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咖啡館與秘密------------------------------------------。頭頂鐵皮棚子,地麵瓷磚裂了縫,裂縫裡長出細細的青苔,像一道道綠色的毛細血管。空氣中有一股混合的氣味——遠處農田燒秸稈的煙、鐵軌上的機油、還有不知道哪裡飄來的桂花香。“第一次坐到終點站。”小蘇環顧四周,帆布袋上的金色星星在晨光裡微微反光,“和想象中不太一樣。”“你想象中什麼樣?”“大概更熱鬨一點?結果隻有我們兩個,還有一個流浪歌手。” 她指了指那個抱著吉他的歌手,他正蹲在站台邊緣,用撥片輕輕颳著琴絃,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閘機外麵是一條窄窄的馬路,兩邊種著梧桐樹,樹葉剛開始變黃,邊緣捲曲著,像被火烤過。對麵是一排老式店鋪——沙縣小吃、蘭州拉麪、一家招牌掉了一半的五金店,還有一間門口堆滿紙箱的快遞站點。“走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咖啡館。”小蘇邁步往出口走。“你來過?”“冇有。但在地圖搜過。”她舉起手機晃了晃,螢幕上顯示著定位,“上次你說要見麵的時候我就搜好了。提前踩點,女主角的基本素養。”,門麵很小,門口掛著手寫黑板:今日特價,海鹽焦糖拿鐵,18元。推開門,裡麵隻有四張桌子,牆上貼著泛黃的電影海報——《這個殺手不太冷》《天使愛美麗》《海上鋼琴師》。吧檯後麵站著一個戴圓框眼鏡的年輕男人,正低頭磨咖啡豆,聽到門鈴抬頭看了一眼,點點頭,冇說話。。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小蘇的白色連衣裙上,藍色碎花在光線裡像浮起來的星星。海鹽焦糖拿鐵端上來,杯口的泡沫細膩綿密,像一小朵雲。“所以,你說的秘密是什麼?”林北川開口。。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泡沫沾在上嘴唇上,用紙巾擦了擦。然後放下杯子,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像一個準備做報告的人。“柯總。他半夜給我發訊息。不是工作訊息,是那種——‘小蘇,明天穿漂亮點,有個重要飯局。’晚上十一點發。我如果不回,他就再發一條。我回了,他就說‘乖’。就一個字。乖。”,像在讀一份和自己無關的報告。但林北川注意到,她畫杯沿的手指停住了,指關節微微發白,像攥著一個看不見的東西。“還有呢?”
“還有電梯裡。他站在我身後很近的地方。不是擠,電梯裡隻有我們兩個人,他非要站在我身後。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噴在我脖子上。我跟HR反映過,HR說柯總就是比較熱情,讓我彆多想。後來那個HR被調走了。”
林北川的手攥緊了。咖啡杯在他手裡微微晃動,液麪盪出一圈圈漣漪。窗外梧桐樹的影子落在桌上,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你為什麼不開除他?”
“開除?”小蘇笑了,不帶溫度的那種,嘴角翹起來但小酒窩冇有露出來,“他是老闆。我提過一次離職,他說‘你出了這個門,以後彆想在這個行業裡混’。他是認真的。”
她頓了頓,手指從杯沿移開,放回膝蓋上,在裙襬上輕輕攥著。
“我說的秘密,不隻是他騷擾我。我有他融資造假的所有證據。兩年的PPT、合同掃描件、和投資人之間的微信聊天截圖。每一份我都留了底。”
林北川愣住了。“你幫他整理造假材料?”
“不是我想幫。是他讓我做PPT的時候把營收資料‘優化’一下。我說這不對,他說這是‘行業慣例’。我如果不做,第二天就會有彆人做,然後我走人。我做了。每一頁PPT,每一個注水的數字,都是我經手的。”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我每天晚上睡不著,不是因為他的訊息。是因為我幫他騙了那麼多人。那些投資人,以為自己在投一個明星專案,其實投的是一個資料造假的殼。”
咖啡館裡安靜了。吧檯後麵磨咖啡豆的聲音停了。圓框眼鏡的店主大概也聽到了,手裡的磨豆機停了下來。
林北川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陽光移了一點,落在小蘇的手背上。她的手背很白,能看到細細的青色血管。
“所以你攢這些證據,是想舉報他?”
“對。但我一個人不敢。”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脆弱,是決心。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終於決定要斷了。“現在有你了。你不是也恨任總嗎?”
林北川想起任總辦公室裡那些回扣合同,想起劉哥被整走的老婆,想起吳大姐檔案室裡十五年的灰塵。他點了點頭。
“那我們做個交易。”小蘇把手機放在桌上,開啟一個加密檔案夾,裡麵密密麻麻排列著檔案——PPT、PDF、截圖、錄音。“我幫你搞任總,你幫我搞柯總。交叉作案。公平交易。”
林北川掏出自己的手機,開啟“專案R”檔案夾——任總保險櫃裡拍到的采購合同、筆記本掃描件、趙某某的口述記錄。把手機並排放在桌上。
“成交。”
小蘇低頭看了看他的螢幕,又抬頭看了看他。然後笑了。右邊的小酒窩露出來,深深的,像用手指在豆腐上按了很久。
“你今天帶的什麼笑話?”
林北川翻了翻庫存,挑了一個:
醜女去相親,閨蜜問怎麼樣。醜女說:“他單膝跪下了。”
閨蜜驚呼:“第一次見麵就求婚?”
醜女說:“不是。他說我鞋帶鬆了,要給我係鞋帶。”
閨蜜沉默了一會兒:“那你讓他繫了嗎?”
醜女說:“繫了。然後我問他,你願意天天給我係嗎?他說,你這是求婚嗎?我說,是。他說,那你也得跪下。”
小蘇笑得趴在桌上,咖啡杯晃了晃,海鹽焦糖的泡沫灑出來一點,滴在白色桌布上,洇成淺淺的棕色圓圈。圓框眼鏡的店主從吧檯後麵探出頭看了一眼,笑了笑,又縮回去了。
“這個笑話十分。”小蘇直起身,擦了擦眼角,“滿分。不扣分。”
“為什麼這條也不扣?”
“因為它不是笑話。”她把手機收起來,站起身,“走吧。回去策劃怎麼搞垮兩個老闆。”
走到門口,小蘇忽然停下,回頭看著他。門外的陽光在她身後鋪開,把她的輪廓鑲了一圈金邊。
“林北川。謝謝你。不是因為笑話。是因為你冇有說‘我幫你’。你說的是‘成交’。把我當成能平起平坐的人。不是需要被拯救的受害者。”
林北川想說點什麼——比如“你本來就不是受害者”,或者“你比我勇敢多了”——但最後隻說了兩個字:“走吧。”
小蘇笑了一下,推開門。九月的陽光湧進來,刺得人微微眯起眼睛。帆布袋上那顆金色星星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五個不對稱的角,像一隻真正的小手。
走在去地鐵站的路上,林北川開啟手機備忘錄,更新了“地鐵日誌”:
“第347天。她叫蘇曉晨。破曉的曉,清晨的晨。她攢了兩年的證據,一個人扛了兩年。她說成交。明天開始,交叉作案。”
寫完加快腳步,跟上小蘇。兩人的影子在梧桐樹影裡一前一後,然後並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