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三百六十一場]
(一)
也不知道現在是幾點了,窗外黑沉沉的,連個星星都沒有,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坐著,腦子裏亂鬨哄的,又空落落的,想找點什麼抓一抓,卻什麼都抓不住,隻能就這麼對著眼前的空氣,自己跟自己說說話,絮叨絮叨,發牢騷也好,哀嘆也罷,反正也沒人聽,就當是把心裏堵著的那些東西,一點點往外倒,倒乾淨了,或許能舒坦那麼一點點。
昨夜睡得一點都不踏實,朦朦朧朧的,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腦子昏昏沉沉的,就那麼飄進了夢裏,沒有清晰的開頭,也沒有明確的場景,就那麼迷迷糊糊地置身在一片人潮裡。我原本以為,按照以往的習慣,夢裏總會出現她的影子,哪怕是模糊的,哪怕是一閃而過的,哪怕是我心裏唸了無數遍的那個曾經的她,我都以為會在夢裏遇見,會再看一眼她的模樣,再感受一下曾經的那些細碎的時光。可是我睜著眼在夢裏找啊找,看啊看,眼前晃來晃去的,從來都不是那個我記憶裡的她,不是那個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她,不是那個跟我並肩走過一段路的她,不是那個曾經佔據了我整個心房的她。我看到的,全都是形形色色的人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帶著各式各樣的神情,匆匆忙忙地從我身邊走過,來來往往,絡繹不絕,全都是過客,全都是擦肩而過的陌生人,沒有一個人停下來,沒有一個人是我熟悉的模樣,更沒有那個我曾經放在心尖上的人。
醒來之後,我就坐在床上發愣,愣了好久好久,心裏頭翻湧著一種說不清楚的滋味,酸酸的,澀澀的,又空空的。我一直在問自己,我是不是真的放下她了?是不是真的把那些過往都拋在身後了?是不是真的能坦然麵對她隻是我生命裡的一個過客這個事實了?可我又不敢確定,或許好像是真的放下了,心裏不再像以前那樣揪著疼,不再時時刻刻都想著她的一舉一動,不再因為想起她而徹夜難眠,可或許又不是,若是真的放下了,為什麼夢裏還會下意識地去尋找她的身影?為什麼醒來之後,會因為夢裏沒有她而覺得失落?為什麼心裏還是會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掛和念想?我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就這麼糾結著,擰巴著,越想越亂,越亂越不想想,可偏偏腦子不受控製,就這麼反覆地琢磨,反覆地自我拉扯,到頭來,還是一團迷霧,什麼答案都沒有。
還沒等我把這股關於她的糾結捋順,身體又給了我一記悶棍,昨天又夢遺了,這種事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每一次發生,我都打心底裡覺得煩躁,覺得厭惡,覺得這副身體真的是太差勁了,差勁到讓我自己都嫌棄。我一直想著要修身養性,想著要煉精化氣,想著把身體裏的精氣神好好調養,好好轉化,不讓這些最原始的本能肆意妄為,可我做不到,我拚盡全力去剋製,去調養,去堅守,可到頭來,還是敗給了這副凡胎肉體,敗給了最原始的生理本能。我從來都覺得,單身不婚主義是很好的選擇,是適合我的選擇,我不想被世俗的婚姻捆綁,不想被兒女情長牽絆,隻想守著自己的一方清凈,安安靜靜地過自己的日子,能一直保持童子身,對我來說,是我想要堅守的底線,是我對自己的要求,可偏偏就是這一點,最麻煩,最讓我無可奈何,怎麼都躲不過,怎麼都避不開。
更讓我覺得憋屈的是,在夢裏的整個過程,我什麼都記不住,那些瞬間碎片化的片段,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不管是夢裏的冒險經歷,還是那些莫名其妙的畫麵,不管是腦子裏揉搓出來的什麼念頭,什麼場景,通通都沒有了,清空了,忘光了,醒過來之後,腦子裏一片空白,就像從來沒有做過那些夢一樣,隻剩下身體的本能反應帶來的煩躁和厭惡,連一點能追溯的痕跡都沒有。我有時候真的想不通,我長期處在這樣壓抑的環境裏,心裏的情緒從來都不敢肆意釋放,所有的煩躁、憋屈、不甘、失落,全都壓在心底,硬生生地憋著,身體都知道自然下火,知道自動消除那些積壓的情緒,可為什麼就不能通過別的方式去轉化呢?為什麼非要用這種我最討厭、最抗拒的方式來排解?為什麼不能把這些原始的能量,轉化成我想要的精氣神,轉化成我修身養性的動力,轉化成我內心的平靜?
我明明知道,這是身體自身的原始本能反應,是生而為人就無法徹底擺脫的生理規律,是刻在骨子裏的東西,不是我想剋製就能剋製的,不是我想改變就能改變的,道理我都懂,我比誰都清楚,可我還是真的很讓人討厭,不是討厭這件事本身,是討厭這副身體的弱小和無能,討厭自己連自己的身體都掌控不了,討厭自己明明想堅守的東西,卻被最本能的反應一次次打破,討厭自己的無力感,討厭這種不受控製的挫敗感。我看著這副皮囊,覺得它懦弱,覺得它不堪,覺得它連我最基本的要求都滿足不了,覺得它拖了我的後腿,讓我離自己想要的狀態越來越遠,這種厭惡感,從心底裡冒出來,壓都壓不下去,一遍遍地啃噬著我的心,讓我越發覺得煩躁,越發覺得憋屈。
想著想著,心裏又湧上一股濃濃的失落,忍不住開始哀嘆,要是人生還像曾經那樣多好啊,要是現實還像過去那樣多好啊。曾經的我,不是現在這副模樣,曾經的人生,也不是現在這樣寡淡無味,曾經的身體,也沒有這麼多讓我嫌棄的毛病,曾經的心裏,有盼頭,有念想,有光,哪怕有煩惱,也不像現在這樣壓得人喘不過氣。曾經的現實,簡單,純粹,沒有這麼多壓抑,沒有這麼多無奈,沒有這麼多讓我無能為力的事情,可現在呢,一切都變了,人生走了樣,現實褪了色,曾經的美好都成了回憶,觸不可及,隻能在心裏一遍遍懷念,一遍遍奢望,奢望能回到過去,奢望一切都還是最初的模樣。
可嘆來嘆去,又能怎麼樣呢?唉,算了算了,真的沒啥意思,沒啥意思。說再多,想再多,念再多,都改變不了現在的一切,改變不了夢裏的人群過客,改變不了身體的本能反應,改變不了壓抑的現實,改變不了回不去的曾經。說來說去,都是自尋煩惱,都是絮絮叨叨的廢話,都是沒用的哀嘆,不說了,真的不說了,再說下去,隻會更煩,更累,更覺得心裏堵得慌,就這麼安靜地待著吧,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說,任由這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在心裏慢慢散去吧,散了,也就好了,哪怕隻是暫時的,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