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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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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第三百八十九場]

淩晨三點十七分,我盯著手機螢幕上跳著的數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澀得快要流出淚來,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肚子裏一陣接一陣擰著的鈍痛,身體上那股不適的疏離感滲過來,明明白白地提醒著我半小時前那場兵荒馬亂的腹瀉,和那場不受控的、帶著身體本能衝動的亂竄。

我扶著牆挪進衛生間,聲控燈在我踏進去的瞬間猛地亮起,慘白的光晃得我眯起了眼,水管裡流出來的水帶著南方四月裡浸到骨頭縫裏的濕冷,我掬起一捧拍在臉上,激得渾身打了個寒顫,混沌的腦子卻反而被這股冷意沖得清醒了幾分。清醒到那些散在腦海深處、亂七八糟翻湧了無數個日夜的念頭,像被冷水泡開的碎茶葉,一片一片浮了上來,攔都攔不住。

我從房間裏拖了個掉了漆的小馬紮,坐在出租屋的陽台上。樓下的夜宵攤剛收了攤,老闆推著三輪車碾過坑窪的巷口,鐵皮桶與地麵碰撞的哐當聲在空無一人的巷子裏盪出去很遠,又很快被夜裏的風吞得乾乾淨淨。遠處的主幹道上,偶爾有大貨車呼嘯而過,輪胎碾過瀝青路麵的轟鳴像某種遙遠的、永不停歇的巨獸的喘息,在寂靜的夜裏撕開一道口子,又很快癒合。

我就坐在這一片將醒未醒的安靜裡,摸出煙盒抖了根煙出來,打火機的火苗在黑暗裏晃了一下,煙絲燃起來的瞬間,隻留下一點紅亮的火星,在濃稠的黑夜裏忽明忽暗。也就是在這個瞬間,那些翻來覆去在我腦子裏轉了無數次的、關於文明與生存的念頭,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這些話,和我今晚做的那個光怪陸離的夢沒有半點關係,純粹是我坐在這淩晨的風裏,腦子裏自己冒出來的,刻在我骨子裏的認知。

我一直都堅信,和平之中沒有真理,炮火之中才能進化。

這話不是我從哪本厚書裡抄來的金句,也不是聽哪個大人物說過的口號,是我活了這二十多年,一步一步踩在泥裡、摔在坑裏、撞得頭破血流之後,一點一點悟出來的道理。你看這世間萬事萬物,哪一樣真正的強大,是在安逸裡養出來的?草原上的羚羊,從來不是在水草豐美的圈養欄裡練出風一樣的奔跑速度,是在獅子的尖牙與利爪的追捕裡,在生死一線的狂奔裡,一步一步把自己的筋骨練得強韌;懸崖上的迎客鬆,從來不是在溫暖濕潤的花房裏長出紮進岩石的根係,是在狂風暴雨的抽打裡,在寒冬暴雪的壓迫裡,一點一點把自己的根紮進了石頭的縫隙裡,活成了別人眼裏的奇蹟。

放到人身上是這樣,放到整個人類的文明上,更是這樣。

科技的發展,文明的進步,從來就不是在安逸的營養艙裡,在風平浪靜的溫室生態圈裏出現的。第一次工業革命,不是在王公貴族的下午茶與莊園舞會裏誕生的,是在圈地運動裡流離失所的農民的血淚裡,在手工工場裏殘酷的效率競爭裡,在對資源與市場的擴張渴望裡,硬生生炸出來的;第二次工業革命,電氣時代的序幕,不是在安逸的世襲領地裡拉開的,是在世界各國白熱化的軍備競賽裡,在對殖民地的掠奪與反掠奪的碰撞裡,在生產力與生產關係的劇烈撕裂與重構裡,硬生生衝出來的;就連我們現在每天都在用的、連線了整個世界的網際網路,最初也是為了軍事戰爭而生的,是為了在炮火的轟炸裡保住通訊的鏈路,才從實驗室裡的一個小小的軍事專案,一點點長成了現在這個覆蓋了整個星球的網路。

