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沒亮。
賈德順就被爺爺從被窩裡拎出來。
五歲的孩子迷迷糊糊跟著爺爺爬上白崇山的卡車。
卡車在塬上塬下上顛簸了整整半天,纔到達白家塬。
眼前的景象讓賈德順終生難忘。
白家塬的曬穀場上,整整齊齊站著三排人。
最前排是白髮蒼蒼的老人。
中間是精壯的漢子。 ->.
最後一排……賈德順揉了揉眼睛。
那分明是一群半大孩子,有的看上去隻比他大幾歲。
「這……這是……」
賈貴祥的聲音在發抖。
「貴祥老弟,你來了。」
白明德站在曬穀場中央,銀白的鬍鬚在寒風中飄動。
他身後站著全村老少,像一堵沉默的牆。
賈德順躲在爺爺腿後,偷偷打量著這個和白崇山有些相似的老人。
賈貴祥欲言又止,最終重重嘆了口氣:
「明德老哥,你這是要把白家的根都拔了啊!」
白明德沒說話,隻是轉身對曬穀場上的人群揮了揮手。
人群立刻分成兩列,讓出一條路來。
賈德順這纔看見,路盡頭擺著一口黑漆棺材,棺材蓋上好似用白灰密密麻麻寫著名字。
「那是……」
「全村這次去打鬼子的人名字。」
白明德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
「貴祥老弟啊,自從崇山把訊息傳回來。
這14歲以上男丁參軍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
是我白家上下十二房,四百五十六人一致投票決定的!」
賈貴祥的菸鬥啪嗒掉在地上。賈德順從未見過爺爺這樣失態。
「你瘋了!
白家塬要是就剩這些老弱婦孺,以後……」
「以後?」
白明德突然笑了。
「要是黃河守不住,哪來的以後?
丟了東北、熱河、太原……現在日本人的腳他孃的都快踩到潼關了!
你瞧瞧啊!
從奉天到承德,從張家口到濟南,哪一寸土地不是拿咱中國百姓的骨頭堆出來的?」
賈貴祥沉默了。
而白明德卻是越來越激動,回頭看著背後的白家後生們。
大聲喊道:
「九一八那年,關東軍炸了柳條湖,三個月吞了東三省。
多少人在冰天雪地裡凍死餓死?
平頂山村三千口子,婦孺老幼全被機槍掃進了土坑!
熱河呢?
民國二十二年,鬼子進了榆關。
山海關的城門洞裡,刺刀挑著嬰兒晃悠………
還有,崇山給我們的最新訊息。
現在南京踏馬的也丟了!
三十萬人啊,堆起來比我們白家塬都高!
鬼子搶咱們的糧食,燒咱們的房子,拿活人做細菌實驗……」
說到最後這個老人話語中夾雜著悲鳴。
「貴祥啊,咱中國啥時候被這樣欺負過?
啊?這還是咱們的中國嗎?」
賈貴祥不再說話,隻是吧嗒吧嗒抽著煙看著眼前的老哥哥。
他驚覺發現,白明德老了許多。
不過60多的年紀,卻顯出一副死氣沉沉的模樣。
那雙本能堪破天下邪祟的吊睛如今卻有些悲傷過度。
為國耶?
為民耶?
為家耶?
最後兩個老人對視良久,賈貴祥彎腰撿起菸鬥。
他拍了拍菸鬥上的土,聲音沙啞:
「明德老哥,我懂了。」
白明德點點頭,轉身走向那口黑漆棺材。
他的手指撫過那些用白灰寫就的名字,像是在撫摸孩子們的額頭。
「德順,過來。」
賈貴祥突然招手。
賈德順怯生生地從爺爺身後走出來。
白明德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握住孩子的小手:
「娃兒,記住這些名字。
他們都是你的叔叔伯伯,哥哥弟弟。」
賈德順盯著棺材上密密麻麻的字跡,突然指著一個名字:
「這個是崇山叔叔嗎?」
白明德的手抖了一下:
「是。
他第一個把名字寫上去的。」
曬穀場上起了風,捲起細碎的雪粒。
人群依舊沉默地站著,像一片倔強的樹林。
賈貴祥忽然解開棉襖,從內袋掏出一本泛黃的名冊:
「明德老哥,賈家十六歲以上男丁二十七人,也在這裡了。」
白明德猛地抬頭,兩個老人的目光在風雪中交匯。
賈德順看見爺爺的眼角有亮晶晶的東西,但很快就被寒風吹乾了。
「好!好!」
白明德連說兩個好字,轉身對人群喊道:
「賈家的爺們也來了!咱們白賈兩家,這回一起!」
曬穀場上突然爆發出震天的吼聲。
是秦腔,是軍歌。
但無論如何,那些半大孩子們舉著剛剛發的裝備。
臉上還帶著稚氣,眼神卻已經像個戰士。
賈德順被這氣勢嚇到了,緊緊抓住爺爺的衣角。
賈貴祥把他抱起來,指著遠方說:
「德順,看見那條路了嗎?
順著它往東走三百裡,就是黃河。」
「爺爺也要去打鬼子嗎?」
孩子突然問。
賈貴祥沒回答,隻是問:
「德順啊,要是有人要闖進咱們家,搶你的饃饃,打你娘,你怎麼辦?」
賈德順攥緊小拳頭:
「我咬他!」
兩個老人都笑了。
白明德摸摸孩子的頭:
「對,就是這個理。
鬼子要闖咱們的家,咱們就得咬住他們,往死裡咬。」
再往後麵。
賈德順聽不懂大人們在說什麼,隻覺得胸口悶得慌。
他悄悄從爺爺身後溜走。
在曬穀場邊緣發現了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
那孩子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泥土上畫著什麼。
「你在畫啥?」
賈德順湊過去問。
男孩抬起頭,賈德順這才發現他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我在畫地圖。」
男孩用樹枝指著地上的線條。
「這是黃河,這是風陵渡,這是我娘死的地方。」
「你娘是誰?」
那孩子隻是搖頭不說話。
賈德順便從新問了一遍。
「那你爹是誰?」
「白崇山。」
賈德順通紅的小臉一下子煞白了起來。
他突然想起白崇山上臉上那條蜈蚣一樣的疤,但是這個時候想起來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了。
「你爹是白崇山?」
賈德順不知為何又多問了一遍。
男孩點點頭:
「額叫白守疆,你呢?」
「賈德順,賈家村的。」
賈德順學著他的樣子蹲下來。
「你爹臉上的疤是打仗留下的嗎?」
白守疆的樹枝突然在泥土上劃出一道深痕:
「嗯,是鬼子用刺刀劃的。
我娘……我娘就是在那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