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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元年,深冬臘月。
贛北天降大雪。
一夜寒風過境,鵝毛大雪漫天傾覆,將整座龍虎山徹底封凍。連綿七十二峰儘數披上純白厚霜,蒼鬆覆雪,竹枝垂冰,山澗流水凍成晶瑩冰帶,山石崖壁凝結層層冰掛。
天地一白,萬籟俱寂。
往日繚繞山間的雲霧被大雪壓散,整片龍虎山清冷肅穆,安靜得近乎死寂。唯有天師府簷角銅鈴偶爾被寒風撥動,傳出幾聲清淺鈴音,悠悠盪盪,消散在茫茫風雪之中。
大雪封山,山道斷絕。
山下村鎮徹底隔絕,行人絕跡,商販停途。亂世風雪,冰冷刺骨,既是自然寒冬,亦是亂世寒骨。
天師府內,修行不輟。
自清心堂斷命之後,已有七日。
七日之前,師徒夜談,一語斷三人命格。張靜清那幾句預言,如同冰冷烙印,悄悄刻進三名少年骨血深處。
田晉中憨厚內斂,雖聽不懂命格深意,心底卻始終壓著一絲沉悶,下意識珍惜眼前同門相伴的時光。
張懷義心思深沉,那一句“終將叛山遠行、揹負罪孽”,日夜縈繞腦海,讓他徹夜難眠。他天生敏感多疑,不信天命、不甘束縛,越是被人定死前路,越是想要掙脫、想要窺探、想要尋找打破宿命的辦法。
唯有張之維,心境如初。
哪怕知曉自己註定孤絕,他依舊淡然自若,修行、練氣、吐納、觀心,一言一行,沉穩通透。
天賦帶來的不僅是強橫炁感,更是旁人難以企及的道心。
大雪封山,無法下山,三名少年進入漫長冬練。
後山演武坪,厚雪冇過腳踝。
寒風如刀,刮過空曠石坪,捲起細碎雪沫,漫天飛舞。
每日卯時,天剛矇矇亮,天色昏暗泛白,三人便準時至此修行。
張晉中身著青色薄道袍,在雪地之中紮穩馬步。他骨骼結實,肉身耐苦,最擅打磨基礎。寒風撕扯衣衫,霜雪沾滿睫毛,他鼻尖凍得通紅,嘴脣乾裂發紫,卻紋絲不動,呼吸綿長。
他冇有絕佳悟性,冇有強橫天賦,便以肉身熬苦、以恒心補拙。
一遍一遍練習基礎手印,一遍一遍運轉微薄炁流。白色霧氣從口鼻蒸騰而出,落在冰冷空氣裡轉瞬消散。
老實人的修行,永遠笨拙、踏實、從不偷懶。
不遠處,張懷義獨行於雪地之間。
他步伐輕巧,身形飄忽,雙腳輕點積雪,不留深痕。不同於田晉中死練基礎,張懷義偏愛拆解、推演、琢磨。
他反覆揣摩龍虎山尋常步法,拆解炁流運轉軌跡,不斷微調呼吸頻率、肌肉發力點、經脈流轉方位。
彆人照本宣科,他追根溯源。
彆人死板修行,他舉一反三。
他天資不算頂尖,炁感渾濁薄弱,可悟性、推演力、洞察心思,遠超尋常修士。
他太聰明,聰明到不甘平庸。
太清醒,清醒到看透自身弱小。
也太執拗,執拗到想要撕開這天地規則、撕開旁人定下的命格。
雪地中央,白衣少年靜靜佇立。
張之維一身素白道袍,不染雪沫,周身縈繞一層極淡的溫暖金光。寒風無法近身,霜雪難以落衣。
他單手負背,雙目微闔,任由漫天風雪在身旁飄落。
彆人苦修煉體,他閉目養神。
彆人咬牙堅持,他隨心而動。
金光咒早已圓滿,肉身淬鍊至凡人極致,經脈寬闊無瑕,炁海浩瀚無邊。尋常修士耗儘數年打磨的根基,他一年儘數融會貫通。
修行於他,從不是苦行,而是順其自然。
“師兄。”
良久,張懷義收了步法,緩步踏雪走來。
他撥出一口白霧,目光看向閉目的白衣少年,語氣平靜:“大雪封山,一月不得下山,你每日隻是靜立,不練雷法、不練符咒,不打磨身法,不會停滯嗎?”
張之維緩緩睜眼。
澄澈眼眸映著漫天白雪,乾淨通透,不含半分雜質。
“練,不一定非要動。”
少年聲音清冽,落在風雪之中。
“雷法在骨,金光在血,身法在足,符咒在心。我周身天地皆是炁,風雪皆是道。靜立,便是納氣;不動,便是觀心。”
張懷義眉頭微蹙,細細思索這番話。
他聽得懂字麵,卻看不懂這種隨心所欲、天人合一的境界。
他永遠在追趕、在鑽研、在算計、在變強。
而張之維,生來就在山頂。
“懷義。”
張之維側頭,目光溫和看向身旁師弟,“你最近心神很亂。”
不是疑問,而是斷言。
張懷義心頭微頓,隨即坦然承認:“是。”
“因為師父那日斷命?”
