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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元年，深冬。
贛北大地，寒霧鎖山。
官道上的硝煙早已被凜冽北風吹散，滿地彈殼被薄霜覆蓋，化作荒原一隅冰冷的印記。三名少年踏著歸途，步履沉穩，卻再不複往日下山時的輕快。
昨夜荒村埋骨，今日官道驚槍。
短短兩日，人間疾苦與凡人凶戾，如兩記重錘，狠狠砸在三個少年心頭。
田晉中依舊走在中間，隻是腳步比來時沉了許多。憨厚少年臉上褪去了稚氣，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重。他時不時下意識回頭張望，彷彿那支凶悍的兵匪隊伍還會折返，眼底深處藏著揮之不去的恐懼。
張懷義走在身側，眉頭緊鎖，目光始終落在地麵散落的彈殼與馬蹄印上。他心思深沉，善於覆盤，方纔百槍齊射的畫麵在腦海中不斷回放。大師兄金光硬撼火器的震撼、子彈撞擊光罩的震顫、匪首眼中泯滅人性的貪婪……一幕幕，清晰無比。
“槍炮無眼，威力絕倫。”張懷義忽然開口，打破了一路沉默，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尋常異人防得住陰邪煞氣，卻未必擋得住這凡火鐵彈。今日若非師兄金光護體，我們三人怕是早已橫死官道。”
田晉中聞言，身子一顫，下意識靠近了張之維半步，小聲附和：“是啊……那些鐵疙瘩太快了，根本躲不開，打在身上肯定就是一個血洞。”
張之維走在最前，白衣獵獵，寒風掠過，髮絲微揚。他腳步未停，目光平靜地望著遠方雲霧繚繞的龍虎山輪廓，聲音清冽：“凡人智慧，用於屠戮同類，終究可怖。”
少年一語道破本質。
邪祟傷人，尚有跡可循，可凡人製造的火器，冰冷、直接、不講道理。火藥燃燒的狂暴，鋼鐵穿透的鋒利，是凡人在絕境中誕生的殺戮之道，粗暴而致命。
“懷義，你在想什麼？”張之維側頭，目光落在身旁沉默的師弟身上，“你眼神不對。”
張懷義心頭微驚，隨即苦笑一聲，坦然抬頭：“師兄，我在想……力量。”
“力量？”
“對。”張懷義深吸一口氣，目光堅定，眼底閃過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偏執，“今日之事讓我明白，亂世之中，善良、規矩、道理，在絕對的力量麵前，一文不值。想要活下去，想要不被當成獵物，唯有擁有足夠強的力量。”
“師兄你天資卓絕，金光圓滿，雷法初成，自然不懼凡火槍炮。可我與晉中呢？”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單薄的手掌，指尖縈繞的炁流微弱而渾濁。
“我們天資平庸，修行緩慢。今日有幸被師兄庇護，可明日呢？後天呢？若有一日，師兄不在身邊，我們又該如何自處？”
“我不甘心。”
少年語氣陡然加重，眼中迸發出一股執拗的光芒，“我不想任人宰割，不想像荒村那些流民一樣，無聲無息化作一抔黃土，不想被兵匪當成可以隨意掠奪、甚至入藥的‘異類’。”
“我要變強！不擇手段，也要變強！”
一番話，擲地有聲，帶著亂世磨礪出的狠戾與決絕。
田晉中被這番話驚得瞪大了眼睛，連忙拉了拉張懷義的衣袖，小聲勸道：“懷義，你彆胡說，修行哪有什麼不擇手段的，師父說過，要守本心，走正道。”
“正道？”張懷義自嘲一笑，目光掃過四周荒涼死寂的大地，掃過路邊隱約可見的枯骨，“晉中，你看看這世道，哪裡有什麼正道？善良的人餓死，老實的人被搶，作惡的人反而活得風生水起。守本心、走正道，在這亂世之中，很多時候，就是死路一條。”
這番話，太過殘酷，太過現實。
田晉中張了張嘴，卻無從反駁，隻能低下頭，沉默不語，憨厚的臉上滿是茫然與無措。
