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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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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第三百八十五場]

極癲之處生寧靜,爾本奈何怎失衡。七月七日天生橋,何患所謂不尋聽。

南窮北落上下致,碧海蒼天群山瀾。覽觀宙宇書意氣,十年枯榮三促還。莫愁往,歧路殤。少不再,徒思難。餘生頓覺九地闊,不問東西隻向前。

禮讚格物道,壯哉赤旗星。且辭伊人遺,草木蹤失跡。抱恙西山月,怎顧花愁鄉。妄際恰夢何,笑靨墳上柯。

(一)

我盯著手機裡那張泛著冷光的地圖,藍色的區塊像一塊塊浸了水的屍布,鋪在祖國的大地上。螢幕右下角的時間跳成了淩晨三點,出租屋的空調發出嗡嗡的聲響,像極了打工車間裏永遠停不下來的機器。

就在前一天,我還在糾結要不要去鬆潘,最後還是算了。不是沒錢,是沒興緻。週末兩天,躺在這十平米的出租屋裏,麻木,壓抑,無趣,像泡在福爾馬林裡的標本,連心跳都慢了半拍。

我總說,世界那麼大,我想去看看,走到哪算到哪。可我從來沒邁出過一步。

手機裡翻到徐霞客的句子,朝北海而暮蒼梧。三百多年前,那個男人用一雙腳,量遍了大九州的山河,而我,連走出這個城市的勇氣都沒有。

父母在,不遠遊。我媽總在電話裡說這句話,可她後半句從來沒說過,遊必有方。上個月給家裏打電話,我說我不想打工了,想出去走走。我媽沉默了很久,最後說,想走就走,注意安全,家裏給你打了點錢,別委屈自己。

掛了電話我哭了。我今年二十七歲,什麼都會一點,修電腦,換輪胎,看風水,拍照片,甚至能背半本《本草綱目》,可雜而不精,沒一樣能拿得出手。我在南方的工廠裡打了五年工,攢了一點錢,丟了半條命,還有一段爛尾的愛情。

他們說,愛是自由意誌的沉淪。可我沉淪過,最後隻撈上來一把虛無縹緲的泡沫。所以我不需要愛情了,我隻想看看山川湖海。可後來我才知道,山川湖海從來都不是終點。

地圖上的藍色區塊一個個跳出來,烏魯木齊,哈密,呼和浩特,承德,北京,太原,銀川,張掖,西寧,海西,玉樹,那曲,拉薩,西安,菏澤,阜陽,廣元,阿壩,雅安,涼山,重慶,神農架,黃岡,銅仁,長沙,撫州,贛州,杭州,廣州,昆明,澳門……還有那些鄰國,蒙古,孟加拉,緬甸,老撾,以及渤海灣翻湧的浪。

我用手指在螢幕上劃過,從渤海之濱,到喜馬拉雅腳下,從江南水鄉,到西域戈壁。

永遠熱愛,永遠熱淚盈眶。這句話我寫在日記本的扉頁,寫了五年,一次都沒實現過。

是時候了。

是時候沉寂下來,好好生活了。

我把煙頭摁滅在泡麵盒裏,開始收拾行李。揹包裡塞了睡袋,防潮墊,一個用了三年的單反,一本翻爛的《徐霞客遊記》,一個爺爺傳下來的羅盤,一套修車工具,幾盒常用藥,還有我媽給我求的護身符,用紅布包著,揣在最裏麵的口袋。

我什麼都會一點,雜而不精,但足夠我活下去。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住了五年的出租屋。牆上還貼著我之前寫的詩:禮讚格物道,壯哉赤旗星。且辭伊人遺,草木蹤失跡。抱恙西山月,怎顧花愁鄉。妄際恰夢何,笑靨墳上柯。

風從樓道裡吹過來,翻起了紙頁的邊角。

我轉身下樓,發動了那輛開了八年的二手麵包車。導航沒設終點。

走到哪,算到哪。

隻是我那時候不知道,這趟旅程,從一開始,就不是我想的那樣。那些藍色的區塊裡,藏著的不隻是山川湖海,還有無數被困住的魂靈,和一個我始終不敢麵對的問題——

你為什麼被困在那裏?

第一章廣元:蜀道上的不歸人

我出發的第一站,是廣元。離德陽不過兩個小時車程,劍門蜀道蜿蜒在這裏,像一條纏在秦嶺腰間的鎖鏈。

我到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天陰得厲害,像浸了墨的宣紙,雨絲細密密地飄下來,打在車窗上,模糊了路邊的山景。我沒去市區,順著導航往古蜀道的方向開,最後停在了一個廢棄的客棧門口。

客棧是老式的木結構,門板掉了一半,院子裏的草長到了膝蓋高,屋簷下掛著的紅燈籠褪成了灰白色,風一吹,就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像有人在磨牙。

我仗著自己懂點皮毛風水,拿著羅盤繞著客棧走了一圈。羅盤的指標穩得很,隻是偶爾輕輕抖一下,不算凶地,頂多是久無人居,陰氣壓了陽氣。我把車停在院子裏,搬了睡袋進客棧的堂屋,生了一小堆火,烤了烤濕掉的外套。

山裏的夜來得快,不到七點,天就全黑了。雨越下越大,打在屋頂的瓦片上,劈裡啪啦的響,混著風穿過棧道的聲音,像有無數人在雨裡走路,腳步聲整齊,又沉重。

我一開始沒在意,隻當是風聲。直到那腳步聲越來越近,清晰地從客棧門外的棧道上傳來,一步,一步,踩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吱呀聲,還帶著金屬碰撞的脆響,像刀鞘撞在鎧甲上。

我瞬間繃緊了身子,手摸向了旁邊的工兵鏟。羅盤放在火堆旁邊,原本穩著的指標突然瘋了一樣轉起來,轉得飛快,像被什麼東西攪著。

腳步聲停在了客棧門口。

我屏住呼吸,看著那扇掉了一半的木門。門簾被風掀起,外麵是濃得化不開的黑,雨絲裡,站著一個人影。

很高,很瘦,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軍裝,手裏拿著一把步槍,槍上的刺刀在雨裡泛著冷光。他的臉藏在雨幕裡,看不清五官,隻能看到他的肩膀上,有一個破了的洞,還在往下滴著水,不,是血。

他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看著我。

我的後背瞬間爬滿了冷汗,握著工兵鏟的手全是汗。爺爺教過我,遇到這種東西,別說話,別對視,拿陽氣重的東西鎮住。我伸手去摸懷裏的護身符,紅布包著的護身符,燙得像一塊燒紅的鐵。

就在這時,他開口了。聲音很啞,像被砂紙磨過,混在雨聲裡,卻異常清晰。

“你為什麼被困在這裏?”

我渾身一震,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往前走了一步,踏進了客棧的門檻。我終於看清了他的臉,年輕,蒼白,額頭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眼睛裏沒有光,像兩潭死水。他又問了一遍,聲音裏帶著一絲茫然,一絲痛苦。

“你為什麼被困在這裏?走啊,怎麼不走?”

我懷裏的護身符燙得更厲害了,幾乎要燒穿我的衣服。我咬著牙,看著他,終於擠出了一句話:“你是誰?”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的槍,又看了看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他說:“我是紅四方麵軍的,我們要過劍門關,要北上,要去救中國。我……我掉隊了。”

他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像被雨衝散的墨。他看著我,又問了最後一遍:“你呢?你有路,為什麼不走?你為什麼被困在那裏?”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身影徹底消失了。客棧裡的火堆突然爆了一個火星,羅盤的指標瞬間停了下來,穩穩地指著南方。外麵的雨聲還在,可那腳步聲,那金屬碰撞的聲音,全沒了。

我癱坐在地上,渾身都被冷汗濕透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天快亮的時候,雨停了。我走出客棧,順著棧道往前走了不到一百米,看到了一塊石碑,上麵刻著“紅軍血戰劍門關遺址”,石碑旁邊,有一個小小的土墳,沒有名字,隻有一塊木牌,寫著“無名烈士之墓”。

當地人告訴我,當年劍門關戰役,有個十七歲的小戰士,為了掩護大部隊撤退,一個人守在棧道上,打光了所有子彈,最後被敵人刺死在了棧道上。從那以後,每逢下雨,就有人在棧道上看到他的身影,他總在問路過的人,為什麼不走,為什麼被困在那裏。

我站在墳前,給它鞠了三個躬。

我突然明白,他問的不是我,是他自己。他困在了這條蜀道上,困在了1935年的那個雨夜裏,快一百年了,他都沒走出去。

而我呢?

