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三百九十場]
一曲牧笛再臨川,佳節復往鹿邑山。不負赤焰東升落,隻緣從頭路過關。
神位本是白骨鑄,玉京台下誰憐哭。燭微盞盞映濁視,豈知天闕掛念殊。
血滴在地磚上的時候,我才發現腿上的傷口不知何時已經滲透了褲子。
就在半小時前,我隔著工裝褲磕在了路邊攔車的鐵柱子上,那時候隻覺得鈍痛了一下,連表皮都沒破,我甚至懶得低頭看一眼——畢竟這一路顛沛,比這疼的事多了去了。可現在,在這座迷宮一樣的長沙商場裏,我繞著導航標註的紋身店地址轉了第十七圈,上下樓跑了八遍,明明定位顯示就在我麵前三米處,卻連個店鋪的入口都找不到,低頭就看見深色的工裝褲上暈開了一小塊暗紅,指尖蹭上去,是黏膩的、帶著鐵鏽味的血。
商場裏的空調風不知何時變得刺骨,明明是五一前的旺季,周圍卻靜得可怕,隻有扶梯執行的嗡鳴在空曠的樓層裡反覆回蕩,像某種活物的呼吸。我按亮手機,螢幕上的時間跳了一下,從19:47倒退回了19:32,就是我第一次站在這個導航點前的時間。
指尖的血蹭在了螢幕上,正好蓋住了紋身店的名字。我罵了一句,抬手想把血擦掉,卻看見螢幕反光裡,我身後的通道盡頭,立著一塊巨大的黑底海報,上麵兩個慘白的毛筆字——入夢,下麵是一行歪歪扭扭的英文:INTODREAM。
海報旁邊是一扇虛掩的鐵門,門把手上掛著一塊牌子,寫著「幽瞳密室」。
我突然笑了。
就在幾個小時前,我還在跟人說,這些鬼屋、恐怖密室、所謂的驚悚刺激,對我來說早就跟喝白開水一樣沒感覺了。我的情感、我的恐懼、我的憤怒、我的委屈,早就被我親手鎖死了,所有本該翻湧的情緒,全被我強行扣在了食慾上,那些本該讓我崩潰、讓我嘶吼、讓我掉淚的事,最後隻會變成翻江倒海的飢餓,讓我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饕餮,隻能靠不停往嘴裏塞東西,來掠奪能讓我活下去的能量。
可現在,我看著那扇虛掩的鐵門,腿上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手機裡的時間還在反覆橫跳,導航裡的紋身店像個根本不存在的鬼打牆,我突然覺得,進去看看也沒什麼。
反正我的人生,早就已經是一間走不出去的恐怖密室了。
我推開門走了進去。
鐵門在我身後「哐當」一聲鎖死,所有的光線瞬間熄滅,隻有前方通道的盡頭,亮著一點慘綠的安全出口標識,像一隻盯著我的眼睛。通道兩側的牆壁上貼滿了照片,都是些模糊的、扭曲的人臉,我湊近了看,卻發現每一張照片上的人,都是我。
是在四川工廠裡熬夜打工的我,是在大專教室裡對著課本發獃的我,是在承德老家的紋身店裏,趴在床上讓師傅給我紋後背渡人經的我,是在韶山毛澤東故居前站著的我,是昨天在橘子洲頭,看著湘江流水的我,還有今天早上,在汨羅江的晨霧裏,站在草原上看著江麵發獃的我。
無數個我,無數個瞬間,被釘在這兩麵牆上,像無數個標本。
通道的盡頭傳來了廣播聲,是個溫柔的女聲,念著我再熟悉不過的主題介紹:「歡迎來到《入夢》校園穿越主題,本場遊戲時長90分鐘,1**火導致整個學校變為廢墟,你們是一群警司,今日前往我市最有名的醫院,希望藉助心理醫生的手段潛入昏迷學生的記憶裡尋找真相……」
可我往前走了兩步,推開麵前的木門,看到的根本不是什麼廢棄學校,而是我再熟悉不過的大專教室。
泛黃的牆壁,掉漆的課桌,黑板上用白色粉筆寫滿了中藥學的知識點,可在那些知識點的縫隙裡,用紅筆密密麻麻寫滿了我心裏的話,一筆一劃,全是我深夜裏翻來覆去想的那些事:
「南方打工還有大專上課的生活,哦不,這叫生存。」
「到底什麼時候能夠結束啊?」
「我還在陰溝裡,還在汙穢的爛泥裡,一望無際的沼澤呀,何時才能爬得出去?」
教室裡坐滿了人,他們背對著我,一動不動,像一尊尊雕塑。我往前走了一步,腳下踢到了一個礦泉水瓶,瓶子滾過地麵的聲音在死寂的教室裡格外刺耳,那些人齊刷刷地轉過了頭。
