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紫霄雷藏,少年心衷------------------------------------------,霜月。,山霧凝霜。,山澗流水叮咚,林間蟲鳴蕭瑟。一輪殘月懸於墨色天穹,清輝冷冷灑遍七十二峰,給青磚道觀鍍上一層薄薄銀霜。,三名旁門野道狼狽下山。,卻如一粒石子投入深潭,在龍虎山內部悄然漾開漣漪。外門弟子人人皆知,內門那位年紀最小的白衣師兄,天資恐怖得近乎妖孽。,一指退散修。,輕描淡寫。、待人有禮,出手之時卻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壓迫感。,是絕頂與生俱來的漠然。,天師府,紫霄殿。,檀香嫋嫋。煙氣順著殿梁纏繞,繚繞在古樸橫梁之間,襯得殿內肅穆莊嚴。四壁刻滿雷紋符籙,硃砂古印曆經百年歲月,依舊鮮紅醒目。,是龍虎山傳授雷法的禁地。,不得踏入。。,背手立於殿中,白髮垂肩,神色平淡無波。他麵前,張之維一身素白道袍,垂首靜立,身姿挺拔,眉眼溫順。
白日一戰,他未受半分傷勢,衣袍整潔,氣息平穩,彷彿隻是隨手拂去塵埃。
“今日出手,你分寸拿捏得很好。”
張靜清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悠遠,在空曠大殿緩緩迴盪。
“未傷人性命,未斷人修行,僅以金光震退外道。既有名門氣度,又存悲憫之心。”
張之維微微躬身:“師尊教誨,身懷通天力,常懷悲憫心。弟子不敢忘。”
“你記得,是好事。”
張靜清轉頭,望向殿外沉沉夜色,殘月冷光落在他蒼老麵容上。
“可之維,你要明白。悲憫,不是軟弱。”
“亂世將至,人心詭詐。以後你會遇見更多惡徒,遇見不擇手段的異人,遇見吃人不吐骨頭的世道。有些人,不值得你手下留情。”
他緩緩抬手,指尖凝出一絲微弱細碎的紫色電光。
電光細碎、跳躍、隱隱嗡鳴,帶著天地之間最剛猛、最霸道、最淨化的雷霆氣息。
“龍虎山金光護體,雷法殺伐。”
“金光守己,五雷誅邪。”
張靜清眸光鄭重,看向身前最得意的徒弟。
“你金光早已圓滿,肉身、炁感、心性,皆是上上之資。從今夜起,我傳你龍虎山正統——五雷正法。”
話音落下,殿內空氣驟然一凝。
紫霄殿四壁硃砂雷紋驟然亮起,紅色光紋順著牆壁遊走,古老而威嚴的雷道氣息籠罩整座大殿。
五雷正法。
正一教壓箱底的神通,天下雷法源頭,陽剛至盛,專克陰邪、外道、妖祟、鬼煞。
從古至今,唯有天師直係方可修行。
“弟子,遵命。”
張之維鄭重行禮,額頭微垂,神色肅穆。
他知道這一門法的重量。
龍虎山千年傳承,殺伐通天,儘在五雷之中。
張靜清指尖微動,紫色電光遊走掌心,緩緩講述雷法本源:
“天地有五雷,分五行,辨陰陽。天雷震天,地雷伏邪,水雷滌濁,火雷焚穢,神雷誅魔。世人皆知五雷強橫,卻不知雷法根本,不在於殺,而在於——鎮。”
“鎮妖魔,鎮外道,鎮人心,鎮亂世。”
一句話,道儘正一雷法千年真意。
張之維眸光微動,默默記下每一字每一句。
他悟性通天,旁人需數年理解的法理,他一瞬通透。
張靜清看著他,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此徒天資太過逆天,生來心無桎梏,通透自在。
太順的人,最容易狂妄;太強的人,最容易孤絕。
“之維。”
張靜清聲音放緩,語重心長。
“你天生炁海遼闊,經脈無瑕,修行一途,註定一帆風順。”
“可我要你記住,五雷正法,不可輕易示人,不可隨意殺生。你的雷,要留著護山、護人、護正道。”
“日後若是天下大亂,異人猖獗、世道崩壞,你需壓下所有邪妄,鎖住世間亂象。”
此刻的張靜清,早已看透未來冰山一角。
他看得明白,眼前少年絕非池中之物。
未來百年,異人界所有鋒芒,都會被這一名白衣弟子儘數壓下。
他今日所叮囑的每一句話,都是在為未來那個獨守龍虎山、孤獨終老的老天師,提前戴上枷鎖。
鎖住殺伐,留住本心。
張之維安靜聆聽,半晌,輕輕開口:
“師尊,弟子不懂。”
“哪裡不懂?”
“為何一定要鎖住?”
少年目光澄澈,直白坦蕩。
“我龍虎山正道光明,雷法通天。若是惡人作亂,我便殺惡人;若是外道猖獗,我便鎮壓外道。世道若是汙濁,我便洗淨世道。”
“強者本就該橫行,為何要自我束縛?”
