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三百九十一場]
不知道從哪一刻起,就總想著找個無人打擾的角落,安安靜靜地跟自己說說話,沒有聽眾,沒有評判,不用斟酌措辭,不用顧及立場,就隻是絮絮叨叨地唸叨,像是積壓了太久的牢騷,像是沉澱了半生的感悟,又像是無人可訴時,隻能說給自己聽的哀嘆。思緒很亂,想到哪就說到哪,沒有章法,沒有邏輯,隻是把心底那些翻來覆去、輾轉反側琢磨了無數遍的念頭,一字一句、一絲一縷地全都倒出來,哪怕隻是自我呢喃,哪怕說完依舊是滿心的空寂,也總好過把所有的情緒與想法,都死死壓在心底,慢慢發酵,慢慢沉寂,最後變成無人知曉的執念。
其實這些年,我時常會無端地想起一件事,一件連我自己都覺得沒必要深究,卻始終縈繞心頭的事——我對南方城市裏的小丫頭,無論什麼年齡,從來都起不了任何興趣,半分都沒有。我從未刻意去排斥,也從未帶著偏見去審視,更不是覺得她們不好,可這份發自本能的無感,像是刻在骨子裏的印記,從始至終,從未有過絲毫改變。我是在北方長大的人,是承德壩上的風,是遼闊草原的曠野,是熱河土地的厚重,養出了一身直白、硬朗、疏朗的性子,骨子裏偏愛坦蕩、利落、不繞彎子的相處,看不慣細碎的糾結,受不了委婉的試探,更不喜那些藏在細節裡的敏感與內斂。
而南方城市裏的姑娘,自帶水鄉滋養出的柔婉,城市煙火裡打磨出的精緻,說話是輕聲細語的軟糯,處事是含蓄內斂的周全,連情緒都是細碎綿長、需要細細揣摩的,她們的世界,是精緻的、細膩的、溫婉的,和我骨子裏的秉性格格不入。我試過放下所有成見去接觸,去瞭解,可無論對方是十幾歲滿眼青澀的少女,二十幾歲鮮活明媚的青年,還是歷經世事、沉穩溫婉的成熟模樣,那份心底的疏離感始終存在,沒有心動,沒有好奇,沒有想要靠近的慾望,甚至連多聊幾句的興緻都沒有。不是她們不夠好,是我們從生長環境到性格底色,從處事方式到靈魂頻率,都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就像風與水,看似相融,實則永遠無法同頻,久而久之,我便坦然接受了這份本能的無感,不強求,不勉強,不糾結,就任由這份心境存在,畢竟,心的感受,從來都騙不了人。
比起現實裡的種種交集,我反倒更偏愛虛擬平台裡的疏離與自在,很多人說我逃避現實,說我沉迷虛幻,可隻有我自己清楚,我從來不是貪戀虛擬的美好,而是在對比現實與虛擬之後,看清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與其說我在尋找一段所謂的感情、一份所謂的陪伴,倒不如說,我窮極一生,都在尋找一個能懂自己、知自己,能真心體諒我、包容我的人。我不奢求轟轟烈烈,不奢求甜言蜜語,隻想要一份純粹的、乾淨的聯結,不沾染世俗的骯髒,不裹挾功利的算計,不摻雜虛偽的應酬,不用戴著麵具偽裝自己,不用為了迎合他人委屈本心,不用在人情世故的泥潭裏苦苦周旋,不用麵對那些虛情假意的討好、權衡利弊的靠近。
現實世界太渾濁了,滿是世俗的不堪,每個人都在為了利益奔波,為了得失算計,為了人情敷衍,真心成了最廉價的東西,乾淨的靈魂更是難尋。所有人都在世俗的洪流裡隨波逐流,被名利裹挾,被慾望驅使,被人情綁架,心裏藏著算計,臉上掛著偽裝,嘴裏說著言不由衷的話,身邊維繫著虛虛實實的關係,那樣的世界,讓我覺得疲憊,覺得厭惡,想要拚命逃離。而虛擬平台,至少能暫時剝離現實裡的身份、地位、貧富、利益,不用在意那些世俗的條條框框,不用應付那些沒必要的人情往來,哪怕隻是隔著螢幕,有那麼一瞬間的靈魂共鳴,有那麼一句發自內心的理解,都能讓我感受到片刻的清凈與慰藉。我要的從來不是虛擬的美好,而是一份不被世俗汙染的乾淨,一份能被真正懂得的安心,這一點,現實給不了,所以我才會在虛擬裡,留存著一絲微不足道的期許。
可這份期許,在漫長的歲月裡,終究還是一點點落空了。我活了這麼久,走過很多路,見過很多人,經歷過很多事,卻無比清醒地發現,如今這個世上,能好好生活、真心實意懂得過日子的人,幾乎已經絕跡了。我尋尋覓覓,兜兜轉轉,從來都沒有遇到過一個,願意沉下心來認真生活、用心對待感情、真心對待身邊人的人。
