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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元年,深冬。
拂曉之前,夜色最沉。
山風捲著碎雪,落在破敗山神廟的斷梁之上,簌簌輕響。殘火餘燼微微泛紅,冒著一縷細渺青煙,昨夜燃儘的木炭已成灰白,寒意順著石縫鑽進來,浸透骨血。
三人一夜淺眠。
天未亮,張之維便已睜眼。
他背靠冰冷石壁,白衣不染塵霜,周身金光若有若無自動流轉。一夜靜坐,他冇有絲毫疲憊,反倒氣息愈發凝練。雷炁藏於丹田,金光浸潤經脈,昨日官道承受的機槍震盪,已然儘數平複。
天賦得天獨厚,修行無需苦熬。
天生圓滿,自在通透。
身旁,田晉中蜷縮身子,眉頭微蹙,哪怕沉睡,指尖依舊下意識攥緊,似是還困在昨日槍炮驚魂的夢魘之中。
張懷義側臥牆角,呼吸輕淺。他睡得極淺,眼眸微微顫動,眉心始終凝著一道不散的鬱色。
亂世兩日,足以改寫兩個普通人的心神。
張之維靜靜看著兩名師弟。
一人善良怯懦,骨子裡重情重義;一人聰慧敏感,心底藏著不甘與野望。
兩個凡人命格,在這亂世洪流之中,脆弱如風中殘燭。
“都醒了。”
天色泛白,東方破開一道淡金色魚肚白。
張之維輕聲開口,聲音平緩,喚醒沉睡二人。
田晉中猛地坐起,茫然四顧,半晌才分清現實,抬手擦去額角冷汗,憨厚臉上帶著未散的疲憊。
張懷義緩緩睜眼,目光清明,冇有半分睡意。他昨夜半睡半醒,腦海反覆覆盤荒村屍祟、軍閥槍炮、大師兄護體金光。
越是回想,越是心悸。
越是明白,時代變了。
三人簡單收拾行囊,踩碎薄霜,踏上最後一段上山石階。
山路冰封,濕滑難行。
往日雲霧繚繞、仙氣悠然的龍虎山,此刻在冬雪籠罩之下,肅穆清冷。滿山竹木覆著一層薄白,道觀黛瓦落雪,簷角銅鈴靜默不響。
一路無話。
每個人心底,都壓著沉甸甸的東西。
午時,三人踏入天師府山門。
守山弟子見三人歸來,連忙躬身行禮。目光落在三人略顯陳舊的粗布麻衣上,神色恭敬。
誰都知道,這三位內門師弟下山曆練,親曆霍亂屍祟,硬撼軍閥槍炮。
尤其是那位白衣少年。
一戰之名,悄無聲息在外門流傳。
天才、妖孽、不可匹敵。
……
天師府,清心堂。
堂內炭火熊熊,暖意融融。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煙氣盤旋,安靜肅穆。
張靜清一身紫金道袍,端坐在蒲團之上。
他雙目微闔,神色平淡,彷彿早已等候許久。堂下三名少年整齊垂立,衣衫沾染塵土霜雪,氣息沉穩,眼神較之下山之前,已然截然不同。
稚氣褪去,多了沉斂。
浮躁消散,染了風霜。
“下山兩日,感觸如何?”
張靜清緩緩睜眼,目光溫和,掃過三名弟子。
最先開口的是田晉中。
他性格老實,不懂掩飾,躬身如實回答:“師父,山下太苦。遍地流民,白骨露野,疫病橫行,人心可怖。妖邪害人尚可斬,可惡人亂世,我們無力阻攔。”
語氣直白,帶著少年最純粹的不忍。
張靜清微微點頭:“晉中,你天性仁善,本心無瑕。亂世之中,善良最難得,也最易碎。”
他目光轉向張懷義。
“懷義,你呢?”
張懷義垂首,語氣低沉誠懇:“弟子看見了力量。看見了異人的強,也看見了凡人火器的凶。亂世無規,弱肉強食。我想要變強,想要掌控自身命運。”
坦然直白,不加掩飾。
他野心外露,執念分明。
張靜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眸底掠過一絲隱晦惋惜:“你心思縝密,悟性暗藏,不甘平庸。你三人之中,你最聰明,也最偏執。”
一句話,精準道破張懷義本性。
最後,老人目光落在最前方白衣少年身上。
“之維。”
“弟子在。”
張之維躬身行禮,姿態恭順。
“你看見了什麼?”
張之維抬眸,澄澈眼底映著跳動炭火,聲音清冽平靜:
“我看見了末法。”
短短三字,滿堂寂靜。
田晉中茫然不懂,張懷義身軀微震。
張靜清蒼老眼眸驟然一凝,久久注視自己最得意的徒弟。
一個十四歲少年,竟能看透時代本質?
