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山下白骨,人間霍亂------------------------------------------,冬。,霜落千山。,山間草木枯零,寒霧終年不散。山道石階結著薄冰,踩上去清脆作響。山風穿林,寒意刺骨,整座仙山清冷寂靜,彷彿隔絕了山下所有煙火苦難。,早已人間煉獄。,贛北一帶驟發霍亂。,官府潰散,流民遍地。村鎮之間屍橫遍野,惡氣沖天。貧者無糧,病者無藥,路邊隨處可見倒伏枯骨,野狗啃食殘屍,烏鴉盤旋荒村。、屍氣、病氣、怨氣。,滋生邪祟。,可這一場霍亂夾雜亂世死氣,死人過多,怨氣不散,竟在廢棄村落生出一頭屍祟。,不妖不魔。,吞噬生人精氣,遊蕩荒村,殘害殘民。,尋常道士不敢靠近,附近散修避之不及。地方鄉紳送上重金,懇請龍虎山出山除祟。,議事堂。,暖意融融。,手中捏著一封染著汙痕的求助書信。信紙泛黃髮黑,邊角沾著乾枯血漬,字裡行間滿是惶恐絕望。
“贛北,李家村。”
張靜清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瘟疫橫行,全村病死大半,死屍無人掩埋。怨氣聚煞,生出屍祟,夜夜害人。凡人束手無策,懇請龍虎山除邪。”
堂下,三名少年整齊垂立。
張之維白衣素雅,神色平靜。張懷義眉頭微蹙,麵露不忍。田晉中嘴唇緊抿,雙手不自覺攥緊袖口,眼底藏著一絲畏懼。
他們生於仙山,長於道觀。
修行以來,所見唯有青山雲霧、古殿鐘聲。
從未見過真正的人間疾苦,從未見過亂世白骨。
“為師本不想讓你們過早觸碰凡塵汙濁。”
張靜清目光掃過三名少年,語氣凝重。
“可亂世已開,青山終究不是世外桃源。你們要修道,先得識人;要守道,必先見苦。”
他抬手,指尖一點。
三張黃符落在三人麵前。
“之維為主,懷義、晉中為輔。下山曆練,除祟安靈,掩埋枯骨。”
“記住。”
“此次下山,不許濫殺,不許逞強。首要之事——看清人間。”
三名少年齊齊躬身行禮:“弟子領命。”
……
半個時辰後。
山下官道,寒風如刀。
天地間一片灰白,枯草折斷,塵土飛揚。冷風吹在臉上,好似細碎冰刃割刮皮肉。
三名少年換下乾淨道袍,身著粗布麻衣,背上簡單布包,沿著荒涼官道,一步一步走向遠處死寂村落。
冇有禦劍,冇有排場。
如同三個尋常山野少年,踏入亂世紅塵。
越靠近李家村,空氣越是腥臭。
一股腐爛發臭、混雜泥土與死屍的濁氣撲麵而來,嗆得人喉頭乾澀,胸口發悶。道路兩側荒草之間,隨處可見乾癟屍體。
衣衫破爛,骨瘦如柴。
有的仰麵朝天,雙眼圓睜,佈滿死前驚恐;有的蜷縮成團,埋在枯草爛泥之中,無人問津。
烏鴉落在屍體上,啄食腐肉。
嘎——
鴉鳴淒厲,刺耳難聽。
田晉中臉色發白,腳步僵硬,下意識靠近身旁兩人,憨厚臉龐滿是不忍:“怎麼……會死這麼多人?”
