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合一）
商葉初返回了劇組。
《冰與鐵》的拍攝，實際上已經步入了尾聲。愛情片後期製作時間不長，看來，應當能在今年之內順利播出。
從出發，到領獎，再到重返瓦姆耶，其實也不過三四天時間。但不知為何，商葉初竟感到恍如隔世，覺得這地方陌生了不少。
青憑四大，哦不，現在是三大帝蝗，鬼哭狼嚎地撞入了商葉初的懷抱，如同三隻嗷嗷待哺的嬰兒，向商葉初痛訴這幾日的委屈。
商葉初走後，馮敏、趙楠楠等人拍戲時，就隻能跟隨行翻譯溝通。這就造成了一個尷尬的問題。
商葉初在時，每逢列夫導演指出表演問題，都會用深入淺出、通俗易懂的語言給幾人講解一遍，讓四個人的大腦能迅速領會。但隨行翻譯並不是表演專業的，雖然俄語優於商葉初，也隻能原樣把導演的話轉述。導致三個人並不能完全理解。
商葉初不在這些日子，青憑三大護法和兩個導演翻來覆去地折騰了好幾天，搞得五個人都對彼此相看相厭。三大護法無比懷念大姐罩在頭上的日子。
商葉初哭笑不得，隻好挨個安撫了一頓青憑娛樂的小花小草們。又讓魏磊把給他們幾個帶的零食什麼的分發下去。
缺心眼的趙楠楠歡呼一聲，對著商葉初說了幾句狗腿之語，便快快樂樂地跟魏磊一起掏貨去了。林靜雅和馮敏圍著商葉初說起了小話。
二人所講的，其實也不過是劇組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家長裡短，拍戲下戲，每天都是一樣。
商葉初最在意的，除了拍攝進度和青憑娛樂的小兵們，便是謝爾蓋的狀況了。
自從知道謝爾蓋竟然會瀏覽國內的網路平台後，商葉初這幾天總有一種心虛之感。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虛什麼。隻是每逢和楊喚宜或者紹光濟接觸，就覺得背後好像有一雙湛藍的眼睛，在幽幽地看著她似的。
商葉初張了張口，隨即意識到，自己不能問謝爾蓋這兩日的近況。否則搞不好會讓馮敏等人看出端倪。可不問她們，又能問誰呢？
謝爾蓋這人是個鋸嘴葫蘆。這也是商葉初拿他最沒辦法的地方。
如果他敢對商葉初的人際關係指手畫腳，商葉初就有光明正大的理由跟他吵一架，之後或是一拍兩散，或是天雷勾地火，都好說。可他一言不發，就——用文藝一點的台詞來說，就那麼用一雙湖水一樣的眼睛盯著她。把商葉初盯得發毛之後，再轉身離去。等到第二天，又會變得一切如故。
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
問他是不是有話要問？他說沒有。
問他是不是有點介意商葉初和魏磊等人，或者其他朋友親密交際？商葉初沒這麼自戀。
這種難以捉摸的人，商葉初一般懶得主動與之接觸。但謝爾蓋不一樣，商葉初喜歡他，每當對方那張漂亮臉蛋上露出各種性感的，或者——或者慾望被操控的神情時，商葉初就更喜歡他了。
慰問了一番青憑三護法後，商葉初又去拜訪了黃導演和列夫導演。
對商葉初獲獎一事，商葉初熟識的導演和編劇們都表示了熱情的祝賀。
盧編劇沒有跟著劇組出國，便遠端給商葉初發了個紅包，表示鼓勵。黃導演送了商葉初一本書——逛俄國書店時買到的一本蘇聯諜戰小說。
至於列夫導演，他和米哈伊爾合資買了一件俄羅斯的特色工藝品，送給商葉初做為獲獎賀禮。雖然合資聽起來有點摳門，不過禮輕情意重，商葉初也就笑納了。
第一日回劇組，暫且不需要拍戲，可以休整一天。商葉初頂著一身舟車勞頓的疲憊，栽進了酒店的床墊中。
方纔麵對馮敏他們時，商葉初還惦記著謝爾蓋的事兒。現在閑下來了，這號人卻隻匆匆從腦海中閃過了一瞬。緊接著，一股鋪天蓋地的睏意便湧入腦海，商葉初頭一栽，連衣服都沒脫，就睡著了。
醒時，屋中黑漆漆一片，已是晚間。
