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三百五十七場]
我現在坐在床邊,已經快一個鐘頭了,手裏攥著的水杯都涼透了,指尖還是麻的,後背一層一層的冒冷汗,連睡衣都洇濕了一小塊。你說可笑不可笑,我明明是在自己的床上睡了一覺,醒過來卻像剛從幾萬公裡的逃亡路上爬回來,渾身上下每一個骨頭縫都在疼,連喘氣都帶著一股子散不掉的疲憊,像是真的在另一個地方,熬了幾百幾千個日夜,跑斷了腿,操碎了心,最後卻連個結局都沒摸著,就被硬生生拽回了現實裡。
我到現在都分不清,剛才那大半夜的光景,到底是一場夢,還是我真的跌進了一個不屬於我的時空,陪兩個陌生人,走了一段沒有盡頭的路。說起來你可能不信,這個夢回憶起來,框架其實挺單調的,翻來覆去就是那麼幾件事,跑,躲,改車,再跑,再躲,再改車,可偏偏那些細節,那些刻在骨頭裏的恐懼和絕望,還有那些一點點攢起來的、微不足道的希望,都清清楚楚的印在我腦子裏,連風的味道,車輪碾過地麵的聲音,都跟真的一樣,揮之不去。
本來不該是這樣的。我本來好好的,開著車自駕去海邊,就是想找個沒人的地方溜達溜達,散散心。我到現在都記得那天的天氣,好得不像話,天是那種透亮的藍,一絲雲都沒有,沿海公路修得平平整整的,我把車窗全搖下來,鹹腥的海風裹著太陽的味道灌進來,吹得我頭髮糊了滿臉,手裏攥著半瓶冰可樂,氣泡滋滋的往上冒,沾得我手指黏糊糊的。我把車停在一個沒人的觀景台,踩著沙灘往海邊走,沙子被太陽曬得暖乎乎的,踩上去軟乎乎的,浪一層一層的拍過來,碎成雪白的沫子,漫過我的腳踝,涼絲絲的,舒服得我都想就這麼坐在礁石上,曬一下午太陽。
我那時候還在想,這趟出來真是來對了,就該這麼安安靜靜的,沒人打擾,不用想那些亂七八糟的煩心事,就看著海,吹著風,什麼都不用管。可我到現在都想不明白,到底是哪一步踩錯了,哪一個眼神不該給,哪一步路不該走,就這麼毫無預兆的,被硬生生卷進了一場完全不屬於我的,像時空迴圈一樣的追殺案裡。
是我不該踩過那片被海水打濕的、泛著冷光的沙灘嗎?是我不該把車停在那個連監控都沒有的觀景台嗎?還是我不該,不該多看了一眼那個蹲在礁石後麵,抱著膝蓋小聲哭的小女孩?就那麼一眼,真的就隻有一眼,我甚至都沒看清她長什麼樣子,隻看見她紮著兩個小辮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渾身發抖。我剛想走過去問問怎麼了,問問她的大人在哪,天就像突然被一塊黑布矇住了一樣,剛才還亮得晃眼的太陽,瞬間就沒了蹤影,風一下子就冷了下來,帶著一股子說不出來的腥氣,海浪的聲音也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溫柔的嘩啦聲,而是像什麼東西在低吼,聽得人頭皮發麻。
然後我就看見了那個女人。
最開始的時候,追殺我們的,明明是個女人。我甚至都沒看清她的臉,隻看見一個瘦高的影子,穿著一身黑衣服,踩著一雙細跟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音,那聲音不響,卻像一根釘子,一下一下的敲在我的天靈蓋上,每一聲都讓我渾身的汗毛豎起來。她手裏拿著一把亮閃閃的摺疊刀,刀身反射著光,晃得我眼睛疼。我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胳膊就被人狠狠拽了一下,我回頭,就看見一個女人,也就是那個小女孩的媽媽,她臉色慘白,嘴唇都在抖,卻死死把那個小女孩護在身後,另一隻手拽著我,壓低了聲音,用那種快要哭出來的語氣說,跑,快跑,不跑我們都要死在這裏。
