夜色漸濃,鄉村的夜晚不像城裡那般燈火通明,除了主家院子裡特意支起的兩盞大燈和靈棚裡搖曳的長明燭火,四下便隻有零星幾點窗戶透出的光。
主家特意收拾出兩間相鄰的廂房,安排程墨和夏禾住下,房間裡陳設簡單,但被褥乾淨,還帶著陽光的氣息。
程墨記得,上輩子看帖子,有人說這種氣息實際上是蟎蟲被曬乾了的味兒,就很煞風景。
夏禾道了聲謝,把自己那間屋的門一關,蹬掉鞋子就撲到了床上。
柔軟的棉被將她包裹,她舒服地喟嘆一聲,抱著被子滾了兩圈。
屋子裡靜悄悄的,遠處幾聲犬吠,近處院子裡人們壓低的交談,還有麻將牌清脆的碰撞聲。
夏禾睡不著,乾脆坐起身,抱著膝蓋發了會兒呆。
小道士在隔壁幹嘛呢?打坐?睡覺?還是也在發呆?
這麼一想,心裡就像被小貓爪子撓了一下,癢癢的。
夏禾跳下床,走到門邊,側耳聽了聽隔壁,沒動靜。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超好用 】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拉開自己房間的門,走到隔壁門前,抬手敲了敲。
「小道士?程墨?」
屋裡一片寂靜。
睡著了?夏禾眨眨眼,試著推了推門——門沒閂,「吱呀」一聲開了。
屋裡空無一人,床鋪整齊,連動過的痕跡都沒有。
「咦?」夏禾納悶了,「人呢?這大半夜的,人生地不熟,他總不可能把我一個人扔這兒跑了吧?」
她心裡莫名有些慌,轉身就往外走。
院子裡比屋裡熱鬧多了,兩盞白熾大燈掛在屋簷下,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三張麻將桌已經支開,圍坐著十來個男男女女,正「劈裡啪啦」打著麻將,時不時傳來幾聲低笑或懊惱的嘆息。
不遠處的靈棚裡,燈火幽幽,映出幾道坐著的身影,王老道也在其中,過一陣子便響起他悠揚的念經聲,與院子裡的麻將聲交織。
夏禾的目光快速梭巡,掠過一張張陌生又帶著些淳樸笑意的麵孔,好一陣,纔在靠邊的一張麻將桌旁,找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此刻的程墨,早已脫下了那身半舊道袍,換上了師父給準備的那套深灰色休閒運動裝。
他身形頎長,穿著現代裝束,混在人群中,與周圍那些穿著樸素的村民相比,竟也毫不突兀,隻是多了幾分清爽乾淨的學生氣。
難怪剛才一眼沒認出來。
夏禾鬆了口氣,有一點小小的不滿——這傢夥,換衣服也不說一聲!
她走過去,伸手輕輕拍了下程墨的肩膀:「小道士,你怎麼不穿道袍了?」
程墨正饒有興致地看著一位大爺皺著眉頭琢磨該打哪張牌,頭也不回地說:「穿道袍要進去陪法師念經,我還是當個普通人的好。」
夏禾:「……」好吧,這個理由很強大。
她湊近一點,看著桌上花花綠綠的麻將牌:「你要打麻將?」
程墨搖頭,目光依舊沒離開牌桌:「打麻將沒意思,看別人打麻將纔有趣。」
夏禾無語,覺得跟這傢夥待久了,自己的吐槽功力都見長。
她伸手扯住程墨的胳膊,往屋裡拉:「你不打就陪我說話,別在這兒當木頭樁子。」
程墨被她拽得一個趔趄,忙道:「哎哎,姑娘請自重啊!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他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被旁邊幾張麻將桌的人聽到。
幾個大叔大媽聞聲看過來,目光在兩人那年輕好看的臉上轉了轉,都露出帶著點曖昧的笑容。
「哈哈,小年輕就是體力好啊!」一個大叔打出一張牌,調侃道。
夏禾臉不紅心不跳,伸手拍了程墨後背一下,嗔道:「你瞎說什麼呢!」然後大大方方地回頭沖人群一笑,聲音清脆:「還是大叔大媽你們體力好,這是準備通宵了?」
