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三百九十二場]
我總是會在清晨醒來的那一刻,陷入一種無邊無際的空洞裏,腦子裏盤旋著昨夜的夢,可無論我怎麼拚命去抓,都隻能撈到一片模糊的、嘈雜的虛影,那些藏在夢境裏的細枝末節,那些本該清晰的畫麵與情緒,就像被狂風捲走的沙塵,散在意識的縫隙裡,半分都聚攏不起來。我隻記得,夢裏全是爭吵,那種極致的吵鬧、無盡的嘈雜,像密密麻麻的針,紮在耳膜上,紮在心底最軟的地方,讓我在夢裏都覺得喘不過氣,可除此之外,我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我拚命回想,那場充斥著喧囂的爭吵,到底發生在什麼地方?是在我從小長大的家裏嗎?是在那個熟悉的、堆滿了生活瑣碎的房間裏,牆壁都透著壓抑的煙火氣,爭吵聲就困在小小的空間裏,來回衝撞,震得人頭暈腦脹?還是在某座荒寂的山上?是吹著冷風的山坡,周圍是草木搖晃的聲響,混雜著那些刺耳的爭執,人聲被山風扯得支離破碎,卻依舊吵得人心煩意亂?我想破了頭,也得不到一個確切的答案,地點是模糊的,時間更是一片混沌,我不知道那是夢裏的哪一刻,是黃昏,是深夜,還是天剛矇矇亮的淩晨,所有的時間概念都被揉碎了,混在那些嘈雜的聲響裡,再也分辨不清。
比地點和時間更模糊的,是那些出現在夢裏的人。他們是誰?是我朝夕相處的家人嗎?是我曾經掏心掏肺對待過的朋友嗎?還是那些藏在歲月裡、與我有過糾葛的敵人?我完全沒有印象,哪怕是一個模糊的側臉,一個大致的身形,一句斷斷續續的話語,我都回憶不起來。我隻記得,夢裏有好多亂七八糟的人,在我眼前竄來竄去,他們的身影是扭曲的、晃動的,像水麵上被攪亂的倒影,我看不清他們的臉,分不清他們的身份,甚至不知道他們在爭吵什麼,不知道那些尖銳的、暴躁的、委屈的話語,到底是說給誰聽,又到底是為了什麼而起。整個夢境裏,沒有邏輯,沒有脈絡,沒有開頭,也沒有結尾,隻有永不停歇的吵鬧,隻有那些看不清模樣的人影來回穿梭,隻剩下我站在原地,被無盡的嘈雜包裹,滿心都是煩躁與茫然,可等我從夢裏掙脫出來,這點僅存的煩躁與茫然,也慢慢淡去,最後隻剩下一片空白,彷彿那場充斥著爭吵的夢,從來都沒有發生過,可心底那份揮之不去的悶沉,又在時時刻刻提醒我,它真的來過,隻是我把所有的碎片,都忘得一乾二淨,哪怕是一瞬間的畫麵,一個細碎的片段,我都沒辦法從記憶裡打撈出來,就像那些夢境,從來都不屬於我,隻是偶然飄進我意識裡的一縷煙塵,風一吹,就散了,半點痕跡都留不下。
其實有時候我會覺得,這種記不住夢境的狀態,或許和我這些年的心境變化,有著扯不斷的關係。因為我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自己好像變得越來越無情了,這種無情不是刻意為之,而是從骨子裏一點點滲出來的,慢慢包裹住我整個人,讓我變得冰冷,變得麻木,再也沒有辦法像從前那樣,對這個世界抱有滿心的熱忱,再也沒有辦法像當初那個眼裏有光的自己,對身邊的人和事,付出百分百的真心與熱情。