我那時候腦子完全是懵的,根本來不及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身體就先動了,被她拽著,抱著那個嚇得連哭都不敢出聲的小女孩,拚了命的往前跑。風從耳邊刮過去,帶著那個女人高跟鞋的聲音,還有她那種輕飄飄的、卻讓人毛骨悚然的笑聲,一直跟在我們後麵,甩都甩不掉。我們跑過了沙灘,跑過了空無一人的觀景台,跑過了兩邊全是關著門的店鋪的街道,這個地方明明剛才還滿是陽光和海風的味道,現在卻像一座死城,除了我們三個,和後麵那個追著我們的影子,連一個活物都沒有,連一聲鳥叫都聽不見,隻有我們的喘氣聲,腳步聲,還有後麵那催命一樣的噠噠聲。
可你說怪不怪?夢裏的東西,從來都不講道理的。不知道從哪一次迴圈開始,那個踩著高跟鞋的女人,就突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男人。
一個穿著熨得一絲不苟的黑色西裝的男人,領口的領帶打得整整齊齊,連袖口的釦子都扣得嚴嚴實實,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手上戴著一塊看著就價值不菲的手錶,走路的姿勢優雅得像個從老電影裏走出來的絕世紳士。可他看我們的眼神,他手裏拿著的東西,他渾身上下散出來的那股子能把人凍住的戾氣,明明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惡匪,是個不把我們趕盡殺絕就絕不罷休的瘋子。
也就是從他出現開始,這場沒完沒了的迴圈,纔算真正拉開了序幕。
我到現在都記不清,我們到底經歷了多少次迴圈了。一百次?一千次?還是一萬次?我真的數不清了。最開始的時候,每一次迴圈重啟,我都會崩潰,都會蹲在地上哭,都會歇斯底裡的喊,為什麼是我?我招誰惹誰了?我本來好好的在海邊旅遊,好好的曬著太陽吹著風,憑什麼要把我卷進這種鬼地方?憑什麼要我陪著兩個陌生人,一遍一遍的經歷這種被人追殺、朝不保夕的日子?可到了後來,我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甚至連崩潰的情緒都生不出來了。很多次,迴圈重啟的那一刻,我眼睛都還沒睜開,就已經下意識的往那個熟悉的、藏著三輪的破院子走,腦子裏已經開始過這一次迴圈要改的地方,要找的線索,要避開的陷阱。
你根本想像不到那種絕望,真的。這不是那種一模一樣的死迴圈,不是說我記住了上一次的路線,記住了追殺者的動作,這一次就能順順利利的躲開,就能逃出去。根本不是這樣的。
每一次迴圈,時間都不一樣。
有時候是大中午,太陽毒得能把人烤化,柏油路麵被曬得發軟,我們跑在上麵,鞋底都快被燙粘了,連影子都縮成小小的一團,連個能躲陰涼的地方都找不到;有時候是淩晨三四點,天烏漆麻黑的,連顆星星都沒有,隻有路邊的路燈忽明忽暗,滋滋的冒著電火花,風颳得跟鬼叫似的,我們連前麵的路都看不清,隻能憑著感覺往前沖,生怕一步踩錯,就掉進溝裡,或者撞在牆上;還有的時候,是下著瓢潑大雨,雨點子砸在臉上生疼,眼睛都睜不開,路麵全是積水,滑得不行,我們的車隨時都可能打滑翻出去,雨聲大得能蓋過一切,我們連後麵追殺的人離我們有多近都聽不見,隻能拚了命的往前跑。
不光時間不一樣,他手裏的武器,每一次都不一樣。
最開始的時候,他就拿著一把摺疊刀,跟最開始那個女人手裏的一樣,亮閃閃的,看著就瘮人;下一次迴圈,就變成了一根手腕粗的鋼管,他揮起來帶著風,砸在路邊的金屬欄杆上,哐當一聲,實心的欄桿直接就彎成了U型,我光是聽著那個聲音,就覺得自己的骨頭都在疼;再後來,他手裏的東西越來越離譜,有過能一箭射穿鐵皮的弩箭,有過帶著消音器、打在地上能濺起一串火星的槍,甚至有一次,他直接開著一輛改裝過的越野車,車頭焊著厚厚的防撞杠,輪胎比我們的人都高,發動機的轟鳴聲震得我耳朵都快聾了,就像一頭瘋了的鋼鐵巨獸,在後麵追著我們撞,路邊的垃圾桶、路牌,被它一碰就碎成了渣。
