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三百三十八場]
(一)
車窗外的風裹著拉薩的最後一縷經幡氣息,往東邊刮,刮過可可西裡的時候,我扒著車窗看了好久好久。他們說那些山上橫七豎八的裂縫是自然的手筆,我偏不這麼覺得。那哪是什麼冷冰冰的石頭紋路啊,是古老的冰層融化時,一點一點留下的吻痕,是凍了千百年的浪漫,終於在太陽底下舒展成了看得見的模樣。那些裂紋彎彎曲曲的,像極了誰在山的麵板上寫的詩,寫的是時間,是等待,是消融之後的坦蕩。美得很,美得讓人心尖發顫,美得讓我突然就想罵一句,那群市井裏的小年輕,哪裏懂什麼山海的浪漫。
我說的就是那些夜夜泡在霓虹裡的傢夥,踩著鼓點晃著酒杯,喊著自由喊著狂歡,鬧到後半夜才拖著一身酒氣回家。有人說那是煙火氣,煙火氣?我呸。煙火氣該是清晨巷口的豆漿油條香,是傍晚灶台邊的翻炒聲,是草原上圍著火爐煮奶茶時的熱氣騰騰。他們那叫什麼?那叫糜爛,那叫腐朽,是把日子過得輕飄飄的,沒一點重量。你說,有什麼好同情的?一群把熱鬧當解藥的人,鬧得越凶,心裏越空,偏偏還以為自己抓住了什麼真諦。真是,越想越覺得沒意思。
我又想起食物這回事了。以前總覺得自己好像不太喜歡動物,後來才發現,討厭的哪裏是動物啊,是活著的那些。你看它們跑的跑跳的跳,吵吵鬧鬧的,總覺得隔著一層什麼。可等它們變成了餐桌上的珍饈佳肴,就不一樣了。那是經過了煙火的淬鍊,經過了時光的沉澱,變成了能填進肚子裏的暖,變成了能咂摸出味道的香。珍饈佳肴多好啊,實實在在的,比那些蠅頭小利,比那些勾心鬥角,強上一萬倍。偏有人說,食物不就是用來吃的嗎?嗬,說這話的人,肯定沒嘗過餓了三天之後,一碗熱湯麵帶來的救贖,肯定沒體會過草原上烤羊腿的油脂,滴在火上滋滋響時的那種滿足。食物哪裏隻是吃的,是念想,是慰藉,是活著的底氣。
車過唐古拉山口的時候,海拔往下掉,我的腦子卻越來越清醒。我越發覺得,我喜歡的根本不是人間。人間太吵了,太雜了,有太多的是是非非,太多的身不由己。我喜歡的是在路上的感覺,是腳下的路一寸一寸往後退,是眼前的景一幕一幕往前換,是每走一步,都能從風裏,從雲裡,從山山水水裏,撈點什麼出來。撈點什麼呢?撈點感動,撈點感悟,撈點能填進心裏的東西,撈點能讓我覺得,自己還活著,還鮮活的東西。
就像那年,遇見的那個人。
唉,又想起她了。六年多了,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當初啊,為了她,多少個夜晚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裏全是她的影子,全是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那時候覺得,她就是全世界,是光,是暖,是所有的歡喜。後來分開了,不是走出來了,也不是淡忘了,是味道變了。就像一杯茶,剛泡的時候濃得化不開,後來慢慢淡了,可那股茶香,卻滲進了骨頭裏。
她的名字,曾被我翻來覆去地琢磨過無數遍。姓是道祖的姓,帶著一股子天地初開的遼闊;名裡的那個字,是天,是上清,是先天的模樣,是蒼天的眉眼;還有一個字,是粲然的笑,是璀璨的光,民間說那是藏著星星的字眼,就連科學裏,最小的那些粒子,都有一個帶著這個字的名字。那時候覺得,她就是大道的化身,是上天的清相,是赤者的微笑,是群星的餘暉。多好啊,好到我那時候,連我們以後的孩子名字都想好了。兒子就取個好養活的,像狗剩鐵蛋那樣,用我和她的姓氏湊在一起,簡單,踏實,叫著順口,長大了能扛事。女兒就雅緻點,用我的道號,加上她的姓,鳳棲梧桐,茶茗餘香,梧桐還是做伏羲琴的材料,想著她以後能像琴聲那樣,清清亮亮的。