是那群打亂我行程的人。
是那些亂改時間、亂搶票、把我原本計劃好的行程攪得一團亂麻的人,是那些害我錯過了去廣東找我姐的車、買錯了回成都的票、把我困在這座城市裏的人。他們臉上帶著一模一樣的、虛偽的笑,看著我,異口同聲地開口,聲音像無數根針,紮進我的耳朵裡:
「你跟我們解釋不了,隻能把那口氣嚥下了唄,你能咋著啊?」
「回之後還得吵吵八火的,有啥意思?」
「亂七八糟之前計劃仨地哪都沒到成,就在這個地方走了一圈,連江邊都沒碰到,你真是個廢物。」
我渾身的血瞬間衝上頭頂,攥緊了拳頭想衝上去,可我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那些人從課桌後麵站了起來,一步步朝我圍過來,他們的臉開始扭曲、融化,嘴裏反覆唸叨著那些話,像一句句詛咒。我看著他們越靠越近,後背突然傳來一陣滾燙的灼燒感,是我後背那片渡人經的位置。
我當初紋它的時候,才十幾歲,不懂事,一半是為了求庇佑,一半是為了超度我自己。我見過太多人間的臟汙,見過太多貪婪骯髒的人活得順風順水,見過太多不公,我知道我普渡不了眾生,我連自己都快渡不過去了,我隻能靠這一後背的經文,給自己求一點保護,給自己找一個在這爛泥裡站穩的錨點。我從來不像那些混社會的人一樣,把紋身露出來裝逼,靠這個嚇唬人,我隻是把它藏在衣服裡,藏在我後背,當成我一個人的鎧甲。
而現在,這副鎧甲發燙了。
金色的光從我後背透出來,那些圍過來的人發出一聲慘叫,像被火燒到一樣往後退去。我終於能挪動腳步了,轉身就往教室後門跑,推開門的瞬間,一股帶著水汽的冷風撲麵而來,眼前的場景瞬間切換,再也沒有什麼教室,隻有一片漫無邊際的、白茫茫的霧。
是汨羅江。
是今天早上我去過的那片江邊草原,晨霧還沒散,江麵上的風裹著濕冷的氣息,吹得我渾身發冷。我往前走了幾步,腳下的草地變成了泥濘的沼澤,黑色的泥沼沒過了我的腳踝,像無數隻手,抓著我往下拽。
我看見江麵上飄著一艘船,船上站著一個穿古裝的人,長發披散,背對著我,我知道那是屈原。可他慢慢轉過身來,我卻看見,那是我自己的臉。
他看著我,開口說話,聲音和我一模一樣,帶著我刻在骨子裏的疲憊和茫然:「你說,長大成長後的這些不順,是否多是過去因果的償還呢?」
我愣在原地,泥沼已經沒過了我的小腿,冰冷的泥水鑽進我的褲管,我卻動彈不得。江麵上的那個「我」笑了笑,抬手一揮,江麵上的霧氣散開,露出了無數個畫麵,像無數塊破碎的鏡子,每一塊裡,都是我沒完成的計劃,都是我人生裡的遺憾。
是鬆潘的草地,漫無邊際的綠,我站在草地的邊緣,卻始終邁不過去,螢幕上寫著「鬆潘過不了草地」;
是岷縣的雪山,白雪皚皚,山巔就在眼前,我卻爬不上去,旁邊寫著「岷縣爬不了雪山」;
是隴南的街巷,寫著「隴南算不得甘南」;
是布達拉宮的紅牆,我站在長長的隊伍末尾,隊伍永遠在往前動,我卻永遠排不到頭;
是天安門的毛澤東紀念堂,我一次次走到門口,卻總有意外把我拉走,永遠隻能匆匆而過,像我這匆匆忙忙、一事無成的人生。
還有閬中。
那塊我小時候在電視上看了無數遍的廣告,那個我一直想去看看的古城。畫麵裡的閬中古城空蕩蕩的,街上一個人都沒有,隻有那塊廣告牌還亮著,上麵寫著我心裏的話:「既然小時候看過閬中的廣告,就去瞧一眼吧,也算是完成些事情。」
可我走不到那裏去。
泥沼已經沒過了我的腰,黑色的爛泥裹著我,往下拽我,我能聞到泥裡的腐臭味,像這世間所有的汙穢,所有的爛事,所有的身不由己,全纏在了我身上。我拚命掙紮,卻越陷越深,我對著江麵上的那個「我」嘶吼:「到底為什麼?!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江麵上的那個「我」沒有回答,隻是慢慢沉入了江水裏。霧氣重新湧了上來,把所有的畫麵都蓋住了,我耳邊傳來了水流的聲音,還有無數細碎的、竊竊私語的聲音,它們在我耳邊反覆唸叨:
「人生真的好難啊,活著真的好累。」
「為了那個浩渺,沒有絲毫希望的東西,真的要撐不住了。」
「也不知道何時才能逃得出去。」
這些聲音,全是我自己的聲音,是我無數個深夜裏,在心裏對自己說的話。它們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淹沒了我的耳朵,我的鼻子,我的嘴,泥沼沒過了我的胸口,我快要喘不過氣了。
就在這時,我眼前的霧氣裡,突然出現了一道光。
是陽光,暖融融的,帶著橘子洲頭湘江邊的風,帶著韶山沖裡的草木香。我看見那道光裡,是我昨天去過的毛澤東故居,土黃色的牆,曬著的稻穀,院子裏的樹,陽光灑下來,暖得我眼眶發酸。我昨天站在這裏的時候,心裏是難得的平靜,沒有焦慮,沒有迷茫,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糟心事,隻有一種踏踏實實的安穩,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終於靠了一次岸。
冀州自古多英雄豪傑,承德的故土,京畿的正氣,韶山的紅土,偉人的故裡,這些浩然之氣,像一隻手,把我從泥沼裡拽了出來。
我猛地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周圍再也沒有什麼汨羅江的霧,也沒有什麼泥沼,我躺在一條長長的走廊裡,走廊兩側的牆壁上,畫著陰森的地府壁畫,頭頂的燈籠泛著紅光,照得地上的磚縫裏,全是暗紅色的印記,像乾涸的血。
走廊的盡頭,掛著一塊牌匾,寫著兩個字:還債。
我撐著地麵站起來,腿上的傷口還在疼,後背的渡人經還在隱隱發燙。我一步步往前走,推開了牌匾下的那扇門。
門後是一間巨大的殿堂,正中間擺著一張公案,公案後麵坐著一個穿黑袍的判官,他手裏拿著一本厚厚的賬本,臉上戴著一張青銅麵具。殿堂的兩側,是無數個牢籠,左邊的牢籠裡,全是那些我見過的、貪婪骯髒的人,他們在裏麵喝酒吃肉,嬉笑打鬧,活得逍遙自在;右邊的牢籠裡,卻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沼澤,和我剛才陷進去的一模一樣,黑泥翻滾,無數隻手從泥裡伸出來,掙紮著,嘶吼著。
判官抬起頭,看著我,慢慢摘下了臉上的青銅麵具。
麵具下麵,還是我的臉。
他看著我,把手裏的賬本扔到我麵前,賬本自動翻開,上麵用紅筆寫滿了字,全是我小時候做過的蠢事,犯過的錯,說過的謊,甚至是我心裏閃過的那些不好的念頭,一筆一劃,記得清清楚楚。
「你不是一直在問嗎?」他開口,聲音和我一模一樣,帶著冰冷的嘲諷,「你不是一直在想,為什麼你活得這麼累,那些骯髒的人卻活得好好的?你不是在問,這是不是過去因果的償還?」
他抬手一指,左邊牢籠裡的那些人,笑得更猖狂了,他們對著我做鬼臉,吐口水,喊著:「我們什麼壞事都做了,我們就是活得好好的,你能怎麼樣?」
「因果?」判官模樣的我笑了,「這世間的因果,從來就不是公平的。你求的是渡己,他們求的是縱慾,你給自己套上了枷鎖,他們把枷鎖套在別人身上,你說,誰活得輕鬆?」
我看著那本賬本,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字,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我想起我後背的渡人經,想起我求的庇佑,想起我一直以來守著的那點本心,我對著他喊:「那又怎麼樣?我就算是爛在泥裡,我也不會變成他們那樣!」
「是嗎?」他挑了挑眉,抬手一揮,我腳下的地麵突然塌陷,我瞬間掉了下去,掉進了右邊牢籠裡的那片沼澤裡。
這一次,泥沼裡的手不再是陌生的,我看清了,每一隻手,都是我自己的手。
