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拍過劇集啦,”駱堯最先發言道,“不過……”
駱堯思忖片刻,道:“我小時候,有追過省內的一部連續劇,叫《情意千秋》,超長的,足有八百多集。那種長度如果用拍電影的方式來拍,導演早就累死了吧。”
駱堯不是科班出身,拍電影的經驗也不多,因此不太能詳細地說出這之中的差別。
紹光濟轉著手中的酒杯,緩緩道:“如果要我來說,電視劇是一本書,電影則是一個符號。”
林姽嫿往嘴裏丟了一粒鬆露花生,嚼了兩下:“在場的都是內行,我也不扯淡了。說說我的經驗吧——像我那種打鬼捉鬼的片子,就不可能拍成連續劇。要麼拍成電影,一部片子打一個鬼;要麼拍成單元劇,一集打一個鬼。你們知道為什麼嗎?”
商葉初笑問道:“因為頻繁的jumpscare(突發驚嚇)會讓觀眾厭倦嗎?”
“機靈。”林姽嫿隔空一點商葉初,“恐怖片就是拉情緒的。我拍恐怖片有個規矩,一隻鬼至多‘行動’三次後,就必須暴露。這叫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比如說吧,一隻愛殺人的鬼:殺第一個人時,要讓觀眾感受到它的威脅;殺第二個人時,要讓觀眾產生步步緊逼的焦慮;殺第三個人時,要讓觀眾看出它殺人的邏輯……觀眾猜出這鬼殺人的邏輯之後,就必須趕快收尾了。——你以為觀眾看恐怖片是奔著恐怖去的嗎?不是的。觀眾最好奇的,其實是鬼為什麼殺人。當觀眾的好奇心被滿足後,當導演的就得識相點,趕緊把故事收拾收拾結束掉。”
一談起自己的專業領域,林姽嫿便滔滔不絕,唾沫橫飛。在場其餘人完全插不上話。
商葉初豎起耳朵聽著,心中覺著受益良多。林姽嫿講完後,商葉初忙恭維道:“林導說得真細。”
“咋的,看上我了?”林姽嫿咧嘴笑道,“這就是電影和電視劇的區別,電影拉足了情緒之後,邏輯可以丟一丟,觀眾爽了就完事。電視劇可不行,你得細細緻致地把邏輯理好,讓人沉浸進去。所以這就是為什麼,我覺得電影的導演和特效更重要。導演排程畫麵、音樂、節奏,特效再做個血赤糊拉的大頭鬼,嗷一嗓子,再膽大的觀眾,情緒也能被拉起來!”
“林導,”紹光濟忍無可忍地打斷道,“我算是知道您那些電影——姑且稱之為電影吧,為什麼個個虎頭蛇尾了。”
駱堯也皺起了眉頭:“丟一丟邏輯?這和那些把兩個女人丟在一個封閉環境裏,她兩個就自動相愛的片子有什麼區別啦?”
“我虎頭蛇尾?”林姽嫿冷笑道,“您老倒是精雕細琢,《天君》的後期做得怎麼樣了?葉初奔三之前能看見這部電影不?”
楊喚宜忙笑道:“好好的慶功宴,林姐,紹導,怎麼還打起嘴仗了?”
紹光濟看了林姽嫿一眼,不再理會她,轉向商葉初道:“葉初,你——罷了,吃完飯再說。”
商葉初還不待回答,林姽嫿已經陰陽怪氣地接茬道:“怎麼,要跟葉初說小話,叫她別被我帶壞了?”
“林姐林姐,”駱堯忙上前拉住林姽嫿,又給魏磊使了個眼色,叫他去給紹光濟倒茶,“哎呀,這是在幹什麼啦……”
古文華趁機湊近商葉初道:“紹老師發表過一篇文章,大概就是批判現在的導演浮躁,不肯精雕細琢打磨電影。當時林導的《天井》正火,大家都說那篇是罵她的。”
商葉初一陣哭笑不得,林姽嫿和紹光濟都是四十多歲的人了,談起電影來還是這麼不穩重。不過轉念一想,如果有同行寫文章批判她演技差,她也是要跳腳的。不過此刻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因為林姽嫿和紹光濟的戰況已經升級了。
紹光濟平靜道:“葉初有自己的想法,不會被林導帶壞,也不會被我‘帶好’,林導演多慮了。”
林姽嫿本來已經被駱堯拉住了,聽到這話,一把揮開駱堯,躥起身子,冷笑道:“帶好?跟你學習,三年五載屙不出一泡大的,學出個什麼!”
這話說得實在太難聽了,商葉初忙起身,跨到紹光濟身前,隔在林姽嫿和紹光濟中間:“林導——”
紹光濟揚了揚眉毛,仍舊端坐在位置上。他看著麵前商葉初的背影,表情沒什麼大的波動,隻是伸出手,撣了撣自己的肩膀。
“一年拍出三五部快消品,恐怕也不是什麼正途。”
商葉初眼前一黑,扭頭沖紹光濟眉毛一立,斥道:“紹導,你少說兩句吧!”
