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慶功宴最終鬧了個不歡而散。
商葉初也聽出來了,紹、駱、林三人的爭論,本質上是道路之爭。
紹光濟把電影當成一個宏大的東西來做;駱堯追求極致的自我表達;而林姽嫿則認為,電影作為娛樂產品,首先應該量大管飽,別讓觀眾無聊,也別讓同行餓死。
站在她們各自的角度上,這三個人都取得了各自領域中的成功。因此,每個人腦海中的觀念也就越發頑固而不可撼動。
這些分歧一時半刻解決不了,再吵一百年也不會有結果。
最終,商葉初忍無可忍,首先動用蠻力,將已經怒髮衝冠的林姽嫿硬生生抱出了包間。楊喚宜也拉扯著氣哼哼的駱堯離開了——她本來還有許多話要對商葉初說,現在也沒機會了。古文華和魏磊,客客氣氣地請走了紹光濟。
待到一切忙碌完畢,已經是下半夜。精疲力盡的商葉初和古文華,慢吞吞地在街上散起了步。
魏磊跟在不遠處,兢兢業業地幫商葉初拎著包。
古文華想和商葉初談談劇本的事,恰好,商葉初也想著安慰他兩句。古文華的獎運似乎不怎麼樣,已經陪跑好幾次了,這次更是全麵掛零,心情想必不大快活。
雖說古文華與商葉初交情不淺,可人與人的關係,從不是單方麵付出就能維持的。
於理,商葉初從沒幻想過,自己能靠著友情、愛情或者虛無縹緲的個人魅力,勾勾手指,就讓身邊的人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比起那些,她更相信利益牽絆,再加上一點精心維繫的情緒價值佐料。
於情,古文華也確實是她的朋友。而且一整晚都情緒低落,需要商葉初的安慰。
弘象獎頒獎地在港島,三月天氣,晚上仍舊和風徐徐。月色如水,三人兩前一後,影子被月光和路燈拉得很長。
商葉初沉吟片刻,慢慢道:“小古,紹導,駱導和林導,你更贊同誰的看法?”
古文華低頭看著地上的影子們,半晌,搖了搖頭:“你要聽我說真話嗎?”
“當然。”
“我覺得她們都是錯的。”古文華遲疑了一下,“如果我這樣說,你會不會覺得我太,太那個了?”
商葉初笑了笑:“怎麼會呢?說說看。”
“紹導是很厲害的。可他跟高三伏導演一樣,拍一部片子實在太久了。”古文華思索片刻,“林姽嫿導演說得對,觀眾想吃好,但也想吃飽。”
“而林導演呢,”古文華猶豫道,“她雖然高產,片子的質量又實在有點……”
商葉初笑著打斷了他:“好了,不要再說了。駱導呢?”
古文華毫不遲疑道:“文藝片養活不了市場,這一點毋庸置疑。”
商葉初挑了挑眉:“這個我贊同。黑深殘的東西,受眾還是少。”
古文華吸了口氣,過了一會兒,慢慢道:“其實我覺得,駱導,林導和紹導都太極端了。為什麼不能中庸一點呢?在商業片裡摻一些文藝的東西,或者做一些介於大製作和小製作之間的中規模製作。市場本來就應該是百花齊放的,但她們幾個吵起來時,就好像隻有自己纔是唯一正確的那個一樣。”
說完這話,古文華看了一眼商葉初的表情。
商葉初眯了眯眼睛,竟沒反駁,而是提起了另一個問題:“你說電影最重要的是劇本和特效,是真是假?”
“……”
沉默。
商葉初側臉看向古文華:“不敢說實話?”
古文華吞吞吐吐道:“假的。”
“真話是什麼?”
“導演和演員。”
“為什麼要說假話?”
這次,古文華的沉默更久了。
晚風吹來,將商葉初的髮絲打得有些淩亂。魏磊在後頭叫道:“葉姐,你要發繩嗎?我這裏有!”
“不用了!”商葉初好笑地回頭應了一聲。
就在這時,古文華忽然開口道:“因為紹導沒有說,駱導也沒有說。”
商葉初愣了一下,才理解他這話中的含義:“因為他們兩個人沒說‘導演是最重要的’,所以你也不肯說?”