有剛輟學打工時,在工廠裡被磨出血泡的手;有在紋身店裏,攥緊了床單忍著疼的手;有在韶山沖裡,拿著手機拍照的手;有今天早上,在汨羅江邊,攥緊了拳頭的手。無數隻手,無數個我,從不同的時間裏伸出來,抓著我,把我往泥裡拽,嘴裏反覆喊著兩個字:「還債!」
「你欠的,從來不是別人的債。」判官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像一道驚雷,「你欠的,是你自己的債。你欠小時候那個想好好長大的自己,欠那個想走遍千山萬水的自己,欠那個不想被爛事困住、不想在陰溝裡爛掉的自己!」
「你說你普渡不了眾生,隻能保護好自己,可你連自己都護不住!」
「你說你想逃出去,可你連往前走一步都不敢!」
「你說這一切都是宿命,都是必須承受的磨難,可你看看,把你困在這裏的,從來都不是宿命,是你自己!」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紮進我的心口。我在泥沼裡拚命掙紮,那些手卻越抓越緊,泥沼沒過了我的胸口,我的肩膀,我的脖子,我看著頭頂的光越來越遠,耳邊全是那些聲音,全是我自己的聲音,全是我對自己的失望,對自己的苛責,對自己的厭惡。
我突然不想掙紮了。
我累了。
真的太累了。
這一生稀裡糊塗,像一個自我的陷阱,沒有盡頭。南方打工的日子,大專上課的日子,顛沛流離的日子,被人打亂計劃的日子,被困住的日子,看不到希望的日子,我撐了太久了,我真的撐不住了。
我閉上眼,任由那些手把我往泥沼深處拽,任由黑暗把我吞沒。我想起我寫過的那句話:「死在夏天是屈辱的,倒在求道的路上,是英勇的,但都是悲哀的。」
原來不管我選哪條路,終點都是悲哀的。
就在我的意識快要消散的時候,我後背的渡人經,突然爆發出了刺眼的金光。那些抓著我的手,瞬間被金光燒成了灰燼,身下的泥沼也瞬間退去,我重重地摔在堅硬的地麵上,猛地睜開眼。
眼前再也沒有什麼殿堂,什麼判官,什麼沼澤。
我站在一條狹長的、金屬質感的通道裡,通道的兩側,是無數條發光的線,像無數條河流,朝著同一個方向流淌,每條線裡,都有無數個畫麵,無數個我,在過著無數種不同的人生。
通道的盡頭,是一個巨大的、懸浮在虛空中的王座,王座上坐著一個人,他穿著黑色的長袍,頭上戴著一頂扭曲的、帶著犄角的王冠,手裏拿著一根權杖,權杖的頂端,是一隻正在轉動的眼睛。
他聽見了我的動靜,慢慢轉過身來。
還是我的臉。
但這一次,他的眼神裡,沒有疲憊,沒有迷茫,沒有痛苦,隻有無盡的冰冷,和看透了一切的虛無。
「歡迎來到時間的盡頭。」他開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時間的厚重感,「我是熵時,是你,是你創造的規則,也是困住你的囚籠。」
我愣住了,看著他,看著周圍無數條流淌的時間線,腦子裏突然閃過我寫過的那句話:「想要脫離世界,那就隻能成為時間,想要逃離製度,就隻能成為製度,你越想要什麼就越得取代它才能達到真正的超生,隻有這一條道路對任何事情都是這樣的。」
「你終於想起來了。」王座上的我笑了,「你羨慕洛基,羨慕他最後成了時間之神,故事之神,可你忘了,他被困在神聖時間線的盡頭,永遠無法離開。你以為他取代了規則,可他最終,變成了規則本身。」
他抬手一揮,我麵前的時間線裡,出現了洛基的畫麵。他坐在虛空的王座上,看著無數條時間線,眼神裡是無盡的孤獨。他贏了,他成了神,可他永遠被困在了這裏,永遠看著無數個自己,在無數條時間線裡,重複著同樣的悲劇。
「就像你。」熵時看著我,「你討厭被人掌控,討厭那些人把他們的意誌強加在你身上,討厭這個世界的規則把你困在爛泥裡,所以你想創造自己的規則,你想成為時間,成為熵,成為能掌控一切的存在。」
「可你看看你現在。」他抬手,周圍的時間線瞬間加速,我看見無數個我,在無數個迴圈裡,重複著同樣的人生:在承德紋了渡人經,去南方打工,去讀大專,去韶山,去橘子洲,去汨羅江,在這座迷宮一樣的商場裏,找不到紋身店的入口,走進這間密室,掉進泥沼,來到時間的盡頭。
