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田正將一串串穿好的菜蔬和肉食碼放整齊,感受到灼熱的視線,她抬起頭,沖禾嘉微微一笑,握拳在空中晃了晃:“加油!能掙多少零花錢,就看你的表現了!相信自己,記住:來的不是客,全都是響叮噹的銅板!”
果然簡單粗暴才直擊人心。
禾嘉狂跳的心頓時平穩了很多。她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麵對著第一位走到車前的客人——一位穿著半舊棉袍、像是鄰村教書先生模樣的中年男子——
都是銅板,都是銅板,可親可愛的銅板,跟誰過不去也不要跟錢過不去。
“素、素菜一文錢四串,葷菜一文錢兩串。”她的聲音起初帶著細微的顫音,但努力保持著清晰,“不管葷素,買十串送一串!您看看,這串子多大,料多實在,一口下去,保管過癮!”她拿起一串穿得滿滿的藕片展示著,“下館子啥時候都成,可我們‘常娘子好吃嘴’,我敢拍胸脯保證,十裡八鄉您再也找不出第二家這味兒!就趕大集出攤,錯過了今兒,年前可就沒這口福了,得等明年了!”
很多時候就是這樣,一旦硬著頭皮張開了嘴、邁開了第一步,之前設想的所有困難似乎都變得不那麼可怕了。禾嘉眼下便是如此。
最初的緊張過後,看著客人認真傾聽的表情,她的話匣子彷彿被開啟了,小嘴越說越溜,從串串的實惠說到湯底的難得,從食材的新鮮說到過時不候,直說得那中年男子喉頭滾動,忍不住摸出一枚還帶著體溫的銅錢遞過來。
“給我來幾串嘗嘗!”
直到那枚黃澄澄、沉甸甸的銅錢落入掌心,禾嘉才恍惚意識到:成了!真的賣出去東西了!一股巨大的喜悅和成就感瞬間衝上頭頂,讓她差點暈眩。
“哎!好嘞!”她努力壓下激動,麵上保持著鎮定的笑容,其實藏在攤子後麵的腳趾已經激動得蜷縮起來,偷偷搓著地麵。
她用心感受了一下手心那枚銅錢粗糙而真實的質感,這才戀戀不捨地、鄭重其事地將其揣進圍裙前麵特意縫製的深口袋裏。
“我們這有茄子、藕片、山藥、昆布(海帶)、凍豆腐、白菜……葷的有雞郡肝、豬下水處理的乾淨丸子、還有剔了骨的碎肉串,種類多著呢,您要哪幾種?”禾嘉繼續問道,聲音比剛才穩當多了。
旁邊的禾豐手裏正攥著一串剛煮好的山藥,吹著氣小口吃著,聞言用力點頭,含糊不清地幫腔:“每一樣都好吃!姐,再給我一串昆布!”
小孩子不會作假,吃得香甜滿足的模樣,簡直就是最好的活廣告。
那食客看著禾豐吃得香,又聞著空氣中無孔不入的香氣,口腔裡唾液瘋狂分泌,乾脆把選擇權丟了出去:“閨女,你看著幫我配吧,我相信你!就按一文錢的來。”
“好!”禾嘉脆生生應道,麻利地拿起長竹筷,“那就給您配一串昆布,一串山藥,再來一串雞郡肝!有葷有素,價錢不變,您也嘗嘗咱這葷菜的滋味如何?”
“成!就這樣,好得很!”食客眼睛幾乎黏在那翻滾的紅湯上,舔著嘴唇連連點頭。
禾嘉利落地從鍋中撈出三串,在空中輕輕抖了抖,控去多餘的湯汁,然後取過一片早就洗凈曬乾、柔軟而有韌性的高粱葉子墊著,雙手遞給食客,同時細心地提醒:“您小心燙著,也留神別讓油花濺到衣裳上。”
這售前推薦、售後提醒,可謂麵麵俱到,細緻又暖心。
食客被這樸實的周到微微感動了,接過串串,燙得直吹氣也捨不得放下,擼了一口後,燙得齜牙咧嘴卻滿臉享受,空著的手朝著禾嘉高高豎起一個大拇指。
常氏正在車旁,努力將一麵寫著“常娘子好吃嘴”幾個歪扭卻醒目大字的舊布幡用竹竿撐起來、插牢在車架子上。回頭看見小閨女這第一單生意做得有模有樣,臉上不由得露出欣慰的笑容,也給了禾嘉一個鼓勵的眼神。她又轉向蹲在爐子邊盯著火的禾豐,囑咐道:“豐兒,這會兒人還不算多,爐火不用燒那麼旺,省著點柴,湯一直滾著就行。”
“噢,曉得了娘。”禾豐答應著,聽話地抽出兩根正燒得旺的柴火,爐膛裡的火光頓時暗了些許。
禾田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切。母親能撐起場麵,妹妹漸入佳境,弟弟聽話肯乾,攤子上的流程雖然簡單卻已順暢。她心裏那根繃著的弦稍稍鬆了些。
看來,初期穩住陣腳問題不大。
既如此,她便不打算一直守在這裏了。如此原汁原味、鮮活生動、包羅萬象的古代鄉村大集,若不親自去逛個透徹、看個明白,怎麼對得起這穿越一遭?這對於她全麵、迅速地瞭解這個時代真實的社會生活環境,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為了方便行事,也為了減少不必要的關注,出門前她就把自己扮男子,長發在頭頂束成髮髻,用一塊藍色舊布巾包住,身上穿著禾老三的一套半舊深灰色短褐,褲腿紮緊,腳踩布鞋,臉上還故意抹了點點鍋底灰。乍一看,就是個身材清瘦、麵色微黑的半大小子。
她本就沒打算一直守在攤子上。初來乍到這個時空,想要摸清這裏的生存規則、經濟狀況、人情網路,喧囂而開放的大集,無疑是最好的視窗和課堂。
鄉村的生活是立體而多元的,絕非簡單的“麵朝黃土背朝天”。這裏存在著基於地緣和血緣的鄉間自治與宗族組織,村民的生老病死、婚喪嫁娶、生產勞作、信仰祭祀、人情往來,都被編織在這張無形而堅韌的大網之中。
村莊,是村民相對穩定的生活圈和精神依託;農田,是他們賴以生存的生產圈和物質來源;而定期舉辦的集市,則是他們走出村莊、進行物物交換、資訊交流、社會交往的最重要的“社交圈”。
這有點像她前世所知的某種模型:不可移動的土地對於世代依附其上的農民而言,如同係在繩子一端的沉重石塊。若手握繩子另一端令其旋轉,無論轉速快慢,石塊所能到達的最大範圍,始終被限製在以繩子長度為半徑的圓周內。土地,就是那根看不見卻無比牢固的“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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