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三百三十七場]
幾點殘月,幾瓣人生。記夢恍惚,山柔朦朧。
(一)
火車輪子哐當哐當地碾過鐵軌,節奏沉悶得像敲在心上,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是那種高原特有的、帶著沙粒感的灰,風裹著細碎的雪沫子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模糊的痕跡。我縮在座位上,腳踝處隱隱作痛,是昨天徒步留下的傷,襪子和褲腳還帶著潮濕的涼意,雪化後的濕氣鑽進麵板裡,涼颼颼的,卻也懶得去管了。
腦子裏亂糟糟的,像塞滿了揉皺的紙團,理不清頭緒,就想絮絮叨叨說點什麼,沒人聽也沒關係,就當是跟自己對話,把心裏那些堵著的、憋著的,都倒出來。
本來是衝著石人溝水墨天山去的,聽說那裏的徒步道有15公裡,想著遠離城市的水泥路、石板路,真正走一次山野裡的路——不然在城裏隨便走走也能湊夠15公裡,何必大老遠跑來這裏?可偏偏事與願違,從一開始就透著不順。元旦前就看到說今年元旦適合出行,現在想來,哪裏是適合出行,分明是適合點背。昨天晚上就到了附近,結果稀裡糊塗坐錯了車,白白耽誤了時間,那些隨口應承著“沒錯就是這條路”的人,現在想來,或許根本就不知道正確的方向。
今天早上更離譜,十點多等著坐車,看到路邊有一群人像是等車的樣子,上前問路,他們手一揮就指了個方向,我傻乎乎地跑過去,繞了好幾個地方,越走越偏,等反應過來不對,再折回來時,車早就走了。後來才知道,那趟車一天就兩班,錯過了就隻能靠自己。導航也像是跟我作對,定位忽左忽右,指引的路根本走不通,等折騰到快十一點,我已經沒了脾氣,隻能自己邁開腿往前走。
這會已經走了5公裡,還有10公裡的路要趕,估摸著到地方就得是中午了。徒步道本來就需要大半天甚至一整天才能走完,現在被耽誤了這麼久,到了之後隻能加速趕,想想就覺得累。可累又能怎麼辦呢?路是自己選的,苦也隻能自己受著。有時候真的想不通,我早睡早起,滿心歡喜地準備好一切,就想好好走一次徒步,這到底有什麼錯?難道非得像昨天那些人一樣,熬到淩晨一二點跨年,纔算不辜負假期嗎?為什麼要把這些莫名其妙的黴運都甩在我身上,難道這樣他們就能生出幾分優越感來?
今年好像總是這樣,不順心的事一件接著一件,讓人沒處說理。有時候覺得這世界就像一灘渾水,你想保持乾淨,卻總有人把你往裏麵拖。人間說大也大,說小也小,大到能容下山川湖海,小到連一顆曾經善良真誠的心都容不下。說多了都是廢話,抱怨也改變不了什麼,隻能咬著牙受著,往前走,一直走,別回頭,哪怕前麵是未知的終點,哪怕是條沒有歸途的路,也隻能硬著頭皮走下去。
今天算是把“倒黴”兩個字發揮到了極致,除了走錯路、錯過車,下午兩點多的時候,還發現隨身帶的小東西丟了,不知道是落在了哪個路口,或者是擠在人群裡被碰掉了。看著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心裏忍不住犯嘀咕:晚上還能趕上車嗎?這一生過得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可這樣的日子,真的能走到對岸嗎?
