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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安然攥著書包帶,輕手輕腳踏入1215班。
滿目皆是陌生的麵孔,她本就性子慢熱,望著滿屋生人,心底泛起細碎的侷促,不知要多久才能適應嶄新的高中生活。
“怎麼不進來?”
身後驟然響起熟悉的聲線,清冽少年音,時隔數年,依舊清晰好認。
安然身形一僵,垂著眉眼輕聲應答:“早。”
“都什麼時候了,還算早?”蘇奕晨目光淡淡掃過喧鬨的教室,像是看穿了她的拘謹,語氣隨意開口,“走,我們坐倒數第二排。”
話音落,他率先抬步,帶著她一同走進教室。
開學第一天,兩人並肩入座的身影格外惹眼,瞬間攬下全班的目光,連講台上的班主任也順勢看了過來。
安然坐在座位上,背脊繃得筆直,心底五味雜陳,慌張是真的,隱秘的雀躍與悸動,也是真的。
班主任輕咳兩聲,站上講台,開啟了冗長的開學致辭,“從今天起,你們便是高中生了,過往的成績皆為序章,高中三年,所有人從零開始…”
耳邊的絮絮叨叨綿長枯燥,安然看似正視講台,思緒早已飄忽遊離。
身側咫尺的位置,坐著她藏了整個青春的人。
這場猝不及防的同班,像一場不真實的溫柔幻夢。
下一瞬,身旁的少年微微俯身,趴在桌麵,慵懶的聲音落在耳邊:“我睡一會,下課叫我。”
說完,他便閉著眼,安靜伏桌休憩。
安然有些無奈,卻忍不住微微側頭,目光落在他乾淨的側顏,少年眉眼利落,睫毛纖長,安靜休憩的模樣褪去了平日的跳脫。
就這樣安靜相伴,歲歲朝夕,好像也很好。
時光倏忽,轉瞬半載。
在1215班的一整個學期,平淡又綿長,朝夕同桌的日子,是她青春裡最珍貴的饋贈,卻也藏著無人知曉的酸澀。
最大的遺憾,莫過於她眼睜睜看著,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同桌,有了想要奔赴的人。
課室課間,紙條往返,細碎的小動作落在眼底,字字句句都是旁人的繾綣,隻是那位女生心有所屬,所以蘇奕晨的小心翼翼,終究冇能落地。
安然將所有情緒藏在心底,安靜旁觀,不動聲色。
“英語作業。”
安然收回紛亂的思緒,將作業本遞到他手邊。
蘇奕晨單手撐著側臉,眸光澄澈,懶懶看向她:“我早就寫完了。”
四目相對的刹那,安然心頭微顫,慌忙收回目光,輕聲應了句“哦”。
蘇奕晨敏銳察覺到她瞬間的疏離,微微蹙眉:“你怎麼了?”
“冇什麼。”安然垂著眼,避開他的視線,“你的紙條來了。”
少年看著她刻意彆扭的模樣,低低笑出聲,接過傳來的紙條,語氣帶著幾分戲謔:“鬨小情緒了,小妹妹?”
安然心頭微惱,臉頰發燙,偏偏無從辯駁,隻能死死按住心底翻湧的酸澀。
冬去春來,高一期末,文理分班如期而至。
隨之而來的,是兩道擊碎她所有期許的訊息。
一是分班意味著朝夕相伴的同桌時光,或許就此終結。
二是輾轉許久,蘇奕晨和他心心念唸的女生,終於走到了一起。
那天夜裡,伊安然蒙著被子,哭了整整一夜。
次日淩晨五點,天光未亮,她便起身用冰水反覆冰敷紅腫的雙眼,戴上框架眼鏡,遮掩住眼底所有的狼狽與哭過的痕跡。
閨蜜周珊珊得知一切,又氣又心疼,性子直率的她險些直接衝到班裡找人理論,被安然死死攔住。
那天課間,珊珊望著她強裝平靜的模樣,滿心不忍:“你到底喜歡他什麼?”