更讓人絕望的是,他的精力,每一次也都不一樣。
有的時候,他跑個幾百米就開始喘,腳步也慢了下來,我們能輕輕鬆鬆的拉開好長一段距離,甚至還有空回頭罵他兩句,有閑心在路邊找能用的零件;可有的時候,他就像個永遠不會累、永遠不會停的機器,我們跑了多久,他就跟了多久,我們翻了多少牆,拐了多少條小路,藏進了多隱蔽的角落,他都能不緊不慢的跟上來,連呼吸都不帶亂一下的,眼神裡的那種戲謔和冰冷,從來都沒變過。就像我們身上被他裝了定位一樣,不管我們跑到天涯海角,他都能找到我們,甩不掉,躲不開,像附骨之疽。
我後來才慢慢反應過來,我好像就是因為多看了那個小女孩一眼,觸發了這個我不知道是什麼的劇情,才被硬生生卷進了這個迴圈裡。我本來是個局外人,是個來海邊旅遊的遊客,可就因為那一眼,我就成了這場追殺裡的一員,成了必須陪著這對母女一起跑、一起躲、一起在這個迴圈裡打轉的人。我逃不掉,隻要我還在這個迴圈裡,我就不能丟下她們,我試過,真的試過。有一次迴圈,我剛醒過來,就頭也不回的往我停車的觀景台跑,我想找到我的車,我想開車離開這個鬼地方,我想回到我自己的生活裡。可我剛跑到觀景台,就聽見了小女孩的哭聲,還有那個男人的腳步聲,我腦子裏像有什麼東西炸了一樣,腳根本不聽我的使喚,轉身就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跑。我知道,從被卷進來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有退路了。
也就是在第一次迴圈,我們慌不擇路的逃跑的時候,在那個破破爛爛的、連大門都掉了一半的廢棄院子裏,我們找到了那輛三輪。
我到現在都記得第一次看見它的樣子,真的,一輩子都忘不了。那是一輛徹頭徹尾的木製三輪,整個車架全是木頭拚起來的,看著都快散架了,木頭都發黑了,上麵全是裂縫和蟲眼,車座子破了好幾個大洞,露出來裏麵發黃髮黑、一捏就碎的海綿,車軲轆上的橡膠輪胎裂得像烏龜殼,車鏈子銹得死死的,纏在齒輪上,一動都不動。整個車歪歪扭扭的停在院子的角落,上麵蓋著一層厚厚的灰塵,看著就像在這裏放了幾十年,風一吹就能散成一堆柴火。
可那時候,我們哪管得了這個啊。後麵那個男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那種輕飄飄的、帶著戲謔的笑聲都已經傳到院子門口了,我們連猶豫的時間都沒有。我跟那個媽媽倆人手忙腳亂的,先把嚇得渾身發抖的小女孩抱到車鬥裡,讓她縮在角落別出聲,然後我們倆一起,使勁把那輛銹死的車鏈子掰了半天,終於給它掰動了一點,我跨上前麵的車座,使勁蹬腳蹬子,她在後麵用盡全力推著車,就這麼咯吱咯吱、歪歪扭扭的,那輛破木頭三輪,居然真的被我們蹬起來了。
風從耳邊刮過去,我能清清楚楚的聽見木頭車架發出的吱呀吱呀的呻吟聲,像是隨時都會散架,車軲轆晃來晃去,我得用全身的力氣攥著車把,才能讓它不往溝裡沖。我蹬得腿都快斷了,肺像個破風箱一樣,呼哧呼哧的,每一口吸氣都帶著一股子鐵鏽味,可就算是這樣,那輛車也跑不快,後麵那個男人的腳步聲,還是越來越近。
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這輛三輪,就成了我們在這個無邊無際的迴圈裡,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戰友,唯一的家。