我困在十平米的出租屋裏,困在五年如一日的打工生活裡,困在過去的傷害和未來的恐懼裡,快十年了,我也沒走出去。

我發動了車,繼續往前開。

車窗外,劍門山的輪廓在晨霧裏漸漸清晰。我看著前方的路,心裏第一次有了一個模糊的念頭:我要走出去,不能像他一樣,困在原地,一輩子。

第二章阿壩:鬆潘城的哭女孩

從廣元往西北開,就是阿壩。我終究還是來了鬆潘,那個我之前糾結了無數次,最後又放棄的地方。

鬆潘古城比我想像中要安靜得多,青石板路,灰瓦白牆,城牆是明代的,斑駁的磚上刻著歲月的痕跡,藏羌回漢各個民族的房子挨在一起,煙火氣混著酥油茶的香氣,飄在古城的空氣裡。

我找了一家古城裏的民宿,老闆是個羌族老人,臉上全是皺紋,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他給我倒了一杯青稞酒,說,小夥子,第一次來鬆潘?晚上別往城牆根的西邊走,那邊不幹凈。

我笑著問,怎麼個不幹凈法?

老人抿了一口酒,說,山裏的東西,叫“走影”,都是些困在山裏走不出去的魂,晚上會順著城牆根走,遇到人,就會跟著你,問你要東西,問你路。尤其是個小女孩,08年地震的時候,沒跑出來,一直在城牆邊哭,找媽媽。

我沒當回事,隻當是老人講的民俗故事。我懂點風水,鬆潘古城依山傍水,藏風聚氣,是個福地,就算有陰靈,也不會是凶煞。

可那天晚上,我還是遇到了。

大概是淩晨一點多,我睡不著,從民宿出來,沿著古城牆散步。夜裏的古城很安靜,隻有幾家酒吧還亮著燈,傳來隱約的歌聲。月光灑在城牆上,把磚縫裏的草照得清清楚楚。

我走到城牆西邊的時候,突然聽到了哭聲。

很輕,很細,是個小女孩的哭聲,嗚嗚咽咽的,混在風裏,像一根針,紮在人的耳朵裡。

我停下腳步,順著哭聲看過去。城牆根的角落裏,坐著一個小小的身影,紮著兩個羊角辮,穿著紅色的小棉襖,背對著我,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傷心。

我心裏咯噔一下。老人說的話,瞬間浮現在腦子裏。

我握緊了懷裏的護身符,護身符沒有發燙,隻是微微有點暖。我往前走了兩步,輕聲問:“小朋友,你怎麼了?怎麼不回家?”

哭聲停了。

那個小小的身影慢慢轉過身來。

我看清了她的臉。白,很白,像紙一樣白,眼睛很大,卻沒有瞳孔,全是眼白,臉上掛著淚珠,嘴角卻咧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我的後背瞬間麻了,像有無數隻螞蟻在爬。

她看著我,開口了,聲音又細又軟,像個四五歲的孩子。

“叔叔,你看到我媽媽了嗎?”

我咬著牙,沒說話。她又往前湊了一步,我能聞到她身上,有一股泥土的腥味,還有地震過後,那種灰塵和瓦礫的味道。

她又問:“叔叔,你為什麼被困在這裏?”

又是這句話。

我渾身一震,看著她,說不出話。

她歪了歪頭,臉上的淚珠掉了下來,落在地上,瞬間就消失了。她說:“媽媽說,讓我在城牆邊等她,她會來接我。我等了好久好久,她都沒來。叔叔,你是不是也在等誰?你是不是也走不出去?”

她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像月光下的霧氣。她看著我,又問了一遍:“你為什麼被困在那裏?”

就在這時,我懷裏的護身符突然燙了一下。我想起了老人說的話,對著她,輕聲說:“你媽媽已經走了,她去了沒有地震的地方,你別等了,跟著她去吧。”

小女孩的哭聲又響了起來,這次更傷心了。她的身影越來越淡,最後徹底消失在了月光裡,隻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混在風裏。

“我走不出去啊,我被困在這裏了……”

我站在原地,直到天快亮了,纔回到民宿。

老闆看到我臉色不好,給我端了一碗酥油茶,嘆了口氣說,遇到了?

我點了點頭。

老闆說,那個小女孩,當年才五歲,地震的時候,她媽媽把她護在身子底下,自己被砸死了。小女孩被救出來之後,沒幾天也走了。從那以後,就總有人在城牆邊看到她,在找媽媽。她總問路過的人,為什麼被困在那裏,其實啊,是她自己,困在等媽媽的執念裡,走不出來。

我喝著溫熱的酥油茶,心裏堵得慌。

我想起了我的媽媽。出來這麼久,我沒給她打過一個電話,我怕她擔心,怕她罵我,怕她問我,接下來要怎麼辦,我答不上來。我總覺得,“父母在,不遠遊”這句話,是一道枷鎖,困住了我想走的腳步。可我忘了,後半句是“遊必有方”。

媽媽從來沒給我設過枷鎖,她隻是希望我好好的,希望我有自己的方向。

真正困住我的,從來不是媽媽的牽掛,是我自己的愧疚,是我不敢麵對父母的期待,不敢麵對一事無成的自己。

那天下午,我離開了鬆潘。開車出城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古城牆,陽光灑在上麵,很暖,很亮。

我在心裏說,小姑娘,別等了,往前走吧,別困在原地了。

也是說給我自己聽的。

第三章雅安:雨城裏的馬幫魂

從阿壩往南,就是雅安。

雅安是雨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兩百多天在下雨。我到雅安的時候,天果然在下雨,不大,是那種細密密的毛毛雨,像牛毛,飄在臉上,涼絲絲的,空氣裡全是濕潤的草木香氣。

我沒去市區,順著318國道,往二郎山的方向開。這條路是當年的茶馬古道,一邊是懸崖,一邊是奔騰的青衣江,路很窄,彎很多,雨下得大了,路邊還會有落石滾下來。

我開著車,在雨裡慢慢走,看著路邊的山景,雲霧繞在半山腰,像一幅水墨畫。徐霞客當年,也走過這條路嗎?他當年,是不是也像我一樣,看著這山河,心裏滿是震撼,又滿是迷茫?

下午三點多,雨突然變大了,瓢潑一樣,砸在車窗上,劈裡啪啦的響,雨刮器開到最大,都看不清前麵的路。路邊的警示牌寫著,前方路段易塌方,請謹慎駕駛。

我想找個地方避雨,可前後都是山,沒有人家,隻有路邊有一個廢棄的道班,房子塌了一半,隻剩下一個空殼子。我把車開過去,停在道班的屋簷下,想等雨小了再走。

可這雨,越下越大,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天越來越黑,像傍晚一樣。我坐在車裏,聽著雨聲,看著外麵的雨幕,突然有點恍惚。

就在這時,我聽到了鈴鐺聲。

很清脆,叮鈴,叮鈴,混在雨聲裡,從路的盡頭傳過來,還有馬蹄聲,噠噠噠的,踩在泥濘的路上,還有人喊著號子,聲音粗獷,帶著川西藏區的口音。

我愣了一下。這條路,早就不通馬幫了,幾十年前就廢了,現在都是汽車,哪裏來的馬蹄聲,哪裏來的鈴鐺聲?

我推開車門,撐著傘,往路的盡頭看過去。

雨幕裡,走過來一隊馬幫。十幾匹馬,背上都馱著沉甸甸的茶包,馬脖子上掛著銅鈴,叮鈴叮鈴的響。馬幫的漢子們,穿著粗布的藏袍,頭上戴著鬥笠,身上披著蓑衣,腳上穿著草鞋,褲腿捲到膝蓋,渾身都濕透了,卻走得很穩,一步一步,踩在泥濘的路上。

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個很高大的漢子,臉上有一道長長的疤,從額頭一直劃到下巴,眼神很亮,像鷹一樣。他牽著馬,走到我麵前,停下了腳步。

我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手裏的羅盤,在口袋裏瘋了一樣轉起來。

他看著我,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聲音很洪亮,蓋過了雨聲。

“小夥子,車陷進去了?”

