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三百六十六場]
醒過來的時候,出租屋的窗簾還拉得嚴嚴實實,隻有一點灰濛濛的晨光從縫隙裡鑽進來,在水泥地上投出一道細細的亮線。我躺在硬邦邦的單人床上,後背的衣服被冷汗浸得透濕,黏糊糊地貼在麵板上,手裏還攥著沒熄屏的手機,備忘錄裡停著前半夜沒寫完的幾句碎話。心跳還在胸腔裡砰砰地撞,跟打鼓似的,夢裏那些光怪陸離的畫麵,還在腦子裏一圈一圈地轉,清晰得像是我真的踩著那些路走了一遭,又模糊得像水裏晃蕩的影子,伸手一抓就碎了。
你說怪不怪,我這腦子,白天在工廠流水線上站十幾個小時,腳底板疼得像針紮,晚上回這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啃著冷透的外賣刷網課,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可一閉眼,反倒比白天還精神,又開始滿世界跑了。不是那種規規矩矩做攻略的旅遊,是腳不沾地的、沒著沒落的走南闖北,一會兒在深山裏繞,清淩淩的溪水蹭著褲腳流,兩邊的樹遮天蔽日的,連陽光都漏不下來;一會兒又紮進人聲鼎沸的鬧市,霓虹燈晃得人眼睛疼,叫賣聲、笑鬧聲吵得耳朵嗡嗡響,跟真的一樣,連風刮在臉上的觸感都清清楚楚。
說起來也可笑,我這大半輩子,好像就跟做夢較上勁了。每次做了點什麼稀奇古怪的夢,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抓著手機往備忘錄裡敲,哪怕是半夜兩三點,眼睛都沒完全睜開,也要憑著那點殘存的印象趕緊記下來,生怕晚個一分鐘,那些畫麵就跟被風吹散的煙似的,連個影子都剩不下。這次還好,醒過來的時候腦子沒徹底糊塗,好歹記下來了個四五成?不對,再往深了想想,那些場景又一點點冒出來,好像又有個六七成?說不清,反正比之前那些醒過來就隻剩一陣心慌、連發生了啥都想不起來的夢強多了,好歹能串起來個大概,不至於像攥了一把沙子,張開手什麼都沒剩下。
我就記得,夢裏頭我先是走了一段特別靜的路,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空蕩的地方來回撞。繞過一道又一道刷著紅漆的高牆,牆頭上鋪著明黃色的琉璃瓦,牆裏頭是個寢宮,就是那種電視劇裡演的、雕樑畫棟的樣子,長長的廊子底下掛著一排圓燈籠,風一吹就輕輕晃,暖黃的光在地上投出扭來扭去的影子,連個蟲鳴鳥叫都沒有。我也不知道我為啥要往那兒走,腳就像不聽使喚似的,就順著那條鋪著青石板的路往裏走,穿過寢宮的後院,又邁過了一道石拱橋,橋下的水嘩啦啦地流,清得能看見水底圓滾滾的鵝卵石,橋邊的柳樹垂著長長的枝條,梢頭都浸到水裏去了,跟畫裏的小橋流水一模一樣,連空氣裡都帶著點濕乎乎的青草味。
就這麼走啊走的,走著走著,眼前突然就炸開了一片光。不是那種燈籠的暖光,是城市裏那種晃眼睛的、鋪天蓋地的霓虹燈,一塊比一塊大的廣告牌亮得刺眼,吵得人腦袋發懵。我抬頭一看,當場就愣住了,那是個什麼地方啊,大得沒邊沒際,一眼望不到頭的鐵圍欄,圍著一個超級大的園子。說是公園吧,裏頭能看見過山車高高的軌道,在半空中繞來繞去,還有摩天輪慢悠悠地轉;說是遊樂場吧,又有好幾棟氣派得不行的場館,看著跟國家級的展覽館似的,反正就是啥都有,遊樂設施、公園綠地、展館場館,亂七八糟的全揉在一塊兒,是個超大的綜合型地方,大得我站在圍欄外頭,連它的全貌都看不全。
圍欄外頭更是熱鬧,全是商業街,一家挨著一家的店鋪,奶茶店、火鍋店、禮品店、小吃攤,密密麻麻的,人擠著人,吵吵嚷嚷的,全是食物的香氣和人的笑鬧聲,吃喝玩樂的味兒裹著風往鼻子裏鑽。我順著圍欄往正門走,想著總得進去看看,結果到了正門口,才發現堵得嚴嚴實實的,好幾個穿著製服的保安站在閘機口,要檢票、要刷碼,反正沒有憑證,根本就進不去。我在門口晃了好幾個來回,試著跟著人流往裏混,每次都被人家攔下來,那眼神,就跟看個沒事找事的閑雜人等似的,帶著點不耐煩,又帶著點看不起。
我當時心裏就有點急了,還有點說不清的委屈和不服氣。憑什麼啊?這麼大的地方,憑什麼別人都能進,我就進不去?我就不信這麼長的圍欄,連個能進去的口子都找不到。我就轉身順著圍欄往旁邊走,一步一步地挪,眼睛死死盯著圍欄和旁邊的建築,找那些能鑽進去的、沒人管的地方。走了好久好久,腿都走酸了,那些圍欄要麼是焊死的,要麼是裝著監控,要麼就是有工作人員守著,根本就沒機會。我越走越慌,越走越急,心裏頭那股子不服氣越來越重,就跟有個聲音在腦子裏喊,一定要進去,一定要進去。
