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嘉用力點頭,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心裏既緊張,又湧起一股被委以重任的莊嚴感。她暗自下定決心,一定要把賬算得明明白白,把錢看得牢牢的。
禾豐也被要求一同去幫忙。常氏在這點上很清醒:家裏就這一個男孩,卻萬萬不能養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性子。沒有那個命,就別學那套虛的,腳踏實地比什麼都強。
禾田深以為然,趁著出發前的空隙,教禾豐唸了兩首詩:“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男兒讀書時。黑髮不知勤學早,白首方悔讀書遲。”
“富家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鍾粟。
安居不用架高堂,書中自有黃金屋。
出門莫恨無人隨,書中車馬多如簇。
娶妻莫恨無良媒,書中自有顏如玉。
男兒欲遂平生誌,五經勤向窗前讀。”
“揣好,有空就看看,念念。樹枝作筆,沙土為紙,試著劃拉認字。”她看著弟弟稚嫩卻認真的臉龐,“知識學問,是別人偷不走、搶不去,能跟你一輩子的東西。力氣能幹活,腦子能想路,書本能開眼。咱家現在條件有限,但學不學,在個人。”
禾豐接過那還帶著墨香的紙,小心摺好,貼身收藏。他仰頭看著二姐,覺得二姐的眼神和語氣裡,有一種他從未在旁人那裏感受到的期望與信任。這信任沉甸甸的,讓他胸口發熱。
他用力點頭:“二姐,我曉得了。我一定認真學。”
他心中暗想:我是家裏唯一的男丁,以後要撐起這個家。二姐說得對,光是力氣還不夠,得有腦子,有學問。看著二姐推起那輛沉重的獨輪車毫不費力,再看看自己細瘦的胳膊,一股混合著慚愧與決心的情緒翻湧上來。
得快些長大,長得有力量,得變得像二姐一樣有見識才行啊。
禾老三趿拉著鞋,將妻兒送到院門口。他的腳傷未愈,禾田嚴令他不許跟去,看好家,做好後勤,把餵雞灑掃、看門煮飯這些活兒做好。
禾老三倚著門框,目送那一小車嘰嘰咕嚕地融入朦朧的晨色,心裏又是牽掛,又是慰帖。
——這個家,有了主心骨,正在往好裡奔呢。
禾田穩穩掌控著小推車,微微躬身,走在前頭。全實木的車子本就沉重,加上滿載的爐具、湯桶、食材碗筷,分量著實不輕。可在她手中,車子彷彿沒了重量,軲轆碾過凍土,發出均勻的“吱呀”聲,行進得平平穩穩,車上碼放的東西幾乎紋絲不動。
常氏裹緊夾絮舊棉襖,踩著厚實的蓊鞋跟在車側。不算寬敞的車廂裡,擠坐著禾嘉和禾豐姐弟倆。為了多裝東西,車廂本就不大,兩人得緊緊挨著,膝蓋頂著前麵的隔板。
“二姐,我下來自己走吧,路不遠。”禾嘉再次小聲請求。被二姐像安置易碎品一樣抱上車廂,她既感到一種陌生的、被嗬護的溫暖,又有些難為情。
自己明明隻比二姐小一歲,卻顯得這般無用。同時,她心底又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個有力氣、有主意、會維護家人的二姐,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這種“不一樣”,讓她安心,也讓她暗暗渴望自己能變得更有用些。
禾豐的感受則更為複雜。他親眼看著二姐輕鬆提起他使出吃奶力氣也絕搬不動的大湯桶,穩穩放入車中;看著她推起這滿載的車子,步履穩健,呼吸都不見急促。那種舉重若輕的沉穩氣度,是他目前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
作為家中唯一的男孩,他從小聽多了“將來靠你”的話,可此刻在二姐身邊,他忽然覺得那期待變得具體而沉重。
自己該如何做,才能真正成為這個家的倚仗呢?光會念幾句詩就行了嗎?
八歲的男孩,第一次對“責任”和“未來”有了模糊卻嚴肅的思考。
跟在車後的常氏,看著二閨女纖細的背影,心情更是五味雜陳。二舅說這孩子隨了禾家人,力氣大,她當時隻當是客套。如今親眼所見,才知所言非虛。震驚之餘,許多念頭紛至遝來:
宋家知道嗎?若是知曉了,會不會因此嫌棄、說道她?一個姑孃家,力氣大成這樣,終究不是尋常事,將來議親時,怕是……
若這份力氣是生在豐兒身上,那該多好,正正好。
可轉念一想,閨女這般有主見、有本事,眼神清亮,行事穩妥,分明是極好的教養。她待家人親厚,有什麼好處都想著家裏,那種被孩子默默支撐、保護的感覺……
常氏心裏嘆了口氣,那擔憂的深處,竟悄然生出一絲踏實與驕傲來。世道不易,女兒有這份能耐,或許,也是老天爺給的一份特別的福氣吧。
天邊漸漸泛起毫無活力的魚肚白,小車的軲轆聲吱呀呀的,碾過凍得硬實的土路,向著漸次喧囂起來的集鎮而去,如同吹響了一曲充滿希望的、樸拙而堅實的號角。
“田兒,累不累?要不要歇口氣?不著急的,大集得下晌才能完呢,咱趕得及。”常氏看著閨女額角似乎有細微的汗氣,忍不住出聲。
此刻天色剛剛透亮,趕集採買的人家大多還沒出門,但十裡八鄉前來賣貨的農戶、貨郎、手藝人已是絡繹不絕。大家都想早到,早佔據個風水好的攤位,圖個開市大吉。
“娘您累不?走了這一陣,腳凍吧?要不你也坐上來,我推得動。”禾田側過頭,樂嗬嗬地發出邀請,氣息依舊平穩。
雪後的地麵凍得梆硬,幾日來人來車往,路麵上到處都是深淺不一的坑窪和硬邦邦的車轍印,走起來特別費腳費眼神,一不小心就得崴一下。
禾田看著這路,心裏已經暗自記了一筆:這主幹道,遲早得想法子修整平順了,要想富,先修路,古人誠不我欺。
“不冷。這蓊鞋雖然笨了點兒,走路快不得,可暖和是真的。”常氏微笑著說著,腳下不停。
隨著距離集鎮越來越近,身邊同行的人流、車流明顯增多了。扁擔顫悠悠的,籮筐裡裝著鮮菜或活禽;驢車、牛車慢悠悠晃著,載著更重的貨物;也有像他們一樣推著各式自製小車的,上麵堆著土特產、陶器或自家織的粗布。
人聲、牲口叫聲、車輪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市井的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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