我還記得曾經的自己,是什麼模樣。那時候的我,會因為一句溫暖的話語,就滿心歡喜,會因為看到路邊努力生長的花草,就覺得生活充滿希望,會對身邊的家人毫無保留地依賴,會對認定的朋友掏心掏肺地付出,會為了一點小小的目標,拚盡全力去爭取,會對未來有著無數美好的憧憬,會把所有的情緒都寫在臉上,開心就大笑,難過就大哭,委屈就傾訴,憤怒就表達,活得鮮活又熱烈,心裏揣著滿滿的熱忱,看什麼都是美好的,信什麼都是真誠的。那時候的我,從來不知道什麼是麻木,什麼是無情,更不懂得什麼叫偽裝,什麼叫敷衍,總覺得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就該是真心換真心,總覺得生活就算有坎坷,也終究會朝著好的方向走去,總覺得未來哪怕遙遠,也終有抵達的一天。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那些曾經滿心的熱忱,一點點被生活磨平,被數不清的瑣碎消耗,被一次次的失望與委屈沖淡,我心裏的那團火,慢慢滅了,隻剩下冰冷的灰燼,再也燃不起絲毫的溫度。我開始變得冷漠,變得疏離,變得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別人的喜怒哀樂,再也很難牽動我的情緒,身邊的悲歡離合,我也隻是冷眼旁觀,不會再輕易共情,不會再輕易動容,不會再因為別人的遭遇而揪心,不會再因為生活的小美好而欣喜。我就像一個置身事外的路人,看著身邊發生的一切,看著自己的生活,心裏沒有任何波瀾,隻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這種麻木深入骨髓,讓我變得越來越無情,對家人少了耐心,對朋友淡了牽掛,對所有無關緊要的人和事,都提不起半點興趣,甚至連自己的情緒,都懶得去顧及,懶得去梳理。
我明明還站在這個熟悉的地方,日復一日地過著重複的日子,可我心裏清楚,我從來都沒有走出去過,我被困在了這裏,困在這片讓我窒息的生活泥沼裡,困在自己搭建的無形牢籠裡,逃不開,也躲不掉。我沒有辦法按照自己的心意活著,隻能被迫學著偽裝,學著迎合,學著對所有人敷衍了事。麵對不想接觸的人,我要扯出客套的笑容,說著言不由衷的話語,迎合著他們的喜好,遷就著他們的情緒,明明心裏已經厭煩到了極致,臉上還要裝出一副和善親近的模樣;麵對不想處理的事,我要硬著頭皮去應付,得過且過,敷衍了事,不會再像從前那樣較真,不會再傾盡心力去做好,隻是機械地完成,隻求過得去,不求做得好。我每天都戴著厚厚的麵具,把真實的自己藏在麵具底下,藏在那層冰冷麻木的外殼裏,不敢讓人看到,也不想讓人看到,因為我知道,在這個地方,真實的自己根本沒有立足之地,隻有偽裝,隻有迎合,隻有敷衍,才能勉強在這片泥沼裡活下去,才能少一些麻煩,少一些糾纏。
可這種偽裝與應付,從來都不是毫無代價的。我每天都在理智與瘋掉之間反覆拉扯,在崩潰與失控之間來回徘徊,上一秒我還在強行壓製著內心的煩躁,維持著表麵的理智,像個正常人一樣,說著得體的話,做著該做的事,冷靜地處理著身邊的一切;下一秒,那些積攢了許久的壓抑、委屈、疲憊、絕望,就會瞬間湧上心頭,衝破理智的防線,讓我恨不得徹底瘋掉,恨不得拋開所有的偽裝,拋開所有的應付,大哭大鬧一場,徹底釋放心底所有的負麵情緒。可我不能,我隻能死死地攥著最後一絲理智,逼著自己把所有的崩潰都咽回肚子裏,逼著自己控製住翻湧的情緒,可那種不受控製的撕裂感,時時刻刻都在折磨著我,讓我覺得自己隨時都會崩塌,隨時都會被無盡的黑暗吞噬。