就在我快放棄的時候,我看見圍欄邊上開著一家超市,門麵挺大的,落地玻璃門,裏頭人來人往的,好多人提著購物籃挑東西,進進出出的,熱鬧得很。我湊過去貼著玻璃往裏看,心臟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這個超市的前門對著外頭的商業街,後門竟然直接開在那個園子裏頭!原來這超市是貼著圍欄建的,剛好成了個能通到裏頭的口子。
我當時手心一下子就出汗了,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我整了整衣服,假裝成來買東西的客人,低著頭跟著人流就往裏走。超市裏擺滿了貨架,零食、飲料、日用品堆得滿滿的,人特別多,收銀台那兒排著長長的隊,大家都忙著挑東西、付錢、掃條碼,根本沒人多看我一眼。我就順著貨架往裏走,越走越深,繞開了排隊的收銀台,徑直往超市最裏頭的後門走,趁著那個收銀員低頭給客人掃商品、沒往這邊看的功夫,一伸手推開那扇半掩的後門,一步就跨了進去。
進去之後我才發現,這裏頭根本不是我想像中遊樂場的樣子,完全就是個巨大的迷宮,四通八達的,一條路連著一條路,岔路口多的數不清,走著走著,周圍的環境就變了。剛才還能聽見的遊樂設施的音樂聲、人的笑鬧聲,慢慢就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周圍的房子變成了一排排的宿舍樓,一間挨著一間,長長的走廊望不到頭,燈是那種聲控的,我走一步,頭頂的燈就亮一盞,我一停下,燈就跟著暗下去,忽明忽暗的,怪瘮人的。
我也不知道這到底是哪兒,是這個園子的管理層住的地方?還是工作人員的員工宿舍?反正看著就不是我該來的地方,我趕緊放輕了腳步,連大氣都不敢喘,貼著牆根慢慢走,生怕驚動了屋裏的人。就在我小心翼翼地找路,想繞回熱鬧的園區裡去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了腳步聲,幾個看著也就十來歲的小孩,揹著書包蹦蹦跳跳地跑過來,看見我就停下了,其中一個小孩仰著小臉,脆生生地問我:“叔叔,請問管理室怎麼走啊?”
我當時腦子一片空白,整個人都僵住了,話都不會說了,慌裏慌張地隨便抬手指了個方向,結結巴巴地說:“往、往那邊走。”那幾個小孩道了聲謝,轉身就往我指的方向跑,跑著跑著,最前麵那個小孩,突然就衝進了走廊盡頭的一間屋子。我下意識地抬頭往那間屋子看,門頂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子,清清楚楚地寫著三個大字:秦始皇。
那三個字剛鑽進眼睛裏,我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都麻了,渾身的汗毛瞬間就豎起來了。秦始皇?這地方怎麼會有寫著秦始皇的牌子?那剛才我給小孩指了路,他衝進的就是秦始皇的寢室?他會不會進去就告狀,說有個來路不明的陌生人在走廊裡晃悠?
我當時什麼都顧不上了,轉身就跑,拚了命的往前沖,腿都軟了,隻聽見風在耳朵邊上呼呼地響,身後好像有沉重的腳步聲追過來,我連頭都不敢回,就順著走廊往前瘋跑,七扭八拐的,拐了不知道多少個彎,肩膀撞在牆上好幾次,疼得我齜牙咧嘴,可我根本不敢停。終於,我看見前麵的盡頭有光,有震耳的音樂聲,有鬧哄哄的人聲,我想都沒想,一頭就沖了出去。
衝出去的那一刻,刺眼的陽光晃得我睜不開眼,耳邊是震天的音樂和歡聲笑語,我才發現,我跑到了一片巨大的草場,綠油油的草地一眼望不到邊,好多人圍著圈在跳舞,音樂放得特別響,大家都笑著、跳著,熱鬧得不行。我想都沒想,一頭就紮進了跳舞的人群裡,跟著他們的步子胡亂晃,假裝自己也是來玩的遊客,眼睛卻死死盯著剛才衝出來的那個走廊入口,心臟還在砰砰地狂跳。
沒過一會兒,就看見兩個人從那個入口走出來了。一個高高大大的,穿著一身很正式的深色衣服,臉沉沉的,眼神銳利得很,掃過人群的時候,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壓迫感,應該就是剛才那個牌子上的秦始皇,也就是這個地方的管理?他身邊跟著個年輕的小夥子,眉眼跟他有幾分像,難不成是他的皇子?
