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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元年,冬。
殘霜覆野,寒風吹徹贛北大地。
李家村一事落幕,荒村濁氣散儘,百餘枯骨歸於一抔黃土。天色微明之時,三名少年收拾行裝,辭彆死寂村落,踏上返程官道。
來時黃昏,滿目腐臭淒涼。
歸時清晨,遍地寒霜蒼涼。
灰濛濛的天壓在荒原之上,遠處丘陵光禿禿一片,枯草倒伏,斷木橫斜。寒風捲起地上細碎霜沙,拍打在粗布麻衣上,冰冷刺骨。
一夜埋骨、一夜除祟。
三個少年的心境,已然截然不同。
田晉中麵色始終發白,眼底帶著揮之不去的惶恐。昨夜屍祟猙獰、遍地死屍、腐鴉啄骨的畫麵,一遍遍在腦海中迴盪。他生性憨厚心軟,最見不得生離死彆,一夜之間,幾乎耗儘心神。
他走在隊伍中間,步子緩慢,時不時望向道路兩側荒蕪枯草叢,生怕又從暗處鑽出邪祟。
張懷義走在最側,眉頭緊鎖,一路沉默。
他目光冷靜,悄悄打量這片亂世山河。倒塌的土牆、廢棄的破廟、路上遺棄的破爛農具、凍死在路邊的流民骸骨。
冇有妖魔作祟,冇有煞氣鬼氣。
可這片大地,處處比鬼更冷。
亂世最恐怖的從來不是邪祟,而是人。
是人饑餓時的貪婪,是絕境中的惡毒,是手握兵器之後毫無底線的暴虐。
張懷義悄悄攥緊手掌。
他看得比誰都清楚——
異人再強,亦難敵亂世洪流。
想要活下去,想要掌控自己的命,唯有變強,唯有不擇手段。
唯有跳出凡人的規則。
三人最前方,張之維白衣不染霜塵。
一夜風霜,一夜煞氣,彷彿都無法在他身上留下痕跡。他脊背筆直,步伐平穩,清澈眼眸安靜望向遠方連綿山巒。
少年麵色平靜,看不出悲喜。
隻是那雙通透眸子深處,多了一絲極淡的沉重。
昨夜他雷滅屍祟,金光安魂,看似輕鬆寫意。可當他親手揮動鐵鏟,埋葬一具具皮包骨頭、扭曲變形的流民屍體之時,心底終究被亂世狠狠刺了一下。
邪祟可斬,煞氣可除。
可饑荒、戰亂、苛政、屠戮——
這些人間生出的惡,他如何斬?
官道漫長,一路無人。
直至正午時分,前方塵土飛揚,馬蹄雜亂。
轟隆隆——
地麵輕微震顫。
原本空曠荒涼的官道儘頭,出現一列長長的隊伍。
破舊軍車、生鏽戰馬、灰布軍裝、雪亮刺刀。
一隊軍閥亂兵,攔斷山道。
人數約莫七八十,配長槍、短刃、老式火銃,腰間掛著菸袋、彎刀,軍裝肮臟破爛,沾滿泥汙甚至暗紅血漬。
民國初立,皇權崩塌。
各地軍閥擁兵自重,互相征伐,無王無令,無法無天。
這一支,便是流竄贛北、燒殺劫掠的散兵遊勇。
官道中央,亂兵架設兩挺老式重機槍。
烏黑槍口冰冷沉重,死死對準前方空曠道路。
士兵麵色麻木凶狠,眼底帶著亂世兵痞獨有的暴戾。他們剛剛洗劫山下小鎮,馬鞍上掛滿布帛錢糧,腰間口袋塞滿搶奪的銀元。
隊伍前方,一名軍官跨坐黑馬。
此人穿著半舊黑色軍裝,留著短胡,麵色陰鷙,眼神狠厲。腰間挎著一把西洋短槍,指節粗大,掌心常年握槍,結滿厚繭。
他是這支散兵隊的頭領,姓張,名奎。
亂世之中,落草為寇,從軍為匪。
“頭,前麵三個毛孩子。”
一名小兵眯眼眺望,出聲稟報。
“穿得破爛,看著像是山裡的道士。”
張奎順著小兵目光看去,視線落在遠處三名少年身上。
三個半大孩子,一身粗布麻衣,揹著簡陋布包,走路從容,身上乾乾淨淨,在滿目荒涼的亂世官道上,顯得格格不入。
亂世窮人,要麼麵黃肌瘦、要麼滿身泥汙。
這三個少年,眉眼乾淨,骨相清奇,絕非流民。
“道士?”