你知道這個迴圈裡最神奇,也最讓我們覺得有希望的一點是什麼嗎?就是每一次迴圈重啟,我們不是兩手空空的從頭再來。不是的。每一次迴圈,我們都能清清楚楚的記住上一次迴圈裡發生的所有事,記住我們踩過的坑,記住我們找到的線索,記住我們改車的經驗,甚至,我們上一次給車做的改裝,居然能多多少少的,留下一點痕跡。
就像第一次迴圈,我們蹬著那輛木頭三輪,沒跑出去兩公裡,車架的橫樑就斷了,車直接散了架,我們三個摔在地上,差點就被那個男人抓住,最後是拚了命的跑進了旁邊的巷子裏,才勉強撐到了迴圈結束。所以第二次迴圈,我們找到那輛三輪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附近的廢棄工廠裡,找了些薄鐵皮,找了些鐵絲,把整個木頭車架,裡裡外外的包了一層,那些有裂縫、快斷了的地方,我們用鐵絲擰了一圈又一圈,纏得死死的。
那天我們倆的手都被鐵皮劃破了,血口子一道一道的,沾了鐵鏽,疼得鑽心,可我們連停下來擦一下的時間都沒有,一邊豎著耳朵聽外麵的動靜,一邊手裏的活不停。等我們終於弄完,跨上車蹬起來的時候,那輛車雖然還是破,還是舊,可它不晃了,也不會再發出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吱呀聲了,蹬起來也穩了很多。那一天,我們第一次,把那個男人甩開了很長一段距離,第一次,找到了一個能安安靜靜待上半個小時的地方,喘了口氣。
也就是從那一次開始,我們每一次迴圈,都在給這輛三輪做改裝,每一次,都讓它變得更結實一點,更快一點,更能給我們安全感一點。這個過程,就像我們在這個沒有盡頭的迴圈裡,唯一能抓住的、實實在在的東西,每一次小小的改動,都能給我們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卻能撐著我們走下去的希望。
我們先是把整個木頭車架,全都換掉了。我們找到了一個廢棄的修車鋪,裏麵有焊槍,有各種各樣的鋼管,還有能用的工具。我們倆對著圖紙,一點一點的學,一點一點的試,第一次焊鋼管的時候,焊槍的火花濺到我們手上,燙出了一個個水泡,我們連哼都沒哼一聲。我們把那些粗細合適的鋼管,焊成了一個結結實實的鐵車架,比原來的木頭架子結實了一百倍,就算是撞在牆上,都不會輕易變形。我們換了新的車座子,換了更粗、更耐磨的輪胎,換了新的車鏈子和齒輪,蹬起來再也不會卡頓,再也不會掉鏈子了。
那輛原本破破爛爛的木頭三輪,就這樣,變成了一輛結結實實的鐵製三輪。第一次騎著它跑起來的時候,我看著路邊的樹飛快的往後退,聽著輪胎碾過地麵的平穩的聲音,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你根本體會不到那種感覺,在一場沒完沒了的追殺裡,在一個看不到盡頭的迴圈裡,你手裏終於有了一件能保護自己、保護身邊人的東西,終於不用再靠著兩條腿拚了命的跑,終於有了一點點,能和那個追殺者抗衡的底氣。
可我們沒有停下。我們知道,光是這樣,還不夠。我們還是要靠腳蹬,還是會累,還是會有蹬不動的時候,還是會被他追上。所以我們又開始琢磨,怎麼能讓它跑得更快,怎麼能讓它不用再靠我們的力氣。
我們開始在每一次迴圈裡,找能用的電機,找電瓶,找電線,找各種各樣的零件。我們去過廢棄的電動車行,去過倒閉的工廠,去過堆滿了舊家電的垃圾場,一點一點的找,一點一點的攢。我們對著網上找的電路圖,一遍一遍的試,接錯了線,電瓶冒了煙,差點炸了,我們就重來;電機裝上去不轉,我們就拆了再裝,一遍又一遍,不知道失敗了多少次,不知道浪費了多少次迴圈的機會。
我永遠都記得,那一次迴圈,我們終於把電機裝好了,把電瓶接好了,我坐在車座上,手指顫巍巍的擰動了油門。然後,那輛我們改了無數次的三輪,嗡的一聲,穩穩的沖了出去。