安逸是什麼?安逸是溫水煮青蛙,是給你畫一個密不透風的圈,給你足夠的食物,足夠的溫暖,足夠的虛假安全感,讓你慢慢磨掉自己的爪子,拔掉自己的牙齒,退化掉奔跑的能力,熄滅掉向外探索的慾望,最後變成圈裏待宰的肉豬,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你看那些在溫室裡被精心嗬護著長大的孩子,沒經過風雨,沒見過人心險惡,一點小小的挫折就能把他整個人擊垮;你看那些躺在過去的功勞簿上睡大覺的企業,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不想著創新,不想著擴張,最後隻能被後來者拍死在沙灘上,連個水花都留不下;你看那些閉關鎖國的王朝,守著自己的天朝上國的美夢,覺得自己無所不有,不屑於向外看,不屑於往前走,最後被洋人的堅船利炮轟開了國門,落了個山河破碎的下場。

所以我一直都在說,人也好,文明也罷,隻有結合星辰大海和腳踏實地,不斷地擴張,走向深空,纔能夠以幾何倍數爆發性漲落,實現天文數字一樣的增長。

腳踏實地是什麼?是你得先站穩了腳跟,得有自己的根,得知道自己從哪裏來,要往哪裏去,得有能拿得出手的本事,有能扛住事的肩膀,不能飄在天上做白日夢,不能連腳下的路都走不穩,就想著一步登天。星辰大海是什麼?是你的方向,是你的邊界,是你不能永遠困在這顆小小的藍色星球上,不能困在眼前的家長裡短與雞毛蒜皮裡,不能困在存量博弈的內耗裡,你得往外走,得去探索,得去拓殖,得去打破現有的邊界,現有的規則,現有的看似牢不可破的安逸。

人類的文明,從來都是一部向外擴張的歷史。從東非大裂穀的草原裡走出來,走到歐洲,走到亞洲,走到美洲,走到這個星球的每一個角落;從地麵走到深海,從深海走到天空,從天空走到月球,走到火星,走到太陽係的邊緣。每一次向外的擴張,每一次對未知邊界的突破,都帶來了文明的爆髮式增長,帶來了科技的顛覆性飛躍,帶來了人類對自身、對宇宙認知的徹底重構。

你要是困在這顆星球上,困在自己的小圈子裏,就這麼點資源,就這麼點空間,最後能剩下什麼?隻能是無休止的內卷,無休止的內耗,無休止的互相傾軋,隻能在存量的博弈裡鬥個你死我活。就像現在這個世道,大家都卷在這方寸之間,為了一套房子,為了一份餬口的工作,為了幾兩碎銀,爭得頭破血流,把所有的聰明才智,所有的創造力,都用在了怎麼內鬥,怎麼算計,怎麼踩著別人往上爬,而不是怎麼往外走,怎麼去探索新的世界,怎麼去創造新的增量。

這就是安逸的代價,是困在原地的代價。你沒有了向外的目標,沒有了擴張的慾望,沒有了對未知的渴望,就隻能在原地打轉,隻能慢慢腐朽,慢慢退化,最後被這個世界淘汰。

隻有炮火,隻有碰撞,隻有未知的風險,隻有向外拓殖的孤勇,才能逼著你進化,逼著你變強,逼著你拿出所有的潛力,去突破自己的極限,去突破文明的極限。就像你在戰場上,隻有活著和死去兩個選項的時候,你才能爆發出平時想都不敢想的力量;就像你在無邊無際的深空裏,隻有活下去和被宇宙吞噬兩個選項的時候,你才能拚了命地去發展科技,去解決那些以前覺得根本不可能解決的問題。

我把煙蒂摁滅在陽台粗糙的水泥沿上,火星暗下去的瞬間,腦子裏那些宏大的、關於文明與宇宙的念頭,也像被這突如其來的黑暗掐滅了一樣,一下子就從幾萬光年外的深空,落回了地麵,落回了這個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落回了我這個渾身黏膩、肚子還在隱隱作痛、一事無成的身體上。

說起來也真的可笑,我在這裏大言不慚地想什麼星辰大海,想什麼文明進化,想什麼幾何倍數的爆髮式增長,可我自己,卻還困在這南方小城的出租屋裏,困在日復一日的打工日子裏,困在自己那點亂七八糟的念想和翻湧的慾望裡,連自己的生活都沒捋順。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實際的意義可說的,大抵就是半夜醒了,腦子裏亂得像一團麻,就想對著空氣絮叨絮叨,沒什麼聽眾,也沒什麼目的,就是想張嘴說說話而已,不然這漫漫長夜,實在是太難熬了。