更讓我覺得恐慌的是,我漸漸發現,自己對事物與現實的邊界感,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消失了。我開始分不清什麼是現實,什麼是夢境,開始分不清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虛幻,夢裏的嘈雜與混亂,和現實裡的一地雞毛、一灘爛泥,慢慢交織在一起,融為一團,再也沒有清晰的界限。有時候我走在現實的街道上,會突然產生一種恍惚感,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夢境,身邊的人,身邊的事,都像夢裏那些模糊的人影一樣,不真切,不實在;有時候我從夢裏醒來,又會覺得夢裏的爭吵與嘈雜,就是現實生活的投射,那些壓抑,那些煩躁,那些混亂,都是現實裡真實存在的感受。現實與夢境之間的那道牆,慢慢塌了,虛無感徹底籠罩了我,我站在現實與夢境的交界處,既抓不住現實,也摸不透夢境,整個人都飄在虛無裡,沒有根基,沒有依靠,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去。
這種感受,我曾在那不勒斯四部曲裡,從萊拉的身上,真切地感受到過。我看著萊拉的掙紮,萊拉的迷茫,萊拉對周遭世界的疏離與絕望,萊拉被生活裹挾著、卻又不甘被命運擺佈的痛苦,就像在看著我自己。萊拉心裏的荒蕪,萊拉對身邊一切的無力,萊拉那種被無盡混亂包裹、找不到出口的彷徨,完完全全就是我此刻的心境。我就像萊拉一樣,被困在自己的生活裡,被數不清的瑣碎與無奈纏繞,心裏有著無盡的情緒,卻找不到宣洩的出口,有著滿心的迷茫,卻找不到前行的方向,隻能在這片混亂與虛無裡,苦苦掙紮,卻始終掙脫不開,隻能任由自己被麻木與絕望吞噬,任由現實與虛幻的邊界徹底消融,活在一片混沌之中。
其實說到底,也沒什麼特別的事,無非就是夢裏的記憶徹底清零,半分都回憶不起來,無非就是現實的生活,亂成了一灘爛泥,滿地都是雞毛蒜皮的瑣碎,數不清的煩心事纏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斷,越理越亂,越剪越煩,沒有一件事是順心的,沒有一刻是輕鬆的。每天一睜眼,就要麵對那些亂七八糟的瑣事,麵對那些需要偽裝迎合的人,麵對那些不得不應付的局麵,日子過得渾渾噩噩,疲憊不堪,沒有希望,沒有光亮,隻有數不盡的壓抑與煩躁,隻有揮之不去的麻木與茫然。
我也想過改變,想過掙脫,想過逃離這片讓人窒息的泥沼,可我兜兜轉轉,始終都在原地,始終都找不到出口。我隻能拖著這具冰冷麻木的軀殼,在這條看不到盡頭的路上,漫無目的地走著,我在尋找,尋找那虛無縹緲的未來,尋找能讓我真正安心生存的方向,尋找我渴望已久的、真正的自由。可這條路太長太長了,長到我看不到盡頭,長到我望不到光亮,我走了很久很久,依舊沒有找到絲毫線索,依舊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走,不知道自己追尋的東西,到底存不存在。
有時候我也會問自己,這樣活著,到底有什麼意義?可問來問去,也沒有答案。慢慢的,我也變得無所謂了,無所謂夢裏的記憶是否能找回,無所謂現實的生活是否一團糟,無所謂自己是否永遠都這麼冰冷麻木,無所謂能不能找到想要的未來與自由。心裏隻剩下一片漠然,帶著一絲自嘲的輕笑,嗬嗬,就這樣吧,還能怎麼樣呢?生活已然是這副模樣,我無力改變,無力掙脫,隻能就這樣走下去,在這片現實的泥沼裡,在這片虛無的夢境裏,在麻木與崩潰的拉扯中,繼續尋找著那點看不見、摸不著、虛無縹緲的生存與自由的方向,哪怕永遠都找不到,哪怕一直都在原地徘徊,也隻能這樣,一步步走下去,沒有退路,沒有選擇,沒有盡頭。