兩個人就站在入口那兒,往跳舞的人群裡掃,來來回回地找,眼神掃過我這邊的時候,我趕緊低下頭,往人群深處縮了縮,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被他們看見。音樂那麼響,周圍那麼吵,可我還是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像要被別人聽見似的。他們就站在那兒找了好久好久,久到我腿都快站不住了,最後還是沒找到我。我看見他們倆對視了一眼,臉上全是不甘心的樣子,最後還是轉身,又走回了那個走廊裡,把門關上了。
我這才鬆了一口氣,腿一軟,差點直接蹲在地上,後背的衣服又被汗濕透了,跟從水裏撈出來似的。等心跳慢慢平下來,我纔敢抬起頭,好好打量這個地方。真的太大了,大到我根本走不完,我就順著路往前走,逛啊逛的,玩了好多東西。坐了過山車,風把臉都吹變形了,我跟著周圍的人一起喊,喊得嗓子都啞了,心裏那點慌勁反倒散了不少;又去坐了旋轉木馬,一圈一圈慢悠悠地轉,看著周圍的燈光晃來晃去,突然就覺得有點不真實,哦對,本來就是在做夢啊。
我還去逛了園子裏那些一棟挨著一棟的高樓,一層一層地往上爬,樓上是各種展館,擺著好多我見都沒見過的東西,稀奇古怪的,看得我眼花繚亂;樓下還有地下室,黑漆漆的,我摸著牆往下走,裏頭是各種倉庫,還有些舊的遊樂設施,安安靜靜地擺在那兒,落了一層灰。反正不管是亮堂堂的樓上,還是黑漆漆的地下室,不管是熱鬧的遊樂區,還是安靜的展館,我都逛了個遍,走了不知道多少路,腳都疼了,可一點都不覺得累,就跟身上有使不完的勁似的,隻想一直走,一直看,把這個地方都摸個遍。
就這麼逛了不知道多久,園子裏的天慢慢暗下來了,所有的燈都亮起來了,五顏六色的,好看得很。我想著該找個出口出去了,總不能一直待在這兒,就順著路往邊上走,想找出口,結果走著走著,又走錯路了,越走越偏,周圍的人越來越少,音樂聲、笑鬧聲也越來越遠,慢慢就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機器轟隆隆的、哐當哐當的響聲。
我抬頭一看,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廠房,捲簾門開著一條縫,裏頭亮著慘白的燈,能看見裏麵一條挨著一條的流水線,傳送帶在不停地轉,機器發出震耳的轟鳴聲,原來是個加工廠。我當時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明明知道不該進去,明明剛才才躲過一劫,可腳就是不聽使喚,就想進去看看,到底裏麵是幹什麼的。我順著那條門縫,貓著腰,又一次溜了進去。
裏頭比我想像的還要大,流水線一眼望不到頭,好多工人穿著統一的工作服,戴著帽子和口罩,在流水線上重複著同一個動作,頭都不抬一下,機器的轟鳴聲蓋過了所有的聲音。我貼著牆根走,躲在巨大的機器後麵,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心裏慌得很,總覺得這個地方不對勁,那些流水線上傳送的東西,看著奇奇怪怪的,包裝得嚴嚴實實的,說不上來是什麼,反正就不是什麼光明正大、正經合規的東西,像是些見不得光的、不正當的玩意兒。
我就這麼潛伏著,躲過來躲過去的,生怕被人發現。有時候有工人推著車從我身邊走過去,離我就一步遠,我趕緊屏住呼吸,縮在機器後麵,結果他們就跟沒看見我似的,徑直就走過去了,連眼神都沒往這邊偏一下。我當時就納悶了,他們是真的沒看見我?還是明明看見了,卻裝作沒看見?我想不通,也不敢多想,隻能繼續往前挪,想看看這個廠子到底是幹什麼的,趕緊找個出口出去。
結果剛走到廠房中間,突然就有人大喊了一聲:“那邊有人!有個陌生人!”
