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家村一行人沿著黃土塬下的小路疾行,腳步匆匆卻沉重。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藏書多,.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卻驅散不了隊伍中那股壓抑的氣氛。
「大哥,我的村長啊!」
賈德陽終於憋不住了。
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賈德順身前攔住去路。
「咱們就這麼把正亮那孩子丟在白家塬?
那可是咱們賈家百年難遇的天才啊!」
隊伍頓時騷動起來,幾個年輕後生也跟著嚷嚷:
「就是!十二歲就能禦六刀,這天賦比賈正毅那混子不曉得好多少。
正亮咋能留在那嘛!」
「更何況,白家算什麼東西?
也配扣我們賈家的人?」
賈德順猛地停下腳步,眼神淩厲地掃過眾人。
他背上的冷汗還沒幹透,被晚風一吹,涼颼颼的。
「都閉嘴!」
他一聲暴喝,聲音在黃土塬上迴蕩。
「你們以為我想?
今天要不是我當機立斷,信不信咱們全都得留在白家塬種地!」
賈德陽不服氣地梗著脖子:
「大哥你太謹慎了!
咱們賈家現在在西北異人界什麼地位?他白家敢動我們?」
「嗬……」
賈德順冷笑一聲,從懷裡摸出菸袋。
手卻還在微微發抖。
「你們沒看見……沒看見那老東西身後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兵家白氏……白家塬……你們不愧是武安君的後人啊...」
隊伍裡一個年輕人不屑道:
「村長,什麼武安君不武安君的,都兩千年前的事了。
而且這白家塬有啥子好佩服的?
我看就是他孃的一群土匪!」
「給老子閉嘴!」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打斷年輕人的話。
也震懾住了在場所有人。
賈德順的手掌微微發抖,不是因用力過猛。
而是被這句話勾起的記憶太過沉重。
五歲的那個秋天,那年的硝煙,突然無比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你們這群孬貨,不許這麼說話!」
賈德順的聲音像突然萎靡了一般,嘴裡嘀咕著隻能自己聽到的話。
「你們他孃的懂什麼……一群狗屁不懂的精勾子娃。」
…………
一九三七年臘月,賈德順記得那是個嗬氣成霜的早晨。
五歲的他蹲在村口老槐樹下,用樹枝撥弄凍硬的泥土。
肚子餓得咕咕叫。
去年收成本就不好,村裡大半糧食又裝車送去了前線。
娘說這叫「抗日糧」。
娘還說小鬼子想滅咱們的種,必須得讓前線的將士們吃飽纔想起。
「順娃子!回屋吃響午嘍!」
爺爺的老菸袋在門框上敲得梆梆響。
賈德順拍拍棉褲上的土疙瘩就往家跑。
忽然聽見遠處傳來「嗡嗡」的響聲。
他扭頭望去,黃土梁子上冒出幾個黑點。
那聲音越來越響,震得路邊的枯草都在抖。
軍車!軍車來啦!
村裡霎時雞飛狗跳。
女人們忙著藏最後半缸醃菜,男人們抄起鋤頭扁擔往村口湧。
賈家村雖然是異人村,在軍隊裡麵也有門路。
但是這年代,槍是老大。
而且軍匪一家,誰知道來的是土匪還是軍隊?
或許隻過一天,賈家的靠山,那位將軍。
就成了吃人的土匪。
又或許昨日還人人喊打喊殺的土匪,今天就成了賈家新的靠山不成。
而還吃著一大碗洋芋疙瘩的賈德順立馬被爺爺一把拎到身後。
隻能透過爺爺的腿縫看見五輛蒙著帆布的卡車卷著黃沙駛來。
車頭插著的青天白日旗獵獵作響。
頭車「吱呀」停在曬穀場上,跳下來個穿灰呢軍裝的瘦高個。
他摘掉沾滿灰塵的眼鏡擦了擦。
左臉有道蜈蚣似的疤,賈德順看見爺爺愣住了一下。
「白……白崇山?」
「賈叔。」
那軍官腳跟一碰,敬禮時袖口露出纏著繃帶的手腕。
「太原失守,日寇距陝西僅剩黃河天險。
楊將軍委託我來請咱們關中異人出山。」
晚上的祠堂燈火通明。
賈德順蜷在爺爺羊皮襖裡,聽那個姓白的參謀長說話:
「現在太原那邊折了三個師,日本人正往風陵渡壓。
潼關要是破了,陝西就……」
「要出多少人?」
爺爺突然問。
白參謀長聽到這話,也沒有猶豫。
就從公文包取出清單,賈德順瞥見他小指缺了半截。
「賈家村男丁少,出二十名青壯就可以了。」
話音未落,祠堂後牆「咚」地巨響一聲。
牆的那邊傳來幾道蒼老的聲音:
「賈家村16歲以上就四十不到了!
二十個,還得是得炁了的娃娃?這是要我們賈家亡族嗎!」
白參謀長的疤臉抽搐了一下。
他沉默一會,看著眼前不再說話的賈家伯叔。
「貴祥叔,額……額們白家塬。」
白崇山的聲音有些嘶啞。
「十四歲以上男丁全走。」
祠堂突然靜得可怕。
賈德順看見爺爺握著菸鬥的手在自己肚子上發抖。
「二十個……」
爺爺賈貴祥的菸鬥在供桌上磕了磕,菸灰簌簌落下。
「崇山啊,額們賈家村現在攏共就三十七個得炁的,這一下子要去大半……」
白崇山臉上的疤痕在燈光下顯得更加猙獰,他抿了抿乾裂的嘴唇:
「貴祥叔,黃河要是守不住,陝西就完了。
陝西完了,別說咱們這些異人村,咱們中國可就完了啊!」
「放你孃的屁!」
後牆又傳來一聲怒喝。
「當年洋鬼子打進來,老佛爺往西安一跑,大清不也活下來了?
更何況,異人界有異人界的規矩!」
賈德順看見爺爺突然挺直了腰桿。
那佝僂的背影在燈下竟顯得異常高大。
「都閉嘴!」
賈貴祥一聲暴喝,祠堂裡頓時鴉雀無聲。
他轉向白崇山,聲音低沉:
「人,我給,但有個條件。」
白崇山眼睛一亮:
「您說。」
隻見他的菸鬥指向祠堂外黑漆漆的糧倉:
「村裡還有,些麥子跟苞穀。
留點給老人孩子,剩下的你都拉走吧。」
祠堂裡頓時炸開了鍋。
「貴祥!你瘋了!」
「這要餓死人的!」
「娃們咋活啊!」
爺爺猛地一拍供桌,供桌上的祖宗牌位都跳了起來:
「餓不死!山上還有榆樹皮!
餓急了觀音土也能頂兩天!
前線的碎娃娃們不吃飽,拿什麼跟小鬼子拚命?」
賈德順瞅見白崇山的眼眶突然紅了。
這個臉上帶疤的軍人站得筆直。
向爺爺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賈叔,我替前線將士謝謝您。」
「少來這套……」
賈貴祥擺擺手,聲音突然哽咽。
「明個……明個兒我跟你去白家塬看看。
我要去看看。
去看看我的明德老哥喲,你可咋忍心讓那些小娃娃去當兵的。
你的心裡不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