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三百八十四場]
此刻就坐在列車的甲板上，風裹著一股子冷意往骨頭縫裏鑽，渾身上下都浸著這股子冰冷，不是那種刺疼的冷，是慢慢滲進來的、涼透心底的冷，反倒比之前窩在躺椅上的那種難受好受太多了。之前在躺椅上躺著，渾身都像是要散架了一樣，骨頭縫裏都泛著酸，腦子昏昏沉沉的，可偏偏就是睡不著，整夜整夜的失眠，眼睛睜著到天矇矇亮，腦子裏麵亂糟糟的，全是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翻來覆去的，半點精力都養不回來，整個人都蔫蔫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可就算這樣，心裏還是憋著一股勁，等著先去完終南山，再去夜爬華山，這趟路，我是打定了主意要走到底的，不管路上有多累，不管心裏有多亂，都得走下去。
其實這段日子，我心裏一直憋著好多事，翻來覆去的想，反反覆復的琢磨，沒事的時候就總在琢磨我自己琢磨出來的那些東西，我這一招實驗再測，來來回回做了不知道多少次，因果轉移，印象嫁接，還有精神折磨，我一遍遍在心裏推演，一次次在與人相處的時候悄悄試探，有時候我都問自己，這麼做到底是為了什麼，是想證明什麼，還是單純的心裏憋著一股氣，可每次想完，還是忍不住繼續做這些測試，到底怎麼樣呢？我也說不上來，隻覺得像是陷入了一個怪圈，走不出來，也不想走出來，畢竟在這個怪圈裏，我好像還能抓住一點屬於自己的東西，哪怕這東西看著荒唐，看著毫無意義，可對我來說，卻是支撐著我走下去的一點念想。
說起這些，就不得不提我早就看透的一件事，善良的回報往往隻是會遭到白眼的惡意，這話我真的是體會得透透的，徹徹底底，沒有半點摻假。以前我也不是這樣的，也曾掏心掏肺的對人好，覺得隻要自己拿出真心，總能換來別人的一點善意，覺得善良總歸是有回報的，哪怕不是什麼實質性的好處，哪怕隻是一句謝謝，一個溫和的眼神，也就夠了。可現實呢？現實給了我一記又一記響亮的耳光，把我所有的天真和期待都打得粉碎。我真心待人，處處忍讓，事事替別人著想，可換來的是什麼？是別人的白眼，是別人的惡意揣測，是別人覺得我好欺負，是別人把我的善良當成理所當然，甚至反過來蹬鼻子上臉，用最刻薄的話傷我，用最冷漠的態度對我，好像我所有的付出都是活該，都是我自找的，那份掏心掏肺的善良，到最後隻落得一身傷痕，隻落得滿眼的冷漠和惡意，慢慢的，我也就寒心了，再也不敢輕易拿出真心，再也不敢隨便對人善良了，因為我知道，我的善良，在有些人眼裏，一文不值，甚至隻會招來更多的白眼和惡意，這世間的人心，怎麼就這麼涼薄呢？
也正是因為看透了這些，我才開始常常時時刻刻對人性進行測試，不管是麵對熟人，還是麵對陌生人，不管是在日常的小事裏，還是在稍微複雜一點的相處中，我都忍不住去做測試，忍不住去試探人性的底線，忍不住去看看人心到底能有多複雜，多不堪。我沒有一刻停下過這種測試，腦子裏隨時都在想著怎麼去測，怎麼去驗證自己的想法，可每次測試的結果，往往就是不盡人意的，從來沒有一次能讓我覺得心裏舒坦，從來沒有一次能讓我覺得人性還有半點可取之處，每一次的結果，都在印證我心裏最糟糕的預想，都在告訴我，人性本就如此，涼薄、自私、趨利避害，從來不會讓人失望，隻會讓人一次次的心寒。
可奇怪的是，就算每次結果都這麼糟糕，就算每次都被這些測試結果弄得心裏堵得慌，我還是停不下來，甚至覺得這或許隻是受虐之後的狂歡，明明知道測試出來的全是糟心的東西，明明知道隻會讓自己更難受，可還是一遍遍的去試，屢試不爽，好像隻有這樣，才能讓自己心裏的那點不甘得到釋放，好像隻有親眼看到人性的不堪，才能讓自己徹底死心，才能讓自己不再對任何人抱有期待。這種受虐之後的狂歡，聽起來很荒唐，很不可理喻，可隻有我自己知道，這是我保護自己的一種方式，是我給自己裹上的一層堅硬的殼，隻有不斷確認人性的惡，我纔不會再輕易受傷，纔不會再因為期待落空而難過，哪怕這份狂歡帶著苦澀，帶著心酸，帶著數不清的無奈，我也甘之如飴，畢竟比起再次被真心辜負，這點苦澀根本不算什麼。