沒有吱呀的響聲,沒有晃悠的車身,不用我們費一點力氣,不用我們蹬得腿都快斷了,它就那麼穩穩的、飛快的往前跑著。風從耳邊吹過去,我回頭看,那個追了我們無數次的男人,被我們越甩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黑點,消失在了路的盡頭。那個縮在車鬥裡的小女孩,居然探出頭來,看著兩邊飛過去的風景,小聲的笑了。那個媽媽,靠在車鬥的邊上,看著我,眼睛裏全是眼淚,卻對著我,露出了我在無數次迴圈裡,第一次看到的笑容。
那天我們開著車,沿著海邊的公路,跑了很久很久。太陽快落山了,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海麵上波光粼粼的,浪拍打著岸邊,發出溫柔的嘩啦聲,跟我最開始來到這個海邊的時候,一模一樣。我甚至有了一種錯覺,覺得我們已經逃出來了,覺得這個迴圈已經結束了,覺得我們終於安全了。
可我們都知道,沒有。迴圈還在繼續,我們還是在這個籠子裏,沒有出去。
但我們沒有停下改裝的腳步。我們給它裝了亮得能照清前麵幾百米路的車燈,這樣就算是在漆黑的淩晨,我們也能看清前麵的路;我們給它裝了厚厚的雨棚,這樣就算是下瓢潑大雨,我們也不會被淋得睜不開眼睛,車的零件也不會被雨水打濕短路;我們給車鬥裝了厚厚的鐵板,給車身的兩側也裝了防護,就算是他用槍打,用弩箭射,甚至開車撞,也傷不到車鬥裡的母女;我們還給它換了更大功率的電機,更大容量的電瓶,讓它能跑得更快,跑得更遠,不用頻繁的找地方充電。
就這樣,一次又一次的迴圈,一次又一次的疊代,一次又一次的改裝。那輛最開始破破爛爛、隨時都會散架的木製三輪,就這樣,慢慢的變成了鐵製的,變成了電動的,從滿是銹跡、破洞百出,變得越來越嶄新,越來越結實,越來越完美。它不再是一輛普通的三輪車,它是我們在這個無邊無際的地獄裏,一點點拚出來的方舟,是我們的鎧甲,是我們的武器,是我們三個,在這場沒完沒了的逃亡裡,唯一的家。
我們也不是隻會一味的跑,一味的躲,一味的改車。真的不是。
每一次迴圈,除了改車,除了甩開那個男人的追殺,我們剩下的所有時間,都在找線索,找那些蛛絲馬跡,找這個迴圈到底是怎麼回事,找這個世界到底是什麼地方,找他為什麼要沒完沒了的追殺我們,找我們到底為什麼會被卷進來,找能結束這一切的,那個唯一的出口。
我們兩個,每次找到一個稍微安全點的地方,就會把之前所有迴圈裡遇到的事情,一點一點的捋,一點一點的記,找那些不對勁的地方,那些藏在細節裡的疑點。我們會把每一次迴圈的時間、天氣、他用的武器、他的狀態、我們遇到的所有異常,都一筆一劃的寫在紙上,貼滿了我們臨時藏身的屋子的牆壁,密密麻麻的,像一張巨大的網。
我們想不通,為什麼這個地方,除了我們四個,就再也沒有別的活物了?那些店鋪,明明看著是正常營業的樣子,裏麵的貨物都擺得整整齊齊的,卻一個人都沒有;路上的車,都好好的停在車位裡,有的甚至還沒熄火,卻連個司機都找不到;居民樓的窗戶,有的開著,有的亮著燈,卻連一點人聲都沒有,整個世界,安靜得像一座墳墓,隻剩下我們四個,在這場追殺裡,不停的打轉。
我們想不通,為什麼他總能找到我們?不管我們跑多遠,不管我們藏得多隱蔽,不管我們換了多少條路線,他總能不緊不慢的跟上來,總能精準的找到我們的位置。我們試過把身上所有的東西都扔掉,試過躲在密封的地下室裡,試過繞著整個城市跑好幾圈,甩掉所有可能的跟蹤,可他還是能找到我們。到底是為什麼?是他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能力?還是這個迴圈本身,就一直在把我們往他的方向推?