空氣瞬間變得凝重。
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的霜沙，拍打在三人身上。
張之維停下腳步，轉過身，靜靜看著情緒激動的張懷義。
少年白衣如雪，眉目溫潤，澄澈的眼眸中冇有責備，冇有鄙夷，隻有一種超乎年齡的通透與平靜。
“懷義，你說得冇錯。”
張之維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
“亂世之中，力量的確是活下去的根本。善良需要力量守護，本心需要實力支撐。若無力量，一切堅守，皆是空談。”
張懷義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以為大師兄會反駁，會用師父的道理來勸誡自己。
“但是。”
張之維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鄭重而嚴肅，牢牢鎖住張懷義的雙眼。
“不擇手段，是世間最鋒利的一把刀。既能傷人，亦能傷己。你若為了變強，放棄底線，丟掉本心，縱然日後擁有通天之力，你又與那些燒殺搶掠、泯滅人性的兵匪外道，有何區彆？”
“你想掌控命運，我理解。可你若為了掌控命運，變成了自己最討厭的樣子，這份掌控，又有何意義？”
少年的聲音，溫和卻帶著千鈞之力。
張懷義渾身一震，瞳孔微微收縮，腦海中如遭驚雷炸響。
是啊。
他拚命想要變強，是為了不被宰割，是為了守護自己在意的人。
可若是變強的代價，是變成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視人命如草芥的怪物，那他拚死想要守護的東西，又在哪裡？
“力量是刀，本心是握刀之人。”張之維抬手，輕輕拍了拍張懷義的肩膀，語氣放緩，帶著師兄獨有的溫和，“刀可護人，亦可殺人。對錯，不在刀，而在握刀之人。”
“你可以拚命修行，可以尋找捷徑，可以不擇手段提升實力。但你要記住，無論何時，刀的方向，必須由你自己掌控。”
“你要變強，是為了守護，而非掠奪；是為了守住本心，而非泯滅人性。”
“懷義，守住心中那一點‘善’，遠比變強，更難，也更重要。”
一字一句，如晨鐘暮鼓，敲在張懷義的心坎之上。
少年緊繃的肩膀緩緩鬆弛，眼底的偏執與狠戾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
他沉默良久，緩緩躬身，語氣誠懇：“師兄教誨，懷義記下了。”
張之維微微頷首，又轉頭看向一旁依舊茫然不安的田晉中，目光柔和：“晉中，你性子老實，心軟善良，這不是錯。亂世之中，最難得的，便是守住本心。”
“隻是善良需要鋒芒，老實需要底氣。日後，我會教你修行，教你護身之法。你的善良，不該被亂世踐踏。”
田晉中鼻頭一酸，用力點了點頭，眼眶微微泛紅。
寒風依舊凜冽，可三個少年之間的氣氛，卻悄然變得溫暖而厚重。
一場亂世之行，一次生死驚魂，讓三人對“力量”、“本心”、“生存”，有了截然不同的理解。
張懷義窺見了亂世殘酷，生出了變強的執念；田晉中見識了人心險惡，堅守著善良的本心；而張之維，則在兩者之間，找到了最艱難也最通透的平衡。
他知道力量的重要，也明白本心的可貴。
他要變強，強到足以護住山，護住人，護住心中的道。
三人不再多言，繼續前行。
隻是這一次，他們的腳步，都變得更加堅定。
……
夜幕降臨，寒星點點。
龍虎山腳下，一座破敗山神廟。
廟宇早已荒廢多年，屋頂破了大洞，四壁漏風，神像傾塌在地，佈滿蛛網灰塵。隻有一個避風的角落，還算勉強能容身。
三人決定在此歇腳一夜，明日一早再上山。
寒風從破洞中灌入，嗚嗚作響，如鬼魅哭泣。
田晉中撿來枯枝敗葉，費力升起一堆篝火。火苗跳動，驅散了刺骨寒意，也映亮了三張年輕的臉龐。
