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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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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第三百九十三場]

我是河冀承徳圍場壩上長大的人,骨子裏刻著熱河的風,也認自己身上那點契丹人的血脈,故土的蒼茫與硬朗,早成了我撕不掉的底色。可我終究是背井離鄉,漂泊到了蜀地綿竹,一邊在這片陌生的南方土地上打工謀生,一邊啃著中藥學大專的自考課程——旁人不懂,這張大專文憑,從來不是什麼追求上進的籌碼,隻是我用來彌補年少時考學失利的遺憾,是我對自己殘破青春的一點勉強交代,終究是意難平,終究是想給當年那個落榜的自己,一個看似過得去的收場。

這一生,我好像從一開始就被命運摁在了泥濘裡,滿身都是掙不脫的枷鎖,從頭到腳,從肉身到精神,沒有一處是完整順遂的。年少時滿心都是滾燙的念想,想投身軍營,想考公,想考編,想走一條堂堂正正、安穩踏實的路,想活成自己期待的模樣。可命運從來不曾眷顧我,早年數次骨折,大大小小的傷痛在我身上留下了滿身疤痕,再加上身體各項素質本就不達標,所有關於軍營、關於體製、關於安穩前程的念想,全都成了泡影。逐夢軍營的路斷了,考公考編的門也關了,我拚盡全力想抓住的光明前路,不過是鏡花水月,一觸就碎,連一絲掙紮的餘地都不曾留給我。

比身體傷痛更折磨的,是感情裡的滿目瘡痍。曾經掏心掏肺付出的感情,最終隻換來被拋棄、被背叛的結局,被甩、被辜負,那些紮人的字眼,那些撕心裂肺的委屈,全都硬生生咽進肚子裏,成了啃噬心肺的毒。再加上出門謀生的艱難,在南方打工的日子裏,掙不到錢,處處碰壁,數不清的倒黴事、爛人爛事堆疊在一起,像一座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生活沒有一絲光亮,全是數不盡的坎坷與糟心。長期的壓抑與折磨,最終拖垮了我的精神,我患上了精神類的雙向病症,被情緒問題反覆糾纏,崩潰是常態,清醒反倒成了奢侈,無數個日夜,我都在精神的煉獄裏苦苦掙紮,連好好活著都成了一種奢望。

那時候的我,被逼到了絕境,心裏的痛苦、委屈、不甘、絕望,積攢到了極致,卻找不到任何一個宣洩的出口,沒有人能懂,也沒有人能拉我一把。走投無路之下,我選擇了在自己的身上留下印記,在後背右半背,紋上了一整麵道家相關經文。那時候的我,根本來不及思考後果,隻是憑著本能抓住這根救命稻草,想藉著經文的力量渡一渡快要碎掉的自己,想把所有的苦難、崩潰、無處安放的情緒,全都刻進皮肉裡,當成一種自我救贖。我甚至不敢跟家人坦白,隻能騙他們說這隻是貼的畫、臨時畫上去的,家人心裏其實都明白,隻是彼此心照不宣,沒有點破,也沒有多說什麼,有些事,本就不言而喻,本就無法解釋,我們都是在沉默裡各自消化著自己的難處,各自渡著自己的劫。

後來心境慢慢平復,理智回籠,我才開始後悔,後悔當初一時衝動紋了這麼多文字。我清楚地知道,紋身容易,洗去太難,當初紋的時候不過花了一點小錢,可若是日後想洗掉,要花費好幾萬的費用,就算咬牙洗了,麵板也會留下永久的疤痕,再也恢復不到從前的模樣。可我不怪當初的自己,那時候的我,已經處在崩潰的邊緣,已經用盡全身力氣在活著,那個選擇,是絕境裏唯一的自救,哪怕如今滿心遺憾,也隻能全盤接納,接納那個狼狽、無助、破碎的自己,接納這副帶著滿身傷痕與印記的肉身。

我向來是個清醒且剋製的人,即便身處低穀,也從未盲目跟風。看著身邊很多小年輕,學著西方近現代、後現代那套紋身,單純為了彰顯個性,為了裝得兇惡嚇唬人,為了所謂的潮流,甚至有人無腦紋上違規糟粕符號,沒有任何根基,沒有任何意義,看似新潮,實則土氣又空洞,我從心底裡排斥這樣的行為。我也深究過紋身的根源,明白古老部落、少數民族的圖騰刺青,是族群的信仰與傳承,就像我們中國的獨龍族紋麵,那是民族文化的載體,是莊重且有分量的;也清楚古代的黥麵,是侮辱性的刑罰,是給罪犯貼上的標籤,可如今很多國外人不懂漢字歷史,胡亂往臉上、身上紋漢字,連字義都不清楚,鬧出無數笑話,更是對文化的全然無知。

