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三百三十三場]
(一)
夜裏站在樓下,風裹著點涼意往骨縫裏鑽,抬頭往高處望,那些工廠、學校,還有一棟棟捱得密密麻麻的樓房,透過亮著燈或黑沉沉的窗戶,像一個個立在夜色裡的牢籠,又像是一間間冰冷的監獄牢房,把裏麵的人牢牢圈著。他們在裏麵醒著、睡著,工作、生活,一天天重複著,卻好像從來沒察覺自己被困住了,就那樣安於現狀,在方方正正的空間裏耗著時光,想想都覺得窒息。
後來我總琢磨,人活著到底需要多少東西才能撐下去?其實仔細算來,哪裏要那麼多繁雜的物件,一張桌子,一張床,再裹上一條厚厚的毯子,能遮風擋雨,能安穩歇著,也就夠了;再往少了想,其實隻要一張床就夠了,能讓我蜷縮著,卸下滿身的疲憊,不用管外界的喧囂,不用防著身邊的人,就已經是最大的滿足。甚至我還幻想過,找一輛普通的麵包車,把它好好改造一番,打造成一個屬於我自己的烏龜殼,外麵的玻璃換成防彈的夾鋼玻璃,車身的鐵皮要焊得足夠厚,能扛住風吹雨打的侵蝕,也能擋住那些未知的傷害,四個輪胎得選最耐造的,不管開去什麼崎嶇的路,都不用擔心半路拋錨,再裝一個大大的、好用又耐用的發動機,不用多先進,能帶著這個烏龜殼穩穩噹噹往前走,差不多也就夠了,這樣的烏龜殼,纔是能讓我徹底安心的地方。
可我心裏比誰都清楚,我是不會回去的,也根本不想回去,不想再踏回那些方方正正的建築裡,那些樓房看著就像一口口冷冰冰的棺材,規整得讓人害怕,又像是一座座提前建好的墳墓,把人的一輩子都圈在裏麵。人們總說婚姻是墳墓,可這些困住人的樓房,何嘗不是另一種墳墓?他們在那裏出生,在那裏長大,在那裏日復一日地生活,慢慢變老,最後也會死在那裏,一輩子都沒能走出那片方方正正的牢籠,從生到死,都被框在固定的軌跡裡,一點自由都沒有。我一點都不喜歡回去,那些地方太吵了,到處都是人來人往的腳步聲,鄰裏間的閑談聲,孩子的哭鬧聲,還有各種機器的轟鳴聲、車輛的鳴笛聲,各種各樣的噪音交織在一起,根本沒有一點安靜的角落,我實在受不了那樣的喧囂,隻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安安靜靜地待著。
我從來都不習慣把自己的後背交給任何一個人,也從來不會輕易相信身邊的任何人,不是我天生多疑,而是這一路走過來,受過太多的欺騙,那些看似真誠的笑容背後,藏著的是算計和傷害,那些許下的承諾,到最後都變成了泡影。或許是童年的創傷太深,或許是這一路的生活經歷太過悲慘,讓我再也不敢對任何人敞開心扉,再也不敢毫無保留地信任別人。我不喜歡住在人多的地方,哪怕是在睡夢中,我都緊繃著神經,怕有人會悄悄靠近,怕有人會在我毫無防備的時候,從背後給我一刀,把我殺掉,就算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我也始終記得居安思危,不敢有絲毫懈怠。可待在我想像中的那個烏龜殼裏就不一樣了,我一個人住著,不用顧慮任何人的感受,不用提防任何人的算計,不用勉強自己融入不屬於我的圈子,活得安安穩穩,足夠安全,這樣就挺好的,一個人的世界,沒有欺騙,沒有傷害,沒有喧囂,隻有屬於自己的平靜。
有時候我會抬頭望著夜空,看著天上密密麻麻的星星,突然就覺得,我們每個人,其實都是群星的孩子,從宇宙中的塵埃而來,帶著星辰的碎片,降落在這顆星球上,而最終,我們也會回歸到虛無之中,回到最初的模樣。從寂滅裡誕生,在時光裡成長,終有一天,也會在幽深的黑暗裏消散,歸於宇宙的懷抱,沒有痕跡,沒有牽掛。之前的時候,我還想著去做個基因測試,看看自己的根源在哪裏,看看自己的血脈裡藏著怎樣的故事,看看自己的祖先來自何方,可後來想了想,又覺得沒有必要了,不管根源在哪裏,不管血脈裡有什麼,不管祖先是誰,我終究還是我,還是那個厭倦了喧囂、隻想一個人安靜活著的我,基因測試的結果,改變不了我的現狀,也改變不了我對生活的態度,不過是多了一份無關緊要的答案罷了,與其浪費時間和精力去追尋那些虛無的根源,不如好好過好當下的日子,守著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安穩地活著。