剛才說的那些關於文明、關於進化、關於深空的話,和我今晚做的那個夢,半點關係都沒有。那個夢,說起來也是亂七八糟的,前半段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就像被大雨衝過的粉筆字,一點痕跡都沒剩下,隻記得後半段的一些碎片,一些模糊的瞬間,細節早就想不清了,能記起來的內容,連整個夢境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其實夢裏的那些東西,說到底,也不過是我曾經有過的一個念想而已。那個念想,我自己心裏比誰都清楚,是不可能實現的,而且就算現在真的有實現的機會,擺在我麵前,我也沒什麼興趣去折騰了。

為什麼?因為現在這個世道,太浮躁了。人心,早就扭曲得不成樣子,動蕩得厲害,你根本就找不到像從前那樣的人了,也根本沒法對這世道,生出什麼期待和想法來。

我小時候在老家,在壩上的草原邊上,看到的那些婦女,是真真正正能頂半邊天的。她們能扛著鋤頭下地幹活,能操持一大家子的家務,能照顧年邁的老人,能拉扯好幾個孩子,能和男人一樣,天不亮就上山,太陽落山了纔回來,家裏家外,都是一把好手。她們心裏門兒清,日子是要靠自己一雙手,一針一線、一粥一飯掙出來的,知道要和家裏人一起分擔生活的擔子,知道要踏踏實實、安安穩穩地把日子過好,不偷奸耍滑,不好高騖遠。

可是現在呢?我在這南方的工廠裡,在這出租屋的巷子裏,在手機刷不完的短視訊裡,看到的大多數人,都不是這樣的了。太多的人,就那麼渾渾噩噩地遊盪著,混一天算一天,躺在家裏啥也不幹,飯來張口衣來伸手,要麼就是出去瞎玩,今天跟這個曖昧,明天跟那個糾纏,對感情不忠,對生活不負責任,眼裏除了快錢,除了及時行樂,就再也裝不下別的東西了。

我從來沒有說過什麼偏激的話,也絕對不是對這個世道有什麼傲慢與偏見,我就是個普普通通出來打工的,沒什麼身份,沒什麼地位,更沒什麼資格站在高處去評判別人的活法。可是這個世道,它就是這樣的,明明白白地擺在你眼前,容不得你假裝看不見,讓你根本就無法有所期待,無法生出什麼好好過日子的想法。

你想找個能踏踏實實和你過日子的人,能一起扛住生活的苦,一起上班幹活,一起分擔家裏的事,一起把平平淡淡的日子過出點滋味來的人,太難了,難到幾乎是找不到的。大家都想著走捷徑,都想著不勞而獲,都想著躺平就能過上好日子,誰還願意踏踏實實去付出,去經營一段感情,去承擔起生活的責任呢?

所以我曾經有過一個念想,說起來荒唐,也離經叛道,甚至在很多人眼裏,是大逆不道的。我想過,找一個基因足夠優秀的胚胎,和我的生命物質相結合,形成合子,也就是體外受精,在培養皿裡,把雌雄的生命物質結合在一起,培育成一個完整的、健康的胚胎。等培育成功之後,就把它放進一個特製的大缸裡,缸裡裝滿了營養液,精準模擬母體的生命環境,就跟那個流傳了很多年的“缸中之腦”的概念一樣,給它足夠的營養,足夠的空間,足夠的安全保障,讓它在裏麵不受任何束縛地發育、成長。

我之前翻看過一些相關的資料,據理論上的推測和相關的實驗記載,這種不受製於母體腹腔的空間壓縮,脫離了母體身體條件的夾縫物質束縛的幼崽,它的大腦發育,還有身體各項機能的發育和成長,會比正常在母體裏孕育的孩子,強上無數倍,甚至是幾何倍數的增長。因為它沒有母體的空間限製,沒有母體的身體狀況、情緒波動帶來的影響,它可以在無限的營養液裡,不受任何約束地發育,把基因裡潛藏的所有潛力,都完完全全地釋放出來。

這個念想,在我腦子裏轉了很久很久,像一顆發了芽的種子,怎麼壓都壓不下去,但是到最後,也還是不了了之了。為什麼?因為現在有太多所謂的倫理規範,太多禁止私自進行人體實驗的條條框框,這些東西,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給網住了。你想做這種事,就是違背倫理道德,就是觸犯法律,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韙,會被所有人指著脊梁骨罵。

可是我有時候也會忍不住想,那些明麵上的條條框框,管得住明麵上的普通人,管得住暗地裏的那些人嗎?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有錢有勢的人,有那麼多掌握著頂尖生物技術的實驗室,他們會不會在背地裏,揹著所有人,做著這樣的實驗,做著這樣的嘗試?我們這些活在社會最底層的普通老百姓,每天為了餬口奔波,又怎麼可能知道這些藏在暗處的事呢?