想起上午那些折騰,現在還覺得頭疼。本來按照計劃,上午十一點就能到徒步起點,結果問路時那人隨口一句“不是這輛車”,就讓我跑向了相反的方向,等發現錯了再折回來,車已經沒影了。下午的導航也跟失靈了一樣,指的路要麼被鐵絲網攔住,要麼就是一片泥濘,那些隨意指路的人,或許隻是隨口一說,可他們不知道,這隨口的一句話,會給別人帶來多大的麻煩。
昨天的經歷更是不堪回首。也是因為幾個人瞎指路,加上導航不給力,我下午兩三點才從另一個地方出發,徒步20多公裡往水墨天山趕。本來想著跟著兩步路上的軌跡走,應該不會錯,結果那軌跡根本不靠譜,眼看著快到終點了,麵前卻橫著一道山脈,根本過不去,隻能掉頭往回走。那天天特別冷,雪下得很厚,沒走多久,鞋子和褲腳就被雪打濕了,冷風一吹,凍得骨頭疼,喉嚨幹得冒煙,卻連一口熱水都喝不上。身上的衣服濕了又乾,幹了又濕,最後索性凍得僵硬。
一直走到淩晨兩點多,才勉強回到營地,算下來一天走了將近四五十公裡。腳踝早就磨破了,血滲出來,和襪子粘在一起,又被雪水凍住,又疼又麻。大學裏就長過的凍瘡,這次又複發了,紅腫著,碰一下都覺得鑽心。現在想想,昨天真是瘋了,明明知道身體吃不消,卻還是硬撐著。
現在身上還渾身難受,早上就著熱水吃了兩塊饃,稍微墊了墊肚子,可那種疲憊感還是揮之不去。南山牧場和燈草溝的車,因為昨天的折騰早就開走了,現在也不知道該去哪裏。是接著去城市裏的公園爬山,還是就在市區裡逛逛,看看市井煙火?其實心裏更傾向於後者,身體實在吃不消了,而且明天早上還要從烏魯木齊站離開,也沒多少時間可折騰了。
支撐著我走下來的,說到底還是想家,想爹孃。每次覺得撐不下去的時候,一想到他們盼著我回家的樣子,就又有了力氣。褲子和鞋襪因為雪化了,濕噠噠的,附近也沒有醫療裝置,隻能先就這樣湊活,等回去之後再好好處理,到南方打工的地方抹點碘伏,應該就能慢慢結痂了。
說起碘伏,就想起之前的一件事。明明有便宜的,可老闆不主動說,非要推薦貴的,就為了多賺10塊錢差價,害得我那天連吃飯的錢都差點不夠。他還說我沒說清楚想要便宜的,嗬,說到底,還是眼裏隻有錢。這世間太多這樣見利忘義的人,你掏心掏肺地付出真心,換來的往往是失望。我無數次試探著用真誠對待別人,可結果總是一樣,這個世界好像早就被一種病態的東西汙染了,濃重到揮之不去,每一次失望,都讓我對這個世界多一分寒心。
不過也沒關係,這些苦難和現實,早就成了生活的常態,過眼雲煙罷了。過兩天我先從烏魯木齊回到南方打工的地方,休養幾天——畢竟時間還沒到,還不能直接回家。等休養好了,就坐火車去拉薩,在市區裡溜達個四五天,然後再從拉薩坐火車回北方。我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出門就慌的小白了,這些年走了不少地方,可可西裡的荒涼,神農架的迷障,都經歷過,身體對環境的適應能力,還有心裏的意誌力,都比以前強多了。就算有時候難到崩潰,精神亂成一團麻,最終也總能扛過去。
你知道嗎?昨天淩晨兩點多從雪山裡出來,沒地方去,就住在了附近的爛尾樓裡。雖然比外麵稍微暖和一點,但依舊是零下好幾度的低溫,水泥牆透著寒氣,隻能蜷縮著靠體溫取暖。這樣的絕境,我遇到過不止一次了,當年在可可西裡,比這更難的日子都熬過來了,這點冷又算得了什麼?