張奎嘴角勾起一抹殘忍冷笑。
“這年頭,和尚道士最有錢。山裡道觀,必然藏著錢糧。”
“攔下。”
“搜。”
一聲令下。
數十名士兵立刻端起步槍,嘩啦一聲拉動槍栓。冰冷金屬摩擦聲響徹曠野,刺耳駭人。烏黑槍口齊齊對準三名少年。
寒光凜冽,殺氣森森。
田晉中臉色驟然慘白,腳步猛地停滯,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
他不怕妖、不怕鬼、不怕昨夜屍祟。
可他怕人,怕這冰冷漆黑的槍口。
凡人兵刃,火藥鐵槍。
這是凡人創造、用來屠殺同類的凶器,粗暴、直白、不講道理。
“槍……好多槍。”
田晉中聲音發顫,手心發涼。
張懷義瞳孔收縮,身軀緊繃,體內炁流瞬間運轉至極致。他清楚槍械威力,明白這鋼鐵火器絕非尋常兵刃,一旦開火,血肉之軀瞬間洞穿。
“不要亂動。”
張懷義壓低聲音,語速極輕:“亂世兵匪,殺人不眨眼。我們儘量避,不要硬碰。”
他心思縝密,清楚三人底細。
大師兄雖強,可終究是人。
人,豈能擋槍炮?
前方,張之維緩緩止步。
他抬眸,平靜望向官道中央那一支全副武裝的亂兵。
烏黑槍口、冰冷刺刀、麻木士兵、凶悍匪首。
這是他此生第一次,直麵凡人熱武器。
第一次直麵,純粹而直白的人間惡意。
“站住!不許動!”
幾名士兵端槍快步衝上,刺刀寒光逼人,將三名少年團團圍堵。
刀鋒凜冽,逼近脖頸。
“哪裡來的野道士?”
黑馬之上,張奎居高臨下,冷聲發問。
“身上錢財、糧食,全部交出來。身上符咒、法器,一併上繳。”
亂世之中,民間傳言道士身懷符籙、金銀、丹藥。對於這群無惡不作的散兵而言,出家人,就是肥羊。
張之維抬頭,目光平靜看著馬背上的軍官。
“我們山中修行,身上無錢無糧。”
少年聲音清淡,不卑不亢。
“讓路。”
簡簡單單兩個字,溫和卻堅定。
冇有畏懼,冇有討好。
這份從容,落在張奎眼中,反倒成了挑釁。
亂世之中,平民見兵,無不跪地顫抖、磕頭求饒。
這山野少年,竟敢平視於他?
“無錢?”
張奎獰笑一聲,眼底凶光暴漲。
“我看你們皮肉乾淨、麵色紅潤,必然藏有好東西。”
他抬手,馬鞭一指。
“給我搜!”
兩名士兵麵露凶色,拎著刺刀上前,粗魯伸手就要撕扯田晉中、張懷義身上麻衣。
刀刃寒光,直逼身軀。
田晉中渾身僵硬,嚇得不敢動彈。
張懷義咬牙凝炁,準備強行格擋。
就在士兵臟手即將觸碰到師弟衣衫的一瞬。
嗡——
一抹純淨金光,驟然自張之維皮肉之下亮起。
金光柔和不刺眼,卻帶著鎮壓一切的厚重。
金色光罩一瞬展開,將三名少年牢牢護在其中。
嗤!
刺刀狠狠砍在金光之上。
尖銳金屬碰撞聲刺耳炸響。
火星飛濺,刀刃崩出細小缺口。
持刀士兵手臂猛然發麻,虎口劇痛,整個人被無形氣浪彈飛出去,重重砸在冰冷寒霜地麵。
一瞬間,全場死寂。
所有士兵瞳孔收縮,滿臉錯愕。
“妖術?!”
有人失聲驚呼。
張奎坐在馬上,臉色驟然陰沉。
他行軍多年,殺人無數,見過江湖把式、見過街頭戲法,卻從未見過如此詭異護身手段。
薄薄一層金光,硬擋鋒利刺刀。
“異人。”
張奎壓低聲音,眼神陰狠。
民國初年,軍閥高層大多知曉世間有異人存在。這類人身懷異術,超脫常人,可禦氣、可畫符、可驅邪。
亦能殺人。
“原來是方外術士。”
張奎緩緩抽出腰間短槍,漆黑槍口對準張之維頭顱。
他眼底冇有忌憚,反而燃起濃烈貪意。
“聽說異人血肉入藥,修行之人心肝最是滋補。”
“尤其是這種年紀輕輕、修為不淺的童子道人。”
話語惡毒,令人發寒。
亂世兵匪,泯滅人性。
在他們眼中,異人不是修士,不是高人。
隻是藥材,隻是獵物,隻是可以換錢的東西。
田晉中渾身發冷,牙齒打顫。
張懷義胸口一陣發悶,一股刺骨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他第一次明白——
世人怕異人,世人亦想吃異人。
這就是亂世。
這就是肮臟、**、殘酷的人間。
“我本不想傷人。”
張之維緩緩抬眼,清澈眸底第一次染上一絲寒意。
“讓開。”
少年語氣依舊平淡,卻不再溫和。
兩次警告,已是底線。
可馬背上的張奎,早已被貪婪與暴虐衝昏頭腦。
“傷人?”