就這麼一路想著，一路坐在列車甲板上吹著冷風，冰冷的風拍在臉上，反而讓我昏沉的腦子清醒了不少，比在躺椅上散架似的難受強太多了。之前在躺椅上，渾身都像是要散架了，每一根骨頭都在叫囂著疲憊，可眼睛就是閉不上，失眠的滋味太難受了，整夜整夜的睜著眼，看著車廂裡昏暗的燈光，聽著周圍人的鼾聲、低語聲，心裏越發的空落落的，越是想睡，越是睡不著，越是想養足精力，越是覺得渾身乏力，那種無力感，那種疲憊感，像是潮水一樣把我淹沒，讓我喘不過氣，可我不能就這麼垮掉，我還有要去的地方，還有要做的事，終南山就在前方，之後還有華山，還有夜爬華山的計劃，我必須撐著，必須逼著自己打起精神，哪怕現在渾身冰冷，哪怕現在精力不濟，也得往前走。
等著去完終南山之後，就去夜爬華山，這個念頭在我心裏盤桓了很久，不是一時興起，是早就想好的，我想趁著黑夜，一步步爬上華山，想感受那種在黑暗中往上走的感覺，想拋開所有的雜念，隻專註於腳下的路。突然就想起西遊記裡的黃眉，以前看的時候沒覺得有什麼，可現在越想越覺得，黃眉說的或許是對的，根本沒有什麼禍亂人心，這世間的一切，從來都是倒果為因，不是外物亂了人心，是人心自己先有了執念，有了貪念，有了期待，才會被所謂的外物影響，才會覺得被禍亂，說到底，所有的糾結，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堪，都是自己給自己套上的枷鎖，都是倒果為因的結果。
想通了這一點，突然就覺得心裏敞亮了不少，甚至忍不住想笑，嗬嗬，我又贏了，贏過了那些執念，贏過了那些期待，贏過了那個曾經會為了善良被辜負而難過的自己，也贏過了所謂的金蟬子。世人都覺得金蟬子了不起，要歷經九九八十一難，要求取真經，要修成正果，覺得那是一種圓滿，可我偏偏不這麼覺得，金蟬子一生都在執著於正果，執著於大道，被那些所謂的修行、所謂的道義束縛著，一輩子都在為了別人眼中的圓滿而活，可我不一樣，我看透了人心，看透了因果，看透了這世間的虛妄，我不執著於正果，不執著於別人的認可，我隻順著自己的心意活，哪怕在別人眼裏我荒唐，我偏執，我不可理喻，可我終究是贏了，贏了自己，贏了這世間的紛紛擾擾，不用像金蟬子那樣苦苦修行，不用被因果執念困住，這就夠了，這就是我的贏。
心裏這麼想著，又開始琢磨晚上夜爬華山的事，也不知道晚上有沒有一樣的傢夥，有沒有那些心思純粹、像小孩一樣的人，有沒有那些看著有點癡傻、有點白癡的人，能跟我一起去爬。我不需要什麼誌同道合的夥伴，不需要什麼能說心裏話的知己，就隻是單純的想找個伴，一起在黑夜裏往上走，不用多說話，不用互相揣測，就安安靜靜的爬，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偶爾並肩，偶爾前後，就夠了。那些像小孩一樣的傢夥，沒有那麼多的心機，沒有那麼多的算計，不會想著利用我，不會帶著惡意看我，跟他們一起，我不用再做人性測試，不用再防備，不用再琢磨什麼因果轉移、印象嫁接，就隻是單純的爬山，這種感覺，應該會很好吧。
其實我一直覺得，黑夜往往是危險的保護色，這話一點都沒錯。白天爬山，能清清楚楚看到山下的險峻，看到那些陡峭的山崖，看到深不見底的山穀，看著就覺得害怕，心裏發慌，腿都忍不住發軟，可黑夜不一樣，黑夜把所有的險峻都藏起來了，把那些讓人害怕的東西都遮得嚴嚴實實，你隻能看到腳下眼前的一小段路，隻能專註於一步一步往上走，反而沒那麼害怕了，心裏反倒多了幾分坦然，多了幾分勇氣。就算是那些雪山，就算雪山的環境更惡劣，更危險，夜裏爬也是一樣的，黑夜遮住了雪山的巍峨險峻，遮住了那些讓人望而生畏的陡坡和冰麵，你不用被眼前的艱險嚇到，隻用憑著一股勁往上走，反而能走得更穩，更堅定，這就是黑夜的好處，是獨屬於黑夜的溫柔，也是危險最隱蔽的保護色。
這世間總有一些不知所謂的愣頭青，不畏艱險，不管山有多高，路有多險，不管是華山，還是那些雪山，都敢一股腦的往上爬，在很多人眼裏，他們是莽撞，是不懂事，是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可我卻覺得，這本來就是世間最好玩的樂趣之一，沒什麼可說的。爬山的樂趣，從來都不是登頂之後的風光，不是別人眼中的厲害，而是攀爬過程中的那份執著，那份不顧艱險的勇氣，那份在黑暗中、在險峻中一步步往前走的堅持。那些愣頭青，他們沒有那麼多的顧慮，沒有那麼多的算計，隻是單純的想爬山，想征服眼前的山，想感受往上走的快樂，這份純粹，這份無畏，其實特別難得，比起那些整天揣著心思、算計來算計去的人，這些愣頭青反倒可愛多了。我也想做這樣的愣頭青，拋開所有的人性測試，拋開所有的過往傷痛，拋開所有的心思雜念，就隻是單純的夜爬華山，感受這份獨屬於爬山的樂趣，就夠了，真的沒什麼可說的，心裏的那些感慨，那些絮叨，到這裏好像也該停一停了。