烏魯木齊市區裡好像有一些便民的暖房,能烤火、接熱水,等回到市區,我就去那裏把濕衣服烤乾。我沒什麼錢,隻能靠這些免費的便民設施湊活,好在身體的適應能力還算強,那些磨破的傷口,凍僵的關節,總能慢慢修復。今天下午就在城裏隨便逛逛吧,昨天還去了新疆大巴紮,後來聽人說人間煙火那邊挺有意思的,本來想去看看,結果因為指路的人弄錯了方向,硬生生爬了半天雪山,算是白折騰了。不過也沒關係,計劃趕不上變化,人生本就沒有那麼多事事如意,遺憾和糟心,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其實我這一路上,無論是現實生活裡,還是旅途當中,遇到過太多這樣的事,多得都快記不清了。曾經在南方公園的夏日長椅上,遭遇過變態的搶劫;在神農架的森林裏迷過路,困了好幾天才走出來。我也曾經是個天真爛漫的少年,心裏裝滿了各種各樣的夢想,可後來,被現實的環境,被形形色色的人和事,一點點掐滅了那些念想。現在的我,沒什麼遠大的抱負,隻想好好活著,平平安安地回到爹孃身邊。
有時候會想,等我老了,會是什麼樣子?或許會魂歸故裡,葉落歸根,坐在老家的房簷下,坦然麵對死亡;或許不會,或許會像詩句裡寫的那樣,“不要溫和地走入那個良夜”;又或許,會躺在躺椅上,等著早就不在的爹孃,接我走過奈何橋畔,再入輪迴。這些遙遠的念頭,想想也就罷了,眼下能做的,還是好好走腳下的路。
我挺喜歡海子的那句“麵朝大海,春暖花開”,也喜歡魯迅的“苟活者在淡紅的血色中,會依稀看見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更將奮然而前行”。每次覺得心裏堵得慌,想想這些話,就覺得好像又能喘口氣了。這個世界雖然不完美,有太多讓人寒心的地方,但總還有一些光,一些念想,值得我們堅持下去。
不知道你有沒有過這樣的疑惑:為什麼不管是蒙東還是蒙西的內蒙古人,平常都不怎麼往呼和浩特跑?甚至有些人一輩子都不會去那裏?我是蒙東人,家在赤峰壩上附近,我們那裏有廣闊的草原,有熟悉的風土人情,好像確實沒什麼必要非得去呼市。但這次回家,我打算順道拐個彎去看看,畢竟是首府嘛,車票也不貴,在可接受的範圍內。等年紀大了,事情多了,恐怕就更沒時間去了,現在去看一看,也算是了卻一個小小的心願,雖然心裏並沒有多少歸屬感。
我的計劃是9號從成都出發去拉薩,待上四五天,然後十五六號的時候坐車去呼市,在那裏待一天半到兩天,最後再回蒙東老家。娘早就打電話叮囑了,讓我臘月之前一定要回去,她還惦記著我有沒有穿暖,有沒有吃好。一想到孃的聲音,心裏就暖暖的,再多的委屈好像都能化解。
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算是個小小的迷惑行為吧:為什麼有些女生冬天要穿裙子呢?天寒地凍的,難道不冷嗎?每次看到,都覺得不可思議。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困擾我很久的問題:為什麼我對情感之類的東西,越來越沒有感覺了?是天生涼薄,還是後天經歷的傷害太多,心已經麻木了?有時候會想,如果我不想變回去呢?如果我享受這種疏離的感覺呢?遠離人群的時候,我反而覺得更自在,不用應付那些虛偽的客套,不用小心翼翼地揣摩別人的心思。
不是誰都能有那樣的大毅力,從群眾中來,再回到群眾中去。我連自己都還沒活明白,連自度都還做不到,又何談那些虛無縹緲的普度呢?身邊的人總說我變了,說我狼心狗肺,忘恩負義,可他們不知道,那些他們指責我的樣子,恰恰是他們自己的寫照。他們隻會貪婪地向你索取,要你油盡燈枯地奉獻,榨乾你最後的血與淚,直到你粉身碎骨。可情感這種東西,時間長了總會淡的,沒有安全感,隻剩下疏離感,我不敢停下來,也不能鬆懈,路還很長,可人生卻很短。