商葉初是硬生生餓醒的，肚子翻來覆去地造反，幾乎是嚎叫著，讓她趕緊填填肚子。
商葉初按開床頭燈，正要去找吃的，忽聽手機嗡鳴震動了幾聲。
本以為是季君陶的慰問，拿起手機一瞧，商葉初神色一肅，也顧不上去覓食了，隨手摸了兩個枕頭堆在床頭，又靠回了床上。
來信人叫蒲洛，是狂飆計劃中的一位新銳編劇。因為名字有些拗口，公司的人便給她取了個綽號，叫笸籮。
商葉初和蒲洛加上好友之後，在今天之前，除了初次加好友問好外，還沒說過話。
蒲洛便是負責改編《長夜執火者》的編劇。商葉初在公司見過她幾次，蒲洛為人比較內向，眼鏡片比瓶蓋底還厚，話不多。如今她主動給商葉初發訊息，一定是《長夜執火者》的劇本有了重大進展，或者出了重大問題。
對於自己這部係列電影種子選手，商葉初還是相當上心的。和這個一比，吃飯睡覺和按摩都是小事。
商葉初點進對話方塊。
蒲洛：【葉姐，你有時間嗎？】
蒲洛：【《長夜執火者》的劇本，我已經改編好一部分了。】
蒲洛：【但是目前有個很大的問題，想跟你商量一下。】
商葉初回道：【有有有，我現在清閑得很。你說吧，笸籮。還有你比我大，叫我小葉就行。】
【不過劇本有大問題嗎？是劇情邏輯錯誤嗎？有沒有問原作者？】
蒲洛從善如流道：【小葉。[親親]】
蒲洛：【編劇組聯絡不上原作者，電話一直沒人接，微信也不回。】
盛聞之又死了。商葉初對這個回答毫不意外，搖搖頭：【行，回頭我問他，你先跟我說吧。】
蒲洛道：【你方便視訊嗎？】
商葉初下意識理了理睡得亂七八糟的頭髮，又開啟前置攝像照了照臉。確定不會被截圖醜圖之後，回復道：【當然方便。】
幾聲鈴聲響，商葉初接通視訊，蒲洛的厚瓶蓋底眼鏡佔滿了半個螢幕。看背景，她應該是在家裏。商葉初反應了一下才意識到，國內現在應該是淩晨。
“怎麼這麼晚還沒睡？”商葉初關心道，“要不今天先別熬了，明天再說？”
“沒事兒，我越到晚上越精神，編劇組都喜歡開夜車。”蒲洛還有點不好意思，“倒是忘了問你那裏現在幾點。”
“我這邊時間還早。”商葉初笑道，“笸籮，你說劇本有問題，具體是什麼問題？”
蒲洛推了推眼鏡，又調整了一下電腦的鏡頭。而後舉起手邊的《長夜執火者》原著小說，道：“小葉，這本書的主角，也太自戀了吧？”
“……”商葉初心中替盛聞之感到一陣尷尬。不知道為什麼，盛聞之每次丟人，她就好像自己丟人一樣頭皮發麻。
商葉初尬笑道：“我覺得還好吧？這書我也看了，也就，也就那樣。”
蒲洛搖頭道：“我讀了兩遍。主角所有的心理活動都透著三句話：‘我好慘，我好冷傲，我好遺世獨立’！”
商葉初被臊得臉上發燒，在心裏把盛聞之抽得像陀螺一樣旋轉，乾笑道：“這個，原作者不是說了嗎？可以允許主角的人設有微調。”
“微調可救不回來。”蒲洛把頭搖得像撥浪鼓，“當然，我不是罵這本書。這是本好書。但是電影主角寫成這樣，不大——不大……”
商葉初腦子一轉，瞭然道：“不大讓觀眾有代入感？”
蒲洛撓了撓臉：“嘿嘿，你懂我。《長夜執火者》的主角程門吧，她有點太，太人淡如菊了。有種全世界屬她最清醒，其他人都是傻蛋的感覺。說句不文明的話，這種人，以前在網上，我們都叫她裝X犯。”
商葉初已經聽得汗流浹背了。盛聞之確實就是這樣的人，當然，她以前也這樣，不過被娛樂圈幾番抽打，現在已經通過自我反省進步了許多。但盛聞之筆下的主角程門，顯然還沒像她一樣成長……
蒲洛吐了吐舌頭：“小葉，你可別跟原作者說啊，我真的不是罵他！但這，這人設，簡直是把撲街寫臉上了啊！”
“咳咳。”商葉初咳嗽了一聲，到底不忍心盛聞之的角色被如此批判，委婉道，“這是小說偵探形象的常見寫法，隻是和電影的口味不太相容，倒也沒有那麼糟糕。”
“嗯嗯嗯，對對對！”蒲洛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道，“我怎麼就不像你這麼會說話呢！就是這個說法，角色沒問題，隻是和電影不相容。趕明兒我就這麼跟作者老師說！”