我腦子瞬間就炸了,壞了,還是被發現了!話音剛落,就有好幾個穿著保安服的人,朝著我這邊衝過來,嘴裏喊著“抓住他!別讓他跑了!”。我轉身就跑,拚了命的往進來的那個門口沖,機器的轟鳴聲、人的喊叫聲、腳步聲,在我身後追著,我連頭都不敢回,就憑著一股勁往前瘋跑,終於衝到了門口,一把推開捲簾門,沖了出去,身後的門哐當一聲就被拉下來了,那些人沒追出來。
我靠在廠房外麵的牆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肺都快炸了,心臟跳得快從嗓子眼裏出來了,好半天,才緩過來那股勁。我拍了拍身上的灰,轉身就往大路走,隻想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離這個園子越遠越好。
走著走著,就在路口的路燈底下,看見一個人站在那兒。她穿著一身挺括的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手裏拿著個公文包,站在那兒看手機,看著特別眼熟。我放慢腳步走過去,越看越心驚,那不是我姐嗎?眉眼、鼻子、嘴巴,連站著的姿勢、微微皺著眉看手機的樣子,都跟我姐一模一樣。可我又有點不敢認,總覺得哪裏怪怪的,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可那張臉,明明就是她。
她看見我,也愣了一下,隨即就笑了,跟我說:“你怎麼在這兒?”我當時腦子還懵懵的,剛從兩場追逐裡逃出來,整個人都還沒緩過來,也不知道該說啥,就傻乎乎地站在那兒,然後就跟著她走了。她一邊走一邊跟我說,她是來這個園子談生意的,跟這兒的老闆談合作,都約好了。
我就跟在她身後,往園子的另一個正式入口走,路上我還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拉了拉身上的衣服,總覺得自己好像喬裝打扮了一下似的,換了身乾淨的衣服,戴了個帽子,跟剛才那個偷偷溜進去、被人追著跑的人,完全不一樣了。也不知道剛才那個管理、那些追我的保安,還有廠裡的工人,現在看見我,還認不認得出我。我就這麼低著頭,安安靜靜地跟著我姐,走到了園子正門旁邊的服務台,服務台後麵坐著個男人,看著四五十歲的樣子,戴著金絲眼鏡,穿著西裝,挺斯文的,坐在那兒,應該就是這個園子的老闆。
我姐就跟那個老闆坐下來談,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聊得特別投機,時不時地笑起來,看著談得特別好。我就站在旁邊,跟個多餘的人似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談著談著,話題突然就落到我身上了,也不知道是我姐順嘴提了一句,還是那個老闆隨口問了一句,我腦子還沒轉過來,就突然變成了來這兒求職的人。
我當時整個人都懵了,可話已經到這兒了,我也隻能順著話頭往下說。我開始跟那個老闆求情,左說一句,右說一句,左求右求,跟他說我能吃苦,我什麼都能幹,我學東西特別快,我可以從最基層的崗位做起,我不挑活,不挑薪資,說了好多好多,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腰都快彎下去了,就差給人鞠躬了。
結果呢?結果那個老闆,就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我,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那眼神,跟看一件什麼東西似的,評頭論足的,拐彎抹角地說了一大堆,有的沒的,繞來繞去,核心意思就一個,不行,我不能要你。
最讓我難受的,是他最後說的那句話。他語氣平平淡淡的,就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似的,可每一個字,都跟針似的,狠狠紮在我心上。他說:“你看,這世上的事就是這麼有意思。有的人家,陽光開朗、和和睦睦的家庭裡,反倒養出了你這麼個陰鬱、擰巴、見不得光的人;有的人家,明明是烏煙瘴氣、陰暗不堪的家庭裡,反倒養出了個像小太陽一樣,敞亮通透的孩子。”
我當時站在那兒,臉一下子就燒起來了,從臉頰一直燒到耳朵根,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辯解,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就跟嗓子被堵住了似的。是啊,他說的話,好像是有道理的,又好像全是歪理,可我就是說不出一句話來反駁。