那時候想得有多美,後來就有多悵然。可現在再想,也沒什麼了。不是釋懷了,也不是放下了,是看透了。情愛這東西,說到底,就是生活的附屬品。錦上添花的東西,有了是緣分,沒了也能過。生存和活著,纔是文明,纔是自己,最根本的第一需要。你看我這六年多,孤身一人,走了多少路,遇了多少人,吃了多少苦,不也過來了嗎?人這一輩子,說到底,就是孤身一人。赤條條地來,赤條條地去,中間的那些熱鬧,那些陪伴,都是借來的。早晚要還的。萬般皆苦,唯有自渡。天意無常,順其自然。這話,以前覺得是空話,現在才懂,是實話。
車快到蘭州了,明天就能踩上蘭州的土地。從拉薩到這裏,一路顛沛,一路風塵,一路胡思亂想。蘭州待一天,然後就去呼和浩特,去草原上馳騁一圈。我想念草原的風了,想念那種風吹過耳邊,帶著鹹奶茶的味道,帶著青草的氣息,能把所有心事都吹散的感覺。然後就回蒙東,回那個生我養我的地方。父母總在電話裡催,說想我了,說家裏的炕暖了,說給我留了我愛吃的東西。他們總是這樣,一輩子都在牽掛,一輩子都捨不得讓你離開。我有時候會想,如果哪天他們不在了,我會怎麼樣?應該會像現在這樣,不管走多遠,不管遇到多少風雨,都要魂歸故裡吧。落葉歸根,這是刻在骨頭裏的念想,是不管走多遠,都能找到的錨點。我說這些,不是想顯示什麼,不是想矯情,就是有時候,腦子裏突然冒出來的念頭,突然湧上心頭的感悟,僅此而已。沒啥意思,真的。
我們都是群星的孩子啊。這話我想了好久。她是我的引路人,就像她的名字那樣,帶著模糊不清的光,在我年少的路上,亮了那麼一陣子。如果沒有她,我會不會一輩子都順風順水,會不會沒有這麼多的苦難,會不會活成父母期待的樣子?我不知道。或許會,或許不會。這些年遭遇的那些挫折,那些苦難,那些摔得鼻青臉腫的日子,我曾經以為,是它們把我人生的轉折點,扭到了歧路上去。可現在回頭看,正是那些東西,才造就了現在的我。一個平凡的人,過著平凡的日子,卻有著一顆不算平凡的靈魂。
父母給我起的名字,藏著宇宙的浩渺,藏著森林的葳蕤。他們希望我能像宇宙一樣遼闊,像森林一樣葳蕤。可我終究是沒活成他們期待的樣子。我沒有成為什麼大人物,沒有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我隻是一個在路上的人,一個喜歡胡思亂想的人,一個把日子過成了絮叨的人。可那又怎麼樣呢?我有我的路,我有我的感悟,我有我的靈魂。她的寓意,和我的師傅,和我的父母,和我的前輩都不一樣。她是刻在我年少時光裡的一道光,是藏在我靈魂深處的一抹念想。現在,我不怪她了。真的不怪了。
或許,這就是孽緣吧。或許,這就是劫數吧。宇宙和森林,粲然和星光,微觀和宏觀,我們都是群星的孩子,在各自的軌道上,走著各自的路。算了算了,不說了,越說越亂,越說越沒意思。就這樣吧。
哦,對了,我的書。好久沒更新了。有人說沒人看,我也懶得寫。有那麼多的念想,有那麼多的感悟,攢了一肚子,卻懶得動筆。總想著,讓那些念想慢慢消散吧,讓那些感悟慢慢沉澱吧。可現在,坐在這顛簸的車上,看著窗外的風景,突然就想,明天到了蘭州,就寫點吧。寫點什麼呢?寫可可西裡的冰層裂縫,寫市井裏的狂歡,寫路上的風,寫心裏的念。不管有沒有人看,不管寫得好不好,都是人生的體驗。都是我,這個在路上的人,留下的一點痕跡。
車又晃了一下,窗外的天暗了下來。遠處的山,像沉默的巨人,守著歲月的秘密。風還在刮,刮過我的頭髮,刮過我的臉頰,刮過我心裏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念想。就這樣吧,就這樣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明天,蘭州的牛肉麵該是滾燙的吧。明天,我該寫點什麼了吧。
