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一個彎，長石大街赫然在望。禾田終於對二舅口中“繁華熱鬧的長石大街”產生了直觀的認同。別說是當下這個生產力水平，就是擱在她前世記憶裡，如此規模、如此原生勃勃生機的鄉村定期大集，也是不多見的震撼景象。
大街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店鋪，多是前店後院的格局，為了趕早市，此時大多已經卸下了門板，夥計們忙碌地灑掃、擺放貨物。
更引人注目的是店鋪門前那道寬闊的排水渠之外，黑壓壓一片，各種攤子正在熱火朝天地鋪陳開來，搶佔位置。
“摩肩接踵”“立箸不倒”這些成語隻有在前世的一些跨年活動、藝術展演時候才會體驗店，沒想到長石大街也能做到。
視線所及，自然形成了不同的“市”：
水靈靈的青菜蘿蔔紮堆的是菜市；掛著半扇豬肉、案板雪亮的是肉市；腥氣隱隱夾雜著水汽的是漁市；乾果、飴糖、炒貨零食的攤子花花綠綠紮在一堆；賣各類種子和鋤頭鐮刀等農具的緊挨著，透著樸實；賣雞鴨鵝羊的幾乎都在最外圍，叫聲喧天；賣布匹、成衣、鞋帽的攤子往往佔地最大，用竹竿挑起各色布料，在晨風中微微飄蕩，花花綠綠的最是好看惹眼。
還有那不起眼角落裏的，打著“鐵口直斷”布幌的，是算卦看相的；搖著鈴鐺吆喝“祖傳膏藥”的，是遊方郎中……
哪怕你兜裡掏不出一文錢，僅僅是出來走走看看，過過眼癮，聽聽吆喝，感受這撲麵而來的煙火熱氣，也能擁有十分的獲得感，覺得生活是熱鬧的、有奔頭的。更別說若是臉皮厚些，膽子大些，一路“嘗嘗味道”免費品嘗下去，從炒貨攤的瓜子到醬菜攤的鹹菜絲，絕對能讓嘴裏不寂寞，甚至吃個半飽。
當然，這人多眼雜、摩肩接踵之地，也是小偷小摸的“旺季”。所以，提高防範意識是趕集人的必修功課。尤其是年關底下，都想弄點錢過年，這些扒手格外猖獗，常常是三五成群，互相打配合，眼神亂瞟，專找那些看起來老實、攜帶錢財又疏於防範的下手。
帶著閨女出門的婦人，必定會把孩子緊緊護在身前或身側，一隻手或許還攥著孩子的手腕，兩隻眼睛跟探照燈似的，淩厲地掃視著周圍，防範著每一個眼神飄忽、行跡可疑的陌生麵孔，以及人群中可能突然伸出來的“三隻手”。
若是大姑娘小媳婦們結伴出門，一般家裏不放心，總會讓個兄弟或子侄陪著，不全是為了幫忙拿東西，更重要的是起個震懾作用，讓那些宵小之徒知道這夥人不是好惹的，有所顧忌。
真要在集上發生了齟齬，比如抓了現行，或是口角衝突，其實當場大打出手的並不多。畢竟這鄉裡鄉親，十裡八村，按照那“六度分隔”的理論，彼此盤問幾句，說不定就能扯上拐彎抹角的親戚關係。最多就是一番情緒飽滿、花樣翻新的鄉罵，引來看客圍觀指點，最終以理虧或行跡敗壞的一方在眾人鄙夷的目光和唾罵聲中灰溜溜退走告終。
沒有哪個真正的地痞流氓敢在年集上公然叫板眾怒，在這“法不責眾”的鄉野默契下，真惹了眾怒被圍毆了，也隻能自認倒黴，沒處說理去。
禾田一邊觀察著環境，一邊低聲對車上的弟妹和身後的母親囑咐：“嘉嘉、豐哥兒，待會兒到了地方，你們就守在車邊，別亂跑。娘，嘉嘉，錢匣子是最要緊的，千萬要看好，誰賣貨、誰收錢、誰遞串串，一定要打好配合，豐哥兒照看湯鍋就行。”
常氏除了緊張錢匣子，其餘的事兒根本就不怵：“放心，咱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在長石大集上若是有事兒，你娘我吼一嗓子，多的是人幫忙。嘉嘉、豐兒，東西擺開，吆喝起來，大大方方的。”
家裏第一次做生意，不能露怯。
晨光越來越亮，長石大街的喧囂如同煮沸的水，徹底翻滾開來。
禾田推著承載著全家希望的小車，目光平靜而堅定，向著那片沸騰的煙火人間，穩穩前行。
禾田一行並未往集市最擁擠的中心區域擠，而是選擇了離家較近、位於長石大街西側的入口附近。這裏雖非正中央，卻也是幾條鄉道的交匯處，人流彙集，算得上是客流量不小的“黃金地段”了，而且離家近，往來方便。
還有一點的是，這是上風口，西北風正好能將串串香的香味吹向大集中心方位，達到四兩撥千斤的效果。
“地利、人和”都用上了，哪能少得了“天時”呢？
小推車四個木輪穩穩著地，正好是四個支點，往選好的空位一停，紋絲不動。娘兒幾個配合默契，利落地卸下傢夥什。
常氏將刷洗乾淨的鐵爐子在灶台下方位置安放好，禾豐熟練地生起火，禾田則和禾嘉一起，將那隻沉甸甸的、凝著暗紅色牛油和香料末的湯鍋架上爐口。貼著一層鐵皮的檯麵擦得瓦光鋥亮，包裹食品用的高粱葉子、蘆葦葉子早就洗刷得乾乾淨淨，晾乾了，紮成一疊疊放在枱麵上備用。
橘紅的火舌舔著鍋底。鍋子裏那板結成塊的祕製底料，在熱力的催動下，漸漸融化，化作一鍋紅亮濃稠的湯汁。不一會兒，細微的“咕嘟”聲響起，繼而湯麵翻滾，熱氣蒸騰。那霸道而複雜的香氣——混合著牛油的醇厚、花椒的麻香、數十種香料的複合氣息，以及骨湯的鮮味——如同掙脫了束縛般，肆無忌憚地向四周瀰漫開來。
這香味在清冷乾燥的早晨空氣裡，顯得格外誘人，如同一隻無形的手，勾動著行人的嗅覺。很快，便有趕早集、腹中空空的人們被吸引，紛紛循著香味張望過來，目光落在這輛樣式新奇、熱氣騰騰的小車上。
有那肚子早就唱起“空城計”的，按捺不住好奇與饞意，已經踱步走了過來，伸著脖子往鍋裡瞧，因為湊的近，都能清楚地看到他們的喉嚨在滾動。
禾嘉人生第一次麵對這種被陌生人詢問、打量的情景，頓時渾身繃緊，小臉微微發白，下意識地朝著正在整理食材的禾田投去求助的目光，像隻受驚的小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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