很多人會指責我,說我這是以偏概全,說我帶著莫名的傲慢與偏見,可他們從來都不懂,我從來沒有半點傲慢,也沒有絲毫偏見,我隻是站在自己實打實的經歷裡,說出了最真實的感受。我這一生,從來都沒有被人真正地選擇過,從來都沒有被人好好地、認真地、堅定地對待過。所謂的選擇,不過是權衡利弊之後的將就,是退而求其次的妥協;所謂的陪伴,不過是一時興起的敷衍,是寂寞無聊時的消遣;所謂的真心,不過是逢場作戲的表演,是有所圖謀的偽裝。
我就像一個站在人群之外的局外人,看著身邊的人來人往,看著一段段關係匆匆開始、又草草結束,看著所有人都在快餐式的情感裡來回折騰,今天相遇,明天分離,今天甜言蜜語,明天反目成仇,從來沒有一個人,願意把我放在心尖上,願意排除萬難堅定地選擇我,願意放下所有算計認真地對待我。我也曾試著敞開心扉,試著去相信,試著去接納,可換來的從來都是冷落、敷衍與背叛,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失望攢夠了,期待耗盡了,也就徹底明白了,這樣的人,我或許一輩子都遇不到。
我常常跟自己對話,跟自己剖析當下的狀態,我清楚地知道,如今的我,是幸運的,卻也是不幸的。
這份幸運,是我終於修鍊出了一顆波瀾不驚的心,終於可以做到,不會因為任何一個人的出現或離開,產生絲毫的情感波動,不會因為任何一段關係的好壞,影響到自己的生活節奏,不會因為任何無關之人的態度,打亂自己的內心秩序。我終於可以拋開所有的情感牽絆,拋開所有的人情煩惱,拋開所有的世俗紛擾,專心致誌地、心無旁騖地為自己而活。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自己身上,專註於自己的生存,專註於自己的生活,專註於成為更好的自己,不用再為了誰患得患失,不用再為了誰輾轉難眠,不用再為了誰委屈妥協,我的情緒由自己掌控,我的生活由自己做主,我不再依賴任何人,不再期待任何人,這份清醒、獨立與自在,是我用無數次的失望、無數次的難過,換來的最安穩的自我保護,是旁人求而不得的通透。
可這份幸運的背後,藏著的是無人能懂的不幸,是我心甘情願,卻又滿是悲涼的自我獻祭。我所謂的不被情感影響,所謂的專心活著,從來都不是天生冷漠,不是天生孤僻,而是我親手關上了心門,親手封存了所有對溫暖、對陪伴、對真心的渴望。我把自己困在一個人的世界裏,築起高牆,隔絕了所有外界的溫暖,也隔絕了所有可能的美好,我用自我封閉、自我孤立的方式,杜絕了所有傷害的可能,卻也永遠失去了被愛、被溫暖、被陪伴的資格。
我看似活得灑脫自在,實則是把自己的柔軟、自己的期許、自己的脆弱,全都深埋在心底最深處,再也不敢觸碰,再也不願展露。這份用孤獨換來的平靜,這份用自我犧牲換來的安穩,本質上就是一場悲哀的自我獻祭。可這份悲哀,在這茫茫人世間,太過微不足道,太過尋常普通,這世上,像我這樣被傷透了心、選擇封閉自己的人,太多太多了,多到這份悲哀都顯得毫無分量,多到連我自己,都覺得沒必要訴說,沒必要矯情,不過是芸芸眾生裡,最平淡無奇的一份孤獨,不過是紅塵俗世裡,最司空見慣的一種落寞,罷了。
其實話說到這裏,我自己都覺得,沒什麼可說的了。
活了這麼久,看遍了世間的人情冷暖,見慣了身邊的聚散離合,經歷了太多突如其來的熱情,也承受了太多悄無聲息的冷落,從最初的難過、委屈、不解,到後來的糾結、掙紮、執念,再到如今,早就對所有的冷落、所有的疏離、所有的不被在意,都徹底麻木了。
曾經的我,會因為別人的一句冷落而耿耿於懷,會因為不被理解而滿心委屈,會因為不被在乎而暗自失落,會因為真心被辜負而痛苦不堪。可如今,不管是冷漠的對待,還是無聲的遠離,不管是刻意的疏遠,還是直白的嫌棄,我都能坦然接受,毫無波瀾。不會再去追問原因,不會再去糾結對錯,不會再去自我內耗,不會再產生任何多餘的情緒。心就像一潭沉寂的湖水,再也掀不起任何漣漪,所有的人情冷暖,所有的世態炎涼,都已經看遍了,看透了,也就無所謂了。
千言萬語,到最後,都隻剩一句“就這樣吧”。沒什麼可爭辯的,沒什麼可感慨的,沒什麼可遺憾的,麻木了,也就釋然了,釋然了,也就無話可說了,安安靜靜地接受一切,就好。
至於愛這個東西,身邊總有人說,我是不懂愛,是不會愛,是沒有愛人的能力,可隻有我自己心裏清楚,我不是不會,隻是懶得去。