唉,不說了,絮絮叨叨說了這麼多,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就這樣吧。
(二)
或許這種東西就如同信仰吧,總得隔著點距離,才能咂摸出那份極致的美。彼岸的燈火總是最闌珊的,就像佛陀當年在人間佈施,沒見過他的人,心裏滿是敬畏,可真見著了,才發現他也不過是個尋常模樣的人,那些高高在上的心思,反倒沒了蹤影。布達拉宮也是一樣的道理,不是非得踏進去,非得把那些金碧輝煌看個通透,有時候,遠遠地望著它矗立在紅山之上,披著日光,裹著經幡的風,那份神秘與莊嚴,纔是最打動人的。要是真擠在人群裡,踩著台階一步一步往上爬,反倒少了那份心裏頭的念想。
剛在路邊的茶館裏喝了一壺酥油茶,熱乎乎的灌進肚子裏,卻總覺得差了點什麼味道。老闆說這是地道的藏式做法,放了酥油放了茶磚,可我咂摸來咂摸去,隻品出一股子大棗混著枸杞泡奶茶的味兒,甜不甜鹹不鹹的,哪有我們蒙東老家的鹹奶茶好喝啊。想起之前去新疆的時候,喝過當地的駝奶,一股子腥膻味兒,嚥下去都得皺眉頭;這會兒在拉薩喝的酥油茶,倒是比駝奶順口些,可還是比不過家裏的味道。老家的鹹奶茶,是用磚茶熬得釅釅的,兌上純純的牛奶,再撒上一把鹽巴,煮得咕嘟咕嘟冒熱氣,喝一口,奶香混著茶香,還有鹽巴的鹹味兒,從舌尖暖到胃裏,那才叫地道,那才叫家的味道。
我媽老是這樣,不管我走多遠,不管我多大歲數,總把我當成那個長不大的小孩。昨晚打電話,還在唸叨著讓我到了蘭州就找個好點的賓館住,說冬天外頭冷,怕我凍著,又說城裏頭壞人多,怕我一個人在外頭有什麼閃失。其實我都懂,她那是牽掛,是打從骨頭裏往外冒的惦記,我嘴上應著,心裏頭卻熱乎乎的。隻是啊,我是真的不想住賓館,那種窗明幾淨的安逸,那種關上門就與世隔絕的憋悶,真的不屬於我。賓館的床再軟,被子再暖,也抵不過在野外搭個帳篷,裹著睡袋看星星來得自在。我娘總說我傻,放著舒服日子不過,偏要去遭罪,可她哪裏知道,我早就見慣了風雨,早就習慣了風餐露宿的日子,那種腳下踩著泥土,頭頂頂著星空,風一吹就能吹散所有心事的自由,纔是我真正想要的。偏安一隅的安穩,哪比得上遠方的遼闊啊。
想起張至順道長說過的話,他說人要是餓急了,幾天不吃飯,那時候給你一口饃一碗水,就能讓你兩天不餓,餓不死;他還說,他娘那時候,兩斤米兩斤麵,兌上一碗水,倒一倒就能吃四天,折算下來,一斤米或者一斤麵,就能對付一兩天。那時候的窮苦日子,比現在難多了,現在這點奔波,這點辛苦,又算得了什麼呢?是啊,人這一輩子,哪有那麼多講究,好吃不好吃的,又能怎麼樣呢?餓極了的時候,什麼山珍海味,都比不上一口能填飽肚子的饃饃。
這兩天在拉薩待著,見了不少糟心事。就說街上那些偷孩子騙小孩的,我就撞見了好幾回。有的是被路人當場抓住了,扭著胳膊送到派出所,有的是手腳快,趁著大人不注意,抱著孩子就想跑,最後還是沒跑掉。也有的,估計是得手了,悄無聲息地就沒了蹤影。說起來,這事兒也挺正常的,世間早就不是從前那種乾乾淨淨的樣子了,不管是什麼群體,不管是什麼地方,總有這樣的人,總有這樣的事。那些所謂的智慧,那些讀過的書,那些學過的道理,到了這些人手裏,全成了雞毛蒜皮的算計,全成了爾虞我詐的工具,為了一點蠅頭小利,就能丟掉良心,就能不顧別人的死活,真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逐了小利失了大利。見得多了,也就覺得平常了。有時候我會忍不住想,這世上,還有什麼生物能比人更壞呢?