娘老說我沒心眼,讓我學圓滑一點,學聰明一點,不要再那麼實在,讓我跟那些人學學陰謀詭計,多動動腦子。我知道娘是為了我好,怕我吃虧,可我總覺得,就算有一天我真的被環境同化了,也得守住心裏的那片澄明。我或許不是什麼英雄好漢,但至少要坦坦蕩蕩,不能像那些陰溝裡的老鼠一樣,吃人不吐骨頭。
想起大專的時候,有一次老師找我談話,因為有些小人舉報我,老師問我:“你不覺得這很不正常嗎?”我當時回答說:“這很正常啊。”老師又問:“這真的正常嗎?”現在想來,或許在經歷了太多不正常的事情之後,那些不正常就變成了正常。人經歷的苦難多了,就會變得麻木,會覺得這就是現實生活本來的樣子,挫折和磨難也變得稀鬆平常。而那些施暴者,卻總覺得是你不正常,是你有病,他們永遠不會把過錯攬在自己身上,隻會把那些骯髒的交易、卑劣的行為,都歸結為“你變了”。
老師當時並不理解我,不理解我的孤僻,不理解我的寡言少語。他不知道,智慧往往伴隨著痛苦,當你的認知和大多數人不一樣時,就會產生排斥。大眾總是排斥異己,他們隻喜歡看分崩離析的戲碼。從小到大,那些詆毀者、侮辱者、施暴者,那些毆打和謾罵,就算是大專畢業之後到南方打工,也依然沒有遠離。他們見不得你變好,見不得你不再任他們擺佈,見不得你不再是那個沒腦子死讀書的傢夥,所以就給你貼上“有病”“不正常”的標籤。
對了,這次成人大專的期末考試,我考得不太好,心裏有點忐忑,隻希望能及格不掛科就好。這段時間一直在外麵跑,根本沒多少時間複習,隻能聽天由命了。其實也知道,考試焦慮是很正常的,就像有人說的,適當的焦慮能提高效率,但過度焦慮反而會適得其反。可道理都懂,心裏還是忍不住犯嘀咕,隻能安慰自己,盡人事,聽天命吧。
我不喜歡這個世界,也不喜歡南方的梅雨和大霧,那種山遮霧掩、雲山霧繞的感覺,總讓我覺得壓抑。我還是喜歡家鄉的風雪草原,坦蕩、遼闊,一眼能望到天邊。在南方待了這麼久,經歷了太多不美好的事情,那些記憶鬱結在心裏,難以化解。我也不是看不見美好,隻是大多數時候,遇到的都是些利慾薰心的人,他們隻想著怎麼算計你,怎麼從你身上撈好處。
這幾天做的夢也亂七八糟的,每次醒來都能記起一點片段,卻懶得寫下來,覺得沒什麼意思。有時候會想,或許該更新一下自己的狀態了,可又覺得沒什麼必要,日子是自己過的,好不好,隻有自己知道。
有時候腦子裏會突然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想寫一部小說。不是那種常見的修仙小說,那些沒什麼知識儲備的人總喜歡寫修仙,因為他們寫不了科學,玩不了科技樹。我想寫一個類似於洪荒的世界,但裏麵的“修行”都是學術界的東西,是物化生的應用實踐,是理論成果的研究,從宏觀到微觀,都是正道成聖。我想把之前寫的那個宇宙流浪客也加進去,寫一個學術界萬仙來潮、萬族爭霸、群雄並起的故事,極盡升華。
結局我也大概想好了,不想寫那種尋找道途、最終統一的俗套結局,也不想寫那些亂七八糟的網文式結局。我想寫一個不算留白但有意義的結局:在終點有一個洞窟,裏麵藏著所有學科、所有知識、所有一切,閃著光輝,卻又充滿著黑洞。主角義無反顧地跳下去,不知道歸途是什麼,也不知道前麵有什麼,算是孤注一擲。這不是戰錘40k裡奸奇的陰謀,也不是克蘇魯那種帶著恐怖智慧的權柄,而是像黑洞吸積盤外麪包裹著星雲的光輝,粒子自旋,銀河燃燒,引力波漣漪,量子弦振動,那樣浪漫。不過現在也隻是個念頭,知識儲備和能力都還不夠,或許幾年後,或許很多年後,等積累到一定程度了,再動筆寫吧,先記下來,省得以後忘了。
說了這麼多,好像也沒什麼邏輯,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就像心裏的那些念頭,雜亂無章。但說出來之後,心裏好像輕鬆了一點。火車還在往前開,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一些,遠處的雪山隱約露出了輪廓,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顯得格外清冷。