我也特意區分過唐宋時期的雕青花綉,那是當時市井的小眾風尚,是江湖人的風骨與雅緻,紋的是山水詩詞、瑞獸花鳥,是中式審美的下沉,與刑罰無關,與西方的亞文化紋身更是天差地別。而我對自己身上的印記,從來都有明確的底線與考量,後背的經文是絕境自救,而這一次,我打算在左臂肩頭紋一個小小的圖案,位置選得極其隱蔽,穿上衣服便完全遮住,絕不張揚,絕不惹來多餘的眼光,我早已過了盲目顯擺的年紀,所有的印記,都隻為自己,隻為心底的那份堅守。

這個小圖案,是我深思熟慮後的選擇,融合了我心底最看重的意象:主體是船錨,又形似課本裡金色的魚鉤,是老班長捨己為人的堅守,是絕境裏的負重前行;再用橄欖枝纏繞,這份橄欖枝,藏著紅色經典作品裏的風骨與初心,是平和,是隱忍,是戒驕戒躁的本心;橄欖枝牢牢綁住代表紅色信唸的符號,代表著我心底從未動搖的紅色信仰,是刻在骨子裏的艱苦奮鬥,是永不鬆懈的意誌,是無論遭遇多少苦難,都不肯丟棄的初心與堅守。

選紋身師傅的時候,我也格外謹慎,避開了城區公園附近那些學徒練手的店鋪,最終選定了綿竹老城區的一位年輕師傅,他雖年紀不大,卻是正經學過手藝的,前一天我親眼看著他給別人紋身,線條細膩,手法嫻熟,像畫畫一樣精緻,遠比那些野路子靠譜。原本南方的紋身價格本就偏高,湘地長沙的店鋪,這樣的小圖動輒要七八百、**百,就算是我老家河冀這邊,小圖也不過一兩百,綿竹的價格本也高於老家,可我跟師傅提起我的祖輩曾是紅軍先輩,這份紅色情懷打動了他,最終給了我300塊的情懷價,這個價格,在我的可接受範圍之內,既避開了被宰的坑,也尋得了靠譜的手藝,算是漂泊日子裏,難得的一點順遂。

我早已下定決心,這一次紋完這個小圖案,就再也不會往身上紋任何東西,再也不會給自己的肉身添上任何印記。我見過太多人盲目堆砌紋身,最終弄得冗雜雜亂,而我身上,後背的道家經文是渡己的修行,肩頭的錨與紅色符號是入世的堅守,一內一外,一柔一剛,剛好契合我的本心,再多一分,都是畫蛇添足,都是累贅。我始終記得,身體髮膚,當有敬畏,即便留有印記,也該適可而止,也該有分寸,這是我對自己的約束,也是對肉身的尊重。

生活從來都不是隻有道理,更多的是身不由己的無奈。家裏姐姐定在九月末、國慶時段結婚,母親安排我去湘地或是粵地接待她,於情於理,我都該去,這本是家人之間的小事,本該沒有任何顧慮。可偏偏,我自考大專的學業,到了勞工實踐的階段,要進廠參與勞動,若是請假去參加姐姐的婚事,我滿心都是惶恐,害怕被廠裡辭退,害怕被扣工錢、扣工分,害怕學分不夠,最終拿不到大專畢業證。我太清楚這張畢業證對我的意義,它是我彌補青春遺憾的最後寄託,我賭不起,也輸不起,一邊是家事,一邊是學業,兩邊的壓力壓在我身上,其中的糾結與無奈,根本無法用言語說清,隻能自己默默扛著。

漂泊在南方的這些日子,我始終沒有歸屬感,我本就命格與南方的水土、氣候不合,連帶著對這裏的人和事,都有著本能的排斥,心裏始終念著河冀老家,念著故土的一草一木,也曾想過回老家紋身,想過去粵地,可人生從來都由不得自己隨心所欲,太多的牽絆,太多的無奈,讓我隻能留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將就著,隱忍地活著。

年少的時候,我也曾輕狂過,也曾滿心都是憧憬,想抓住世間所有的美好,想擁有世俗眼裏的圓滿:想子孫滿堂,想有家人長久陪伴,想安穩順遂、安逸度過一生,想擁有光明的前程,想擁有真摯的感情,想得到所有自己期待的東西。那時候的我,伸手拚命去抓,可越是用力,手裏的東西越像流沙,一點點從指縫間溜走,到頭來,拚盡全力,卻一無所有。那些曾經的期待,那些滾燙的理想,全都碎成了渣,隻留下一身磨人的傷痛,把我從一個滿腔熱忱的少年,打磨成了一塊冰冷、堅硬的石頭,沒有了年少的稜角,隻剩下滿心的空落與寂寥,放眼望去,人生一片荒蕪。