「守夜嘛,熱鬧點好!」一個大媽笑嗬嗬地接話,「你們小年輕要是困了,就早點去歇著。」
眾人善意地鬨笑一陣,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牌桌上。
夏禾得意地衝程墨揚了揚下巴,拉著他進了屋。
屋裡比院子裡安靜許多,隻有一盞小燈亮著。
夏禾把程墨按到桌旁的椅子上,自己則在屋裡轉了一圈,從抽屜裡摸出了電視遙控板。
「嘿,還真有。」她笑嘻嘻地開啟那台CRT電視。
螢幕閃爍了幾下,亮了起來,正在播放一個地方台的午夜劇場。
夏禾拿著遙控器,一下一下地切換著頻道,目光在跳動的畫麵上掃過,嘴裡也沒閒著:「你們這邊吃席也都是這樣的嗎?」
程墨看她折騰電視,隨口問道:「你是指什麼?席麵還是人?」
「嗯……」夏禾停下換台的動作,想了想。
「就是,那邊死了人,主人家應該挺傷心吧,可大家吃飯的時候好像並不是很難受,還有晚上靈堂裡守夜,這邊打麻將,嘻嘻哈哈,這樣……真的好嗎?」
程墨靠在椅背上,看向院子:「老人家死的時候八十七了,無病無災,算是喜喪吧。按這邊的說法,是被老神仙接走了,算不上太悲傷的事。」
夏禾「哦」了一聲,但還是有些糾結:「可是就算說是喜喪,這氣氛也太……太熱鬧了點吧?」她找不到更合適的詞來形容。
程墨卻明白她的意思。
他收回目光,看向夏禾,這個外表明媚張揚、內心其實還有著些許少女迷惘的女孩。
「這種事,怎麼說呢,」程墨語氣平緩,「即便不是八十七,哪怕老人家六十多就走了,很多地方也還是這麼辦,最初,可能源於貧窮和落後,資源短缺。」
他頓了頓:「你想啊,一個村子,一年到頭可能都吃不上幾頓像樣的飯菜。一旦村裡有人去世,反倒成了全村一起打牙祭的日子。一家死人,百家來幫,一家做飯,百家來湊。」
「這家送來黃豆磨豆腐,那家送來醃好的酸菜,還有自家種的黃瓜、南瓜、四季豆……總之,屋裡但凡有了白事,鄉親們不僅連夜幫忙收拾遺體、洗澡換衣入棺,更會背上家裡的瓜果蔬菜,幫襯著張羅席麵。」
「那時候啊,可能也就第一夜守靈,寂靜悲傷一些,從第二天開始,便漸漸熱鬧起來,如此兩三天,大家吹吹打打,熱熱鬧鬧地送亡者上山。」
「用這種最飽滿的情緒,幫著主家分擔了那份沉重的悲傷與失去親人後的恐慌,也用這一場場大吃大喝,暫時填補了這個家庭突然失去一名成員的空白。」
「時間久了,一代代傳下來,就成了這麼個習俗。」
夏禾靜靜地聽著,手裡的遙控器不知何時已經放下,電視螢幕上無聲地播放著某個GG。她眼睛望著虛空,似乎在想像程墨描述的那個畫麵……
「小道士,你懂得真多。」她麵色依舊複雜。
程墨知道夏禾並非完全釋懷,這種事情,理解是一回事,接受和認同又是另一回事。
不過沒關係,同一件事,不同的人本就有不同的看法和感受。
正是這世間種種際遇、種種看法的集合,才最終塑造了一個人的性情,或者說,世界觀。
他笑了笑:「挺晚了,你不睡覺嗎?」
夏禾搖搖頭,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狡黠一笑:「我睡不著。除非……你在我門口守著,我才能睡著!」
程墨一腦門黑線,嘴角抽了抽:「……我守著?那你就在這兒睡吧,我看著。」
他純粹是順口一說,誰知夏禾立刻點頭,眉眼彎彎:「好呀好呀!那我睡了,你不能走哦!」
說著,她竟閉上眼就往長椅側邊一倒,真就這麼睡了過去。
程墨:「???」
山間的深夜,涼意悄無聲息滲透進來。
程墨無奈地嘆了口氣,從屋裡抱出薄被給夏禾蓋上,看著她眉眼舒展,嘴角似微微彎起。
就這麼……守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