我依舊每天在清晨醒來,依舊記不住夢裏的任何片段,依舊隻殘留著一絲模糊的嘈雜感,依舊帶著冰冷麻木的心情,走進亂糟糟的現實裡,依舊偽裝,依舊迎合,依舊敷衍,依舊在理智與瘋癲之間掙紮,依舊感受著現實與夢境邊界消融的虛無,依舊在看不到盡頭的路上,追尋著那絲虛無的光。我知道,這份無情,這份麻木,這份迷茫,這份掙紮,會一直伴隨著我,在這片沒有邊界的混沌裡,在這片滿地雞毛的生活裡,我隻能這樣,獨自走下去,不問歸途,不問結果,隻是活著,隻是在追尋,哪怕一切都是虛無,哪怕從來都沒有方向,也隻能這般,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耗著僅剩的力氣,在絕望與漠然裡,苟且地找尋著那一點,屬於自己的、遙不可及的自由與未來。
我再也回不到那個滿懷熱忱的自己,再也抓不住那些清晰的夢境碎片,再也逃不開這攤爛泥般的現實,隻能任由自己在麻木裡沉淪,在虛無裡漂泊,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在心底,把所有的掙紮都化作沉默,把所有的期待都歸於虛無。沒有驚喜,沒有感動,沒有溫暖,沒有希望,隻有無盡的嘈雜,無盡的混亂,無盡的麻木,無盡的迷茫,還有那條永遠走不到盡頭的、追尋生存與自由的路,而我,隻能就這樣,一直走下去,沒有盡頭,沒有答案,沒有救贖,隻剩下自己,和這片融了夢境與現實的、無邊無際的荒蕪。
這種狀態,日復一日,沒有絲毫改變,我看著身邊的人忙忙碌碌,看著世間的煙火氣來來往往,都覺得與自己毫無關係,我就像一個孤魂,飄在這世間,飄在自己的生活裡,沒有歸屬,沒有牽掛,沒有情緒,沒有溫度。那些曾經在意的人和事,如今都變得無關緊要,那些曾經執著的追求,如今都變得毫無意義,我不再強求,不再期待,不再掙紮,隻是被動地接受著一切,接受著夢境的空白,接受著現實的糟糕,接受著自己的無情與麻木,接受著這份深入骨髓的虛無。
我甚至開始習慣,習慣每天被夢境的嘈雜殘留纏繞,習慣每天帶著麵具應付所有的人和事,習慣每天在理智與崩潰的邊緣徘徊,習慣現實與夢境不分的混沌狀態,習慣追尋著虛無的未來,習慣在一地雞毛裡苟且生存。習慣了,也就無所謂了,無所謂開心,無所謂難過,無所謂得到,無所謂失去,無所謂活著,無所謂死去,一切都變得輕飄飄的,沒有重量,沒有意義,就像那些記不住的夢境,就像這看不到頭的生活,就像我心底,那片永遠填不滿的荒蕪。
萊拉的感受,我終究是徹徹底底體會到了,那種被世界拋棄、被生活困住、被內心的荒蕪吞噬的感受,那種清醒地看著自己沉淪、卻無能為力的感受,那種身處煙火人間、卻始終格格不入的感受,一分不少,一絲不差,全都落在了我的身上。我沒有萊拉的聰慧,沒有萊拉的倔強,我甚至連掙紮的力氣都慢慢沒有了,隻能任由自己在這片泥沼裡越陷越深,任由麻木與虛無佔據整個身心,再也找不回當初的自己,再也看不到任何光亮。
生活依舊是一灘爛泥,滿地雞毛,亂七八糟,沒有絲毫起色;夢境依舊是模糊嘈雜,碎片全無,記憶空白,沒有任何痕跡;我依舊是冰冷麻木,無情漠然,偽裝敷衍,沒有任何改變;前路依舊是虛無縹緲,看不到盡頭,沒有方向,沒有希望。而我,隻能帶著這一切,繼續走下去,在這條沒有歸途的路上,抱著無所謂的態度,帶著心底的自嘲,一步步往前走,不問緣由,不問結果,就這樣,一直走下去,直到生命的盡頭,直到徹底消散在這片虛無與混沌之中,再也不被這世間的瑣碎與嘈雜困擾,再也不用偽裝,再也不用應付,徹底得到那份,我追尋了一生的、虛無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