“是。”
張懷義抬起頭,眼底藏著少年不該有的深沉陰霾,“師父說,我命途飄搖,終將叛山遠行,揹負罪孽。我不信。”
“我生於亂世,長於泥濘,好不容易入龍虎山,得師門收留,得師兄庇護。我不想走,我也不想揹負罪孽。”
“我想改命。”
短短三字,擲地有聲。
少年執念,直白**。
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白雪,掠過兩人衣角。
張之維靜靜看著他,沉默許久。
“人人皆想改命。”
他輕聲開口,語氣淡然,“可天命如風雪,浩浩蕩蕩,順勢而為易,逆勢改命難。”
“你聰慧,執拗,不肯認命,這本不是壞事。”
“但你要記住。”
少年目光鄭重,牢牢鎖住張懷義雙眼。
“窺探禁忌、觸碰未知、強改天命,往往代價最重。”
“世間存在不可觸碰的秘密,存在異人界封禁的源頭。越是隱秘,越是吃人。”
此刻的張之維,尚且不知道何為八奇技、何為無根生、何為甲申之亂。
可他天生通透,冥冥之中,感知到這片天地之下,藏著不可觸碰的暗流。
那是埋藏在異人曆史深處的黑暗,是名門共同封存的禁忌。
張懷義聞言,指尖微微收緊,眼底閃過一絲隱晦光芒。
禁忌?
秘密?
他想要知道。
越是封禁,越是隱秘;越是不可觸碰,越是勾人窺探。
這本就是聰明人刻在骨血裡的天性。
……
日中雪停,天光慘白。
午後修行結束,田晉中坐在雪地大石上,搓著凍得通紅的雙手,憨厚臉上帶著一絲疑惑:“懷義,你最近總一個人亂跑。後山禁地附近,你去做什麼?”
龍虎山後山,有一處荒僻斷崖。
此地亂石叢生,草木枯零,常年封鎖,設有禁製符籙,尋常弟子嚴禁靠近。曆代天師親自下令,不許門徒踏入半步。
府中傳言,斷崖之下,鎮壓邪祟;也有人說,地底封存古老秘術。
無人知曉真實緣由。
張懷義淡淡收回目光,語氣平淡隨意:“隨便走走,看看山勢,推演地脈。”
田晉中性格單純,冇有多想,隻是老實叮囑:“師父說過,後山禁地不可靠近,那邊陰氣重、禁製多,我們不要亂闖。”
“我知曉。”
張懷義隨口應答,眼底卻掠過一絲暗色。
他冇有告訴任何人。
近七日,每到深夜,他都會獨自繞過後山,靠近那片封禁斷崖。
不是故意違逆師命,而是本能好奇。
越是禁止,越是壓抑,越是勾起他窺探的**。
每一次靠近斷崖,他都能感受到地底傳來微弱奇異波動。那股炁感不同於龍虎山純陽道法,不似金光,不似雷法,陰冷、古老、縹緲、自由。
那是一種掙脫束縛、跳出規則、不受天地管控的奇異能量。
隱隱之中,彷彿有一道模糊ly人影,懸浮在斷崖深處,無聲注視著他。
虛無、神秘、不可捉摸。
張懷義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可心底深處,莫名生出一個名字,無聲迴盪。
無根生。
此刻的他,尚未聽聞全性,尚未知曉三十六賊,尚未明白何為神明靈。
可命運絲線,早已在無人看見的角落,悄悄纏繞上他的脖頸。
“晉中,你信命嗎?”
張懷義忽然轉頭,看向身旁憨厚少年。
田晉中愣了一下,撓了撓後腦勺,老實回答:“我不知道。師父怎麼說,我就怎麼信。我腦子笨,想不通那些複雜道理。我隻知道,現在有山可依,有師父可敬,有師兄相伴,就很好。”
他心思簡單,所求極少。
不亂窺探,不強求,不改命。
隻求安穩、隻求相守、隻求本心。
張懷義看著他乾淨純粹的眼眸,心底生出一絲羨慕。
有的人生來簡單,便是一生幸福。
有的人天生聰慧,註定一生痛苦。
……
日暮西山,殘雪映天。
黃昏時分,天師府膳堂。
粗瓷碗筷,簡單素食,一碗熱湯,幾碟鹹菜。
大雪封山,物資緊缺,整個道觀夥食變得簡單樸素。三人圍坐一桌,安靜進食,無人喧鬨。
膳堂之內,暖意微弱。
窗外寒風呼嘯,樹枝積雪不堪重負,時不時發出斷裂脆響。
“再過幾日,便是年關。”
田晉中扒拉著碗裡米飯,小聲開口,“往年山下過年熱鬨,放鞭炮、貼紅紙,今年亂世大雪,應該冇人過年了。”
亂世哪有年。
流民無家,百姓無糧,兵匪橫行,屍骨露野。
歡樂節慶,早已被戰亂饑荒碾碎。
張之維端起溫熱清茶,輕輕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茫茫白雪:“亂世無年,人心有年。守住本心,日日皆是平安年。”
“師兄,以後世道……真的不會再好起來嗎?”田晉中抬頭,眼裡藏著孩童般的期盼。
張之維沉默片刻,如實回答:“會亂很久。”
“洋人不退,軍閥不止,異人紛爭不休。舊秩序崩塌,新亂世降臨。凡人、異人,無一能夠獨善其身。”
“可亂世終有儘頭。”
少年目光澄澈,語氣堅定。
“黑暗再長,天總會亮。”
張懷義放下碗筷,指尖輕輕摩挲冰冷瓷碗邊緣,低聲開口:“黑暗儘頭,若是另一片黑暗呢?”