我始終相信,“吾心吾行澄如明鏡,所作所為皆為正義”。就算這個世界不那麼友好,就算會遇到各種各樣的糟心事,就算有人不理解我,我也想守住心裏的那份純粹和坦蕩。想家了,想爹孃做的飯菜,想家裏的暖炕,想草原上的風。再堅持一下,等從拉薩回來,等逛完呼市,就能回家了。
不知道下一段路程會不會順利一點,其實順利不順利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人生本就是一場充滿意外的旅行,那些好的、壞的,都是經歷,都是痕跡。就像現在腳踝處的疼痛,就像濕噠噠的鞋襪,都會慢慢過去,變成回憶裡的一部分。
火車還在哐當哐當地走,我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腦子裏依舊亂糟糟的,但心裏卻平靜了不少。就這樣吧,絮絮叨叨說了這麼多,也該歇一歇了,說不定還能睡個回籠覺,夢裏或許能回到家鄉的草原,風吹草低,牛羊成群,爹孃在不遠處笑著喊我回家吃飯。
(二)
我又閤眼了,眼皮子沉得像灌了鉛,火車輪子哐當哐當地碾過鐵軌,一下一下,像是在敲我的骨頭縫。窗外天還沒亮透,是那種高原特有的、帶著點灰藍的矇矇亮,風裹著沙子敲打著車窗,嗚嗚咽咽的,像誰在哭。我其實沒睡著,就是閉著眼養神,肚子裏隱隱約約地疼,一陣一陣的,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疼,是那種磨人的、膈應人的疼,就像有隻小手在裏麵輕輕擰著。我知道,這又是高原反應在作祟,別人的高原反應都是胸悶氣短、頭暈眼花,我倒好,每次來高原,別的毛病沒有,就專挑腸子折騰,真是邪了門了。
迷迷糊糊間,我好像又回到了那條山路上。
最開始是旅行,一群人,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嘰嘰喳喳的,揹著包,踩著碎石子,往山上爬。山路是真陡啊,石階被磨得發亮,邊上就是深不見底的溝,風一吹,褲腳都飄起來,涼颼颼的往骨頭裏鑽。那時候人還多,大家互相喊著加油,有人唱著歌,有人抱怨著“這破路啥時候是個頭”,我跟在爸媽身後,手裏攥著根撿來的樹枝當柺杖,一步一挪,汗珠子順著額頭往下淌,滴在地上,瞬間就被曬乾了,連個印兒都沒留下。
走著走著,身邊的人就越來越少了。
先是那個穿紅衣服的姑娘,說腳崴了,蹲在路邊哭,她朋友陪著她,往回走了;然後是那幾個扛著相機的大叔,說前麵的風景不行,掉頭去了另一條岔路;再後來,連跟我們一路說笑的鄰居大伯,都擺擺手說爬不動了,坐在石頭上喘氣,說啥也不走了。到最後,山路上就隻剩下我們一家人了,我,爸,媽,還有我那不愛說話的弟弟。周圍一下子靜了下來,隻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還有我們粗重的呼吸聲。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陡,有些地方甚至連石階都沒了,全是光禿禿的土坡,踩上去直打滑。我心裏有點發慌,問爸:“爸,還有多遠啊?這咋沒人了呢?”爸頭也不回,就說了倆字:“快走。”
就在我累得快要癱倒的時候,前麵突然出現了一個東西,一個圓環形的便車,就像那種遊樂場裏的旋轉木馬的架子,但是沒有馬,隻有一圈鐵座位,更離譜的是,它停在一個七八十度的陡坡上。我當時就懵了,這玩意兒怎麼爬這麼陡的坡?不符合常理啊,物理老師沒教過啊。可還沒等我想明白,我爸就拉著我坐了上去。車啟動了,發出“嘎吱嘎吱”的怪響,輪胎在坡麵上摩擦著,冒出一股焦糊味,風呼呼地往我臉上拍,我嚇得緊緊抓住扶手,眼睛都不敢往下看。你說怪不怪,這麼陡的坡,它竟然真的一點點往上爬,慢是慢了點,但愣是沒滑下去。我心裏一邊罵這破車不靠譜,一邊又有點慶幸,好歹不用自己爬了。