林姽嫿不怒反笑:“都照您那效率,國產電影早被拍死了!”
商葉初本還在看紹光濟,聽到這話,又忍不住回頭看向林姽嫿:“林導,話不是這樣說的。紹導這些年一直在支援國產電影和電影人,您這話未免太傷人了。”
紹光濟聞言站起身,道:“葉初,你不用和她多說。”
林姽嫿氣道:“葉子,你是站他還是站我?”
商葉初左右為難,在心底,其實她更向著紹光濟一些。但這事兒歸根究底,是紹光濟在林姽嫿發表經驗的時候,非說人家的片子虎頭蛇尾,才挑起來的。
紹光濟在電影圈地位很高,已經習慣了用這種不客氣的語氣,對導演同行們進行批評和指點。林姽嫿白手起家,看不慣天龍人對自己的片子指手畫腳,惱了也很正常。倆人都覺得自己沒錯。
商葉初喜歡《天君》,可林姽嫿說的那些話也是事實。
紹光濟這人,說白了,就是有點何不食肉糜。他看不上那些粗製濫造的電影,總覺得隻有精品纔算得上電影,精打細磨的導演才能入他的眼。可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不是人人都能拉到他那麼多投資和關係,也不是人人都有大把的時間雕琢一部大片。難道隻能拉到中小成本投資的導演,還有那些咖位不足的小演員,接不到大片後,就隻能等著餓死?
照這樣說,《啞婆》最先就該被槍斃。
一想到這,商葉初對紹光濟也多了幾分火氣,壓著脾氣道:“林導,我沒說您是錯的……”
紹光濟頓了頓,道:“葉初,你覺得她說得對?”
駱堯已經快暈過去了,慌亂之下口不擇言道:“好啦!好啦!都不要再吵啦!要我說,大家收拾收拾,都去拍文藝片好啦!拍得又快,又不是快消品,兩個願望一次滿足!”
林姽嫿已經被氣昏了頭,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隨口道:“文藝片?隻怕死得更快吧?”
這句話可捅了馬蜂窩,駱堯本來還在拉架,聞言也惱了,操著島腔上了戰場:“什麼死不死?我才拍了一部電影,我拍死誰啦!”
包廂裡亂成了一鍋粥,最能調節氣氛和和稀泥的駱堯也加入了戰鬥。
這個說“沒有商業片,靠文藝片,觀眾連電影院都不願意進”,那個說“商業片就是老套路的工業廢料”,那個冷笑“網路大電影也算電影”,這個怒斥“電影院靠你們吃飯早就死絕了”……
商葉初本想拉架,但一來,她對這三個人都有氣;二來,她聽著聽著,竟覺得受益匪淺,乾脆也不去打擾他們的理論之爭了。
商葉初破罐子破摔地往牆上一靠,開啟手機,一邊聽三人辯論,一邊看季君陶的訊息。
季君陶使了些手段,打聽到了本屆弘象獎雙黃蛋的內幕。
真夠快的。
原來,在弘象獎為最佳女主角投票時,楊喚宜的團隊雖然花了大力氣,但最終,商葉初還是以微弱的優勢勝出了。
眼看著楊喚宜的弘象獎最佳女主角又要打水漂,忽地,評委之中,有一人靈機一動,說了一句話。
“趙樂樂終其一生,都想和林楓語在一起。既然如此,為什麼在戲外滿足她一回呢?”
正是這句話起了決定性作用。
自從金穹獎爆雷之後,弘象獎就一直躍躍欲試,想要頂替金穹獎在華語影壇的位置。
如今,正是弘象獎最需要話題度的時節。獎盃給了葉初,不過是錦上添花。但如果給了葉初和楊喚宜二人,在《沒有開花的樹林》這部不朽之作的口碑,以及葉初個人龐大流量的加持下,弘象獎再登上一個台階,還是很有希望的。
加上弘象獎本來就有雙影帝的先例,就這樣,幾番爭論之下,組委會確認了這一屆的雙黃蛋影後。
弘象獎的努力得到了報償,在各大平台,弘象獎相關話題一舉破圈,連最對電影不感興趣的路人,也會點進去吃吃瓜。
商葉初關閉手機,看向楊喚宜的方向。
楊喚宜會不會知道這點內幕呢?
楊喚宜正在拉扯駱堯和林姽嫿,額頭上已經冒了汗。然而,即便做著這樣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楊喚宜的神情也依然是輕鬆的,整個人煥發著勃勃生機與活力。看著比跟商葉初談戀愛的時候還要年輕些。
算了。沒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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