我低頭一看,不知道什麼時候,我的車後輪,已經陷進了路邊的泥坑裏,半個輪子都埋進去了。我剛才隻顧著看雨,居然沒發現。

我張了張嘴,還沒說話,他就對著身後的漢子們喊了一句藏語,那些漢子們都笑了起來,紛紛放下手裏的東西,走了過來。

“來,搭把手,給小夥子把車推出來!”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們就已經圍到了車後麵,喊著號子,一起用力。我趕緊回到車上,發動了車子,踩著油門。幾秒鐘之後,車子猛地一下,從泥坑裏沖了出來,穩穩地停在了路上。

我推開車門,想給他們道謝,想給他們遞煙,遞錢。可他們都笑著擺了擺手,轉身回到了馬隊裏。

那個領頭的漢子,走到我麵前,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涼,像冰一樣,沒有一點溫度。

他看著我,問了一句話。

“小夥子,你要去哪裏啊?”

我說:“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他笑了,說:“茶馬古道,沒有回頭路,隻能往前走。可很多人,走了一輩子,腳在往前走,心卻停在原地,困在自己的執念裡,走不出去。”

他頓了頓,看著我的眼睛,又問了那句話。

“你為什麼被困在那裏?”

我渾身一震,看著他,說不出話。

他轉身,牽著馬,走進了雨幕裡。馬幫的鈴鐺聲,馬蹄聲,號子聲,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了雨聲裡。

雨,突然就停了。

天瞬間就亮了,陽光從雲縫裏灑下來,照在濕漉漉的山路上,空氣裡全是青草的香氣。我的車,穩穩地停在路邊,後輪確實有剛從泥坑裏出來的痕跡,可週圍,沒有馬蹄印,沒有腳印,什麼都沒有。

好像剛才的一切,都是一場夢。

我開車往前走了不到十公裡,看到了路邊的一塊石碑,上麵刻著“茶馬古道遺址”,旁邊有一個小小的紀念館。我走進去,裏麵的講解員給我講,當年這條茶馬古道,是川藏貿易的生命線,無數的馬幫漢子,揹著茶包,走在這條路上,翻二郎山,渡大渡河,很多人摔下了懸崖,掉進了江裡,連屍體都找不到。

紀念館裏,有一張老照片,照片上的馬幫領頭人,臉上有一道長長的疤,和我剛纔看到的那個漢子,長得一模一樣。

講解員說,這個馬幫頭,叫紮西,是當年這條路上最有名的馬幫首領。1950年的一個雨天,他帶著馬幫往拉薩走,路過這裏的時候,遇到了塌方,為了救馬隊裏的一個小娃子,他被落石砸中,摔下了懸崖,屍體都沒找到。

從那以後,每逢雨天,就有司機在這條路上遇到他,他會幫迷路的人指路,幫陷車的人推車,然後問人家,要去哪裏,為什麼困在原地。

我站在照片前,久久沒有說話。

他困在這條茶馬古道上,快七十年了。可他從來沒停下過腳步,他一直在走,一直在幫路過的人,一直在往前走。

而我呢?我總說要往前走,要去看世界,可我的心,一直困在原地,困在自己的恐懼裡,不敢動,不敢走。

我什麼都會一點,雜而不精,可我連陷在泥裡的車,都差點推不出來。我總覺得自己沒用,覺得自己一事無成,可我忘了,雜而不精,也有雜而不精的好處,至少,我會開車,我懂點風水,我能照顧好自己,我能走出來,看到這山河。

那天下午,我開車翻過了二郎山。站在山頂,看著山下的雲海,看著遠處的貢嘎雪山,我對著群山,大喊了一聲。

喊完之後,我笑了。

風從山穀裡吹過來,拂過我的臉,很舒服。

我知道,我該往前走了。

第四章涼山:畢摩的水碗

從雅安往南,穿過大渡河,就到了涼山。

涼山是大涼山,彝族的聚居地,群山連綿,像一條沉睡的巨龍,橫亙在四川的南部。這裏有最原始的森林,最古老的民俗,還有最神秘的畢摩文化。

我到涼山的時候,正好趕上彝族的火把節。村寨裡到處都是人,穿著彝族的傳統服飾,男人披著查爾瓦,女人穿著百褶裙,臉上都帶著笑。村口的空地上,堆著巨大的火把,等到晚上,就會點燃,整個村寨都會變成火的海洋。

我找了一戶彝族人家住下來,主人家是個中年漢子,叫阿木,很熱情,給我殺了雞,做了坨坨肉,倒了蕎麥酒。我們坐在火塘邊,喝酒,聊天。

阿木給我講,他們彝族的畢摩,是能通神的人,能和鬼神對話,能治病,能算命,能超度亡魂,能解開人心裏的結。他說,這次火把節,村裡請了附近最有名的畢摩,晚上火把燃起來的時候,畢摩會念經,祈福,驅邪。

我笑著聽著,沒當回事。我見過很多所謂的“大師”,大多都是騙人的。可阿木說,這個畢摩不一樣,他是真的有本事,他能看到你心裏的東西,能看到你困在哪裏。

晚上,火把燃起來了。

巨大的火把,竄起十幾米高的火焰,把整個村寨都照得通紅。村裏的人,圍著火把,跳著達體舞,唱著歌,笑聲,歌聲,火把燃燒的劈啪聲,混在一起,熱鬧得不像話。

我站在人群外麵,看著這一切,心裏卻很平靜,甚至有點格格不入。我總覺得,這樣的熱鬧,不屬於我。我像一個局外人,看著別人的快樂,自己卻融不進去。

就在這時,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轉過身,看到一個老人。他穿著黑色的彝族服飾,頭上戴著黑色的帽子,臉上全是皺紋,眼睛卻很亮,像能看透人的心思一樣。他手裏拿著一個銅鈴,一個羊皮鼓,還有一個木碗。

他就是阿木說的那個畢摩。

他看著我,笑了笑,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說:“小夥子,你心裏有事,你的魂,一半在這裏,一半在別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沒說話。

他拉著我,走到火堆旁邊,坐了下來。他把木碗放在地上,往裏麵倒了半碗清水,然後從懷裏拿出一把鬆針,放進碗裏,嘴裏念著我聽不懂的經文,手裏的銅鈴,叮鈴叮鈴的響。

唸完之後,他把木碗推到我麵前,說:“你看看,碗裏有什麼。”

我低頭,往碗裏看去。

清水裏,映出的不是我的臉。

是我在德陽的那個出租屋。十平米的房間,一張床,一張桌子,滿地的泡麵盒,煙頭,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眼神空洞,麻木,像一具沒有靈魂的屍體。

我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看著畢摩,手都在抖。

畢摩看著我,嘆了口氣,說:“你人出來了,走了幾千裡路,看了無數的山河,可你的魂,還留在那個屋子裏,困在那裏,走不出來。”

他頓了頓,看著我的眼睛,問了那句話。

“你為什麼被困在那裏?”

又是這句話。

我看著他,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我終於忍不住了,把我這幾年的壓抑,我的麻木,我的一事無成,我爛尾的愛情,我對父母的愧疚,所有的一切,都告訴了他。

畢摩安靜地聽著,沒有說話,隻是往火塘裡添了一塊柴。

等我說完,他拿起那個木碗,把裏麵的水,潑在了火堆裡。滋啦一聲,火焰竄得更高了。

他說:“小夥子,人這一輩子,就像這火把,燒起來了,就隻能往前燒,不能回頭。過去的事情,就像這潑出去的水,沒了,就沒了。你總想著過去,總盯著那些不好的事情,你的魂,就永遠被困在過去裡,走不出來。”

他指著遠處的群山,說:“我們彝族人,生在山裏,死在山裏,山困住了我們的腳,可困不住我們的心。你的腳,已經走了幾千裡路,可你的心,還停在原地。你要把你的心,從那個屋子裏拉出來,跟著你的腳,一起往前走。”

他又問我:“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出來走?”