車晃晃悠悠地爬到了埡口。埡口風大得能把人吹走,我剛站起來,還沒站穩,就被人從背後猛地推了一把。
是那個親戚,那個平時就愛佔小便宜、見不得別人好的親戚。我當時根本沒反應過來,隻覺得後背一陣劇痛,然後整個人就飛了出去,失重感瞬間包裹了我,耳邊是呼呼的風聲,還有爸媽的驚呼聲。我眼睜睜地看著腳下的懸崖越來越近,心裏隻有一個念頭:完了。然後,我就重重地摔了下去,疼,鑽心的疼,渾身的骨頭好像都碎了,眼前一黑,就啥也不知道了。
等我再睜開眼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奇怪的地方,一個複合學校嵌入醫院的地方。你能想像嗎?一邊是教室,一邊是科室,混在一起,亂得一塌糊塗。我旁邊就是個內科診室,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正在給人量血壓,聽診器的聲音“咚咚”響;再往那邊走兩步,就是個教室,黑板上寫著密密麻麻的數學公式,粉筆灰飄在空氣裡,嗆得人咳嗽。我想站起來,卻發現腿軟得不行,隻能扶著牆慢慢走。我穿過一個又一個科室,外科、兒科、急診科,每個科室都亂糟糟的,病人的呻吟聲、醫生的喊叫聲、儀器的滴滴聲混在一起;我又穿過一個又一個教室,一年級的、三年級的、初中的,桌椅歪歪扭扭,地上扔著課本和鉛筆。
走著走著,我在一個角落裏發現了一條生產線,就是那種工廠裡的流水線,上麵放著一些奇奇怪怪的零件,不知道是幹啥用的。我正蹲在那裏看,就看到那個推我的親戚,鬼鬼祟祟地溜了進來,手裏拿著一根鐵棍,對著生產線的機器一頓亂砸。我當時就火了,衝上去喊:“你幹啥呢!”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冷笑一聲,沒說話,繼續砸。我想阻止他,卻被他一把推開,摔在地上。看著他那副囂張的樣子,我氣得渾身發抖,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果然,沒過多久,就出事了。
先是排水泵和閥門開始漏水,滴答滴答的,一開始沒人在意,以為就是小毛病。可後來,漏水越來越嚴重,水順著牆角流出來,漫到了地上。家裏人都慌了,爸帶著弟弟和幾個叔叔,拿著扳手和鉗子,衝過去修。我也跟過去,看著他們手忙腳亂地擰螺絲、堵漏洞,汗水把他們的衣服都濕透了。可那破泵和閥門就像跟我們作對似的,越修漏得越厲害,爸氣得把扳手往地上一扔,罵了一句:“操蛋!”
話音剛落,“砰”的一聲巨響,水管爆了。
水柱像噴泉一樣噴了出來,足有兩米高,髒水、汙水混在一起,瞬間就漫過了腳踝。我嚇得往後退,卻不小心摔了一跤,一屁股坐在汙水裏,又涼又臭的水滲進了衣服裡,難受得要命。更要命的是,汙水很快就漫到了電路開關那裏,隻聽“滋滋”幾聲,電線短路了,火花帶著閃電,劈裡啪啦地亂濺,嚇得所有人都尖叫著往後躲。
然後,就出事了。
有人沒來得及躲開,被漏電的水擊中了,瞬間就倒在了地上,身體抽搐著,很快就不動了。我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嚇得渾身發抖,而那個親戚,那個罪魁禍首,他也沒跑掉,他當時正站在一個開關旁邊,想關掉電源,結果被電流一下子吸了過去,整個人都成了個火球,嘴裏發出淒厲的慘叫聲。我看著他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心裏竟然沒有一點同情,反而冒出一個念頭:該,讓你作,讓你亂搞,讓你瞎整,這都是你自找的!