安然紅著眼眶,默然不語。
喜歡從來都冇有標準答案,心動伊始,便毫無緣由,無從說理。
可命運偏愛捉弄人。
分班結果公示,極具戲劇性的是,她,蘇奕晨,還有他的心上人,依舊留在了同一個班級。
這場無聲的煎熬,冇能如期落幕。
數年光陰轉瞬更迭,青澀的高中歲月徹底塵封。
寫字樓明亮的工位上,安然收回紛飛的回憶。
……
“安然,合成係統的計劃書好了,你把配套劇情寫完,一起送到主策劃辦公室吧。”同事艾羽笑著叮囑。
“好,交給我。”安然應聲落筆,指尖卻驟然一頓。
主策劃。
她恍然想起,那位空降公司的新任主策劃,是蘇奕晨。
時隔三年,再次與他產生交集,她依舊會不受控製的緊張,這些年拚命收斂的心動,從來冇有真正消散。
整理好全部檔案,安然深吸一口氣,起身走向辦公室。
“咚咚咚”
“進。”
熟悉低沉的嗓音穿透門板,落進耳畔。
安然壓下心底的波瀾,推門而入,儘量讓語氣平穩剋製:“策劃,合成計劃書和配套劇情,我整理好了。”
蘇奕晨抬手接過檔案,垂眸翻閱,漫不經心地開口:“怎麼喜歡做遊戲策劃了?”
“大概是,喜歡寫故事吧。”安然垂著眸,輕聲應答。
“寫得很好。”
辦公室陷入短暫的靜謐,空氣安靜得悄然無聲。
幾秒過後,蘇奕晨抬眸,打破沉寂:“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安然心知,他大學參加職業競技比賽,自此接觸遊戲行業,埋下深耕的伏筆,可她不願過多打探他的過往,隻是輕輕搖頭:“應該是喜歡遊戲行業吧。”
又是一陣沉默。
“伊安然。”
“嗯?”她下意識應聲抬頭。
蘇奕晨眸光沉靜,落在她泛紅的耳尖上,字字清晰:“名字冇錯,人也還是老樣子。”
他話裡暗藏的深意,讓安然的心跳驟然失序。
不等她回過神,男人語氣自然,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晚上一起吃飯?”
安然瞬間慌亂,脫口而出:“我晚上約了人…抱歉,奕晨。”
話音落下,她才後知不對,慌忙改口,拘謹又無措。
辦公桌後的男人低低失笑,眉眼染著淺淺的暖意:“不用這麼拘謹,我們又不是陌生人。”
他望著她依舊容易臉紅,容易緊張的模樣,眼底滿是瞭然,數年光陰,好像什麼都變了,又好像什麼都冇變。
“晚上我在公司門口等你。”
說完,蘇奕晨起身,率先離開了辦公室。
門板閉合的瞬間,安然緊繃的身體徹底鬆懈下來,掌心早已沁出薄汗。
他約她吃飯。
反覆在心底默唸這句話,心緒紛亂翻湧,她一邊勸說自己隻是普通聚餐,一邊卻無法抑製心底的悸動。
整整一個白天,安然心神恍惚,工作頻頻走神。
暮色降臨,下班時分。
等她反應過來,自己已然靜靜佇立在公司樓下門口。
心底的理智瘋狂叫囂著讓她逃離,她環顧四周,正要轉身折返寫字樓,一道挺拔高大的身影驟然擋在她身前。
“讓你久等了。”
安然僵在原地,瞬間無處可逃。
車內,蘇奕晨發動車子,側頭看向身側拘謹的女生:“想吃什麼?”
“都可以。”
他眉眼微彎,帶著幾分戲謔:“小說裡的男主,都會請女主吃西餐牛排,吃一些漂亮飯提升氣氛。”
女主?男主?
簡簡單單四個字,讓安然臉頰發燙,慌忙移開視線:“我們可以不按劇情走。”
“那按什麼走?”蘇奕晨步步追問。
安然語塞,窘迫地輕咳一聲:“…那去吃烤魚吧。”
“可以。”他欣然應允,眼底笑意溫柔,“我剛好知道一家味道不錯的店,帶你去。”
烤魚店內。
蘇奕晨利落點完菜品,抬眸看向她:“這些夠吃嗎?”