我們能看到的,永遠都是別人想讓我們看到的。那些真正能改變人類進化方向的東西,那些真正能帶來生命形態幾何倍數增長的技術,永遠都不會先擺在明麵上,給我們這些普通人知道的。

說起來,我為什麼會生出這麼荒唐的念想?其實說白了,根本不是為了什麼傳宗接代,不是為了什麼養兒防老,更不是為了培育出一個什麼天才,去改變這個世界。

就是因為太孤獨了。

我一個人,在這南方的城市裏打工,一個人上班,一個人下班,一個人吃一碗十幾塊錢的豬腳飯,一個人住在這小小的出租屋裏,一個人醒在淩晨的夜裏,一個人去醫院掛號輸液,一個人扛著生活裡所有的難。我喜歡徒步,喜歡去那些沒人的地方,去深山裏,去無人的野外,去那些靜默的、沒有人煙的路上走,一走就是好幾天。可是那些路,太安靜了,安靜到隻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自己的呼吸聲,自己的心跳聲,安靜到能聽到自己骨頭裏的孤獨,在風裏嘩嘩作響。

我就是想,整一個小玩意兒,一個屬於我的小生命,能跟我說說話,能陪陪我,能在我那些一個人的、靜默的旅行中,給我找點樂子,找點趣味。不用它多優秀,不用它多有出息,不用它給我養老送終,就是能安安靜靜地陪著我,就夠了。

不用去應付那些複雜的人心,不用去猜別人心裏的想法,不用去擔心身邊的人會不會離開,會不會背叛,會不會算計你。就是一個純粹的,由我帶來這個世界的小生命,我陪著它長大,它陪著我走過那些難走的路,就夠了。

大概就是因為這些亂七八糟的念想,大概就是因為這份刻在骨頭裏的、甩都甩不掉的孤獨,所以才會衍生出今晚的這個夢,這個光怪陸離的,卻又在醒過來之後,記得格外清晰的夢。

我剛才說了,夢的前半段,我早就忘乾淨了,一點痕跡都沒剩下,能記起來的,都是一些斷斷續續的碎片,一些一閃而過的瞬間,一些模糊的輪廓,加起來,也隻佔了整個夢境的極小一部分。

最奇怪的是,在這次的夢裏,我居然是個女的。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做這樣的夢,夢裏的我,天生就是個女性的身份,沒有一點違和感,就好像我本來就該是這個樣子,就好像我活了二十多年的男性身體,不過是一場漫長的幻覺,夢裏的這個女性的身份,纔是最真實的我。

夢裏的我,帶著幾個小孩,出去玩。那些小孩是誰,夢裏的我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們叫什麼名字,多大了,跟我是什麼關係,可是一醒過來,就全忘了,一點都記不起來了,隻記得有那麼幾個小小的身影,跟在我身後,嘰嘰喳喳的,胖乎乎的小手拉著我的衣角,仰著小臉喊我,可是那聲音,一醒過來就變得模糊不清,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我帶著他們,去了好多好多地方,那些畫麵,都是斷斷續續的,像老電影的膠片,一卡一卡的,有的地方亮得晃眼,有的地方暗得發黑,有的地方直接就跳過去了,連一點過渡都沒有。

我先是帶著他們,去了一棟廢棄的建築。那棟樓看起來破破爛爛的,所有的窗戶都碎了,牆皮大塊大塊地掉在地上,露出裏麵銹跡斑斑的鋼筋,門口還拉著已經褪色的警戒線,上麵的字都模糊了。夢裏的我清清楚楚地知道,這裏之前出過很大的事故,出過人命的案子,死了不少人,所以才廢棄了這麼多年,平時根本沒人敢來。可是那些小孩不怕,我也不怕,我們就踩著滿地的碎玻璃和建築垃圾,往裏走。樓裡空蕩蕩的,隻有我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來回回蕩,還有風穿過破碎的窗戶的嗚嗚聲,像有人在角落裏哭。可是小孩們卻開心得不得了,在裏麵跑來跑去,躲貓貓,我就靠在斑駁的牆上,看著他們跑來跑去的身影,心裏安安靜靜的,一點都不害怕。