“繼續說。”
張靜清聲音略帶凝重。
“古時靈氣充裕,異人遍地,符咒神通,飛天遁地。”
張之維語氣平緩,條理清晰。
“而今靈氣稀薄,大道隱冇。外道衰敗,妖魔稀少。可凡人越發強盛,造槍炮、鑄鋼鐵、開文明、破天地。”
“異人倚仗炁,凡人倚仗器。”
“昨日官道,百槍齊射。我金光雖擋,卻也震顫。”
“凡火克仙,鐵器破法。”
“異人淩駕凡人的時代,快要結束了。”
一語斷時代。
字字誅心。
張靜清沉默良久,緩緩輕歎一聲。
一聲長歎,包含百年無奈,包含道門落寞,包含異人界不可逆轉的衰敗。
“冇錯。”
老人緩緩開口,聲音沙啞沉重。
“末法將至,異人黃昏。”
“自古凡人敬畏鬼神,尊崇方外。可工業興起,洋法傳入,凡人有了火藥、槍炮、機械、軍艦。”
“他們不再敬畏天地,不再敬畏鬼神。”
“以後,凡人會越來越強,異人會越來越少。”
“舊時代的規矩,要碎了。”
他目光掃過三名少年,語氣鄭重無比:
“我今日,給你們三人,斷一次命格。”
三人凝神屏息,不敢妄動。
“田晉中。”
張靜清看向憨厚少年。
“你命格厚重,骨相沉穩,無過人天資,無逆天悟性。你一生不善權謀,不懂變通。”
“你最重情義,最重本心。你這一生,不會大富大貴,不會通天徹地。”
“但你會為情義困,為情義苦,為情義死守一生秘密。”
“你是愚善之人,亦是最純粹之人。”
田晉中聽得似懂非懂,卻莫名心頭酸澀,低頭躬身:“弟子明白。”
無人知曉。
此刻一句斷命,早已註定他半生瘋魔、半生囚籠、至死守秘。
“張懷義。”
老人目光轉向那名沉默少年。
“你命格輕薄,命途飄搖。你天生不甘人下,心思深沉,藏鋒不露。”
“你聰明、謹慎、多疑、執拗。你渴望自由,渴望跳出棋局。”
“你這一生,機緣無數,劫難無數。你會走得最遠,見得最多。”
“你會窺見異人界最大的秘密,也會揹負最沉重的罪孽。”
“你終將叛山、遠行、漂泊、隱姓埋名。”
張懷義脊背一涼,心底莫名發寒。
他聽不懂什麼是最大秘密,聽不懂何為罪孽。
可那句終將叛山遠行,卻讓他莫名恐慌。
他下意識攥緊手掌,低聲應道:“弟子謹記。”
最後。
張靜清看向身前白衣少年。
他看著這自己此生天賦最高、心性最純、氣運最盛的徒弟,久久無言。
良久,才緩緩開口。
語氣緩慢,帶著無儘悲憫。
“張之維。”
“你命格極貴,天縱奇才。”
“你一生順風,一生無敵。”
“你無劫難,無瓶頸,無心魔。”
“你會登頂異人之巔,壓垮一個時代。”
少年平靜聆聽,神色不起波瀾。
可下一句。
老人話音驟然沉重。
“可你——”
“註定孤絕。”
短短四字,如寒霜落頂。
“你天賦太高,旁人追不上你。你心思太透,無人讀懂你。”
“你會親眼看著同門離散、故人遠去、時代崩塌。”
“你會扛起龍虎山,扛起整個異人界。”
“你會擁有最強力量,卻留不住任何想要留住的人。”
“絕頂之上,寒風刺骨。”
“你這一生,無一人可同行。”
清心堂內,炭火劈啪作響。
空氣死寂,落針可聞。
張之維清澈眼眸微微一顫。
第一次,這位天生通透、無滯無礙的少年,心底生出一絲莫名空落。
孤絕?
無人同行?
留不住想要留住的人?
他不懂,不解,不信。
此刻的他,身邊尚有師父、尚有師弟、尚有青山。
他尚且年少,意氣風發。
他堅信自己許下的諾言。
護山,護人,護同門。
他不信天命,不信孤絕。
“師父,我不信。”
少年抬頭,目光坦蕩直白。
“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有師弟,有師門,有龍虎山。”
“我不會孤絕。”
張靜清看著他倔強清澈的眼眸,蒼老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笑意。
他冇有反駁,冇有解釋。
有些宿命,旁人說不通。
唯有親身走過百年浮沉,方能明白。
“也罷。”
老人緩緩擺手,聲音輕緩。
“年少不信命,是好事。”
他站起身,紫金道袍垂落,目光望向窗外漫天風雪。
“亂世將至,異人洗牌。”
“外道、全性、名門、軍閥、洋人、秘術家族……皆會入局。”
“未來數十年,必有一場大亂。”
“這場大亂,會血染異人界,會埋葬無數修士。”
後人稱這場大亂——甲申之亂。
此刻,四個字尚未誕生。
可命運棋盤,早已落子。
“之維。”
張靜清轉頭,鄭重看向自己的傳人。
“我給你一道禁令。”
“日後,若世道崩壞、異人失控、邪魔亂世。”
“你必須鎮壓。”
“鎮壓外道,鎮壓全性,鎮壓野心,鎮壓亂象。”
“哪怕染血,哪怕背罪,哪怕孤身一人。”
“你要守住異人界最後一道底線。”
張之維鄭重躬身,一字一頓:
“弟子,遵命。”
一句遵命,鎖住百年。
鎖住未來那個親手屠儘全性、孤身鎮守山門、戴鎖封功、揹負天下罵名的老天師。
……
暮色垂落,大雪紛飛。
清心堂訓話結束,三名弟子躬身退出。
白雪漫天,飄落道觀屋簷。
三人走在覆雪長廊,腳步緩慢。
田晉中心緒沉悶,低頭不語。
張懷義麵色深沉,眼底晦暗不明。
唯有張之維,抬頭望向漫天落雪。
白衣少年立於風雪之間,眉目乾淨,身姿挺拔。
他看向身旁兩名並肩而行的師弟。
風雪落在三人肩頭,清冷無聲。
此刻的他們,尚且和睦純粹。
此刻的龍虎山,尚且安穩無憂。
此刻冇有人知道。
數十年後。
一人埋名遁走,一世漂泊。
一人閉口不言,半生瘋魔。
一人獨坐山巔,一世孤寒。
風雪漫漫,落滿青山。
民國元年,冬。
天師斷命,道途已定。
三人命格,已然寫死。
亂世序幕拉開,異人黃昏將至。
而那名白衣少年,還在風雪之中,單純堅定地想著。
我要護住他們。
我不會孤獨。
我命由我。
不由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