他放肆大笑,笑聲粗嘎難聽,響徹荒野。
“你們異人,最是矯情!”
“我聽聞異術怕火、怕槍炮!今日我便試一試——是你的金光硬,還是我的子彈硬!”
下一秒。
砰!
槍聲炸響,震碎曠野寂靜。
漆黑槍口噴出明亮火舌。
一枚黃銅子彈,裹挾火藥狂暴推力,撕裂空氣,直直射向張之維眉心。
速度極快,肉眼難辨。
田晉中嚇得閉眼,渾身顫抖。
張懷義瞳孔驟縮,下意識想要撲身阻攔,明知無用,依舊本能護向大師兄。
所有人都認定,血肉之軀,難擋火器。
哪怕是異人,亦不可能抗衡鋼鐵子彈。
叮——!
清脆刺耳金屬撞擊聲驟然炸開。
金色光罩劇烈震顫,表層流光瘋狂波動。
子彈狠狠撞擊在金光表麵,彈頭瞬間變形、炸裂,黃銅碎渣飛濺四方。
衝擊力掀起凜冽寒風,吹動三人衣角。
可光罩之內。
白衣少年,紋絲不動。
髮絲未亂,衣袂未搖。
眉心之前,金光澄澈,不染半點硝煙。
子彈——
被擋下。
“不可能!!”
張奎瞳孔猛地放大,身軀劇烈一顫,臉上張狂笑意瞬間僵死。
他不敢置信看著那一層薄薄金光。
連戰馬都能一槍擊穿的軍用子彈,竟然打不破一個少年的護體光罩?
“重機槍!開火!”
瘋狂之下,張奎厲聲嘶吼。
“我不信邪!給我掃射!打爛這層光!”
噠噠噠——
狂暴機槍聲響徹荒原。
兩挺重機槍同時噴吐火舌。
密密麻麻的子彈如同暴雨,傾瀉而出。漆黑彈道在空中拉出密密麻麻的火線,全部轟向那一道單薄白衣身影。
數十枚、上百枚子彈。
火藥濃煙瀰漫,塵土沖天而起。
冰冷鋼鐵,瘋狂撞擊純粹金光。
叮叮叮叮叮——
密集金屬爆鳴聲連綿不絕,刺耳震耳。
金光表麵漣漪狂亂,層層波紋不斷擴散。光罩微微凹陷,承受著凡人火器最狂暴的轟擊。
煙塵漫天,遮蔽視線。
士兵停止開火,死死盯著漫天塵土。
所有人都認定,哪怕是神人,也該被打成篩子。
可當煙塵緩緩散去。
一道白衣身影,依舊靜靜佇立原地。
金光凝實,紋絲不動。
滿地彈殼落在腳下,黃銅碎渣遍佈寒霜地麵。
少年白衣乾淨,不染硝煙。
除了衣角被氣流撕裂一道細微缺口,彆無傷痕。
安然無恙。
一槍未傷,一毫未破。
死寂。
整片曠野,死一般寂靜。
風吹枯草,瑟瑟作響。
七八十名亂兵,無人呼吸,無人出聲。
所有人呆呆看著那名少年,眼底隻剩極致的恐懼。
不怕妖魔,不怕鬼怪。
最怕親眼看見——人力不可觸及的神蹟。
“凡火……克不住仙。”
張懷義低聲呢喃,聲音乾澀顫抖。
這一刻,他真切明白大師兄的天賦究竟恐怖到何等境地。
凡人極限,在張之維麵前,形同虛設。
黑馬之上,張奎手心冷汗直流,短槍險些脫手。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順著脊椎直沖天靈。
他橫行亂世,殺人如麻,第一次生出畏懼。
眼前少年,不是人。
是怪物。
是亂世不該存在的東西。
張之維緩緩抬眸,目光掃過眼前一排冰冷槍口。
他看向那群麵色慘白、眼神惶恐的士兵,又看向馬背上渾身血腥的匪首。
少年聲音清冷,穿透寒風。
“我龍虎山修道,本不乾涉凡俗戰亂。”
“我不擋你們劫掠,不攔你們行軍。”
“可你們不該——以人為食,以惡為本。”
話音落下。
少年緩緩抬起右手。
指尖之上,一縷細微紫電悄然跳動。
劈啪。
細碎雷鳴,寒冬乍現。
淡紫色電光乾淨純粹,在灰白天色之下,刺眼奪目。
昨夜除祟,他隻用一絲雷芒。
今日對敵,他第一次將雷法,對準活人。
“不要!”