然後畫麵一轉,我們就到了一條繁華的小吃街。街上全是賣吃的的攤子,煙火氣衝天,烤串在炭火上滋滋作響的聲音,奶茶店放著的爛大街的流行歌,小販扯著嗓子的吆喝聲,小孩的笑鬧聲,混在一起,熱鬧得不得了,像把整個世界的煙火氣都攢在了這條街上。我給每個小孩都買了他們想吃的東西,滋滋冒油的烤腸,裹著糖霜的糖畫,冰爽的冰粉,焦香的炸洋芋,他們拿著吃的,蹦蹦跳跳的,滿嘴都是油,我走在他們旁邊,看著他們開心的樣子,心裏軟乎乎的,像揣了一團曬過太陽的棉花。

之後我們又去了老城區的電玩城,就是那種開了十幾年的、舊舊的電玩城,不是現在商場裏那種光鮮亮麗、乾乾淨淨的樣子。裏麵的燈光忽明忽暗的,硬幣投進去的嘩啦聲,搖桿被掰得哢哢響的聲音,遊戲裏的背景音樂和爆炸聲,混在一起,煙味和泡麵味飄在空氣裡,像我小時候偷偷溜進去的那種電玩城。我帶著小孩們,玩投籃機,玩抓娃娃,玩拳皇,玩賽車,我的技術好得不得了,贏了厚厚的一遝遊戲票,換了一堆小小的玩具,全部分給了小孩們。他們開心得不得了,圍在我身邊,嘰嘰喳喳的,像一群剛出窩的小麻雀。

再後來,我們又去了山裡,一個開在大自然裡的旅居賓館,就在山腳下,旁邊有一條嘩啦啦流著的小溪,周圍全是鬱鬱蔥蔥的樹,空氣裡全是草木和泥土的清香,還有溪水的濕意。我們在那裏住了一晚,晚上坐在院子裏的長椅上看星星,山裏的星星特別多,特別亮,像有人把一把碎鑽撒在了黑色的絨布上,鋪了滿滿一整個天空。小孩們指著天上的星星,問我這個是什麼星座,那個是什麼星星,我就耐心地給他們講,講著講著,他們就靠在我身上,一個接一個地睡著了,呼吸輕輕的,像小貓一樣。

這些畫麵,都是碎的,拚不起來,可是每一個細節,在夢裏都真實得不得了,連烤腸的香味,山裏的風拂在臉上的觸感,電玩城裏搖桿磨得包漿的手感,都清清楚楚的。

然後畫麵猛地一轉,就到了一個開在舊城居民樓裡的網咖,黑黢黢的,烏煙瘴氣的,裏麵全是打遊戲的人,鍵盤被敲得劈裡啪啦響,煙味和泡麵味混在一起,嗆得人鼻子發酸。我帶著小孩們,穿過鬧哄哄的大廳,走到最裏麵的一個包間門口,推開門,就看到了她。

我的前女友。

夢裏的我是個女的,所以她,是我的前女友。

我看到她的那一刻,心裏咯噔一下,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連呼吸都停了。夢裏的我清清楚楚地知道,她是來報復我的,至於為什麼報復,是我做了什麼對不起她的事,還是有什麼別的恩怨,夢裏明明有完整的前因後果,可是一醒過來,就全忘了,一點痕跡都沒剩下。隻記得她坐在房間裏的椅子上,背對著門口的光,看著我,眼睛裏全是恨,那種淬了毒一樣的、能把人燒成灰的恨,看得我渾身發冷,汗毛都豎起來了。

後麵發生了什麼,我記不太清了,好像是她對著我說了很多威脅我的話,好像是我們歇斯底裡地吵了一架,然後畫麵又是猛地一轉,就到了一個很大的商超,一個人來人往的大商城,裏麵全是推著購物車購物的人,廣播裏放著促銷的音樂,熱鬧得很。

然後就是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隆聲,震得我耳朵嗡嗡作響,瞬間就失聰了,腳下的地麵瘋狂地晃動,像地震了一樣。我抬頭一看,就看到商場正中間那根最粗的、支撐著整棟樓的承重牆柱子,被她給乾碎了。

水泥塊劈裡啪啦地往下掉,裏麵的鋼筋都露了出來,被巨大的衝擊力擰成了麻花一樣的形狀,整棟樓都在瘋狂地晃動,像狂風裏的一張紙片。天花板上的吊燈接二連三地掉下來,砸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周圍的人尖叫著,哭喊著,四處亂跑,東西倒塌的聲音,人的尖叫聲,混在一起,像世界末日。