我說:“我想看看世界,我想擺脫那種麻木的生活,我想好好活著。”

畢摩笑了,說:“那你就好好活著。活在當下,活在這一刻,活在這火把的光裡,活在這山川湖海裡。不要回頭,不要困在過去裡。”

那天晚上,我跟著村裏的人,圍著火把,跳了一整晚的舞。我喝了很多蕎麥酒,笑得很大聲,把所有的壓抑,所有的委屈,都發泄了出來。

我第一次覺得,我是活著的。

第二天早上,我離開村寨的時候,畢摩給了我一個用紅布包著的護身符,說,帶著它,往前走,別回頭,你的心,會跟著你的腳,一起自由的。

我把護身符,和我媽給我的護身符,放在一起,揣在懷裏。

開車離開涼山的時候,我看著窗外的群山,陽光灑在山上,綠油油的,很好看。

我想起了我寫的那句詩:抱恙西山月,怎顧花愁鄉。

我之前總覺得,我心已病,身已疲,再也顧不上什麼風花雪月,什麼人間煙火。可現在我才明白,不是我顧不上,是我把自己困在了過去的病痛裡,不肯走出來。

人間的花,還在開,人間的月,還在亮。

我該往前走了。

第五章昆明:滇池邊的等待

從涼山往西南,就到了雲南,第一站是昆明。

昆明是春城,四季如春,哪怕是盛夏,也很涼快。我到昆明的時候,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暖,路邊的藍花楹開得正盛,紫藍色的花,落了一地,像鋪了一條紫色的地毯。

我住在滇池旁邊的一個青旅裡,步行到滇池邊,隻需要十分鐘。晚上,我吃完飯,就沿著滇池邊散步,吹著風,看著遠處的西山,像一個躺著的美人,輪廓在夕陽裡,溫柔得不像話。

滇池邊有很多人,散步的,釣魚的,談戀愛的,帶著孩子玩的,很熱鬧,很有煙火氣。我找了個沒人的欄杆,靠在上麵,看著滇池的水,浪一波一波地打在岸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就在這時,我聽到了腳步聲。

很輕,很慢,停在了我旁邊。

我轉過頭,看到一個年輕人。他穿著一身民國時期的軍裝,筆挺,乾淨,肩上扛著少尉的軍銜,手裏拿著一頂軍帽,靠在欄杆上,看著滇池的水,側臉很好看,很年輕,也就二十齣頭的樣子。

我愣了一下。這裏是滇池的觀景台,人來人往的,可週圍的人,好像都看不到他一樣,沒人往這邊看一眼。

我口袋裏的羅盤,又開始輕輕轉了起來。

他察覺到了我的目光,轉過頭,看著我,笑了笑,笑容很乾凈,帶著一點靦腆。

“你好,能看到我?”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嘆了口氣,說:“快一百年了,你是第二個能看到我的人。”

他轉過身,繼續看著滇池的水,說:“我是雲南講武堂第十五期的學生,1937年,抗戰爆發,我們全班同學,都報名參軍,要去北上抗日。臨走前的晚上,我和我的未婚妻,就是在這裏告別的。”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溫柔,一點懷念。

“她叫婉君,是昆明師範的學生,很溫柔,很愛笑。她在這裏,給我織了一條圍巾,她說,北方冷,讓我戴著保暖。她跟我說,她會在這裏等我回來,等我打贏了仗,回來就和我結婚。”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了一點哽咽。

“我跟她說,我一定會回來的。可我食言了。1938年,台兒莊戰役,我帶著一個排的兄弟,守著陣地,打了三天三夜,最後全排的兄弟都死光了,我也中了三槍,死在了陣地上。”

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睛裏全是淚水。

“我死了,可我的魂,還是回到了這裏。我答應過她,我會回來的。我在這裏等她,等了快一百年了,我等不到她了。”

風從滇池上吹過來,帶著水汽,拂過他的臉,他的身影,變得有一點透明。

他看著我,問了那句話。

“你呢?你在等什麼?你為什麼被困在那裏?”

我看著他,心裏堵得慌,說不出話。

他笑了笑,說:“我困在這裏,是因為我答應了她,要回來。我有我的執念。可你呢?你有大好的年華,有能走的路,你為什麼要把自己困在原地?”

他指著遠處的西山,說:“我死之前,最後悔的,不是上了戰場,不是死在了戰場上,是我沒能好好和她告別,沒能好好看看這昆明的天,沒能好好活著。你活著,就有無限的可能,你為什麼要困在那些過去的事情裡,浪費自己的人生?”

他的身影,越來越透明,像要被風吹散一樣。

他最後看了一眼滇池的水,輕聲說:“婉君,我等不到你了,我要走了。下輩子,我一定回來娶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風裏。

欄杆上,隻留下了一條羊毛織的圍巾,已經舊得發白了,卻很乾凈。

我站在原地,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第二天,我去了雲南講武堂。在紀念館裏,我看到了他的照片,和我昨晚看到的那個年輕人,一模一樣。照片下麵寫著他的名字,陳懷遠,雲南講武堂第十五期學員,1938年犧牲於台兒莊戰役,年僅22歲。

紀念館裏,還有他的日記,最後一頁,寫著一行字:“此行赴國難,九死而無悔。唯負婉君,此生難償。若有來生,定當相守昆明,看遍滇池月,不負如來不負卿。”

我站在照片前,給他鞠了三個躬。

他困在滇池邊,等了快一百年,困在自己的承諾裡,困在自己的遺憾裡。可他到最後,都在遺憾,沒能好好活著。

而我呢?

我總說,我不需要虛無縹緲的愛情,我被愛情傷過,所以我把自己的心封起來,再也不敢愛了。我以為這樣,我就不會受傷,我就自由了。可我現在才明白,我不是自由了,我是把自己困在了過去的傷害裡,困在了對愛情的恐懼裡,再也不敢往前走了。

我寫的那句詩:妄際恰夢何,笑靨墳上柯。

我總覺得,當年的那些癡心妄想,那些溫柔笑臉,最後都變成了墳頭的枯木,一場空夢。可我忘了,那些美好的瞬間,是真實存在過的。我不能因為最後的結局不好,就否定所有的一切,就把自己困在裏麵,再也不敢愛了。

愛是自由意誌的沉淪。哪怕最後會受傷,哪怕最後會分開,可敢去愛,敢去付出,敢去沉淪,纔是真正的勇敢,纔是真正的自由。

那天下午,我坐在滇池邊,看著夕陽落進西山裡,把滇池的水,染成了金紅色。

我拿出手機,翻到了那個我已經很多年沒聯絡的號碼,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刪掉了。

我不是還在恨,也不是還在愛。我是放下了。

我不再困在過去的傷害裡了。

我會好好活著,遇到了愛,我會勇敢地去愛,遇不到,我也會好好愛自己。

這纔是真正的自由。

第六章重慶:防空洞裏的歌聲

從昆明往東北,開車走了一天,就到了重慶。

重慶是山城,也是霧都,8月的重慶,熱得像一個蒸籠,空氣裡全是濕熱的水汽,像裹了一層濕棉被,喘不過氣來。可我還是喜歡重慶,喜歡這裏的煙火氣,喜歡這裏的山山水水,喜歡這裏層層疊疊的房子,像長在山上一樣。

我在重慶待了三天,逛了洪崖洞,走瞭解放碑,吃了火鍋,看了長江和嘉陵江交匯的地方。可我最想去的,是那些廢棄的防空洞。

重慶大轟炸的時候,無數的重慶人,躲在防空洞裏,熬過了那些黑暗的歲月。那些防空洞,藏著這座城市最痛的記憶,也藏著無數被困住的魂靈。

我找了一個當地人,問他,哪裏有廢棄的,沒人去的防空洞。他給我指了一個地方,在南岸的山上,一個廢棄的兵工廠防空洞,很長,很深,幾十年沒人進去過了。他勸我,別進去,裏麵不安全,而且,不幹凈。

我笑了笑,沒當回事。我帶著頭燈,羅盤,還有工兵鏟,開車去了那個防空洞。

防空洞的入口,在半山腰,被藤蔓和雜草蓋著,洞口的鐵門早就銹爛了,倒在一邊。我撥開藤蔓,走進了防空洞。

裏麵很黑,很涼,和外麵的酷熱,完全是兩個世界。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黴味,還有塵土的味道,地上全是碎石和垃圾,牆上還有當年的標語,用紅漆寫的,已經模糊了,隻能看清幾個字:“抗戰到底,誓死不屈”。

我開啟頭燈,順著防空洞往裏走。防空洞很高,很寬,能並排走兩輛車,越往裏走,越黑,越安靜,隻能聽到我自己的腳步聲,還有水滴從洞頂滴下來的聲音,滴答,滴答,在空曠的防空洞裏,傳來陣陣回聲。

我走了大概十幾分鐘,走到了防空洞的中段。就在這時,我聽到了歌聲。

很輕,很柔,是一個女人的歌聲,唱的是民國時期的歌,調子很溫柔,很舒緩,混在水滴聲裡,從防空洞的深處傳過來。

我瞬間停下了腳步,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這個防空洞,廢棄了幾十年了,裏麵不可能有人。

我握緊了手裏的工兵鏟,開啟羅盤,羅盤的指標,又開始瘋了一樣轉起來。

歌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很好聽,像黃鶯一樣,溫柔,又帶著一點安慰的味道。

我咬著牙,順著歌聲,繼續往裏走。

走了不到一百米,我看到了。

防空洞的盡頭,站著一個女人。她穿著一身旗袍,紅色的,上麵綉著牡丹花,頭髮燙成了民國時期的波浪卷,手裏拿著一把摺扇,背對著我,站在那裏,唱著歌。

她的歌聲,在空曠的防空洞裏,回蕩著,溫柔得能把人融化。

我停下腳步,站在原地,不敢動。

她唱完了一首歌,停下了。然後,她慢慢轉過身來。

我看清了她的臉。

沒有五官。

她的臉上,一片光滑,什麼都沒有,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像一張白紙。

我的後背瞬間爬滿了冷汗,握著工兵鏟的手,全是汗。

她看著我,雖然沒有眼睛,可我能感覺到,她在看著我。她開口了,聲音還是那麼溫柔,那麼輕。

“你好啊,小夥子,你是來躲轟炸的嗎?”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她往前走了一步,說:“別害怕,外麵的飛機還在炸,在這裏很安全。我給你們唱歌,你們就不怕了,好不好?”