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無限迴圈。
「你以為的巧合,從來都不是巧合。」熵時的聲音冰冷刺骨,「你以為的偶然多了,就成了必然,可你不知道,這些所謂的偶然,全是你自己精心算計好的,是你設定好的謀劃。你把自己困在了這個時間閉環裡,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痛苦,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值得嗎,一遍又一遍地想逃出去,可你忘了,這個囚籠,是你自己親手建的。」
我渾身發冷,像掉進了冰窖裡。我看著那些時間線,看著無數個重複的自己,突然明白了。
我以為是路選擇了我,不是我選擇了路,我以為我是被強拉硬拽著往前走,不是我要變成這個樣子,可原來,從一開始,就是我自己選的。
我不想走這條路,不想去打工,不想去上課,不想被爛事困住,可我又沒有別的路可以走。我害怕前路的未知與黑暗,害怕就算我拚盡全力,也還是一事無成,所以我給自己建了這個囚籠,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已知的痛苦,因為就算是痛苦,也是我熟悉的,比起未知的黑暗,這無盡的迴圈,反而成了我的避風港。
「你看,天道無情,大道無情,它們從來不會搭理你。」熵時從王座上走下來,一步步走到我麵前,「你以為你在對抗規則,可規則根本看不見你。你以為你能成為時間,可你最終,隻會被時間吞噬。」
他抬手,指尖點在我的額頭上。瞬間,無數的記憶湧進我的腦子裏,無數個迴圈裡的痛苦、絕望、麻木、飢餓,全湧了進來。我想起我把所有的情緒都扣在了食慾上,想起我像饕餮一樣不停吃東西,我以為我是在掠奪活下去的能量,可我吃的,根本不是食物,是我自己的時間。
我每吃一口,就有一段時間線被我吃掉,就有一個未來的我,消失在了虛空裏。我為了活下去,變成了饕餮,可我最終,吃掉了我自己所有的未來,把自己困在了這無盡的迴圈裡,永遠活著,永遠重複著同樣的痛苦。
長生、永恆、不死,全都是虛妄。
我以為我在求道,可我走的,從來都是一條不歸路。
「那我該怎麼辦?」我看著熵時,看著這個我自己創造出來的、冰冷的神,聲音裏帶著顫抖,「我回不了頭了,走上了不歸路,便再也沒有挽回後悔的結果,我到底該怎麼辦?」
熵時看著我,眼神裡第一次有了一絲波動,那是一絲和我一樣的疲憊。
「你早就知道答案了。」他說,「你問我,我所做的一切一切,這一路走,種種所有盡皆所謂的常態,值得嗎?答案在你自己心裏。」
「你問所有人,從何而來,又要到何方而去,你以為沒人能回答你,可答案,從來都在你自己的腳下。」
他抬手一揮,我身後出現了一扇門,門後是亮的,能聽到外麵商場裏的人聲,能聽到扶梯執行的聲音,能聞到外麵街上飄來的湘菜的香味。
「你可以走出去。」熵時說,「結束這個迴圈,走出去。」
「那你呢?」我問。
「我就是你。」他笑了,「你走出去,我就消失了。這個囚籠,是你建的,也隻有你能拆了它。」
我看著那扇門,又回頭看了看無盡的時間線,看了看王座上的那個我。我想起了韶山的陽光,橘子洲的風,承德老家的雪,想起了我小時候想走遍千山萬水的夢想,想起了我後背的渡人經,想起了我想紋的那個船錨、鐮刀鎚子、橄欖枝的圖案,想起了我一直想去的閬中,鬆潘,岷縣,淮陰。
我想起了那句詞:「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隻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我的愁,從來不是這世間的爛事,是我自己困住了我自己。