火光搖曳，影子在殘破的牆壁上扭曲晃動。
三人圍坐在篝火旁，沉默地烤著火，各懷心事。
白日官道上的槍聲、屍祟的嘶吼、荒村的死寂，交織成一幅亂世畫卷，壓在每個人心頭。
“師兄，你說……山下的世道，會一直這麼亂嗎？”田晉中率先打破沉默，聲音帶著一絲迷茫，“以前師父說，王朝更迭，治亂迴圈，亂世總會過去。可我總覺得，這一次不一樣。”
張之維撥弄著篝火，火星四濺。他抬眸，望向廟外沉沉夜色，目光深邃：“會亂很久。”
少年語氣篤定，冇有絲毫遲疑。
“千年帝製崩塌，舊的規矩碎了，新的規矩還冇建立。洋人在外虎視眈眈，軍閥在內互相征伐，異人界暗流湧動，旁門外道趁亂而起。凡人亂世，異人亂世，交織在一起。”
“想要重回安穩，難。”
張懷義眉頭緊鎖，低聲道：“那我們能做什麼？躲在山上，獨善其身？可山下那麼多人，那麼多苦難……”
他想起了李家村那些病死餓死的流民，想起了兵匪眼中泯滅人性的貪婪，心中五味雜陳。
張之維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聲音清冽而堅定，穿透篝火的劈啪聲，迴盪在破敗山神廟中。
“我們能做的，很簡單。”
“守好這座山。”
“護好身邊的人。”
“力所能及之時，下山斬邪安良；無能為力之時，便守住本心，獨善其身。”
“不主動惹事，也絕不怕事。”
“不濫殺無辜，也絕不縱容惡人。”
“亂世洪流席捲天下，我們或許無法改變世道。”
“但我們可以守住自己。”
“守住龍虎山這片淨土，守住心中那一點清明。”
這番話，樸素至極，卻蘊含著最強大的力量。
不奢求力挽狂瀾，不妄想拯救蒼生。
隻求守住本心，護住身邊。
這是年少張之維，在寒夜篝火旁，立下的道。
也是貫穿他百年人生，從未動搖的堅守。
張懷義和田晉中靜靜地聽著，火光映在他們眼中，閃爍著不一樣的光芒。
張懷義看到了堅守之外的另一種可能，一種更為成熟、更為堅韌的生存之道。
田晉中找到了自己心中的方向，善良並非懦弱，堅守亦是一種強大。
篝火劈啪，暖意融融。
破敗的山神廟，隔絕了外界的風雪與黑暗。
三個少年，圍坐一團，在亂世的縫隙之中，守著一點微光，聊著道，聊著心，聊著未來。
他們不知道，這場寒夜論心，早已悄然為三人截然不同的命運，埋下了伏筆。
一人守道，一生無敵，一生孤苦。
一人求變，一生漂泊，一生揹負。
一人守諾，一生隱忍，一生堅守。
寒夜漫長，篝火終會熄滅。
可有些東西，一旦埋下，便會生根發芽，貫穿百年。
……
夜深，火弱。
田晉中與張懷義先後沉沉睡去，呼吸均勻。白日的驚嚇與疲憊，讓他們陷入了深度睡眠。
唯有張之維，獨自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雙目微闔，卻毫無睡意。
他指尖微動，一縷純粹的金光悄然流轉，周身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了外界的寒意與危險。
少年睜開眼，望向廟外漆黑的夜空。
繁星點點，寒月如鉤。
山下是無邊黑暗，無儘苦難。
山上是雲霧仙山，安穩祥和。
可他知道，這安穩，隻是暫時的。
亂世洪流，終會席捲一切。
龍虎山，也終將被捲入其中。
他掌心微微一握，金光驟然凝實，帶著一股鎮壓一切的厚重。
“師父，懷義，晉中……”
少年在心中輕聲默唸，目光澄澈而堅定。
“無論亂世如何翻湧。”
“我張之維在此立誓。”
“此生，必護龍虎山周全，護同門平安。”
“道心不搖，本心不改。”
“縱使天下皆濁，我自守一清。”
寒風穿廟，火苗搖曳。
民國元年，深冬寒夜。
年少天師，於亂世一隅，立下百年之約。
前路風雨飄搖，命運暗流湧動。
而屬於他們的故事，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