後來我才反應過來,這哪是夢裏那個老闆說的話啊。這分明就是我自己心裏的話,是我藏在心底最深處,不敢說出來,不敢承認的話,是我對這個現實社會,對我自己的那些擰巴的、不堪的想法,藉著夢裏一個陌生人的嘴,說出來了而已。說白了,就是我自己看不起我自己,就是我自己覺得,我配不上那些光明的、敞亮的東西,就是我自己認定了,我就是那個從陽光裡長出來的、陰鬱的怪胎。這根本就不是什麼夢,就是我自己的執念,在夢裏的對映而已。
我站在那兒,尷尬得能摳出三室一廳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結果就在這個時候,我姐跟那個老闆,又聊了幾句,竟然就把合作談攏了,兩個人站起來,握了握手,笑著說合作愉快。然後那個老闆就說,要帶我們進去參觀一下他們的核心廠區,哦不對,不是剛才那個加工廠,是一個超大的、頂級的實驗室,就在園子的最深處。
我就跟在他們身後,一起往裏走。其實我心裏清楚得很,我根本不是跟著他們光明正大進來的,我是剛才偷偷溜進來的,我是闖進來的,我是個不速之客,是個不該出現在這兒的人。一路上,碰到好多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還有穿著製服的工作人員,他們都往我這邊看,眼神裡全是嫌棄,全是白眼,上下打量我,好像我是個混進來的小偷,好像我根本不配踏足這個地方。
可他們也就隻是看了一眼,就轉過頭去了,該幹嘛幹嘛,再也沒多看我一眼,好像根本不在意我這個人。我當時就在心裏琢磨,他們是真的沒認出我?沒認出我就是剛才那個偷偷溜進園子、闖進加工廠、被人追著跑的人?還是說,他們根本就不想認識我,根本就沒把我放在眼裏,我在他們眼裏,就跟路邊的一塊石頭,一隻爬過的螞蟻似的,多看一眼都嫌浪費時間。
哎,你說,這是不是就是這個夢境在警示我什麼啊?它到底想警示我什麼呢?是警示我,我本來就不屬於那些光鮮亮麗的、高階的地方?是警示我,就算我擠破了頭,拚了命的想鑽進那些圈子裏,也隻會被人當成個多餘的笑話?還是警示我,那些我看起來無比嚮往、無比光鮮的地方,裏頭其實全是我看不懂的門道,全是我融不進去的壁壘,全是我碰不得的秘密?我也說不清,反正就是心裏堵得慌,跟壓了一塊大石頭似的,喘不上氣。
我們就這麼往裏走,走進了那個實驗室。我的天,裏頭真的太震撼了,全是我見都沒見過的高科技儀器,亮著冷白色的光,螢幕上跳著密密麻麻的、我看不懂的資料,細細的管子連著一台又一台的機器,整個實驗室安安靜靜的,隻有機器發出的輕微的嗡嗡聲,看著就特別高階,特別遙不可及。
我看著那些儀器,那些裝置,突然就愣住了,站在那兒,半天沒動。這些東西,不就是我十幾歲的時候,天天趴在書桌上,對著物理課本,對著科技雜誌,心心念念、夢寐以求的東西嗎?那時候我想當科學家,想搞科研,想天天跟這些儀器打交道,想做出點能改變世界的東西,那時候的我,眼睛裏是有光的,覺得未來有無限的可能,覺得隻要我努力,什麼都能做到。可現在呢?我站在這兒,站在我曾經夢寐以求的實驗室裡,看著這些我曾經朝思暮想的裝置,心裏卻一點波瀾都沒有,隻剩下麻木,隻剩下陌生,隻剩下一種說不出的疏離感。
再後麵的事,我就不記得了。腦子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突然捂住了眼睛,又像是被人猛地推了一把,然後眼睛一睜,就醒了。醒過來,就躺在這個南方小城的出租屋裏,躺在這張硬邦邦的單人床上,周圍安安靜靜的,隻有隔壁房間傳來的、斷斷續續的打呼聲,還有窗外馬路上偶爾開過的汽車的聲音。
我現在,就在這個陌生的南方城市裏,一邊打工,一邊上著大專。你說可笑不可笑,二十齣頭的人了,身邊的同齡人,要麼在大學裏安安穩穩地上課,談戀愛,跟朋友出去玩,規劃著自己的未來;要麼已經找了穩定的工作,結婚生子,日子過得安安穩穩。隻有我,白天在工廠的流水線上,一站就是十幾個小時,重複著同一個擰螺絲、貼標籤的動作,手都快磨出繭子了,被領班罵了也隻能低著頭聽著;晚上下班,騎著共享單車回這個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啃著冷掉的外賣,開啟電腦上網課,趕作業,趕due,每天都忙得腳不沾地,跟個被抽著轉的陀螺似的,根本不敢停下來,一停下來,就會直接垮掉。
有時候我都覺得,我能保持現在這個常態,能安安穩穩地過一天,不發瘋,不崩潰,不哭,不歇斯底裡,就已經很不容易了。你知道躁鬱症嗎?就是那種,一會兒飄在天上,一會兒摔進地獄裏的病。狂躁期來的時候,我覺得我無所不能,我能一口氣把所有的作業都寫完,能連續熬兩個通宵不睡覺,能對著陌生人滔滔不絕地說幾個小時的話,覺得整個世界都是我的,我能做成任何我想做的事,覺得未來一片光明,連風都是甜的。可抑鬱期一來,瞬間就垮了,躺在床上,連眼睛都不想睜,飯不想吃,水不想喝,話不想說,連呼吸都覺得累,覺得自己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一無是處,活著就是浪費空氣,浪費糧食,恨不得直接從樓上跳下去,一了百了。