我轉身,朝著那扇門,一步步走了過去。
身後的熵時,還有那些無盡的時間線,慢慢消散在了虛空裏。
我推開門,刺眼的光線湧了進來,我下意識地眯起了眼。
等我再睜開眼的時候,我站在商場的走廊裡,周圍人來人往,人聲鼎沸,空調風是暖的,不是之前刺骨的冷。我低頭看了看我的腿,褲子上的血漬不見了,傷口也消失了,好像從來都沒有磕到過一樣。我按亮手機,時間正常地走著,19:57,導航裡的紋身店,地址清清楚楚地標註在前方,入口就在我麵前十米處,一個我之前繞了十七圈都沒看到的玻璃門。
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剛才的一切,像一場漫長的、真實的噩夢,又像一場真真切切的入夢。
我抬頭,看見旁邊的幽瞳密室,鐵門緊閉著,門口立著價格牌,《入夢》158,《還債》228,《禁區》218,和我在夢裏看到的一模一樣。門口的海報上,那個巨大的眼睛,正盯著我,像在提醒我,剛才的一切,不是夢。
我往前走了兩步,站在了紋身店的玻璃門前。
我能看見裏麵的紋身機,能看見牆上掛著的作品,能看見裏麵的師傅正在低頭忙活著。我隻要推開門走進去,就能問價,就能把我想了很久的那個圖案,紋在我的胳膊上,就能了卻我這趟長沙之行的一個心願。
可我站在門口,站了很久,最終還是轉身走了。
我突然不想紋了。
不是因為價格,不是因為找不到入口,是我突然明白了,我想找的,從來不是一個紋身店,不是一個刻在麵板上的圖案,是一個能讓我心安的錨點。
而這個錨點,從來不在長沙,不在這個陌生的城市,不在這個溢價的紋身店裏。
它在承德,在我的故土,在那個給我紋渡人經的師傅手裏,在燕趙大地的浩然正氣裡,在我自己的心裏。
我走出了商場,晚上的長沙,街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湘菜的香味飄了整條街,我突然覺得餓了,那種久違的、不是因為情緒壓抑而來的飢餓,是單純的、想好好吃一頓飯的飢餓。
我找了一家路邊的湘菜館,點了一碗小炒黃牛肉,一碗米飯,坐在窗邊,一口一口地吃著。
窗外的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像另一個世界。
我想起了我在時間盡頭看到的那些迴圈,想起了熵時說的話,想起了我問了無數遍的問題:這一切,值得嗎?
值得。
哪怕我現在還在陰溝裡,還在爛泥裡,哪怕我顛沛流離,一事無成,哪怕我走了無數的彎路,受了無數的委屈,哪怕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也值得。
因為我沒有丟了我自己,沒有變成那些我討厭的人,沒有在爛泥裡爛掉,我還在往前走,還在想著去看看閬中,去看看淮陰,去看看鬆潘的草地,岷縣的雪山,還在守著我心裏的那點道,那點光。
獅駝城隻是世界的縮影,停屍房隻是人間的倒影,這世間本就是個巨大的、恐怖的密室,我們每個人,都是被困在裏麵的玩家。
但路是我自己的,走不走,怎麼走,我說了算。
我吃完了最後一口飯,結了賬,走出了菜館。晚上的風一吹,很舒服。我按亮手機,重新買了一張回成都的票,不是之前買錯的那班,是我自己選的時間,我自己選的車次。
至於五一去哪,我不知道,也不想再焦慮了。
想去哪,就去哪。不想動,就找個地方待著。
我的人生,從來就不是必須按計劃走的。
我抬頭,看著長沙的夜空,沒有星星,但是燈火通明。我想起了我寫的那句話:「一場兵荒馬亂的追逐,一次窮途末路的逆旅」。
逆旅又怎麼樣?
隻要我還在走,就沒有到不了的地方。
我把手插進口袋裏,轉身,朝著地鐵站的方向走去。
身後的商場,燈火通明,幽瞳密室的招牌還在亮著,《入夢》的海報在風裏微微晃動,像一場已經結束的夢。
而我的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