不說了，真的不說了，耳邊一直傳來軌道上火車裏的門撞來撞去的聲音，哐當，哐當，一聲接著一聲，慢悠悠的，反反覆復的，就像寺廟裏的鐘一樣，一下一下敲著，敲在我的心上，敲散了那些亂糟糟的念頭，敲得心裏越發的平靜。就這麼坐著吧，坐在列車的甲板上，感受著這刺骨的冰冷，聽著這像鐘鳴一樣的車門碰撞聲，等著列車駛向終南山，等著之後的華山夜爬，不用再想那些人性測試，不用再想善良換來的惡意，不用再想那些受虐般的狂歡，就這麼安安靜靜的，吹著冷風，聽著聲響，順著自己的心意，往前走就好。
其實還有好多好多話想說，還有好多好多細碎的念頭在腦子裏打轉，比如那些因果轉移的實驗，我到底是怎麼一步步推演的，那些印象嫁接，我又是怎麼在不經意間去做的，那些精神折磨，到底是折磨別人，還是在折磨我自己，其實說到底，何嘗不是我自己在折磨自己呢？我一遍遍測試人性，一遍遍印證惡意，何嘗不是把自己困在那個滿是失望的圈子裏，不肯出來，不肯放過自己。善良被辜負，我就不再善良，可心裏還是會惦記著曾經那份純粹的善意，還是會覺得可惜，可惜自己再也回不到過去，可惜這世間容不下一份簡單的善良。我時時刻刻測試人性，不過是因為心裏還有一絲不甘，還有一絲不相信，不相信所有人都如此涼薄，可每次的結果，都把那點不甘打得煙消雲散，隻剩下屢試不爽的失望，和那份帶著苦澀的受虐狂歡，說到底，我還是沒放過自己，還是被困在過往的傷害裡，走不出來。
列車還在往前開，風還是一樣的冷，車門碰撞的聲音依舊像鐘鳴一樣，慢悠悠的，不曾停下。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黑漆漆的一片，什麼都看不清，就像我之前的人生，亂糟糟的，滿是迷茫和傷痛，可前方終南山的靜謐，華山的險峻，黑夜的包容，都在等著我，或許這趟山行，就是我放過自己的開始。不用再糾結因果轉移，不用再執著印象嫁接，不用再刻意精神折磨誰，也不用再時時刻刻測試人性，不用再因為善良換來白眼而耿耿於懷，不用再沉浸在受虐後的狂歡裡無法自拔。就這麼安安靜靜的，去終南山尋一份清靜，去夜爬華山尋一份勇氣，在黑夜裏拋開所有的過往，隻做自己，隻感受當下的風，當下的冷，當下的鐘鳴般的車門聲，這就夠了。
真的不想再絮叨了，可心裏的話就像開了閘的水，止不住的往外流，都是些碎碎的念頭，都是些自言自語的哀嘆，沒有邏輯，沒有章法，就隻是單純的發牢騷，單純的把心裏的話都說出來，說給風聽，說給列車聽，說給這漆黑的夜聽。我知道這些話很瑣碎，很絮叨，很像無病呻吟，可這就是我最真實的感受，是我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東西，從來沒跟人說過，也沒人願意聽，畢竟沒人會在意一個總是測試人性、總是覺得善良換不來好報的人的心裏話，沒人會懂我坐在列車甲板上感受冰冷的心情，沒人會懂我失眠到散架卻還要堅持去終南山、夜爬華山的執念，沒人會懂我覺得黃眉說的對、覺得自己贏過金蟬子的那份自嘲，沒人會懂我想找個一樣的傢夥、白癡會一起爬山的簡單心願，沒人會懂黑夜是危險保護色、爬山是世間最好樂趣的想法，也沒人會懂這火車門撞來撞去像鍾一樣的聲音，對我來說有多安心。
罷了，不懂就不懂吧，本就沒指望誰能懂，本就習慣了一個人絮叨，一個人感慨，一個人承受所有。就這樣吧，繼續坐在甲板上，吹著冷風，聽著車門撞動的鐘鳴聲，等著抵達目的地，等著開啟那段山行之路，所有的感悟，所有的哀嘆，所有的碎碎念，都藏在這一路的風裏，藏在這冰冷的空氣裡，藏在這不停歇的列車裏，往後，隻看前路，隻走腳下的路，不再回頭，不再糾結，不再測試，不再難過，就這麼簡簡單單的，走下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