蒲洛讚歎完商葉初的語言藝術，又道：“總之吧，我們編劇組商量了一下。我們一致覺得，想讓程門更有代入感，就得把她改得殘缺一點。”
商葉初挑了挑眉頭，重複了一遍：“殘缺？”
“對。”蒲洛篤定道，“大熱電影裏的主角都有殘缺，這個缺口，就是觀眾進入角色的入口。”
商葉初猛然一驚。忽然，從前拍電影時種種朦朦朧朧的感覺和念頭，竟都被這一句話點破了！
是的。是的。商葉初腦海中一瞬滑過無數部她眼紅過票房的電影。一通則百通，她幾乎以為，不，她可以確定，自己捉到了票房的命門之一。
“笸籮，”商葉初按捺住心緒，還是忍不住讚歎道，“你可真厲害。”
“啊？”蒲洛撓頭道，“你說剛才那話？那話是簡曉君跟我說的。我跟她取了好一陣子經呢。”
簡曉君真厲害。刨去在《幸福街外傳2》的劇本中給商葉初捏造傾城之戀這點奇怪嗜好外，她簡直是商葉初此生見過最有靈氣的編劇。
“……你還挺實誠。”商葉初一下子笑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繼續說吧。”
“聰明人一點就透。”蒲洛興奮道，“當然，咱們也不是要把程門改成殘廢。隻要讓她不再那麼人淡如菊，有一點渴求，有一點特色就成。隻需要讓觀眾有一個瞬間覺得程門和自己是一樣的，這個人設就能‘進去’了。”
商葉初緊盯著螢幕，恨不能將蒲洛的每句話印在腦子裏：“你們改成了什麼？”
蒲洛嘿嘿一笑：“小說裡，程門是專門寫大案的大記者。這種不缺錢的高大上職業，天天在案發現場跑一線，觀眾怎麼可能代入進去？然後，我們幾個編劇小試牛刀，把程門改成了——”
商葉初屏住呼吸，滿懷期待道：“什麼？”
“跑口記者。”
“跑口記者？”
“跑民生口的記者。哎呀，就是，專門報道小偷小摸，地痞流氓，出軌外遇，菜價飛漲，總之就是報道這些亂七八糟小事的記者。”
商葉初追問道：“就這些？”
蒲洛道：“除此之外，還給她加上了社畜和窮人buff。獨自來到大城市想闖一片天，心懷夢想還有點小自戀。身上揹著房租水電，時不時要給父母打錢。小電驢到處蹭免費充電點，外賣隻點拚好飯。稅後三千加班加到厭倦，老闆同事全是傻X懶漢。同事婚禮咬牙給了二百份子錢，其實身上的衣服一百元能買八件。”
“停一下停一下，”再不攬住她，蒲洛就要唱起來了，商葉初擺手道，“這樣，會不會太壓抑了？”
蒲洛一擊掌心：“有壓抑纔有反差萌啊！有了這樣的生活背景，程門的尖酸刻薄和油嘴滑舌就自洽了。油嘴滑舌，是因為到處跑口子，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必須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尖酸刻薄，是因為老闆同事在天堂。”
商葉初：“……”
商葉初道：“笸籮，公司是不是剋扣你了？你要是受了委屈可以跟我說……”
“青憑娛樂當然沒虧待我啦，”蒲洛已經把自己說激動了，滿麵發亮道，“咳咳，以前那些事就不說了。小葉，你不覺得這樣的角色比原來更合邏輯嗎？小說裡程門是個大調查記者，你知道這種級別的調查記者月薪多少嗎？兩萬起步！月薪兩萬還這麼憤世嫉俗，擱誰都覺得程門腦子有坑。但是稅後三千，觀眾立刻就覺得她俏皮可愛了。”
說實話，商葉初已經快被蒲洛洗腦了。但是，一想到把程門的人設改成這個模樣後，盛聞之會如何地尋死覓活，商葉初還是咬咬牙，頑強地找回了一絲理智：
“但是這樣一來……”
話未說完，商葉初忽然聽到陽台處似乎傳來了一聲輕微的響動。
商葉初眼皮一跳。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