而狂躁期和抑鬱期之間的那種平衡,那種別人眼裏所謂的“正常”,其實就隻有那麼一瞬,就跟走鋼絲似的,稍微偏一點,就會直接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大部分時間,我都在這兩個極端之間來回晃,一會兒飄上天,一會兒摔進泥裡,沒人知道,沒人看見,我也不敢跟別人說。說了又能怎麼樣呢?他們隻會覺得你矯情,覺得你想太多,覺得你就是閑的,根本沒人會真的懂。
其實我早就看透了,這個世界上,除了你自己,沒人會真的記得你。那些在你生命裡形形色色、路過的人,那些你以為很重要的人,那些你跟他們有過交集、有過故事的人,轉身就會把你忘了。就像夢裏那些跳舞的人,那些流水線上的工人,那些實驗室裡的白大褂,他們看見我了,又怎麼樣?轉頭就忘了,連我長什麼樣都記不住。
現實裡也是一樣的。流水線上的同事,今天還在一起吃午飯,吐槽領班,明天就離職走了,再也不會聯絡,連個微信都不會留;網課上的同學,連名字都叫不全,一起上了兩年的課,畢業了就各奔東西,誰還記得誰?就連那些曾經跟我掏心掏肺、說要做一輩子朋友的人,走著走著,也散了,聯絡方式躺在通訊錄裡,好幾年都不會發一條訊息,連對方現在在哪個城市,過得好不好,都不知道。
時間這個東西,真的太厲害了,太殘忍了。它能改變一切,能抹除一切,也能證明一切。你曾經以為一輩子都忘不掉的事,一輩子都過不去的坎,過個三五年,再回頭看,就跟看別人的故事似的,一點感覺都沒有了。你曾經以為會陪你一輩子的人,走著走著就散了,連個像樣的告別都沒有。你曾經拚了命想要的東西,費了好大的勁終於得到了,又怎麼樣?過不了多久,就覺得沒意思了,就扔在一邊了。
時間能把深的東西變淺,能把濃的東西變淡,能把活生生的人變成相框裏的照片,能把轟轟烈烈的故事變成茶餘飯後的閑話,到最後,什麼都剩不下。你以為你很重要,你以為你做的事很重要,可在時間麵前,什麼都不是,就像一粒沙子掉進海裡,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說到這兒,又想起夢想這兩個字。嗬,夢想,終究就是個夢,跟我晚上做的那些光怪陸離的夢,沒什麼兩樣,醒過來,就什麼都沒了。我小時候的夢想,是當科學家,是搞研究,是去看更大的世界,是成為一個很厲害、很了不起的人。現在呢?我的夢想,就是能安安穩穩地睡個好覺,不做噩夢,不半夜醒過來,就是能每個月按時發工資,能交得起房租,能吃得上一口熱飯,能順利把大專的畢業證拿到手,就這麼簡單,就這麼卑微。
我以前總想著,要做出點什麼成績來,要向別人證明,我不是個廢物,我能行,我要讓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那些嘲笑我的人,都刮目相看。可現在我才明白,我根本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什麼。我活成什麼樣,過得好不好,開不開心,跟別人一點關係都沒有。別人看得起我也好,看不起我也罷,都影響不了我吃飯,影響不了我睡覺,影響不了我活著。
人這一輩子,最沒用的,就是向別人證明自己。你隻需要好好活著,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對得起自己就行了,別的,都是虛的,都是給別人看的。別人的眼光,別人的評價,別人的閑言碎語,都跟你沒關係,你沒必要為了那些不相乾的人,把自己活得那麼累。
我經常聽人說,什麼命格輕賤,所圖甚大,說什麼命裡隻有八鬥米,走遍天下不滿升,說我這種人,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想的太多,能做的太少,就是癡心妄想。以前我聽到這些話,會生氣,會反駁,會跟人爭得麵紅耳赤。現在呢?我聽到了,也就笑一笑,不說話了。
命格輕賤又怎麼樣?所圖甚大又怎麼樣?命這個東西,是天生的,是我改不了的。我生在什麼樣的家庭,長在什麼樣的環境,有什麼樣的父母,什麼樣的出身,這些我從生下來的那一刻就定死了,我改不了。可我想做什麼,我想要什麼,我願意為了我的目標付出什麼,這些是我自己能說了算的,是我能自己做主的。
別人說我命不好,說我不配擁有那些東西,說我想的都是癡心妄想,那又怎麼樣?重要的不是我怎麼想,不是別人怎麼說,重要的是,我到底做了些什麼。我就算命格輕賤,我就算出身不好,我就算一邊打工一邊上學,我就算有躁鬱症,那又怎麼樣?我每天都在好好上班,好好上課,好好活著,我沒有偷,沒有搶,沒有自暴自棄,我在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哪怕走得慢一點,哪怕走得歪歪扭扭,哪怕經常摔跟頭,可我一直在走,這就夠了。那些站在邊上說三道四的人,他們又做了些什麼呢?他們不過是動動嘴皮子而已,有什麼資格說我?