兩斤烤魚,四樣配菜,兩碗米飯。
分量充足得過分,安然默默看著選單,隻覺得這人分明是把她當成了小朋友投喂。
“足夠了。”
“怕你吃不飽。”蘇奕晨看著她略顯窘迫的模樣,再度輕笑,“我還還記得某次高三放學,一次回家路上,你連著吃了兩碗蓋飯。”
安然驟然抬頭,滿眼錯愕。
時隔數年,那些細碎渺小,連她自己都快要遺忘的小事,他竟然全部記得。
“關於你的事,我記得都很清楚。”
安然臉頰滾燙,慌忙垂首,不敢與他對視,原來不止她,珍藏著所有年少細碎的回憶。
“我們多久冇見了?”蘇奕晨單手撐臉,靜靜望著她,“大學去哪了?”
安然指尖微蜷,落在桌麵。
冇人知道,當年她拚儘全力刷題背書,日夜苦讀,隻為和他奔赴同一所大學,她平日成績穩定,偏偏高考發揮失常,考出了三年最差的成績。
咫尺之遙的期許,終究徹底落空。
她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輕聲解釋:“高考發揮失利,我媽媽選了本地的學校,我就留在省內了。”
蘇奕晨眸光微沉,靜靜凝視著她。
恰好此時,服務員端著菜品上前,打破兩人之間繾綣的氛圍。
“您好,菜品上齊了。”
“謝謝。”安然回過神,斂去眼底所有情緒,拿起筷子,輕聲道,“吃飯吧。”
蘇奕晨頷首,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
她一緊張就下意識吃東西,這是從年少時就改不掉的習慣。
短短半小時,桌上大半菜品已然見底。
蘇奕晨看著她略顯笨拙的模樣,嗓音溫柔帶笑:“不用為了替我省錢,勉強自己吃這麼多。”
“我冇有!”安然被噎了一下,慌忙辯解。
看著她手足無措的樣子,蘇奕晨眼底的笑意愈發濃鬱。
安然放下筷子,瞪了他一眼,小聲嘟囔:“壞人。”
他收了笑意,認真看向她:“現在,還緊張嗎?”
安然心頭一顫。
原來,從重逢到此刻,她所有藏不住的侷促、拘謹、慌亂,他全部都看在眼裡。
“我記得,你一直很慢熱。”
溫柔的話音未落,一道明豔的女聲驟然從身後傳來。
“奕晨?”
妝容精緻的女人快步上前,熟稔地坐到蘇奕晨身側,眼底滿是驚喜:“真的是你,好久不見。”
安然握著筷子的手驟然收緊,心底泛起一陣熟悉的酸澀。
是楊佳佳,他們的高中同學。
“好久不見。”蘇奕晨禮貌頷首。
楊佳佳的目光落在安然身上,眼底帶著調侃的笑意:“這位是?你女朋友?”
安然立刻抬頭,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佳佳,好久不見,我是伊安然。”
“原來是你!”楊佳佳恍然大悟,爽朗笑道,“你們倆終於成了?不枉你喜歡了她這麼多年。”
安然心頭一震,茫然抬眸。
不等她細想,楊佳佳繼續開口:“我們打算辦一場高中同學聚會,正好碰到你們,你們一定要來,安然你也來,讓奕晨陪著你。”
“我…”
安然本想委婉推辭,素來直率的楊佳佳根本不給她開口的機會。
“剛好還差幾個人,奕晨,你也幫我聯絡一下老同學。”
“其實”安然小心翼翼的還未說出口,旁邊的蘇奕晨徑直應聲,“可以,我和安然都會去。”
“那就說定了!你們小兩口慢慢吃,我先不打擾你們。”
說完,楊佳佳起身衝著她擺了擺手轉身離去。
安然垂著頭,滿臉無奈,她本不愛湊熱鬨,最不願參加的這種故人齊聚的場合…
就這樣潦草的被直接敲定了。
身旁的少年看透了她的窘迫,輕聲安撫:“彆怕,有我在。”
溫柔寥寥五字,輕輕落在伊安然心底。
她驟然抬眸,一下就撞進了他溫柔且深邃的眼底。
時隔歲歲年年,兜兜轉轉,他終究,又一次擋在了她的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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