古文華又低下頭:“他們都是很厲害的導演。紹導比我強,駱導有很多獎項,也比我強。”
“確實,”商葉初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在飯桌上說這話,顯得你有點狂了。”
古文華垂著頭,沒吭聲,卻聽商葉初又笑道:“不過,在我麵前,你盡可以說無數遍這句話的。”
古文華的腳步頓住了。
商葉初側過身,看著他,歪了歪頭。
月色皎然。
古文華重新邁動腳步,低低地“嗯”了一聲。
他忽然想起了從前。
古文華自小就是個平凡的孩子。平庸的相貌,不上不下的成績,不好不壞的家境。異性的青睞,同性的嫉恨,父母的期望,於他而言,都是從未有過的奢侈品。
直到某一天,在拍攝那部讓他焦頭爛額的畢設的時候,平庸的青年遇到了一個天才。
天才說:“我的版本更好。希望你可以重拍一下。”
天才說:“你覺得那場戲已經盡善盡美了嗎?”
天才說:“你覺得它是最合適的?”
他感到嫉妒,而後感到恐懼。他自卑於自己的平庸,恐懼於自己在那奪目的光輝下,隻能顯出一點晦暗的殘影。
他其實是畏懼她的。
古文華拍攝的第一部電影,《啞婆》,一經上映,就遭遇了無窮無盡的詈罵和指責。數不清的揣測和嘲諷,幾乎要將他淹沒。初出茅廬的古文華,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有那麼多的影評人和網友,會對著他這個寂寂無名的導演,發散批判和惡意。
當時的古文華以為自己完了。第一部影片就被潑上這樣的汙名,他將在這個圈子寸步難行。那些藏在自卑之下苟延殘喘的夢想,被他膽怯而絕望地掩埋了。
古文華甚至沮喪地想,也許他是個廢物。也許他不適合拍電影,也許他一輩子也無法超越自己的偶像詹可祥。不不不,他隻配給詹可祥當搬木箱的小工!
結果,同樣是這個時候,天才闖入他灰暗的小世界,恨鐵不成鋼地對他道:
“你想把希望都寄托在別人身上嗎?”
她強逼著古文華和她一起奮鬥,她發現了古文華藏在電影中的巧思,她幫助古文華走出了困境,最重要的是,她對古文華說——
“你真是天生的導演!”
自此,便是終身之誤。
商葉初以為,古文華對自己的好感,是出於年少時對色相的心動。總會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消磨殆盡。因此,便小心翼翼地,試圖在那點好感消磨殆盡之前,用利益將二人綁住,用各種自以為高情商的成熟手段,為二人的情感加碼。
就像圈內有很多人揶揄,古文華有如此的才華,為什麼成天圍著青憑娛樂轉圈。但其實隻有他自己知道,他之所以成為大導演,隻是因為葉初一直在用對待大導演的方式對待他而已。
伯樂撫千裡馬之背痛哭,千裡馬仰天長嘶,聲震雲霄。智伯賞識豫讓之才,豫讓漆身吞炭,為其復仇。而他作為導演的一生,是從商葉初那句話,才真正開始的。
古文華默默地想,其實他還是對葉初撒了謊。
在他心中,自己的電影,最重要的並不是導演和演員。而是……
古文華和葉初。
可是葉初身邊會有越來越多的導演,他們個個比他好,個個比他獎項多,個個比他資歷老。他們多得讓他難受,優秀得讓他嫉妒,聒噪得讓他討厭。
他唯有一點優勢,那就是葉初的憐惜。在葉初心裏,他永遠是那個自卑的、在他人麵前不敢說話的、會因為他人的質疑而縮排地裡的可憐小古。離開葉初的庇護,會被人欺負到不敢大喘氣。
他竟慶幸於這樣的可笑印象。起碼,葉初會為了安慰這樣的他,而花費比別人更多的心力。
已經足夠了。
時山會走,駱堯有老婆,楊喚宜會回家養女兒,盛聞之是個不會表達情感的癲子,隻會惹葉初生厭。隻有可憐兮兮的小古永遠需要葉初的幫助、安慰和保護!
弘象獎的獎項對古文華並沒那麼要緊。他是票房至上主義者,主流獎項就算永遠將他拒之門外,也不能改變觀眾手中的選票。再者說,他還年輕,還有無數個下次。
可葉初一向喜歡推己及人。葉初自己視獎項如命,就覺得古文華也一定為此黯然神傷。古文華垂著頭,幾乎要笑出眼淚。
他與葉初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使她對他變得更重要;都使他更深地感覺到她的可愛;連那些苦澀、可笑和嫉妒交織的情感,也是有趣的——遠勝過他在遇見葉初之前,那漫長的平庸。
商葉初不知古文華在想什麼,伸了個懶腰,看著天上的月亮,道:“你真提醒我了,劇集那麼長,需要邏輯框架,所以編劇重要。但是電影嘛,還是林姽嫿導演說得對。看起來,青憑娛樂的下一個目標,是要扶持導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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