我們想不通,為什麼每一次迴圈的時間都不一樣?為什麼他的武器,他的精力,每一次都會變?到底是什麼在決定這些變化?是我們上一次迴圈的行為?是我們改車的進度?是我們找到的線索的多少?還是說,這個迴圈本身,就有自己的意識,它在不停的調整難度,不停的給我們製造新的麻煩,就是不想讓我們逃出去,就是想讓我們永遠困在這裏?
我們更想不通,最開始的那個女人,到底去了哪裏?她和這個男人,到底是什麼關係?為什麼追殺者會突然從她,變成了他?他們到底是兩個人,還是本來就是同一個東西?他們追殺我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隻是為了殺了我們?還是說,有什麼別的,我們不知道的原因?
這些疑點,像一團一團的迷霧,籠罩在我們頭上,揮之不去。可我們沒有放棄。每一次迴圈,我們都在順著這些疑點,一點點的往下挖,一點點的找蛛絲馬跡。我們去過他最開始出現的那個地方,去過他每次迴圈都會待的那個別墅,去過這個城市裏所有不對勁的地方,一點點的找線索,一點點的拚拚圖。
我們甚至試過,不再一味的逃跑,而是反過來,跟他博弈。我們會預判他的路線,在他必經的路上設下陷阱,拖延他的時間;我們會故意留下假的線索,把他引到相反的方向,給自己爭取更多改車、找線索的時間;我們會利用每一次迴圈對這個城市的熟悉,跟他繞圈子,打遊擊,把他耍得團團轉。
這就像一場永遠下不完的棋,一場沒有盡頭的智商博弈。他走一步,我們就想辦法拆一步;我們走一步,他又會立刻想出新的辦法來堵我們。他越來越瞭解我們,我們也越來越瞭解他。我們知道他在什麼情況下會急躁,知道他習慣走哪條路,知道他的弱點在哪裏;他也知道我們會怎麼改車,知道我們會往哪個方向跑,知道我們會找什麼樣的地方藏身。
每一次迴圈,我們都比上一次更聰明一點,更強大一點,離真相更近一點。可這個迴圈,卻好像永遠都沒有盡頭。
到了後來,我真的已經麻木了。我甚至都快忘了,我本來的生活是什麼樣子的了。我忘了我家裏的床睡起來是什麼感覺,忘了我平時愛吃的東西是什麼味道,忘了我的朋友說話的聲音是什麼樣的,甚至忘了,我當初為什麼要自駕去海邊旅遊。
我腦子裏,隻剩下了這幾件事:醒來,找到那對母女,找到那輛三輪,改車,找線索,甩開那個男人的追殺,撐到迴圈結束,然後再醒來,再重複一遍一模一樣的流程。我就像一個被上了發條的機器,一遍一遍的重複著同樣的事情,沒有休息,沒有盡頭,沒有希望。
我甚至都開始習慣這種日子了。習慣了一睜眼,就是緊繃的神經,就是隨時會到來的追殺;習慣了手上永遠有新的傷口,永遠沾著機油和鐵鏽;習慣了吃那些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罐頭,喝那些不知道乾不幹凈的水;習慣了在三輪上睡覺,隨時準備著醒來就跑。我甚至都開始覺得,這種日子,纔是正常的,那個我本來的、安安穩穩的生活,反而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我有時候會看著車鬥裡的母女發獃。那個小女孩,從最開始的隻會哭,隻會縮在角落發抖,到後來,會幫我們遞工具,會幫我們看著後麵有沒有人追過來,會在我們累的時候,給我們遞上一瓶水,甚至會給我們唱她記得的兒歌。那個媽媽,從最開始的慌亂、恐懼、隻會拽著我跑,到後來,變得冷靜、果斷,會焊車架,會接電路,會跟我一起製定逃跑的路線,會在我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拍著我的肩膀,跟我說,沒關係,我們還有下一次,我們一定能出去。
我們三個,就像在這場無邊無際的黑暗裏,互相攙扶著的人,靠著彼此給的那一點點光,一點點的往前走。我們不知道前麵有沒有出口,不知道這條路還要走多久,可我們誰都沒有放棄。