可亂象並沒有因為他的死而停止。管子到處都在噴水,水柱在房間裏橫衝直撞,火花和閃電肆意飛舞,照亮了每個人驚恐的臉。汙水已經漫到了腰上,冰冷刺骨,房間裏的東西都漂了起來,桌椅、儀器、課本,混在一起,像一鍋亂燉。我實在受不了了,這種混亂,這種恐懼,這種絕望,快要把我逼瘋了。我看到旁邊有一扇巨大的齒輪門,厚重得要命,我用盡全身力氣,推著那扇門,齒輪轉動著,發出“轟隆隆”的巨響,門一點點關上,把那些尖叫、那些火花、那些汙水,都關在了門後。
門關上的那一刻,世界突然安靜了。
安靜得可怕,一點聲音都沒有。我站在門外麵,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還在砰砰直跳。我抬頭看了看天,明明剛才還是白天,陽光刺眼,現在卻變成了午夜,黑漆漆的,連顆星星都沒有。我有點懵,有點不適應,剛才的喧囂和現在的死寂,反差太大了,大得讓我覺得不真實。
我轉過身,麵前是一條長長的走廊,空曠無人。走廊兩邊,一邊是科室,一邊是教室,所有的門都緊鎖著,隔音效果好得離譜,裏麵一點聲音都傳不出來。我漫無目的地走著,左拐右拐,不知道走了多久,腿都走麻了,周圍還是一模一樣的走廊,一模一樣的門。我開始害怕,害怕自己會被困在這裏,永遠都出不去。
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前麵出現了一個開著的門。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裏麵是個大房間,一大群人圍在一起,不知道在幹啥,看起來像是在演練。有穿白大褂的,有穿護士服的,還有一些穿著普通衣服的年輕人,不知道是實習的學生,還是真正的醫生護士。他們都很專註,低著頭,手裏拿著儀器或者檔案,小聲地討論著什麼,竟然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我進來。我找了個角落的椅子坐下,不敢出聲,就那麼看著他們。
沒過多久,一個白大褂走了過來,戴著口罩,隻露出一雙眼睛。他沒說話,直接拿出各種儀器,往我身上貼,心電圖的電極片貼在我的胸口,涼涼的,血壓計的袖帶纏在我的胳膊上,越勒越緊。然後,一個護士走過來,手裏拿著一個輸液瓶,熟練地找準我的血管,一針紮了進去,冰涼的液體順著血管流進我的身體裏。我像個提線木偶一樣,任由他們擺弄,心裏隻有一個念頭:我現在就是一隻小白鼠,一隻任人宰割的小白鼠。
他們好像在準備一場手術,圍在我身邊,小聲地說著什麼,我聽不懂,也不想聽。就在手術快要開始的時候,突然,火警警報響了,刺耳的“嗚嗚”聲瞬間填滿了整個房間。所有人都慌了,扔下手裏的東西,尖叫著往外跑。我也慌了,看著周圍的人一個個跑出去,心裏急得不行。就在這時候,我聞到了一股濃煙味,滾滾的濃煙從門縫裏鑽進來,嗆得我咳嗽不止。這煙是哪裏來的?是之前那幫人在裏麵搞出來的?還是又發生了什麼別的事?我沒時間想了,趕緊拔掉手上的輸液針管,扯掉身上的電極片和各種裝置,跟著人群往外跑。
跑著跑著,我突然覺得腿有點不對勁。
一開始隻是有點瘸,走路一顛一顛的,我以為是跑得太急了,沒在意。可後來,腿越來越沉,越來越麻,到最後,整個下半身都不聽使喚了,直接癱瘓了。我“撲通”一聲摔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我慌了,怎麼回事?是剛才逃跑的時候吸入了太多濃煙,中毒了?還是那些白大褂給我注射了什麼不知名的藥劑,起了副作用?我想站起來,卻一點力氣都沒有,隻能在地上爬。我到處找柺杖,可走廊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我隻能用手撐著地麵,一點點往前爬,手掌磨得生疼,火辣辣的。
就在我快要爬不動的時候,我看到前麵一個房間裏,放著一把輪椅。
我像是看到了救星,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爬了過去,坐上了輪椅。我抓住輪椅的輪子,使勁往前推,輪子在走廊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我拚命地往前跑,隻想離那些濃煙和混亂遠一點,再遠一點。我拐了一個彎,衝進了一個廳室,一個類似電影院的禮堂。我以為這裏是出口,結果一看,不是,這裏沒有門,隻有一個巨大的舞台,掛著紅色的帷幕,安靜得可怕,一點都沒受到外麵的影響。
我愣在了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候,舞台上的帷幕“唰”地一下拉開了,從裏麵走出來一個人,一個穿著黑袍、戴著鳥嘴麵具的人。他個子很高,黑袍拖在地上,鳥嘴麵具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我歪著頭看著他,心裏充滿了疑惑,這人是誰?他想幹啥?