不光是這些,就連少數民族和漢人之間,也總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偏見。你看我是蒙東過來的,走在街上,就有人會用異樣的眼光打量我;聽我說話帶著一股子草原的口音,就有人會在背後嘀咕。反過來,也有不少人,對漢人帶著偏見,覺得漢人精明,覺得漢人算計。其實啊,這些都太正常了,可偏偏這樣的常態,卻屢見不鮮,讓人心裏頭堵得慌。傲慢的人,永遠不會設身處地為別人著想,他們總覺得自己是對的,總覺得別人都不如自己;貪婪的人,永遠填不滿心裏頭那個罪惡的深淵,那個黑暗的窟窿,他們想要的東西越來越多,到最後,連自己都丟了。
有人說信仰能拯救人,可我覺得,信仰從來都拯救不了誰,唯一能拯救自己的,隻有自己。你看這周遭,哪裏還有一片光明啊,到處都是灰濛濛的,到處都是讓人厭惡的算計和骯髒。這讓我越來越不想待在人群裡,越來越想往遠處走,往草原深處走,往那些沒有人煙的地方走。有時候走在路上,碰到人多的地方,我都懶得說話,懶得去搭理那些家長裡短,懶得去看那些勾心鬥角,嗚呼哀哉,這日子,過得真是沒什麼意思。
或許我說的這些話,有些偏頗,我的這些想法,有些許激進,甚至有些極端。可我總覺得,世俗的眼光纔是最偏激的,他們總喜歡用自己的標準去衡量別人,總喜歡用自己的經歷去評判別人的對錯。可世間本就是這個樣子啊,早就不是過去那種純善忠良的模樣了。人心變了,世道也變了,再多的感慨,再多的哀嘆,又能怎麼樣呢?
說了這麼多,其實也沒啥意思。或許再多的人聽我說這些,也隻是聽聽而已,僅此而已,沒什麼可說的。他們所經歷的,所懂得的,所看過的事情,所走過的路,所讀過的書,實在是太少了。這世上的人,形形色色,有的是大智若愚,揣著明白裝糊塗;有的是不諳世事,活在自己的小世界裏,乾乾淨淨;有的是爾虞我詐,把心思都用在了算計別人身上;有的是精於算計,為了一點利益就能撕破臉皮。見得多了,再多的異常,我又能有什麼感到驚奇的呢?唉,就算是再扭曲,再罪惡,再骯髒,再黑暗的事情,又能怎樣讓我心裏感覺到不同呢?我早就已經把這些極端的事情看得習以為常了。我知道這世間還僅存著一絲善意,可那善意太渺茫了,就像黑夜裏的一點星火,早就已經蓋不住被黑暗籠罩的大地,隻剩下那麼一絲微弱的光明,在無邊無際的黑夜裏,苟延殘喘。
我從來都不懂人性到底是什麼樣子的,也懶得去懂了。就到這吧,不說了,待會就會收拾收拾行囊,離開拉薩,坐在列車上,回我那蒙東的家鄉去了。就這樣吧,沒啥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