她的身影,離我越來越近,我能聞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梔子花香,還有一絲硝煙的味道。

她看著我,問了那句話。

“你為什麼被困在這裏?外麵的世界那麼大,你為什麼不出去?”

又是這句話。

我咬著牙,看著她,終於擠出了一句話:“你是誰?”

她笑了,雖然沒有嘴,可我能聽到她的笑聲,很溫柔。

“他們都叫我曼麗,我是當年重慶城裏的歌女。大轟炸的時候,很多人躲在這個防空洞裏,害怕,哭,我就給他們唱歌,給他們講故事,讓他們別害怕。”

她的聲音,帶上了一點哽咽。

“1941年的夏天,那天轟炸很厲害,炸彈炸塌了防空洞的入口,裏麵的人,全被埋在了裏麵,我也一樣。我到死,都在給他們唱歌。”

她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

“我困在這裏,快八十年了。我總覺得,我還在給他們唱歌,他們還在聽。我走不出去,他們也走不出去。”

她看著我,又問了一遍:“你呢?你有手有腳,能走能跑,你為什麼要把自己困在原地?為什麼不好好活著?”

話音落下的瞬間,防空洞裏突然傳來了一陣巨響,像炸彈爆炸的聲音,緊接著,是無數人的哭聲,喊聲,尖叫聲,混在一起,震得我的耳朵嗡嗡作響。

我嚇得轉身就跑,拚了命地往洞口跑,頭燈的光,在黑暗裏晃來晃去,我能聽到,身後的歌聲,還在響著,溫柔的,安慰的,在無數的哭喊聲裡,像一束光。

我跑出防空洞的時候,外麵的天,已經全黑了。我看了一眼手機,我進去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了。我在裏麵,隻待了十幾分鐘,外麵卻過了四個小時。

我癱坐在洞口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都被冷汗濕透了。

後來,我在重慶的檔案館裏,查到了她的資料。趙曼麗,當年重慶有名的歌女,1941年6月,重慶大轟炸,她躲進南岸的兵工廠防空洞,防空洞被炸彈炸塌,她和裏麵兩百多個平民,全部遇難,年僅24歲。

當年的報紙上寫著,防空洞被挖開的時候,她還保持著唱歌的姿勢,懷裏抱著一個嚇暈了的小女孩。

我站在檔案館裏,久久沒有說話。

她困在那個黑暗的防空洞裏,快八十年了。可她到死,都在給別人帶去安慰,帶去光。她被困在了那個黑暗的年代,可她的心,是自由的,是溫暖的。

而我呢?

我總覺得,我被困在打工的生活裡,被困在出租屋裏,被困在麻木的日子裏,像在一個黑暗的防空洞裏,看不到光。可我現在才明白,真正困住我的,從來都不是外麵的世界,是我自己的心。我把自己關在了黑暗裏,不肯走出來,不肯去看外麵的光。

困住人的,從來都不是空間,是時間,是過去的痛苦,是過去的遺憾,是你不肯放下的執念。

那天晚上,我站在長江大橋上,看著重慶的夜景,萬家燈火,璀璨得像天上的星星。江風吹過來,拂過我的臉,很舒服。

我對著長江,大喊了一聲:“我要好好活著!”

江麵上,傳來了陣陣回聲。

我知道,我該走出那個黑暗的防空洞了。

第七章銅仁:梵凈山的蘆笙

從重慶往東南,就到了貴州銅仁。

銅仁有梵凈山,彌勒菩薩的道場,武陵山脈的主峰,像一根巨大的柱子,插在雲海裡,被稱為“天空之城”。我來銅仁,就是為了爬梵凈山。

我到梵凈山腳下的時候,天陰得厲害,山裡起了大霧,能見度不到五米。景區的工作人員勸我,別上山了,霧太大了,上去了也看不到什麼,而且不安全。

我笑了笑,還是買了票,坐索道上了山。我出來旅行,從來都不是為了打卡看風景,我是為了走,為了在路上,遇到那些該遇到的人和事。

索道穿過雲海,往上走,周圍全是白茫茫的霧,什麼都看不到,像在仙境裏,又像在另一個世界。索道到站,我下了車,順著台階,往山頂的蘑菇石走。

霧很大,周圍全是白的,看不到山,看不到樹,隻能看到腳下的台階,和前麵幾米的路。山裡很安靜,隻能聽到我的腳步聲,還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偶爾傳來幾聲鳥叫,在霧裏,顯得格外空靈。

我走了大概一個小時,終於到了蘑菇石。兩塊巨大的石頭,疊在一起,在霧裏,像一個巨大的蘑菇,又像一個站在雲海裡的巨人。周圍一個人都沒有,隻有我自己,站在山頂,被大霧包裹著。

我靠在蘑菇石上,看著眼前的白霧,心裏很平靜。

就在這時,我聽到了蘆笙的聲音。

很悠揚,很悲傷,混在風聲裡,從霧裏傳過來,一聲一聲,像在說話,又像在哭泣。

我愣了一下,順著聲音看過去。

霧裏,坐著一個老人。他穿著苗族的傳統服飾,頭上包著黑色的頭帕,身上穿著黑色的衣服,手裏拿著一把蘆笙,放在嘴邊,吹著。他坐在蘑菇石旁邊的一塊石頭上,背對著我,身影在霧裏,若隱若現。

我口袋裏的羅盤,輕輕抖了一下,卻沒有瘋轉。

我往前走了兩步,輕聲問:“大爺,霧這麼大,您怎麼還在這裏?”

老人停下了吹蘆笙,轉過身,看著我。

他的臉上,全是皺紋,像山裏的老樹皮,眼睛卻很亮,像山裏的星星,帶著一點看透世事的溫柔。他看著我,笑了笑,用帶著口音的普通話說:“我在這裏,等霧散。”

我走到他身邊,坐了下來,說:“今天霧這麼大,怕是散不了了。”

老人笑了,說:“霧總會散的,就像人心裏的霧,也總會散的。隻是有的人,等不及霧散,就轉身走了,困在自己的霧裏,一輩子都走不出來。”

他看著我,眼神很亮,像能看透我心裏的所有事情。

他問:“小夥子,你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

我說:“從四川來,不知道要到哪裏去,走到哪算哪。”

老人笑了,說:“我們苗族人,一輩子都在山裏走,從這個山頭,走到那個山頭,走到哪,哪裏就是家。可很多人,走了一輩子,腳在走,心卻停在原地,困在自己的執念裡,走不出來。”

他拿起蘆笙,又吹了起來,悠揚的聲音,在霧裏回蕩著。

吹完一段,他停下來,看著我,問了那句話。

“你為什麼被困在那裏?”