我以前總覺得,要做大事,就要乾一票大的,就要一鳴驚人,就要一下子就成功,就要讓所有人都看見。現在我才明白,哪有什麼一步登天的事啊?這世上所有的偉大,都是從那些不起眼的小事,點點滴滴,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你想當科學家,就要先把每一道題做好,把每一本書讀好,把每一次實驗做好;你想賺大錢,就要先把手裏的每一件小事做好,把每一份工作做好,把每一分錢攢好;你想好好活著,就要先把每一頓飯吃好,把每一次覺睡好,把每一天的日子過好。
那些遠大的目標,那些宏偉的理想,其實都隻是個方向而已,所有的一切,都隻是實現目標的手段罷了。你今天多背一個單詞,多做一道題,多賺一塊錢,多扛一個小時,多往前走一步,都是在往那個方向走。不要覺得這些小事沒用,不要覺得做這些小事很丟人,千裡之行,始於足下,沒有這些點點滴滴的小事,哪來的什麼偉大?那些看起來很厲害、很光鮮的人,他們也不是天生就厲害的,他們也是從一件一件的小事,慢慢做起來的,隻不過你沒看見他們背後的付出而已。
可有的時候,我又會特別慌,特別焦慮,特別害怕。我總覺得,我的精神,我的思想,已經走到了很前麵很前麵的地方。我想通了很多別人想不通的事,我看透了很多別人看不透的東西,我對這個世界,對人性,對我自己,有了很多很多的感悟,很多很多的想法,我的靈魂好像已經飄到了很遠的地方,看到了很遠的風景。可我的身體,我的這副軀殼,卻跟不上了。
我才二十齣頭,可我總覺得,我的身軀的壽命,好像快要走到盡頭了。每天熬夜,每天吃不好睡不好,每天在流水線上耗著,每天被躁鬱症來回折磨,我的身體,早就垮了。經常會這裏疼那裏疼,經常會頭暈,會心慌,會喘不上氣,會覺得特別累,睡多久都緩不過來。我總怕,我還沒來得及把我想做的事做完,還沒來得及把我想說的話說出來,還沒來得及走到我想去的地方,我的身體就先撐不住了,就先垮了,就先倒在路上了。
你說,這是不是特別矛盾?過程和結果,本來就是矛盾的,天生就是對立的。我想要一個好的結果,想要實現我的目標,想要做成我想做的事,我就必須要付出,必須要熬,必須要拿我的身體,拿我的時間,拿我的健康去換。可這個過程,又在一點點的消耗我,一點點的毀掉我,讓我離那個結果,越來越近,又越來越遠。我拚命的往前走,想要拿到那個結果,可走著走著,我可能就倒在路上了,連結果的影子都看不見。那我這麼拚,這麼熬,到底是為了什麼呢?我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我經常會想,那些看起來沒用的東西,比如我每天寫的這些碎碎念,比如我記下來的這些亂七八糟的夢,比如我看的那些跟專業、跟賺錢沒關係的書,比如我想的那些有的沒的的感悟,這些東西,到底有什麼用?它們不能當飯吃,不能當錢花,不能幫我找工作,不能幫我升職加薪,不能讓我過得好一點,一點用都沒有。
可後來我又想,就算是這些看似沒用的東西,我還是應該拿起來,還是應該堅持下去。人活著,總不能隻盯著那些有用的東西吧?總不能隻為了吃飯、睡覺、賺錢活著吧?如果一個人,隻做有用的事,隻看有用的書,隻交有用的朋友,隻說有用的話,那跟個設定好程式的機器有什麼區別?跟個隻會賺錢的工具有什麼區別?
那些沒用的東西,那些看似毫無意義的事,那些不切實際的夢,那些亂七八糟的碎碎念,纔是真正能讓你覺得,你是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的東西,纔是真正能填滿你那些空洞的、難熬的、看不到頭的日子的東西。所以我不能自甘墮落,我不能就這麼躺平了,不能就這麼破罐子破摔了。我要自律起來,就算每天隻能背一個單詞,就算每天隻能寫一百個字,就算每天隻能早起十分鐘,就算每天隻能多走一步路,我也要做。我不能讓自己就這麼爛下去,不能讓自己變成一個渾渾噩噩的、隻會吃飯睡覺幹活的行屍走肉。就算日子再難,就算前路再黑,就算我摔得再慘,我也要拽著自己的頭髮,把自己從泥坑裏拔出來。
說起來也特別可笑,特別諷刺。我活了二十多年,勸了別人二十多年。身邊的朋友,同學,同事,誰遇到事了,誰想不開了,誰崩潰了,誰熬不下去了,都來找我。我能把他們勸得明明白白的,能把他們從牛角尖裡拉出來,能讓他們擦乾眼淚,重新振作起來。我能跟他們說,沒關係,失敗了就重來,沒什麼大不了的;我能跟他們說,你已經很棒了,不要對自己太苛刻;我能跟他們說,活著就好,別的都不重要,隻要你還活著,就有希望。
可我呢?我勸得了所有的人,卻偏偏放不過我自己。那些我跟別人說的大道理,那些我爛熟於心的話,我都懂,我比誰都懂,可我就是做不到。我會因為一件小事沒做好,就罵自己是個廢物,就覺得自己一無是處;我會因為別人的一個眼神,一句無心的話,就琢磨好幾天,就覺得是自己的錯,就覺得自己哪裏都不好;我會揪著自己過去的那些錯事,那些遺憾,那些不堪,反反覆復的折磨自己,不肯原諒自己,不肯放過自己。