直到那一次迴圈。
那是我不知道第多少次迴圈了,真的記不清了。那一次,我們的三輪,已經改得不能再完美了。嶄新的金屬車身,大功率的電機,滿電的大容量電瓶,厚厚的防彈鋼板,亮得刺眼的車燈,能遮風擋雨的雨棚,甚至我們還給它裝了倒車影像,裝了能接收訊號的電台,裝了我們能想到的所有東西。它就像一輛小小的裝甲車,堅不可摧,跑得飛快。
那一次迴圈,我們也找到了之前從來沒有找到過的,最關鍵的線索。我們終於弄明白了這個迴圈的源頭,弄明白了那個男人到底是誰,弄明白了他為什麼要追殺我們,也弄明白了,要怎麼才能結束這個迴圈,怎麼才能逃出去。我們甚至已經規劃好了路線,算好了所有的時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我們都覺得,這一次,我們一定能成,這一次,我們一定能結束這一切,一定能逃出去。
那天的天氣,好得不像話。是傍晚,太陽快落山了,把整個天空都染成了溫柔的橘紅色,連雲都變成了金色的。海就在我們旁邊,浪一層一層的拍過來,發出溫柔的嘩啦聲,海風帶著鹹腥的味道,吹在臉上,暖乎乎的。我們開著那輛我們改了無數次的、嶄新的三輪,沿著海邊的公路,穩穩的往前跑。
小女孩坐在車鬥裡,靠著她媽媽,哼著歌,手裏拿著我們給她撿的小貝殼,晃著腿,笑得特別開心。那個媽媽,靠在車鬥的邊上,一隻手摟著女兒,一隻手搭在車的護欄上,看著前麵的路,臉上帶著淡淡的笑,眼裏沒有了恐懼,沒有了慌亂,隻有平靜和希望。我坐在前麵,擰著油門,聽著電機平穩的嗡鳴聲,看著前麵被夕陽染成金色的路,心裏想著,快了,就快到了,我們終於要結束這一切了,我們終於要出去了。
可就在這個時候,毫無預兆的,我突然覺得腦子一沉。
就像有人拿了一把沉甸甸的鎚子,狠狠的砸在了我的後腦勺上。眼前的路,橘紅色的天空,金色的夕陽,旁邊的大海,全都開始晃,開始旋轉,天旋地轉的,像掉進了一個不停轉的滾筒裡。我的手一下子就軟了,握不住油門了,耳朵裡開始嗡嗡的響,像有一萬隻蜜蜂在裏麵叫,小女孩的歌聲,海浪的聲音,風的聲音,電機的嗡鳴聲,全都消失了,什麼都聽不見了。
我想張嘴喊,想讓那個媽媽抓好孩子,想把車穩住,想踩剎車,可我的嘴張不開,我的手腳都不聽我的使喚,像灌了鉛一樣,動都動不了。我的意識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狠狠的拽著,一點一點的往下沉,往下沉,沉進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黑暗裏。
後麵的事情,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不知道那輛三輪最後有沒有穩住,有沒有停下來;我不知道那個媽媽和小女孩,最後怎麼樣了;我不知道那個男人有沒有追上我們;我不知道我們規劃好的路線有沒有走完;我不知道我們到底有沒有逃出去;我不知道那個困住了我們成千上萬次的迴圈,到底有沒有結束。
我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能睜開眼睛的時候,我看到的,不是海邊橘紅色的天空,不是那輛嶄新的三輪,不是那對笑著的母女。是我臥室的天花板,是我熟悉的窗簾,是窗外透進來的、亮得晃眼的晨光,還有樓下傳來的,賣早點的吆喝聲,汽車開過的聲音,鄰居說話的聲音,是活生生的、熱熱鬧鬧的人間。
我就這麼躺著,躺了好久好久,腦子一片空白,連動都動不了。過了不知道多久,我才慢慢的反應過來,哦,原來我醒了。原來那一切,那成千上萬次的迴圈,那成千上萬公裡的逃亡,那無數次的絕望和希望,都隻是一場夢。