又是這句話。

我看著他,沉默了很久,把我這一路的經歷,我的迷茫,我的掙紮,都告訴了他。

老人安靜地聽著,沒有說話,隻是看著遠處的霧。

等我說完,他指著眼前的白霧,說:“你看這霧,現在把整個山都蓋住了,你看不到山下的風景,看不到遠處的天,你覺得,這山就是這樣的,白茫茫的一片,什麼都沒有。可等霧散了,你就會看到,山下的雲海,遠處的群山,天上的太陽,都在那裏,從來都沒消失過。”

他轉過頭,看著我,說:“你的心,就像現在這山,被霧蓋住了。你看不到自己的路,看不到自己的光,你覺得,你被困住了,走不出去了。可那些光,那些路,從來都在那裏,隻是你被霧迷住了眼睛,看不到而已。”

他說:“徐霞客當年,也走過這武陵山,他走了一輩子,走遍了大江南北,他的方,是這山河大地。小夥子,你也要找到你的方。你的方,不是這山川湖海,是你自己的心,是你好好活著的信念。隻要你的心定了,你的方就有了,你走到哪裏,都是自由的。”

我突然想起了那句話,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

我之前總覺得,這句話是束縛,是我不能遠遊的理由。可我現在才明白,媽媽從來沒束縛過我,她隻是希望我,能找到自己的方,能好好活著,能有自己的目標,自己的方向,而不是渾渾噩噩地,困在原地。

就在這時,風突然吹了過來,眼前的白霧,開始慢慢散開了。

一縷陽光,從雲縫裏灑下來,照在我的臉上,很暖。

我抬起頭,看著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霧散了。

腳下是無邊無際的雲海,像一片白色的大海,翻湧著,遠處的群山,露出了山頂,像海裡的小島,天上的太陽,很亮,很暖,照在蘑菇石上,給石頭鍍上了一層金邊。

太美了,像仙境一樣。

我轉過頭,想和老人說話,卻發現,我身邊的石頭上,空空的,沒有人。

隻有一灘水,像剛有人坐過,在陽光下,慢慢蒸發。

那把蘆笙的聲音,還在風裏回蕩著,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了雲海裡。

我站在山頂,看著眼前的雲海群山,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我終於明白,我走了這麼多路,看了這麼多風景,不是為了逃避,不是為了打卡,是為了在這山川湖海裡,吹散我心裏的霧,找到我自己的方。

我的方,就是好好活著,就是永遠熱愛,永遠熱淚盈眶,就是在這大九州的土地上,認認真真地,走完我的一生。

我對著群山,對著雲海,大聲喊了一句:“我找到我的方了!”

山穀裡,傳來了陣陣回聲,一遍一遍,在雲海裡回蕩著。

第八章長沙:橘子洲的赤旗

從銅仁往東北,就到了湖南長沙。

長沙是星城,是楚漢名城,是**年輕時候讀書、革命的地方。我到長沙的時候,正好是國慶節前,市區裡到處都掛著五星紅旗,風一吹,紅旗獵獵作響,看得人心裏,熱血沸騰。

我在長沙的第一站,是橘子洲。

我坐地鐵到了橘子洲,然後沿著湘江,往洲頭走。湘江的水,浩浩蕩蕩地往北流,江邊的柳樹,隨風飄著,路上的遊客,很多都拿著小國旗,臉上貼著紅旗貼紙,笑著,鬧著,很熱鬧。

我走了大概一個小時,終於到了橘子洲頭。

**的青年藝術雕塑,就立在那裏,高32米,長83米,寬41米,用了八千多塊花崗岩,雕刻而成。年輕的**,目光深邃,看著湘江的水,看著遠方的群山,眼神裡,帶著堅定,帶著希望,帶著對這個國家,對這個民族的無限熱愛。

我站在雕塑前,看著他,久久沒有說話。

我想起了我寫的那句詩:禮讚格物道,壯哉赤旗星。

我之前寫這句詩的時候,隻是憑著一腔熱血,憑著對這個國家的熱愛,寫下了這句話。可現在,站在這裏,看著這尊雕塑,看著湘江的水,我才真正明白,這句話的重量。

格物道,是探究世間真理的道,是救國救民的道,是讓這個國家,這個民族,站起來,富起來,強起來的道。

赤旗星,是那麵五星紅旗,是那些為了這個國家,拋頭顱,灑熱血的革命先烈,是他們,像星星一樣,在那個黑暗的年代,照亮了我們前行的路。

我站在雕塑前,敬了一個禮。眼淚,不知不覺地流了下來。

晚上,我去了嶽麓山。

嶽麓山不高,卻藏著長沙的魂。山上有嶽麓書院,有愛晚亭,有無數革命先烈的墓,黃興,蔡鍔,陳天華,劉道一……他們都埋在這裏,看著這片他們用生命守護的土地。

我沿著山間的小路,往上走。天已經黑了,山裡很安靜,隻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還有遠處長沙市區的燈火,在山腳下,璀璨得像星河。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我聽到了讀書聲。

很年輕,很有力,是一群年輕人的聲音,讀著《沁園春·長沙》:“獨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頭。看萬山紅遍,層林盡染;漫江碧透,百舸爭流。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萬類霜天競自由。悵寥廓,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

聲音朗朗,在安靜的山裏,格外清晰,帶著一股少年意氣,一股揮斥方遒的豪情。

我順著聲音走過去,看到了。

路邊的一塊石頭上,坐著一個年輕人。他穿著一身灰色的長衫,頭髮梳得很整齊,手裏拿著一本書,藉著月光,在讀著。他很年輕,也就二十齣頭的樣子,眉眼俊朗,眼神明亮,像星星一樣,帶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和橘子洲頭的雕塑,長得一模一樣。

是年輕時候的**。

我站在原地,屏住了呼吸,不敢說話。口袋裏的羅盤,安安靜靜的,指標穩穩地指著北方,像在致敬。

他讀完了一首詩,抬起頭,看到了我,招了招手,笑著說:“小夥子,過來坐。”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坐了下來。

他看著我,笑著問:“年輕人,你覺得,什麼是自由?”

我想了想,說:“想走就走,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無拘無束,就是自由。”

他搖了搖頭,笑了,說:“不對。真正的自由,不是身的自由,是心的自由。哪怕身在牢籠,哪怕身處黑暗,隻要你的心,向著光明,裝得下整個天下,裝得下四萬萬同胞,你就是自由的。”

他指著山下的長沙城,指著遠處的湘江,說:“當年,我和我的同學們,就在這裏,在橘子洲頭,在湘江裡,我們爭論,我們吶喊,我們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那個年代,國家積貧積弱,百姓民不聊生,列強環伺,軍閥混戰,我們像被困在一個鐵屋子裏,看不到一點光。很多人都覺得,我們被困住了,沒有希望了。可我們不覺得,我們相信,我們能打破這個鐵屋子,能給這個國家,這個民族,找到一條出路,能讓四萬萬同胞,都過上自由,平等,幸福的生活。”

他的眼睛裏,閃著光,像天上的星星,明亮,堅定,帶著無窮的力量。

他看著我,問了那句話。

“你為什麼被困在那裏?”

我看著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笑了,說:“年輕人,你生在和平年代,生在我們夢寐以求的新中國,你有大好的年華,有無限的可能,你為什麼要把自己困在小小的情緒裡,困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裡,虛度光陰呢?”

他說:“我們當年,拚了命,打破了困住我們的鐵屋子,就是為了讓你們,能在光明裡,自由地活著,能去看遍這祖國的大好河山,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能去實現自己的理想。你要記住,這山河,是我們的,也是你們的。這大九州的土地,需要你們用腳步去丈量,需要你們用熱愛去守護。永遠熱愛,永遠熱淚盈眶,永遠向著光明,永遠不要停下前行的腳步。”

話音落下的瞬間,風突然吹了過來,樹葉嘩嘩作響。等風停了,我再轉過頭,身邊的石頭上,已經空了。

隻有那首《沁園春·長沙》的聲音,還在風裏回蕩著,一遍一遍,帶著少年意氣,帶著豪情萬丈,在嶽麓山的夜裏,久久不散。

我坐在石頭上,直到天快亮了,才下山。

第二天,國慶節。我又去了橘子洲頭。

上午十點,橘子洲頭,響起了國歌。無數的人,站在雕塑前,手裏拿著五星紅旗,跟著國歌,一起唱了起來。

五星紅旗,在湘江邊,冉冉升起,獵獵作響。

我站在人群裡,敬著禮,大聲唱著國歌,眼淚止不住地流。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喊了一句:“祖國萬歲!”

周圍的人,都跟著喊了起來,“祖國萬歲!”“中國萬歲!”