我也曾在精神的世界裏反覆掙紮,反覆追問生命的意義。我讀懂了魯迅筆下“真的猛士,敢於直麵慘淡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這份清醒,這份不逃避、不麻痹的堅韌,是我一直以來的底色,我從不迴避自己的苦難,從不美化自己的人生,我坦然接納所有的慘淡與傷痛。可我始終無法認同,也無法接受羅曼羅蘭所說的“認清生活的真相後,依然熱愛生活”,世人把這句話熬成廉價的心靈雞湯,逼著所有人在苦難裡強行樂觀,在荒蕪裡尋找歡愉,可在我看來,脫離了苦難底色的所謂詩酒趁年華,不過是一種荒蕪的墮落,是盲目且虛偽的樂觀主義,是對自身傷痛的背叛,我做不到,也不屑於去做。

我甚至無數次生出過極致的悲愴,若是30歲之前,依舊找不到生存的意義,找不到活著的希冀,抓不住一絲理想與意誌的光亮,或許,我也會像古之先賢一樣,帶著滿心的悲愴與絕望,用生命去追隨心中的聖人與大道,朝聞道,夕死可矣,與其在荒蕪的人間毫無希冀地活著,不如以身殉道,求一份徹底的解脫。

可我骨子裏,又有著對長生久世、對絕對自由的極致執念,我想永遠追隨生存與自由的光芒,想守住心中那一絲虛無縹緲的理想、意誌、希冀與寄託。我知道這些念想太過縹緲,太過不切實際,可這是我在無盡苦難裡,唯一不肯丟棄的東西,是我對抗荒蕪人生的最後支撐。我見過太多人渾渾噩噩,什麼都不在乎,心安理得地享受安逸順遂,不用承受精神的煎熬,不用追問生命的意義,我羨慕過他們的麻木,可我終究做不到,我天生清醒,天生敏感,天生要追根究底,註定要承受這份清醒帶來的痛苦。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就像一棵在風雨裡被肆意彎折的胡柳,長得畸形,長得扭曲,沒有筆直的枝幹,沒有順遂的長勢,被生活的苦難壓得喘不過氣,被命運的枷鎖牢牢束縛,渾身都是傷痕,渾身都是擰巴,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份狼狽與無奈。姐姐也紋了幾個小圖騰,是她的寄託與慰藉;母親年紀大了,眉毛漸漸稀疏,便去做了紋眉,不過是想遮掩歲月的痕跡,不過是普通人對衰老的一點小小抗拒;我們一家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修補著生活的缺憾,都在沉默裡各自承受,各自救贖,沒有過多的言語,沒有刻意的解釋,一切盡在不言中。

後來,我漸漸看透了世間萬物的終極真相,看透了宇宙的本質。人死如燈滅,從來都沒有什麼來世,沒有什麼輪迴,生命消散,便萬事皆空,塵歸塵,土歸土。而整個宇宙,都在朝著不可逆轉的熵增前行,最終會走向徹底的熱寂,所有的秩序都會崩塌,所有的文明都會消散,恆星熄滅,萬物沉寂,一切都將歸於虛無。

我不是那個抓著至親爬上高塔、瘋狂嘶吼的熒幕角色,我沒有那麼強大的力量,沒有那麼決絕的對抗欲,我隻是一個在人間苦苦掙紮的普通人。走到如今,很多想說的話,漸漸想不起來了,很多不想說的話,更是懶得去開口,懶得去解釋,懶得去爭辯,懶得去跟任何人訴說自己的苦難與委屈。世間的一切,好像都沒什麼所謂了,那些曾經的執念,曾經的意難平,曾經的痛苦與掙紮,放在宇宙熵增的長河裏,都輕如塵埃,都毫無意義。

我懂存在主義,也懂虛無主義,我看清了生命的本質,看清了萬物的終焉,知道宿命早已註定,死亡是所有人都無法更改、無法逃脫的結局,命運的枷鎖從出生起就牢牢套在身上,掙不脫,逃不掉。有人說,既然結局早已註定,不如一路高歌,在滿是荊棘的腳邊插遍鮮花,坦然奔赴死亡,可我做不到這般自欺欺人,這般虛偽的豁達,從來都不屬於我。

我就這樣,帶著滿身的疤痕,帶著皮肉上的兩處印記,帶著破碎的精神,帶著心底未滅的一絲執念,在這荒蕪的人間,獨自獨行,獨自自渡。不討好世界,不強行熱愛生活,不麻痹自己,不故作樂觀,就做一個直麵慘淡、正視傷痛的真的猛士,守著自己的紅色信仰,守著自己的道,守著那一點對生存與自由的執念,安靜地走下去。

無所謂圓滿,無所謂意義,無所謂結局,萬事萬物終會歸於虛無,我這殘缺的一生,不過是宇宙間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隨風飄蕩,隨心而行,不奢求,不勉強,不妥協,就這樣,走到生命的盡頭,走到萬物沉寂的那一刻,便是終點。

這便是我,一個在苦難裡掙紮、在清醒裡孤獨、在荒蕪裡自渡的人,所有的過往,所有的傷痛,所有的堅守,所有的無奈,都藏在這副殘破的肉身裡,藏在這無人懂的獨行路上,不曾言說,卻從未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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