一句反問,直白純粹。
冇有雜念,冇有虛偽。
這是年少張之維最直白、最本源的道。
我強,我便護我想護,除我想除。
簡單、霸道、通透。
張靜清一怔,隨後低聲長歎。
他抬手,輕輕拂過身旁雷紋牆壁。
“因為人間不是道門,世道不是山巔。”
“人有善惡,情有羈絆。你今日能憑心意鎮壓惡人,來日便會因心意誤傷無辜。絕頂之上,無路可退。你越強,揹負便越重。”
今夜這番話,是師父給徒弟最後的溫柔告誡。
可惜歲月漫長,世事殘忍。
多年以後,獨坐山巔的老天師,才終於聽懂今夜師父所言。
明白何為枷鎖,何為揹負,何為絕頂孤獨。
……
夜半,月落西簷。
紫霄殿學法結束,張之維獨自走在回往弟子寮房的山道上。
山間霜風寒涼,吹動白衣衣角。殘月掛林梢,樹影斑駁,石階覆著一層薄薄白霜。
他修行雷法不過短短三個時辰,便已入門。
掌心可引微弱紫電,炁流遊走經脈,雷霆純陽之力與自身金光完美相融。
若是換做尋常天才,至少三年方可入門。
而他,一夜。
天賦差距,恐怖如斯。
山路儘頭,兩間簡陋寮房亮著一盞油燈。
昏黃燈火透過木窗,溫暖柔和,在清冷夜色裡格外醒目。
張之維緩步走近,輕輕推開木門。
屋內炭火微燃,暖意融融。
木桌之上擺著粗茶、乾果、山糕。張懷義、田晉中二人正圍坐桌前,靜靜等候。
兩人並未入睡,一直在等這位大師兄。
“師兄。”
見他進門,兩名少年同時抬頭。
田晉中憨厚一笑,眉眼老實:“我們知道你去紫霄殿聽師父**,特意留了吃食。”
張懷義默默推開茶碗,倒上一杯溫熱粗茶,安靜遞到張之維麵前。
三人相識不過月餘,卻早已親如骨肉。
冇有名門天才的隔閡,冇有天資差距的疏離。
三個身世不同、性格迥異的少年,在這座清冷仙山,互相取暖,彼此依靠。
油燈搖曳,火光晃動。
三人圍坐一桌,影子被燈光拉長,落在簡陋木牆之上。
“師兄,聽說師父傳你雷法了?”田晉中好奇問道,眼裡滿是羨慕。
“嗯。”張之維端起熱茶,輕輕抿了一口,語氣淡然,“剛入門,粗淺得很。”
“粗淺?”
張懷義抬頭,眼神認真:“白日那一手金光,便已碾壓外道。如今再得雷法,師兄日後怕是天下無敵。”
他天資平庸,素來清醒,清楚自己一生都追不上這位大師兄。
可他冇有嫉妒,隻有真心敬佩。
張之維放下茶碗,看向兩位師弟,語氣溫和:
“無敵算不上。天下異人千千萬,隱世高人數不勝數。我如今,不過剛起步。”
他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望著山下看不見的紅塵亂世。
“而且,強,從來不是用來獨行。”
少年側頭,看向左右兩名師弟。
目光乾淨、溫柔、誠懇。
“晉中老實,心性純良;懷義聰慧,心思縝密。日後無論世道如何,無論山下發生什麼。”
“隻要我還在龍虎山一日。”
“我便護你們一日。”
一句話,輕輕淡淡,落在安靜小屋。
冇有豪言壯語,冇有熱血激昂。
卻是年少天師,許下最真誠、最沉重、貫穿一生的諾言。
田晉中鼻頭一酸,憨厚臉上露出拘謹笑意,用力點頭。
張懷義沉默低頭,指尖微微攥緊。
他生性敏感,心思深沉。
他清楚自己天資不如人,體質平凡,此生難成絕頂。
可這一刻,他心裡悄悄記下這句話。
大師兄護我,來日我亦不負大師兄。
燈火搖曳,暖意融融。
屋外霜風凜冽,夜色漆黑。
屋內三個少年,乾淨純粹,心無雜質。
他們談論修行、談論山下、談論亂世、談論未來。
那時的他們,天真又簡單。
以為青山長久,以為歲月無恙,以為同門相伴便是一輩子。
以為隻要三人同行,便無懼人間風浪。
無人知曉,命運早已在暗處埋下殘忍伏筆。
無人知曉,數十年後,甲申動盪,骨肉分離。
一人遠走他鄉,半生漂泊,揹負千古秘密。
一人瘋魔半生,囚於黑暗,至死不肯吐露半句。
唯有今日許下諾言的白衣少年。
獨守空山,獨坐孤峰。
身披萬千枷鎖,眼望故人離散。
一生無敵,一生孤獨。
……
夜深人靜,燈火漸熄。
寮房之內,三人各自安寢。
張之維躺在木板床上,雙目微闔,卻毫無睡意。
掌心一縷細碎紫電隱隱跳動,純陽雷息溫潤流轉經脈。
他透過木窗,望向天上殘缺殘月。
少年低聲輕語,聲音微弱,消散在靜謐夜色中。
“師父說,世道汙濁,人心叵測。”
“那我便修最強的法,守最淨的山。”
“我護龍虎山。”
“護身邊人。”
“護這亂世之中,最後一點純粹。”
霜風過山,月影西斜。
民國元年,霜夜。
少年天師習得雷法,立下初心。
此刻的他,尚且不染人間疾苦,不懂世事殘忍。
他還不知道。
未來他要守住的東西,終究一一消散。
他還不知道。
這世間最難鎮壓的,從來不是邪魔外道。
而是人心。
而那一日山巔之上,輕輕許下的諾言。
終究,冇能圓滿。
前路漫漫,百年浮沉。
屬於張之維,屬於龍虎山,屬於整個異人界的浩蕩長卷。
正在這清冷霜夜,一筆一劃,緩緩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