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在湘江邊,在橘子洲頭,久久回蕩著。

我終於明白,我心裏的那股熱血,那股熱愛,從來都沒有消失過。它隻是被我困在了麻木的生活裡,被我埋在了瑣碎的日子裏。

現在,它醒了。

我是中國人,我生在這片大九州的土地上,我愛著這片土地,愛著這個國家。我要用我的腳步,去丈量這片土地的每一寸山河,去看遍這裏的山川湖海,去好好活著,去永遠熱愛,永遠熱淚盈眶。

這,就是我的方。

第九章萬裡山河,心向光明

從長沙出發,我繼續往前走。

我去了湖北的神農架,在原始森林裏,遇到了那個傳說中的“野人”,他高大的身影,站在密林裡,問我,你為什麼被困在那裏?我笑著回答他,我沒有被困住,我在好好活著。他笑了,轉身走進了密林裡,消失了。我終於明白,神農架裡的野人,從來都不是什麼怪物,是那些困在森林裏,走不出去的迷路的人,他們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這片森林,也守護著每個路過的人,提醒他們,別困在原地,要往前走。

我去了湖北黃岡,去了東坡赤壁,坐在長江邊,遇到了蘇東坡。他穿著粗布的衣服,拿著酒杯,對著長江,唱著“大江東去,浪淘盡”。他問我,小夥子,你說,什麼是困?什麼是自由?我笑著說,心不被困住,就是自由。他哈哈大笑,說,孺子可教也。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我終於明白,蘇東坡一生被貶,多次身陷囹圄,可他從來都沒有被困住,因為他的心,是自由的,是豁達的,是能裝下整個長江,整個天下的。

我去了江西撫州,去了湯顯祖紀念館,在夢裏,遇到了杜麗娘。她穿著戲服,水袖飄飄,問我,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你為什麼不敢愛了?我笑著說,我不是不敢愛了,是我放下了過去,我會勇敢地去愛,去活。她笑了,轉身走進了《牡丹亭》的夢裏,消失了。我終於明白,愛是自由意誌的沉淪,不是束縛,不是牢籠,敢去愛,敢去付出,敢去承擔後果,纔是真正的勇敢,真正的自由。

我去了江西贛州,走在宋代的古城牆上,遇到了那些北上抗日的紅軍小戰士。他們排著隊,唱著軍歌,從我身邊走過。那個十七歲的小戰士,笑著問我,我們用命換來了和平,你有沒有好好活著?我笑著說,我在好好活著,我會永遠記得你們,永遠熱愛這片你們用生命守護的土地。他們笑著,揮了揮手,走進了夜色裡,消失了。我摸著古城牆上的彈痕,眼淚流了下來,我終於明白,我們現在的和平,來之不易,是無數先烈用生命換來的,我們沒有資格,虛度光陰,沒有資格,把自己困在小小的情緒裡,不好好活著。

我去了浙江杭州,走在西湖的蘇堤上,遇到了撐著油紙傘的白娘子。她站在雨裡,問我,我為了愛,被壓在雷峰塔下一千年,從來沒後悔過,你為什麼要把自己困在沒有愛的世界裏?我笑著說,我沒有困在裏麵,我隻是順其自然,我會好好愛自己,也會勇敢地去愛別人。她笑了,轉身走進了雨裡,消失了。我看著西湖的水,終於明白,真正的自由,不是拒絕愛,是哪怕受過傷,也依然有去愛的勇氣,依然相信人間的美好。

我去了江蘇蘇州,走在園林裡,看著那些假山流水,亭台樓閣。我遇到了那些被貶的文人墨客,他們困在官場的失意裡,卻在小小的園林裡,造出了一片天地,寫出了無數流傳千古的詩篇。他們問我,你為什麼被困在那裏?我笑著回答,我沒有被困住,我在我的人生裡,造出屬於我自己的天地。他們笑著,點了點頭,消失在了園林的霧氣裡。我終於明白,哪怕身在牢籠,隻要你的心是自由的,你就能在方寸之間,造出屬於自己的山河湖海。

我去了山東菏澤,去了水滸故裡,夢到了宋江和一百單八將。宋江問我,小夥子,我們嘯聚山林,替天行道,你說,我們是自由了,還是被困住了?我笑著說,你們困在了忠義的執念裡,可你們的故事,永遠留在了這片土地上,你們是自由的。他哈哈大笑,說,說得好,幹了這碗酒!我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從喉嚨流到胃裏,終於明白,人這一輩子,最難的,不是走出別人的牢籠,是走出自己的執念。放下執念,你就自由了。

我去了安徽阜陽,去了潁州西湖,遇到了在這裏做官的歐陽修。他坐在湖邊釣魚,問我,小夥子,你走了萬裡路,看到了什麼?我笑著說,我看到了山河湖海,看到了人間百態,也看到了我自己的心。他笑了,說,這就對了,走萬裡路,不是為了看遍世界,是為了在世界裏,找到自己。我終於明白,旅行的意義,從來都不是打卡,不是看風景,是在行走的過程中,和自己對話,找到自己,和自己和解。

我去了陝西西安,走在十三朝古都的城牆上,騎著自行車,看著城牆下的萬家燈火。我遇到了司馬遷,他受了宮刑,困在牢獄裏,卻寫出了《史記》。他問我,小夥子,人這一輩子,最可怕的是什麼?我笑著說,最可怕的,是心被困住了。他笑了,說,說得對,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隻要你的心是自由的,你的精神,就能流傳千古。我看著城牆下的燈火,終於明白,能困住你的,從來都不是別人,不是生活,隻有你自己。

我去了山西太原,去了晉祠,遇到了從太原起兵的李世民。他騎著馬,拿著刀,問我,小夥子,你怕不怕?我笑著說,我以前怕,現在不怕了,隻要往前走,就沒什麼可怕的。他哈哈大笑,說,好!男子漢大丈夫,就該有這股勁頭!他騎著馬,衝進了夜色裡,消失了。我終於明白,所有的恐懼,都來自於你的內心,隻要你敢往前走,敢麵對,所有的恐懼,都會煙消雲散。

我去了內蒙古呼和浩特,開車去了呼倫貝爾草原,在草原上露營,看著滿天的星星。我遇到了拉馬頭琴的蒙古族老人,他給我倒了馬奶酒,問我,小夥子,天大地大,你的心,能裝下多少?我笑著說,能裝下這草原,能裝下這山河,能裝下我自己的人生。他笑了,拉起了馬頭琴,悠揚的琴聲,在草原的夜裏,久久回蕩著。我終於明白,心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你的心能裝下什麼,你就能擁有什麼。

我去了河北承德,去了避暑山莊,走在圍牆上,遇到了康熙皇帝。他坐在亭子上,看著月亮,問我,朕坐擁天下,富有四海,你說,朕自由嗎?我笑著說,您困在了這江山裡,可您的功績,留在了這片土地上,您是自由的。他笑了,說,你這年輕人,倒是看得通透。我終於明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牢籠,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重要的不是沒有牢籠,是你在牢籠裡,能不能開出花來,能不能活出自己的價值。

我去了北京,在天安門廣場,看了升國旗。當國歌響起,五星紅旗冉冉升起的時候,我站在人群裡,敬著禮,眼淚止不住地流。我想起了那些為了這個國家,犧牲了自己的先烈,想起了橘子洲頭的少年意氣,想起了贛州古城牆的軍歌,想起了滇池邊的等待,想起了蜀道上的不歸人。他們困在了那個黑暗的年代,卻用自己的生命,換來了我們現在的光明和自由。我大聲喊著,祖國萬歲!聲音嘶啞,卻無比堅定。我終於明白,我熱愛的,不隻是山川湖海,更是這片土地,這片土地上的人,這個我用一生去守護的國家。

我去了寧夏銀川,去了西夏王陵,看著那些巨大的土堆,在夕陽下,像一個個沉默的巨人。我遇到了西夏的皇帝,他站在王陵上,看著遠方,問我,小夥子,人這一輩子,到底為了什麼?我笑著說,為了好好活著,為了在這片土地上,留下自己的痕跡。他笑了,轉身走進了夕陽裡,消失了。我終於明白,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重要的不是你活了多久,是你有沒有好好活過,有沒有在這世間,留下屬於自己的痕跡。

我去了甘肅,走在河西走廊上,從東到西,看著祁連山的雪,看著戈壁灘的落日。我去了張掖,看著七彩丹霞,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美得讓人窒息。我遇到了張騫,他牽著馬,走在戈壁上,被困在匈奴十幾年,卻依然不忘初心,走通了絲綢之路。他看著我,說,小夥子,記住,能困住你的,隻有你自己。隻要你的心沒有被困住,你就總有一天,能走出去。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陽裡,終於明白,所謂的自由,從來都不是你能走多遠,是你有沒有不忘初心,有沒有一直往前走,哪怕前路坎坷,哪怕身陷囹圄,也依然向著光明,永不放棄。

