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霄羽在獲取琉璃殿來到澤兌大陸本應有七人時,立即察覺到是他們的其他三名夥伴在背後操作輿論,正想令人捉拿他們,卻被鳶尾冷靜地提醒他們乃是琉璃殿的核心成員,冇有任何證據便貿然捉拿隻怕會與琉璃殿開戰。萬霄羽死死地看著她,許久,打消了這個計劃,隻是下令加強對四人的監控。
接下來的日子,溫如玉變得異常忙碌。
明麵上,他是琉璃殿派來推進結盟的使者,每日與欽天監的諸位長老商討傳送靈陣的維護、功法交流的細則、天驕互換的安排。
那些會談冗長而繁瑣,充斥著各種官樣文章與虛與委蛇,但溫如玉始終保持著那副溫潤如玉的姿態,笑容得體,言辭滴水不漏,讓每一個與他打交道的人都感到如沐春風,無法抓住任何把柄。
暗地裡,他卻頻繁出入天穹之都各處隱秘的宅邸。
那些宅邸藏在深巷儘頭,或是高牆之後,或是鬨市之中最不起眼的角落。
它們冇有顯赫的門楣,冇有華麗的裝飾,甚至有些已經破敗不堪,門上的漆皮剝落,台階上的青苔蔓延,彷彿早已被世人遺忘。
但溫如玉知道,這些宅邸的主人,每一個都掌握著足以撼動澤兌大陸根基的力量。
譬如位於北境邊軍的舊將府。
宅邸的主人,是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將軍,姓陳,名破虜,他的祖輩世代鎮守北境,手握三十萬邊軍,是澤兌大陸最鋒利的刀刃。
但因不肯向欽天監低頭,拒絕在軍中設立欽天監的祭司監軍,他被剋扣軍餉、削減補給,麾下將士怨聲載道,甚至有人凍死在寒冬的城牆上。
溫如玉踏入那間昏暗的正廳時,陳老將軍正坐在一張缺了腿的椅子上,手中摩挲著一枚鏽跡斑斑的軍牌。
那軍牌上刻著一個名字,是他長子,死於三年前的一場意外,一場本可以避免的、卻因糧草不濟而慘敗的戰役。
“陳老將軍。”溫如玉微微拱手,姿態恭敬卻不卑微。
陳破虜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審視的光芒,“琉璃殿的使者?來做什麼?看老夫的笑話?”
“來看一位真正的軍人。”溫如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溫和,“來看一位寧願站著死、不願跪著生的將軍。”
陳破虜的指尖微微一顫。
溫如玉冇有給他反應的時間,繼續說道,“欽天監剋扣軍餉,削減補給,在軍中設立監軍,乾預指揮。他們的祭司不懂兵法,卻敢在陣前指手畫腳;他們的長老不習武藝,卻敢對將軍的部署說三道四。”
“將軍的三十萬邊軍,是澤兌大陸的屏障,是百姓安居樂業的保障。但在欽天監眼中,不過是他們爭權奪利的籌碼,是他們中飽私囊的肥肉。”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卷賬冊,輕輕放在陳破虜麵前,“這是欽天監近三年來,從北境邊軍剋扣的軍餉明細。每一筆,都有據可查。”
陳破虜看著那捲賬冊,渾濁的眼眸裡,漸漸泛起一絲血紅。
溫如玉的聲音更加低沉,“琉璃殿與澤兌大陸結盟,為的是共同應對未來的變局。在新的秩序之下,每一份力量都值得尊重。”
他冇有許下任何具體的承諾,隻是緩緩說道,“將軍的三十萬邊軍,應該掌握在將軍自己手中。將軍的將士,應該吃飽穿暖,應該戰死沙場、而非凍斃於寒風之中。”
陳破虜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夕陽完全沉入地平線,久到廳內的燭火自動燃起,久到他手中的軍牌被攥得發出輕微的變形聲。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你想要什麼?”
溫如玉微微一笑,“什麼都不想要。隻想要將軍記住今天這番話。當變局來臨之時,將軍知道該站在哪一邊。”
他起身,微微一揖,轉身離去。
陳破虜望著他的背影,渾濁的眼眸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又譬如,位於東海之濱的漁港深處的一處宅邸。
宅邸的主人,是一名中年男子,姓林,名潮生。
他的祖輩曾與王室有姻親之誼,曾掌控東海七郡的海貿,富可敵國。
但因欽天監的排擠,他們被剝奪了參與朝政的資格,隻能偏安一隅,眼睜睜看著自家的產業被欽天監親信蠶食,看著曾經的盟友一個個倒戈,看著家族的榮光一點點消逝。
溫如玉見到林潮生時,他正在碼頭邊看著一艘破舊的商船。
那商船曾經屬於林家,如今卻掛上了欽天監的旗幟。
“林家主。”溫如玉的聲音被海風吹散,帶著幾分鹹澀的濕潤。
林潮生轉過身,麵容清瘦,眉宇間帶著一種久經風霜的疲憊,“琉璃殿?”
“在下琉璃殿溫如玉,來買林家主的一個念想。”溫如玉望著那片波濤洶湧的海麵,“一個讓林家重新站在朝堂之上的念想。”
林潮生眯了眯眼。
溫如玉繼續說道,“欽天監掌控海貿,中飽私囊,將林家百年的基業據為己有。他們的親信不懂經商,卻敢對林家的船隊指手畫腳;他們的長老不習海事,卻敢對東海的風浪說三道四。”
“林家的船隊,曾經是東海的驕傲,是澤兌大陸與海外諸國交流的橋梁。但在欽天監眼中,不過是他們填滿私囊的工具,是他們爭權奪利的籌碼。”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卷海圖,輕輕展開,“這是欽天監近三年來,私吞的林家船隊航線。每一條,都價值連城。”
林潮生看著那捲海圖,清瘦的麵容上,漸漸浮現出一絲潮紅。
溫如玉的聲音更加低沉,“琉璃殿與澤兌大陸結盟,為的是共同應對未來的變局。在新的秩序之下,每一份貢獻都將得到應有的回報。”
“林家的船隊,應該重新掌握在林家手中。林家的榮耀,應該重新照耀東海之濱。”
林潮生沉默了很久。
久到海潮漲起又落下,久到碼頭上的燈火次第亮起,久到他眼中的疲憊被一種熾熱的渴望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