那根柱子,是整棟樓的命根子,柱子碎了,這幾十層的樓,馬上就要塌了。

我當時腦子裏一片空白,第一個念頭就是身邊的孩子,可是我猛地一回頭,剛才還跟在我身邊的、嘰嘰喳喳的小孩,全都不見了,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我拚命地喊他們的名字,可是我的聲音,全被周圍的嘈雜聲吞掉了,一點迴音都沒有。

就在這個時候,她突然就出現了。

我的現女友。

我也不知道她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就好像憑空出現在我身邊一樣,前一秒我身邊還空無一人,下一秒,她就站在了那裏,穩穩地擋在了我身前。

她的樣子,我醒過來之後就記不清了,怎麼想都想不起來她的臉,隻記得她很厲害,像電影裏的蜘蛛俠,又像那種共生體一樣。她的手腕一動,就從裏麵噴出了像蛛絲一樣的乳白色粘液,那東西剛噴出來的時候是軟的,一碰到那些快要塌下來的橫樑和水泥板,就瞬間凝固成了剛性的材質,像高強度的鋼一樣硬,牢牢地把那些搖搖欲墜的構件粘在了一起。她的身後,還飛著好幾把閃著冷光的飛劍,嗖嗖地飛出去,死死地撐住了那些快要倒塌的牆體。

她就那麼站在那裏,整個人都在控製不住地發抖,額頭上全是汗,臉色白得像紙一樣,咬著牙,拚了命的,竭盡自己所有的能力,想要把整個快要塌掉的市場,整棟快要塌掉的樓,都給維持住。

我站在她身後,撕心裂肺地喊她的名字,讓她別撐了,快跑,可是她就像沒聽見一樣,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些不斷往下掉的水泥塊,手腕裡的粘液不停地噴出來,飛劍不停地在牆體之間穿梭支撐,她整個人,就像一根繃緊到了極致的弦,馬上就要斷了。

可是沒用的。

人力,終究是大不過天災的。

她一個人的力量,怎麼可能撐得住一棟幾十層的、已經斷了承重柱的、馬上就要塌掉的樓呢?

又是一聲比剛才還要震耳欲聾的轟隆聲,整棟樓徹底塌了。我瞬間就被無盡的黑暗吞噬了,失重的感覺像掉進了無底的深淵,水泥塊砸下來的悶響,鋼筋斷裂的脆響,牆體倒塌的轟鳴,在我耳邊不停地炸開,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有意識的時候,已經在醫院裏了。

渾身都疼,像被大貨車碾過一樣,胳膊上,腿上,胸口上,全都纏著厚厚的紗布,消毒水的味道嗆得我鼻子發酸,眼淚都快流出來了。我偏過頭,就看到她躺在我旁邊的病床上,我的現女友,她也渾身纏著紗布,閉著眼睛,臉色蒼白,但是呼吸很平穩,一下一下的,很安穩。

我想開口喊她,可是嗓子幹得像冒了煙,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我腦子裏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就是那些孩子。那些跟在我身後的、嘰嘰喳喳的小孩,他們去哪了?我在夢裏拚命地想,拚命地回憶,可是腦子裏一片空白,他們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不知所蹤,不知道是在樓塌的時候跟著人群跑出去了,還是被埋在了冰冷的廢墟裡。

然後我又想起了我的前女友,那個報復我、乾碎了承重牆的女人,她也找不到了,不知道是在樓塌之前就跑了,還是失蹤了,還是跟那些孩子一樣,被埋在了廢墟裡,再也找不到了。

夢裏的我,沒有去深究這些,沒有歇斯底裡地去找,也沒有哭,就隻是看著旁邊病床上安安穩穩躺著的人,心裏空落落的,卻又安安穩穩的,好像隻要她還在,別的什麼都不重要了。

我們在醫院裏靜養了一段時間,後來,雖然身上依舊裹著厚厚的紗布,傷口還在時不時地隱隱作痛,但是我們還是出院了,回到了我們之前一起租的那個小公寓。

我們沒有進房間,就坐在公寓外麵的走廊裡,走廊裡的聲控燈壞了,忽明忽暗的,牆壁上的牆皮也大塊大塊地掉了,露出裏麵灰色的水泥。我看著這個走廊,突然就覺得,這個建築的風格,這個走廊的佈局,甚至連牆皮脫落的樣子,都跟之前那個商超裡,我前女友堵我的那個地方,像得不得了,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就坐在走廊裡掉了漆的椅子上,她坐在我旁邊,我們倆都沒說話,就那麼靜靜地坐著,對著空蕩蕩的走廊發獃。