你說這是為什麼呢?為什麼我能對別人那麼寬容,那麼溫柔,那麼有耐心,卻偏偏對自己這麼苛刻,這麼殘忍,這麼斤斤計較?為什麼我能拉別人走出深淵,卻偏偏把自己困在深淵裏,死死地鎖著門,不肯出來?我也不知道,我想了好多年,都想不明白。可能人都是這樣吧,醫者難自醫,渡人難渡己。
最近這幾年,我發現我的記性越來越差了。很多事情,我都記不清了。小時候的事,上學時候的事,前幾年發生的事,甚至是昨天發生的事,轉頭就忘了。我記不清我小學班主任的名字了,記不清我第一次談戀愛的時候,跟對方說過什麼話了,記不清我去年生日是怎麼過的了,記不清我上個月發了多少工資了,很多很多事,都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似的,隻剩下個模糊的影子,甚至連影子都沒了。
可有些話,有些事,我卻怎麼都忘不掉。那些別人罵我的話,那些傷害過我的話,那些我後悔沒說出口的話,那些我想說卻再也沒機會說的話,就像刻在我腦子裏似的,一遍一遍的在我耳邊響,不管過了多少年,都清清楚楚的,跟昨天剛說的一樣。可這些話,我卻一句都說不出來,堵在嗓子眼裏,堵在心裏,上不來,下不去,憋得慌。我想跟別人說,可我不知道跟誰說,也不知道該怎麼說,說了,別人也不懂,反而會覺得你矯情,覺得你無病呻吟。所以就隻能憋著,憋在心裏,爛在肚子裏。
這些年,亂七八糟的、沒用的東西,我倒是攢了一大堆。記滿了各種夢境的備忘錄,寫滿了碎碎唸的本子,攢了一堆沒用的小玩意兒,經歷了一堆亂七八糟的事,看透了一堆虛情假意的人,懂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沒地方用的道理。這些東西,堆在我心裏,堆在我腦子裏,滿滿的,都快溢位來了。
可我卻懶得說了,真的懶得說了。以前遇到點什麼事,受了點什麼委屈,還想跟別人說說,還想找個人傾訴傾訴,還想讓別人知道我經歷了什麼,我在想什麼,我有多難。現在呢?就算天塌下來了,就算我心裏的山崩了,我也不想跟別人說了。說了又能怎麼樣呢?別人能幫你嗎?不能。別人能感同身受嗎?不能。最多就是象徵性地安慰你兩句,說句沒事的,加油,然後轉頭就忘了,甚至還有的人,會把你的經歷,你的痛苦,當成茶餘飯後的笑話,到處去說。
所以,沒有說的必要了,真的沒有了。懂你的人,不用你說,也懂;不懂你的人,你說破了嘴,也不懂。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那些翻江倒海的情緒,那些說不出口的委屈,就自己扛著,自己消化,自己慢慢嚥下去就好了。反正這麼多年都過來了,早就習慣了,早就練出了一副刀槍不入的樣子,就算心裏早就碎成渣了,臉上也能笑得出來。
我現在就想著,趁我還沒有變得完全渾渾噩噩,趁我還能清醒的想事情,趁我還能說得出話,寫得出字,能說一點,就多說一點,能寫一點,就多寫一點。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想到哪裏,就寫到哪裏,不用管邏輯,不用管通順不通順,不用管有沒有人看,不用管有沒有用,不用管別人會不會笑話我。就像這次這個夢,醒過來能記得個五成,半程的內容,我就趕緊把它寫下來,絮絮叨叨地說這麼多,不然過不了多久,我就又忘了,就跟沒做過這個夢似的,就跟這些事從來都沒發生過似的。
其實我也知道,我說的這些,寫的這些,都是些亂七八糟的碎碎念,都是些沒用的廢話,都是些無病呻吟的哀嘆,沒人願意看,沒人願意聽。可我還是要說,還是要寫,因為我怕,我怕再過幾年,我就徹底渾渾噩噩了,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連字都不會寫了,連自己是誰都忘了。我怕我就這麼變成了一個麻木的、沒有思想的、隻會幹活賺錢的機器,我怕我這輩子,就這麼稀裡糊塗的過去了,什麼都沒留下,連我自己都不記得,我曾經真真切切地活過。
算了,說來說去,翻來覆去,也就這麼些事,也就這麼些話,沒什麼新鮮的,也沒啥可說的了,也沒啥可寫的了。說再多,又有什麼用呢?日子還是要照樣過,班還是要照樣上,課還是要照樣上,該吃的苦,一點都不會少,該熬的夜,一天都不會落,該受的罪,躲都躲不掉。
沒啥意思,真的沒啥意思。人這一輩子,不就是這樣嗎?來的時候乾乾淨淨,什麼都沒帶來,走的時候也是乾乾淨淨,什麼都帶不走。中間的這些事,這些情緒,這些夢,這些碎碎念,這些不甘心,這些執念,到頭來,都是一場空。
差不多就這樣吧。
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