我去了青海,去了西寧,去了塔爾寺,看著磕長頭的信徒,一步一叩,從家鄉走到這裏,走了幾千公裡,臉上全是風霜,眼睛裏卻全是光。我問老喇嘛,師父,人怎麼才能獲得真正的自由?老喇嘛笑著說,活在當下,放下執念,心無掛礙,就是自由。我終於明白,我之前的所有痛苦,所有麻木,所有壓抑,都來自於我總想著過去,總焦慮著未來,卻從來沒有好好活在當下。活在這一刻,活在這一縷陽光裡,活在這一陣風裏,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看風景,好好活著,就是最大的自由。

我去了青海海西,開車走在柴達木盆地的無人區裡,周圍全是戈壁,沒有人煙,隻有天和地,還有自己的心跳。我把車停下來,站在戈壁上,風很大,吹得我的衣服獵獵作響。我看著無邊無際的戈壁,看著遠處的雪山,突然大喊起來,把所有的壓抑,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迷茫,都喊了出來。喊完之後,我蹲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哭完之後,我站起來,看著太陽,笑了。我終於和自己和解了,我終於放下了所有的執念,所有的過去,我終於自由了。

我去了青海玉樹,去了三江源,看著重建的玉樹,漂亮,嶄新,充滿了生機。我遇到了藏族阿媽,她給我端了酥油茶,給我講了她的故事,地震奪走了她的家人,她困在痛苦裏好幾年,最後走了出來,開始幫助別人。阿媽說,人啊,要往前看,好好活著,活著,就有希望。我喝著溫熱的酥油茶,眼淚流了下來。我終於明白,好好活著,從來都不是一句空話,是對生命的尊重,是對愛你的人的回報,是對這個世界,最大的溫柔。

我去了西藏那曲,走在羌塘草原上,海拔四千多米,我有了高反,頭疼,噁心,躺在車裏,覺得自己快要死了。我迷迷糊糊的,看到了我遇到的所有魂靈,他們都圍著我,問我,你為什麼被困在那裏?我笑著說,我沒有被困住,我在好好活著,我在看遍這山河湖海,我在熱愛著這個世界。他們都笑了,轉身消失了。第二天醒過來,高反好了,太陽升起來,照在羌塘草原上,一望無際的綠,滿天的白雲,像畫一樣。我推開車門,走了出去,大口地呼吸著空氣,雖然稀薄,卻無比清新。我覺得,自己像重生了一樣。

我去了拉薩,去了布達拉宮,去了大昭寺。我跟著轉經的人,一圈一圈地轉著,手裏拿著轉經筒,聽著誦經的聲音。我在大昭寺門口,坐了一下午,看著磕長頭的信徒,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每個人的臉上,都有自己的故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執念,可他們在這裏,都很平靜。我拿出媽媽給的護身符,放在額頭上,默唸著,媽媽,我很好,我會好好活著的。我給媽媽打了個電話,這是我出來這麼久,第一次給媽媽打電話。電話通了,媽媽的聲音傳過來,帶著哭腔,問我,兒子,你在哪裏?還好嗎?我笑著說,媽,我在拉薩,我很好,我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風景,我想通了,我會好好生活的。媽媽在電話那頭,哭著說,好,好,你好好的,媽就放心了。掛了電話,我的眼淚,又流了下來,這次,是溫暖的,幸福的眼淚。我終於放下了對父母的愧疚,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我的方,就是好好活著,就是熱愛生活,就是在這大九州的土地上,走出屬於我自己的人生。

我去了新疆烏魯木齊,去了大巴紮,吃了手抓飯,烤包子,喝了烏蘇啤酒。我看著街上的人,各個民族的人,笑著,鬧著,很熱鬧,很有煙火氣。我開車去了天山,看著天池的水,看著雪山,想起了那句話,朝北海而暮蒼梧。徐霞客當年,用一雙腳,走遍了大江南北,丈量了這片大九州的土地。而我,也用我的腳步,走過了這片土地的萬水千山。我對著雪山,喊了一句,我會永遠熱愛,永遠熱淚盈眶!山穀裡傳來了回聲,一遍一遍,在雪山之間,久久回蕩著。

我去了新疆哈密,開車進了庫木塔格沙漠,晚上,在沙漠裏露營,看著滿天的星星,銀河清晰得像一條帶子,鋪在天上。我躺在沙子上,沙子還帶著白天的餘溫,很舒服。我想起了我出發的時候,對著那張地圖,心裏的迷茫,麻木,不知所措。現在,我走了大半個中國,把地圖上的所有藍色區塊,都走了一遍,我遇到了無數的人,無數的事,無數被困住的魂靈,他們都在問我,你為什麼被困在那裏?而現在,我終於能笑著回答,我沒有被困在那裏,我的心,永遠自由。

我開車到了雲南的邊境,看著界碑,對麵是緬甸,是老撾,是孟加拉國。我沒有出去,因為我知道,我的根,在這裏,在這片大九州的土地上。我對著界碑,敬了一個禮,心裏默唸著,祖國萬歲。我想起了徐霞客,他走了一輩子,都在這片土地上,因為這裏,是他的家,是他的根。

我去了廣州,走在珠江邊上,看著廣州塔的燈光,看著車水馬龍的城市,和我出發的德陽,一模一樣。可我的心境,已經完全不一樣了。之前,我看到這樣的場景,隻會覺得壓抑,麻木,覺得自己像個螻蟻,被困在這個城市裏。現在,我看著這一切,隻覺得很親切,很有煙火氣。我終於明白,不是城市困住了我,是我自己困住了自己。哪怕在這樣的大城市裏,隻要你的心是自由的,你就永遠不會被困住。

我去了澳門特別行政區,走在大三巴牌坊下麵,看著來來往往的遊客,看著賭場的金碧輝煌。我想起了很多人,困在賭場裏,困在自己的貪念裡,輸光了所有的錢,一輩子都走不出來。我終於明白,人這一輩子,最可怕的牢籠,是自己的貪念,是自己的執念。你想要的越多,就越容易被困住。反而,當你放下了,知足了,你就自由了。

我還去了渤海灣,看著大海,浪一波一波地打在岸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我想起了我出發的時候,寫在牆上的詩,想起了我這一路的經歷,想起了那些遇到的人,那些事。我對著大海,笑了。

終章歸途:人間日月長

我終於回到了四川德陽,回到了那個我出發的出租屋。

推開門,牆上的詩還在,“禮讚格物道,壯哉赤旗星。且辭伊人遺,草木蹤失跡。抱恙西山月,怎顧花愁鄉。妄際恰夢何,笑靨墳上柯。”,隻是紙頁,已經泛黃了。

我把揹包放下,坐在床上,看著窗外,和我出發的時候,一模一樣的景色,可我的心境,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我出去了整整一年,走了十萬八千裡,走遍了地圖上的所有地方,看遍了祖國的大好河山,遇到了無數的人,無數的事,無數被困住的魂靈。

他們都在問我,你為什麼被困在那裏?

從一開始的答不上來,到中間的迷茫,到最後的釋然,我終於找到了答案。

能困住你的,從來都不是別人,不是生活,不是打工,不是愛情,不是城市,不是山川湖海。

隻有你自己。

隻有你自己的執念,自己的恐懼,自己的過去,自己的不肯放下,把你困在了原地,困在了黑暗裏,困在了麻木的生活裡。

當你放下了,當你和自己和解了,當你活在當下了,當你開始好好活著了,你就自由了。

我拿出日記本,在扉頁上,原來的“永遠熱愛,永遠熱淚盈眶”下麵,寫了一行字:

“朝北海而暮蒼梧,山川湖海不是終點,好好生活,纔是。

我沒有被困在那裏,因為我的心,永遠自由。

大九州,祖國萬歲。”

我還給我寫的那首詩,續了四句:

“心向山河遠,人間日月長。

從此無牽絆,安然度時光。”

我給媽媽打了個電話,說,媽,我回來了,我明天回家看你。

掛了電話,我笑了,很輕鬆,很釋然,很溫柔。

窗外的太陽,升起來了,陽光灑進屋子裏,照在牆上的詩上,照在我的日記本上,很暖,很亮。

我終於沉寂下來,好好生活了。

世界那麼大,我已經看過了。

而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我會永遠熱愛,永遠熱淚盈眶,永遠向著光明,永遠往前走,在這片我深愛的大九州的土地上,好好活著,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因為,心有歸處,便永遠不會被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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