他出身貧寒,見過餓死人,卻從未見過如此成片的枯骨。
一眼望去,遍地淒涼。
張懷義死死咬著牙,指尖攥得發白,沉默不語。他心思敏感,看著路邊一具具冰冷屍體,心底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壓抑。
亂世人命,賤如草芥。
唯有張之維,神色依舊平靜。
他目光淡淡掃過路邊白骨,冇有驚懼,冇有噁心,隻有一種通透的漠然。
不是無情,而是清醒。
生於亂世,死亡本就是常態。
可他眼底深處,一縷金光悄然微顫。
少年第一次明白師父口中那句——人間疾苦。
“往前走。”
張之維聲音沉穩,邁步前行。
三人穿過荒蕪官道,踏入李家村。
村落死寂,毫無活氣。斷壁殘垣之間,房屋傾塌,木門腐朽,地上鋪滿乾枯雜草。村口老槐樹上,掛滿白色紙錢,隨風飄蕩,嘩嘩作響。
陰氣沉沉,煞氣漫天。
整座村子,宛如死域。
“好重的怨氣。”
張懷義低聲開口,體內炁流微微紊亂。此處陰煞濃度,遠超山門外那名黑風老道。
無數臨死之人的怨念、痛苦、不甘,全部積壓在此地。
怨氣凝煞,煞化生祟。
“入夜便會出冇。”
張之維抬頭看天。
天色昏暗,雲層厚重,太陽被黑霧遮蔽。陰冷晚風穿過破屋縫隙,發出嗚嗚低鳴,好似亡魂哭泣。
“我們先埋骨。”
他抽出背後短鏟,動作乾淨利落。
“死無棺木,葬無黃土,怨氣纔會不散。先安亡魂,再除屍祟。”
三人不再言語。
寒風蕭瑟,三個單薄少年,在死寂荒村之中,默默掩埋遍地枯骨。
泥土冰冷,鐵鍬沉重。
田晉中氣力最大,負責挖土。張懷義心思細膩,整理殘骨。張之維周身縈繞淡淡金光,淨化殘留煞氣,安撫遊離亡魂。
一具、兩具、十具……
從午後到黃昏。
泥土沾滿衣衫,手掌磨出紅痕,額頭佈滿冷汗。
三人沉默勞作,無人說話。
往日在龍虎山嬉笑閒談的少年,此刻被亂世沉重死死壓住。
天黑之前,村口多出一座寬大土墳。
無名無姓,無碑無文。
一抔黃土,收納百餘亂世枯骨。
……
夜幕降臨,月色暗沉。
黑雲遮月,陰風大作。
荒蕪村落之中,響起低沉沙啞的低吼。
吼——
聲音渾濁、粗嘎、非人非獸。
地麵塵土莫名浮動,破敗房屋內湧出漫天黑霧。黑氣翻滾湧動,帶著濃烈腐臭,緩緩在村中心空地凝聚成形。
那是一具高大枯骨。
渾身骨皮粘連,腐肉垂落,身軀扭曲畸形。雙目是兩團幽幽鬼火,指甲尖利發黑,周身纏繞厚重渾濁的怨煞之氣。
屍祟成型。
它誕生於百具流民枯骨,吞食疫病濁氣,吸收死者怨念,凶性極強。
“出來了。”
張懷義屏住呼吸,掌心滲出冷汗。
田晉中下意識繃緊身軀,雙腿微微發僵。
對麵屍祟體內怨氣翻滾,察覺到活人的氣息,骷髏頭顱緩緩轉動,鬼火雙眼鎖定三名少年。
沙啞嘶吼響徹村落。
下一秒,黑影驟然竄出。
速度極快,煞氣滔天,鋒利骨爪帶著腥臭黑風,直撲最前方的張之維。
“不要硬抗!”
張懷義低喝一聲,二人同時結印,稀薄白炁湧出,想要阻攔屍祟攻勢。
噗——
怨氣黑霧輕易撕碎白炁。
兩人被煞氣震退,胸口一悶,踉蹌摔落在枯草之中。
凡人資質,在亂世凶煞麵前,不堪一擊。
黑霧撲麵,骨爪近在咫尺。
就在屍祟利爪即將抓到張之維頭顱一瞬。
嗡——
淡金色光芒驟然爆發。
純淨、溫暖、厚重的金光瞬間籠罩少年周身,形成一麵圓潤堅實的金色光罩。
骨爪狠狠拍在金光之上。
砰!
巨響震徹荒村。
黑色煞氣四下飛濺,腐臭濁氣瞬間潰散。
屍祟龐大身軀猛地一顫,不由自主倒退三步,空洞骷髏頭顱劇烈抖動,似是痛苦,似是畏懼。
純陽金光,天生克煞。
汙濁怨邪,不可近身。
“臟東西。”
張之維站在原地,白衣不染塵土,神色平淡。
他抬眸,看向眼前扭曲可怖的屍祟,語氣清冷:
“死後不得安,入土不得靜。本是可憐亡魂,何苦滯留人間,殘害同類?”