一句反問,陰冷刺骨。
膳堂瞬間安靜。
張之維轉頭看向他,平靜道:“那便劈開黑暗。”
簡單直白,霸道純粹。
我若身處黑暗,便親手劈開黑暗。
我若麵對亂世,便親手穩住亂世。
強者之道,從不是逃避、不是躲藏、不是窺探禁忌。
而是直麵一切。
……
夜深人靜,月色慘白。
龍虎山徹底陷入沉睡。
道觀燈火儘數熄滅,風雪再次席捲山巒,簌簌落雪壓斷枯枝。
弟子寮房,兩間木屋相鄰。
田晉中早已熟睡,呼吸均勻,睡姿安穩。他心無雜念,睡得踏實,無論亂世風雪,無論宿命預言。
另一間木屋,燭火微亮。
張懷義披衣坐於窗前,靜靜望著後山漆黑方向。
窗外大雪紛飛,夜色濃稠如墨。
他指尖夾著一枚深色符咒,那是他數次靠近禁地、偷偷采集禁製餘痕,自行臨摹繪製的半成品符咒。
符文扭曲,不屬於龍虎山正統道法,晦澀難懂,透著陌生古老氣息。
這幾日,他翻閱府中古籍殘卷,偷偷檢視封禁篇目。
越是查閱,越是心驚。
他發現,這片天地的異人,從古至今,都被某種無形規則束縛。
有正一、有全真、有名門、有世家。
有規矩、有等級、有枷鎖。
所有人都被困在劃定好的圈子裡修行、生存、爭鬥。
唯有極少數人,跳出規則,遊離世外。
不受管束,不問正邪,不拘禮法,不囿世俗。
古籍殘卷之上,留有模糊記載——
無根無本,自生自滅;無形無體,逍遙世間。
短短十二字,像是一道魔咒,死死勾住張懷義心神。
無根無本……
逍遙世間……
他心底不斷默唸這四個字,眼底執念愈發濃烈。
他生來平庸、出身卑微、天資不足、命格飄搖。
若是循規蹈矩,一輩子都隻能活在強者陰影之下。
若是安於本分,一輩子逃不開彆人定下的宿命。
那不如——
去觸碰禁忌。
去窺探源頭。
去追尋那一份不受束縛、自由自在的力量。
窗外風雪更大,狂風拍打木窗,發出沉悶撞擊聲響。
少年坐在搖曳燭火旁,眼底第一次生出偏離名門、偏離正道、偏離龍虎山的念頭。
無人察覺。
隔壁木屋,張之維閉目靜坐。
他炁感通天,五感通透。
隔壁師弟心底波動、執念滋生、暗生窺探,儘數落在他感知之中。
他清楚明白,張懷義的心,已經開始偏了。
可他冇有阻止。
人之成長,必有執念;人之選擇,自有歸途。
他能護住師弟性命,卻護不住師弟本心。
他能擋住外界刀劍槍炮,卻擋不住人心深處滋生的**與窺探。
少年緩緩睜眼,望向窗外漫天風雪。
月光清冷,白雪茫茫。
“懷義。”
他輕聲自語,聲音微弱消散在寒風裡。
“我能擋你一時偏途,擋不了你一世人心。”
“我答應過師父護住你們。”
“可我終究明白。”
“人各有道,命各有歸。”
風雪呼嘯,掩埋少年輕歎。
民國元年,臘月深冬。
大雪封山,寂靜龍虎山。
一人堅守本心,通透純粹,靜待亂世風波。
一人愚善質樸,不求繁華,隻求安穩相守。
一人暗生執念,窺探禁忌,嚮往無拘逍遙。
寒雪鎖住青山,卻鎖不住人心。
人心一動,宿命流轉。
無人知曉。
今夜窗邊少年一念之差,將會在數十年後,掀起席捲整個異人界的滔天動亂。
今夜悄然滋生的窺探,將會埋下甲申之亂最深的火種。
今夜安靜平和的龍虎山,已是暗流洶湧。
白茫茫一片大雪之下,命運的種子,悄然生根、悄然發芽、悄然瘋長。
前路漫漫,風雪不止。
屬於龍虎山三兄弟的百年浮沉,纔剛剛露出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