然後,我就感覺到了,我的肚子裏,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傷口扯著的疼,是一種很奇妙的、很溫柔的、輕輕的胎動,像有一條小魚,在肚子裏輕輕擺了一下尾巴。

我愣了一下,然後慢慢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肚子,雖然隔著厚厚的紗布和寬鬆的病號服,但是我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裏麵有一個小小的生命,在安安穩穩地長大。

然後我偏過頭,看向她,她也正看著我,她的手,正輕輕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眼裏帶著一點溫柔的笑意。

我們倆,都懷孕了。

對,在夢裏,我是個女的,我和我的現女友,我們兩個人,都懷孕了。

我也不知道夢裏的我,為什麼對這件事一點都不驚訝,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樣,腦子裏清清楚楚地記得,我們倆之前,一起去了正規的人工授精基因庫,在裏麵挑了最好的、最健康的、基因最優秀的雄性生命精華,算準了我們倆的排卵期,一起做了人工授精,然後,就順順利利地在體內受孕了。

沒有男人,沒有亂七八糟的感情糾葛,沒有婚姻和家庭的束縛,沒有柴米油鹽的爭吵,就是我們兩個人,一起選了我們想要的生命的樣子,一起孕育了屬於我們自己的孩子。

我們倆就那麼看著對方,相視無言,一句話都沒說。

我不記得我們當時有沒有笑,或許是相視一笑了,或許隻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對方,我記不清了。隻記得,我們慢慢靠在了一起,她的肩膀靠著我的肩膀,我的頭靠在她的頭上,就那麼靜靜地坐著,望向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麵。

走廊的盡頭,有一扇很大的窗戶,窗戶外麵,是慢慢沉下去的夕陽,還是慢慢亮起來的晨光,我記不清了,隻記得有一片溫柔的、暖黃色的光,從窗戶外麵照進來,落在我們身上,把我們的影子,在走廊的地麵上,拉得很長很長。

畫麵就那麼定格了,慢慢的,慢慢的向後拉,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就隻剩下我們兩個人,坐在椅子上,依偎在一起的背影,在那一片暖黃色的光裡,安安靜靜的,像一幅畫。

然後,我就醒了。

在淩晨四點多的,南方小城的出租屋裏,在我自己的、男性的身體裏,醒了過來。肚子裏的鈍痛還在一陣一陣地傳來,床單上的黏膩感還在,窗外的天,還是濃得化不開的黑,一點要亮起來的意思都沒有。

我能記起來的,關於這個夢的內容,差不多就這麼點了,其他的,全都想不起來了,像掉進了水裏的宣紙,暈開了,模糊了,再也拚不回原來的樣子了。

其實也沒啥可說的,也沒啥可寫的,就是一個亂七八糟的、沒頭沒尾的夢而已,沒什麼特別的意義,就是醒了之後,腦子裏全是這些碎片,揮之不去,就想對著空氣絮叨絮叨,把它說出來,好像說出來了,它就不會在我腦子裏亂撞了。

夢說完了,所有的碎片都倒出來了,又完完全全地落回了現實裡。

我現在,就在南方的這個小城裏打工,每天在工廠裡,對著轟隆隆的機器,一站就是十幾個小時,下班了,就回到這個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裏,煮一碗麪,或者點一份十幾塊錢的外賣,吃完飯,刷一會手機,洗澡,睡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像一個設定好了程式的機器。

怎麼說呢,現實的魔力,真的太強大了,強大到能把你所有的稜角,所有的夢想,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熱血,全都一點點磨平,磨成麻木,磨成一潭掀不起一點波瀾的死水。

我每天看著身邊的人,上班,下班,刷短視訊,打牌,喝酒,混日子,我也跟著他們一樣,上班,下班,吃飯,睡覺,慢慢的,就好像也變成了他們的樣子,麻木的,沒有想法的,得過且過的。

可是隻有我自己知道,我心裏的那些東西,那些關於星辰大海的念頭,那些關於進化和擴張的想法,那些荒唐的念想,還有那些刻在骨頭裏的孤獨,從來都沒有消失過,隻是被現實厚厚的灰塵,一層一層蓋住了而已,隻要一有機會,就會像野草一樣,瘋狂地冒出來。

有時候我會想,我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大概是因為,從小到大,我從未擁有過愛吧。