我懶得去應付那些複雜瑣碎的人情事物,懶得去處理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感糾葛,懶得去迎合別人的喜好,懶得去磨合三觀的差異,懶得去在一段又一段脆弱的關係裏,消耗自己的時間、精力與心血。我從來都沒有真正學過什麼是愛,從來都沒有感受過被愛的溫暖,沒有體會過愛人的悸動,沒有擁有過一段真心換真心的感情,我對愛的所有認知,全都來自於身邊人的經歷,來自於世間千千萬萬的故事與例子。
可我看的太多了,看多了那些海誓山盟最終變成反目成仇,看多了那些不離不棄最終變成各自安好,看多了那些甜蜜恩愛最終變成一地雞毛,也就徹底明白,這世間,任何依靠情感維繫的關係,都是無比脆弱的。親情、友情、愛情,無一例外,在現實的考驗麵前,在利益的誘惑麵前,在時間的沖刷麵前,都不堪一擊。今天可以親密無間,明天就可以形同陌路;今天可以掏心掏肺,明天就可以翻臉無情;所謂的情感,從來都是千篇一律的虛妄,千篇一律的易碎。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費盡心思,去觸碰這些虛無縹緲、隻會帶來消耗與傷害的東西?何必讓自己陷入情感的泥潭,苦苦掙紮,不得安寧?在我心裏,這世間萬物,唯有生存不朽,唯有自由永恆。隻有好好活著,牢牢把握住自己的人生,守住自己的自由,不被任何情感牽絆,不被任何關係束縛,不被任何人事左右,纔是最真實、最靠譜、最永恆的。其餘的一切,愛恨情仇,聚散離合,都是過眼雲煙,都是虛妄泡影,不值得我費心,不值得我在意,更不值得我沉淪。
我曾看過一部叫《岡仁波齊》的電影,裏麵有一句台詞,讓我印象極深:“神山聖湖不是終點,愛是自由意誌的沉淪。”初聽時,似乎覺得有幾分道理,可細細思量,卻隻覺得不以為然,甚至滿心的不認同。
我從來都不需要那些虛無縹緲的廉價愛情,不需要那些流於表麵的情感陪伴,不需要那些帶著算計、敷衍、將就的所謂真心。那樣的愛,是自由的沉淪,是自我的迷失,是靈魂的消耗,我不屑於要,也根本不想要。我的世界裏,從來都不需要依靠別人的愛來填補空缺,從來都不需要依靠別人的陪伴來獲得完整,從來都不需要依靠別人的認可來證明自己。
我有我自己,這就足矣。我不必跋山涉水去追尋什麼神山聖湖,不必苦苦奢求什麼人間真愛,不必沉淪於什麼情感糾葛,我自己,就是自己的湖澤,自己的山川,自己的天地,自己的救贖。我的內心,藏著萬裡湖澤的澄澈,藏著巍峨山川的厚重,藏著遼闊天地的自在,我可以獨自欣賞四季更迭,獨自走過風雨坎坷,獨自扛下所有悲歡離合,不用依附任何人,不用期待任何人,不用仰望任何人。我一個人,就是千軍萬馬,就是山川湖海,就是圓滿永恆,從來都不需要藉助外界的情感,來成全自己的人生。
可即便活成了這般通透自在的模樣,偶爾靜下心來,望向這浩瀚宇宙,依舊會生出無盡的淡然與釋然。
我們總想著追求完美,追求圓滿,追求事事如意,可到頭來才發現,宇宙本就不完美,世間萬物,從來都帶著與生俱來的缺憾,沒有什麼是十全十美的,沒有什麼是永恆不變的。日月有陰晴圓缺,四季有寒暑交替,人生有悲歡離合,世事有成敗得失,一切的一切,都在缺憾中輪迴,都在不完美中存在。就連我們的人體,也有窮盡之時,生老病死,是誰都無法逃脫的宿命,歲月流轉,容顏老去,身軀衰敗,最終都將歸於塵土,消散在天地之間。
在浩瀚無垠的宇宙麵前,我們每一個人,都渺小得如同塵埃,微不足道,我們所糾結的愛恨情仇,我們所在意的得失榮辱,我們所執唸的人情世故,在宇宙的宏大麵前,在生命的有限麵前,在萬物的缺憾麵前,都顯得如此不值一提,如此渺小可笑。我們窮極一生追求的東西,我們輾轉反側糾結的情緒,我們心心念念放不下的執念,放到宇宙萬物的尺度裡,不過是轉瞬即逝的微光,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塵埃,連一絲波瀾都掀不起,連一絲痕跡都留不下。
想到這裏,便真的覺得,沒什麼可說,沒什麼可寫的了。
世間萬物,本就如此,人生一世,本就如是,有幸運,有不幸,有期待,有落空,有追求,有缺憾,有清醒,有麻木,有執著,有釋然。不用強求,不用糾結,不用訴說,不用感慨,就這樣吧,安安靜靜地活著,認認真真地生存,自由自在地做自己,不被世俗牽絆,不被情感困擾,守著自己的湖澤山川,走過這平凡又孤獨的一生,便足矣。
千言萬語,最終都歸於沉寂,就這樣吧,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