還沒等我想明白,他突然從懷裏掏出了一把手槍。
我當時就嚇傻了,看著他慢條斯理地拿齣子彈,一顆一顆地往槍膛裡裝,“哢噠,哢噠”,每一聲都像敲在我的心上。我去,這是要幹啥?要殺了我嗎?我來不及多想,趕緊調轉輪椅,朝著旁邊一個敞開著的逃生出口逃去。他站在原地,沒有追過來,隻是舉起了槍,瞄準了我。
他雖是站位射擊,但是準頭還行。
一槍打在了我的肩膀上,火辣辣的疼,血瞬間就湧了出來,染紅了我的衣服;一槍打在了我的大腿上,疼得我差點暈過去,輪椅都晃了一下;還有一槍打在了輪椅的輪子上,輪子“哢嚓”一聲,掉了一個,輪椅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差點翻倒。剩下的幾槍,都沒打中,子彈打在牆上,留下一個個小坑。
我拚了命地推著輪椅,終於從逃生出口沖了出去,在拐角處拐了個彎,消失在了他的視線裡。
然後,我就醒了。
猛地睜開眼,心臟還在砰砰直跳,渾身都是冷汗,肩膀和大腿好像還在隱隱作痛。我喘著粗氣,看著眼前的一切,才反應過來,剛才的一切,都隻是一個夢,一個荒誕離奇、亂七八糟的夢。
窗外還是那種高原特有的矇矇亮,火車還在哐當哐當地往前開,風裹著沙子敲打著車窗,嗚嗚咽咽的。我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和大腿,沒有傷口,沒有血,一切都好好的。我想起來了,夢裏的火災濃煙,大概是因為我在火車上路過高原,窗外的灰塵太多,加上我睡姿扭曲,鼻子吸入了灰塵,又或者是擠壓導致的呼吸不暢,才會做這樣的夢。
或許吧,夢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也是現實生活的影射,那些不安,那些疏離,那些讓人惱火的人和事,都藏在夢裏了。
我坐起來,揉了揉發麻的腿,又摸了摸還在隱隱作痛的肚子,從揹包裡掏出一個本子和一支筆,把這次夢境又一次記錄下來。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因為手還在抖。寫完之後,我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到火車的廁所,上了個廁所,肚子還是不舒服,拉肚子的感覺又上來了,真他媽操蛋。
我回到座位上,合上眼睛,想繼續休息一會兒,可腦子裏全是夢裏的畫麵,那個詭異的鳥嘴麵具人,那個爆掉的水管,那個被電死的親戚,還有那輛在七八十度陡坡上爬行的圓環形便車。
我忍不住在心裏嘀咕,為啥別人的高原反應都是呼吸困難、頭暈眼花,就我,偏偏是拉肚子啊?一趟高原旅行,別的沒記住,凈記住找廁所了,真他媽的操蛋。
嗬嗬,真是活見鬼了。
火車還在往前開,窗外的天越來越亮了,遠處的雪山露出了尖尖的頂,在晨光裡閃著白光。我閉上眼睛,嘴角卻忍不住扯出了一抹苦笑,這操蛋的高原,這操蛋的夢,這操蛋的拉肚子,真是讓人哭笑不得。不過,算了,拉就拉吧,好歹我還能看到這麼美的風景,好歹我還活著,活著就好,活著就有操蛋的資本,不是嗎?
我又合了閤眼,這次,希望能做個好夢,一個沒有陡坡,沒有親戚,沒有拉肚子的好夢。
火車哐當哐當地,載著我,載著我的夢,載著我這操蛋的高原反應,繼續往遠方開去。遠方在哪裏?不知道,管他呢,往前走就是了,反正,路還長著呢。
我迷迷糊糊地想著,意識又開始模糊起來,肚子裏的疼好像又輕了一點,窗外的光,也越來越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