我坐起來的時候,渾身都在抖,腿軟得差點摔在地上。我走到衛生間,用冷水潑了潑臉,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臉色慘白,眼睛裏全是紅血絲,一臉的疲憊,像真的熬了好幾個通宵,跑了幾萬裡路一樣。
可我腦子裏,全是那個海邊的路,全是那輛三輪,全是那對母女,全是那個沒完沒了的迴圈。我甚至下意識的摸了摸口袋,想找車鑰匙,想去找那輛三輪,想回去,想知道她們後來怎麼樣了,想知道那個故事的結局,到底是什麼樣的。
你說,我是不是瘋了?我明明已經醒了,明明已經回到了我自己的生活裡,明明已經逃離了那個可怕的迴圈,可我卻總覺得,我好像還在那個迴圈裡,好像眼前的這一切,都隻是另一次迴圈的開始,好像下一秒,我眼前的一切就會消失,我又會回到那個海邊,又會聽到那個男人的腳步聲,又要跨上那輛三輪,開始新一輪的逃亡。
我甚至都不敢再閉上眼睛,不敢再睡覺了。我怕我一睡著,就又會跌回那個地方,又要開始那沒有盡頭的迴圈。我更怕的是,這一次我再進去,就再也醒不過來了,就永遠的困在那裏,一遍一遍的跑,一遍一遍的重複,直到我徹底耗光所有的力氣,再也撐不下去。
我到現在都在想,那個夢,到底是什麼意思?
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海邊?為什麼是那對素不相識的母女?為什麼是那個既是紳士又是惡匪的男人?為什麼是一輛三輪?為什麼要從木製的,改成鐵製的,再改成電動的,從破舊到嶄新?為什麼是迴圈?那些我們找到的蛛絲馬跡,那些想不通的疑點,到底都代表著什麼?
我甚至都在想,那會不會根本就不是一場夢?會不會是在另一個平行世界裏,真的有這麼一場迴圈,真的有這麼一對母女,在那個空蕩蕩的城市裏,被人追殺,一遍一遍的經歷著絕望和希望,而我,隻是不小心,跌進了她們的世界裏,陪她們走了一程。
可我卻在最關鍵的時候,醒了過來。我像個逃兵一樣,從那個世界裏逃了出來,把她們兩個,留在了那個無邊無際的迴圈裡,留在了那場沒完沒了的追殺裡,留在了那個沒有結局的故事裏。
我一想到這個,心裏就堵得慌,像壓了一塊巨大的石頭,喘不過氣來。我在那個迴圈裡,陪她們走了成千上萬次,熬了成千上萬的日夜,改了成千上萬次的車,找了成千上萬次的線索,拚了命的想帶她們逃出去,可最後,我卻連個結局都沒看到,就這麼回來了。
我甚至都記不清她們的臉了。我記得那個小女孩的辮子,記得她哼的歌,記得她手裏的小貝殼;我記得那個媽媽的手,記得她拍我肩膀時的溫度,記得她眼裏的眼淚和笑容;我記得那輛三輪的每一個零件,記得海邊的風的味道,記得那個男人的腳步聲;可我卻記不清她們長什麼樣子了。
就像一場抓不住的夢,我拚了命的想抓住它,想記住它,可它還是像手裏的沙子一樣,一點點的從指縫裏漏出去,隻剩下那些刻在骨頭裏的疲憊和恐懼,還有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遺憾。
我現在就這麼坐在床邊,手裏攥著涼透了的水杯,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樓下的人聲越來越熱鬧,是實實在在的、安穩的人間。可我總覺得,我好像還有一半的靈魂,留在了那個海邊的公路上,留在了那輛三輪上,留在了那個沒有盡頭的迴圈裡,還在陪著那對母女,一直一直的往前跑著。
我不知道她們有沒有逃出來。我不知道那個迴圈有沒有結束。我不知道那個故事的結局,到底是什麼樣的。
我隻知道,我醒了。可我好像,又永遠的困在了那場夢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