我從小就沒怎麼感受過被人捧在手心裏愛著的感覺,什麼父母的疼愛,家人的關心,朋友的真心陪伴,戀人的溫暖擁抱,我都沒有真正擁有過。從小到大,什麼事都要靠自己,摔倒了,自己爬起來,哭了,自己把眼淚擦乾,受了委屈,自己咬著牙嚥下去,生病了,自己一個人攥著錢去醫院,扛不住了,也隻能自己躲在沒人的地方,緩過來了,再裝作沒事人一樣,繼續往前走。

所以我對愛這件事,既極度的缺失,又極度的抗拒。

我骨子裏渴望有人能愛我,能陪著我,能懂我心裏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能在我難的時候,拉我一把,能在我孤獨的時候,安安靜靜地抱抱我。可是一旦有人真的靠近我,真的對我好,我就會下意識地躲開,會抗拒,會像一隻被驚動的刺蝟,瞬間豎起全身的尖刺。我怕那點好是假的,是暫時的,是帶著目的的,我怕我付出了真心,最後隻會被傷得體無完膚,我怕我配不上那點來之不易的好,更怕自己抓不住,最後還是會失去,還不如從來就沒有擁有過。

所以我把自己的心,裹了一層又一層的冰,把自己變成了一個理性的,冰冷的,不近人情的人。我學著看透人情世故,學著看懂人心的險惡,學著不相信任何人,學著什麼事都自己扛,學著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在心裏,不表露出來分毫。

我以為,隻要我足夠理性,足夠冰冷,足夠強大,就不會受傷,就不會難過,就不會被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和慾望左右。

可是我錯了,錯得離譜。

就算我再過理性,再過懂得人情世故,再過把自己變得冰冷堅硬,這副身體,依舊趕不上我的精神,依舊還是會被那些最原始的慾望驅使,還是會有那些我自己都看不起的、廢物一樣的衝動。

就像今晚,我還是會不受控製的夢遺,還是會在半夜裏,被身體的本能和翻湧的孤獨感裹挾,還是會做那些亂七八糟的、暴露了內心深處渴望的夢,還是會在醒過來之後,對著空氣,絮絮叨叨地說這麼多沒用的話。

這副身軀,總是這樣,不靠譜。

它會累,會疼,會生病,會有不受控製的慾望,會有各種各樣的毛病,它跟不上我腦子裏那些天馬行空的念頭,跟不上我想要往前走的腳步,它就像一個沉重的枷鎖,把我困在這方寸之間,困在這現實的泥沼裡,動彈不得。

有時候我會想,要是我能像我曾經念想的那樣,把我的意識,放到一個不受束縛的容器裡,不用被這副不靠譜的身體拖累,不用被這些原始的慾望裹挾,那該多好。

可是也隻是想想而已。

我還是得待在這副身體裏,還是得活在這操蛋的現實裡,還是得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沒得選。

沒有傘的孩子,隻能在暴雨磅礴中,步履蹣跚的前行。

我沒有傘,沒有能給我遮風擋雨的人,沒有能讓我安心躲雨的屋簷,所以就算外麵下著再大的雨,刮著再大的風,我也隻能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我跑不動,因為我摔的太多了,腿上全是傷疤,腳上全是血泡,我隻能步履蹣跚的,慢慢的挪,就算被雨淋得渾身濕透,就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就算摔在泥水裏,也隻能自己爬起來,拍掉身上的泥,繼續往前走。

沒有別的選擇。

其實說了這麼多,絮絮叨叨的,說了大半夜,從宇宙星辰說到了一個荒唐的夢,從文明進化說到了我這一地雞毛的人生,也沒啥可說的,也沒啥可寫的,更沒啥所謂的意義。

就是半夜醒了,睡不著,肚子還疼,腦子裏亂得很,就對著這淩晨的黑夜,絮叨了這麼多。

關於和平與炮火,關於安逸與進化,關於星辰大海與腳踏實地,關於那個荒唐的體外培育的念想,關於那個光怪陸離的夢,關於我刻在骨頭裏的孤獨,關於現實磨出來的麻木,關於我這副永遠趕不上精神的、不靠譜的身體,關於我這在暴雨裡步履蹣跚的人生。

其實都沒什麼意義。

就這樣吧。

我抬頭看向窗外,遠處的天邊,已經泛起了一點淡淡的魚肚白,天,快亮了。

我是共和國的利劍,我是紅色意誌的先鋒隊,我是他口中早上**點鐘的太陽,我會一直往前走,絕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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