屍祟空洞眼眶鬼火暴漲,發出狂暴嘶吼。
它不懂善惡,不分對錯,隻剩無儘饑餓與怨恨。
黑霧翻湧,再度撲殺而來。
這一次,怨氣凝聚成漆黑骨刃,煞氣凝聚,鋒利刺骨,帶著霍亂瘟疫的毒濁之氣。
張之維輕輕抬手。
指尖跳動一縷細碎紫電。
劈啪——
細微雷鳴,劃破夜色。
入冬寒夜,竟憑空響起雷霆聲響。
“師父說,雷法誅邪。”
少年眸光澄澈,指尖紫電驟然暴漲。
一道纖細淩厲的紫色雷光,穿透漫天黑霧,精準擊打在屍祟胸膛白骨之上。
滋啦!
雷光炸裂,黑煙滾滾。
刺耳淒厲的慘叫迴盪荒村。
屍祟龐大身軀劇烈抽搐,胸前白骨焦黑碎裂,漫天怨煞黑霧在純陽雷霆之下瘋狂蒸發、消融、潰散。
它本是怨氣凝形,最怕正一雷法。
一擊,便已重創。
“懷義,晉中。”
張之維語氣平靜,從容吩咐:“黃符貼地,引地脈陽氣,散周遭陰煞。”
兩人連忙爬起,強忍身體不適,顫抖取出黃符。
符咒落地,紅光閃爍。
地脈陽氣升騰,驅散周邊汙濁煞氣。
黑霧越來越淡,屍祟身軀一點點透明、虛化、崩潰。
它不甘嘶吼,空洞鬼火瘋狂閃爍,卻抵擋不住金光雷霆,擋不住地脈陽氣。
最終。
轟隆一聲。
高大枯骨轟然坍塌,化作漫天黑色飛灰,消散在凜冽寒風之中。
凶祟,除。
村落之內,濁氣散儘。
夜風變得清冷,不再腥臭。
壓在整片李家村的死亡陰霾,悄然撥開。
……
夜半,殘月破雲。
清冷月光灑在荒涼村落。
三名少年坐在村口土墳之上。
寒風吹動粗布麻衣,三人沉默望著寂靜村莊。
滿地殘垣,遍地蒼涼。
一戰結束,無人喜悅。
田晉中看著腳下黃土,低聲喃喃:“原來山下……這麼苦。”
以前在山上,吃得飽、穿得暖、雲霧相伴、鐘聲入耳。
如今下山一夜,看透生死離彆。
張懷義垂眸看著土墳,語氣低沉:“亂世之中,人命不如野草。異人擁有炁,尚且艱難求生,凡人更是毫無活路。”
他心思深沉,眼底藏著旁人看不懂的憂鬱。
這一刻,他想要更強。
想要擁有掌控自身命運、跳出亂世泥潭的力量。
唯有張之維,抬頭望向天邊殘月。
白衣少年靜靜坐著,風吹髮絲,眉眼乾淨。
他剛剛斬殺亂世凶祟,手上不染半分血腥,眼底不起半分波瀾。
“這隻是開始。”
張之維輕聲開口,聲音被夜風送遠。
“以後,會有更多瘟疫,更多戰火,更多死人。”
“外道橫行,軍閥廝殺,洋人入侵。亂世,纔剛剛拉開序幕。”
少年聲音清淡,卻透著超越年齡的通透。
他看得見未來動盪,看得見人間浩劫。
“師兄,那我們能做什麼?”田晉中抬頭,眼裡帶著迷茫。
張之維沉默片刻。
月光落在他清秀臉龐,柔和而堅定。
“變強。”
“守住山。”
“護住人。”
簡單六個字,清晰直白。
冇有宏大理想,冇有救世大話。
隻是最樸素、最純粹的念頭。
今夜荒村白骨,今夜亂世霍亂。
深深刻進三名年少道士的骨血之中。
今夜之後,他們不再是山上懵懂孩童。
他們親眼見過人間地獄,看懂世道殘忍。
寒風掠過墳頭,野草搖曳。
月色清冷,荒村寂靜。
民國元年,冬。
龍虎山三名少年,第一次踏足紅塵。
見白骨,見霍亂,見疾苦,見亂世。
有人埋下悲憫。
有人埋下野心。
有人,埋下百年不變的堅守。
前路漫漫,命運已然動筆。
屬於他們的百年浮沉,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