張奎驟然驚恐嘶吼,下意識調轉馬頭,想要逃竄。
他不知雷法威力,卻本能畏懼那一抹紫色電光。
太遲了。
張之維指尖輕輕一彈。
一道凝練筆直的紫色雷光,破空而出。
雷光無聲,快如流星。
不殺人,不奪命。
精準劈在黑馬身前一寸土地。
轟隆——!
電光炸裂,土石翻飛。
刺眼紫光瞬間籠罩半片官道。
強大氣浪掀翻周圍數名士兵,烏黑長槍震飛半空。
地麵裂開細密焦黑紋路,硝煙刺鼻,塵土飛揚。
一聲淒厲馬鳴,黑馬受驚,前蹄高高揚起。
張奎重心失衡,狼狽從馬背摔落,重重砸在冰冷凍土之上。
塵土沾滿軍裝,虎口崩裂,短槍脫手。
他趴在地上,渾身顫抖,抬頭望向那道白衣身影。
少年立於寒霜之間,身後兩名師弟安然無恙。
風吹白衣,獵獵作響。
眉眼乾淨,目光淡漠。
如同俯瞰凡塵的仙。
又如同,漠然無情的神。
“滾。”
一字落下,清冷響徹曠野。
簡簡單單一個字,冇有殺意,冇有威壓。
卻讓在場所有亂兵,渾身冰涼,不敢動彈。
這群殺人放火、惡貫滿盈的亂世兵匪,在此刻儘數低頭。
無人敢抬頭對視,無人敢再舉兵器。
“走!快走!”
狼狽爬起的張奎,再也冇有半分匪首傲氣,聲音嘶啞驚恐。
“躲開他們!!”
亂兵慌忙收槍、牽馬、上車。
原本囂張跋扈的軍隊,如同喪家之犬,慌亂調轉方向,狼狽逃離這片官道。
塵土飛揚,隊伍逃竄。
片刻之間,官道再無亂兵身影。
隻剩下滿地彈殼、淩亂馬蹄、硝煙氣息。
風停,煙散。
曠野重歸冷清。
三名少年站在空曠官道之上,望著亂兵逃竄的方向,久久無言。
田晉中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冰冷地麵,後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大口喘息,心臟狂跳,後怕不已。
“槍……那麼多槍……”
憨厚少年喃喃自語,語氣顫抖。
他第一次清楚明白,這世道最可怕的從來不是陰邪鬼怪。
而是手握兵器、泯滅人性的凡人。
張懷義靜靜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滿地黃銅彈殼之上。
他彎腰,拾起一枚殘留餘溫的子彈殼。
冰涼金屬,沉重刺骨。
凡人造出此物,隻為屠殺同類。
他指尖用力,彈殼微微變形。
眼底深處,一抹幽暗悄然滋生。
懷義看懂了槍炮,看懂了異人,看懂了亂世。
也看懂了——力量的重量。
唯有張之維,抬頭望向灰濛濛天穹。
寒風吹動他素白衣角,少年沉默佇立,眼底看不出情緒。
他抬手,輕輕散去指尖殘留的紫電。
金光收斂,氣息平穩。
方纔百槍齊射,看似輕鬆硬擋。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間金光劇烈震盪、經脈微微發麻。
凡人火器,威力遠超邪祟。
火藥鋼鐵,粗暴直白。
這是人開辟出來、專門用來屠殺同類的力量。
純淨純陽的龍虎山金光,竟會被凡人子彈壓得震顫。
“凡火亦可傷仙。”
張之維輕聲自語,聲音消散在風裡。
這一刻,年少天師豁然明白師父擔憂。
亂世到來,不止有妖邪外道。
還有槍炮、鋼鐵、文明、洪流。
異人淩駕凡人之上的時代,正在緩緩落幕。
未來,會越來越難。
會有更多兵器、更多殺戮、更多規則。
而他,必須變強。
強到擋住妖邪,擋住槍炮,擋住亂世洪流。
強到——
護住想要護住的一切。
寒霜遍野,風吹少年白衣。
民國元年,深冬。
官道一戰,百槍不破金光,驚雷嚇退兵匪。
世間凡人,第一次看見年少天師的鋒芒。
而張之維自己清楚。
這僅僅隻是亂世的開始。
往後百年。
戰火綿延,人命如蟻。
他要守的山,要護的人。
前路漫漫,劫難無儘。
風過荒原,霜落衣衫。
三名少年繼續踏上歸途。
背影單薄,步履沉重。
他們走出了荒村白骨,走出了槍炮硝煙。
也一步步,走進了屬於他們的、無法逆轉的百年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