每次看著眼前那一棟棟拔地而起的建築,我都打心底裡排斥,腳步像灌了鉛一樣,怎麼都邁不開,不想踏上那冰冷的台階,台階上的灰塵和汙漬,就像那些讓人噁心的過往,揮之不去;不想推開那扇沉重的房門,房門後麵,是無盡的喧囂和壓抑,是我拚命想要逃離的生活;不想走進那棟令人窒息的建築,建築裏麵的每一個角落,都充滿了讓人厭惡的氣息,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聲音,都讓我覺得煩躁,覺得噁心。那些地方太吵了,吵得我耳朵疼,吵得我心裏發慌,根本沒辦法靜下心來;太髒了,不僅是環境上的臟,到處都是垃圾和汙漬,更有人心裏的臟,算計、虛偽、自私,藏在每一張笑臉背後;太冷了,沒有一絲溫暖的感覺,人與人之間的冷漠,像寒冬裡的冰,凍得人心裏發疼;太讓人厭惡了,不管是身體上還是心理上,都讓我覺得下作,讓我從骨子裏排斥,根本不願意多待一秒,哪怕多待一分鐘,都覺得是一種煎熬。
有人說,自由和孤獨從來都是形影不離的,想要得到自由,就必須承受孤獨,而自由的背後,往往還伴隨著數不盡的苦難,沒有人為你遮風擋雨,遇到風雨的時候,隻能自己一個人扛著,沒有依靠,沒有陪伴,哪怕凍得滿身是瘡,哪怕淋得渾身濕透,哪怕摔得遍體鱗傷,也沒有人會心疼,沒有人會伸出援手,隻能自己舔舐傷口,自己慢慢癒合。可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或許是早就習慣了這樣的日子,習慣了一個人麵對所有的風雨,習慣了孤獨的陪伴;或許是已經麻木了,不再對別人抱有期待,不再指望有人能為我遮風擋雨,不再奢求有人能懂我、疼我;又或許,我從來就屬於這樣的生活,屬於孤獨,屬於自由,而不屬於那些吵吵鬧鬧的人群,不屬於那些擁擠的集體,不屬於那些讓人壓抑的建築。我天生就不喜歡熱鬧,不喜歡和太多人待在一起,不喜歡融入集體,或許這是天生的性格,是刻在骨子裏的孤獨;或許是後天的創傷讓我不得不變成這樣,是生活的逼迫,是人心的險惡,讓我徹底厭惡了這世間所有的喧囂,厭惡了所有的集體生活,厭惡了那些虛偽的人際關係。
這一路走來,我見過太多美好的東西,見過那些真實又純粹的事物,見過人與人之間真誠的相待,見過生活裡那些溫暖的瞬間,可總有些人,帶著惡意,帶著自私,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在那些美好還殘留著、還沒有完全消失的時候,就親手把它們掐滅,把它們毀掉,一點痕跡都不留,一點餘地都不給。他們破壞美好的東西,好像隻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惡意,隻是為了看到別人痛苦,到最後,隻剩下滿目的骯髒、汙穢和噁心,隻剩下人心的冷漠和自私,讓人心裏一陣陣發冷,徹底寒了心,再也不敢相信這世間還有美好,再也不敢對生活抱有期待。有時候沒辦法,迫於生活的壓力,不得不進到那些讓我厭惡的地方,不得不麵對那些讓我噁心的人,隻能蜷縮在角落裏,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什麼話都不想說,什麼事都不想做,就那樣靜靜地待著,感受著周圍的壓抑和噁心,感受著自己內心的抗拒和痛苦,卻無能為力,隻能默默承受。
我漸漸明白,這世間從來就沒有什麼真正的容身之所,沒有哪個地方能讓我安心停靠,能讓我卸下所有的防備,能讓我感受到真正的溫暖和安穩。那些看似安穩的建築,那些看似熱鬧的人群,都不是我的歸宿,都給不了我想要的平靜,能做的,隻有帶著滿身的疲憊,帶著滿心的傷痕,帶著所有的防備,苦苦地往前走,不管遇到多少風雨,不管遇到多少困難,不管遇到多少傷害,都隻能自己撐著,自己扛著,沒有退路,也不能回頭,隻能一步步往前走,哪怕前路一片黑暗,哪怕未來一片迷茫,也隻能硬著頭皮,繼續前行。
我常常在深夜裏獨自發獃,看著窗外的黑暗,看著那些像牢籠一樣的建築,心裏一遍遍告訴自己,這世間從來就沒有什麼救贖,也從來沒有誰能拯救誰,每個人都隻能靠自己,別人給不了你真正的救贖,也給不了你真正的解脫,所有的苦難,所有的傷痛,所有的迷茫,都隻能自己去麵對,自己去承受,自己去化解。而我,不過是一個固執到死的白癡,明明已經撐不住了,明明身體早已疲憊不堪,明明眼睛裏滿是血絲,眼底的憔悴和疲勞藏都藏不住,卻還是閉不上眼睛,還是不甘心,還是想憑著心裏那一點點微弱的執念,苦苦掙紮,不想就這樣放棄,不想就這樣向生活妥協,不想就這樣被命運打敗。有時候真的覺得快要撐不下去了,渾身的力氣都被耗盡了,隻想閉上眼睛,好好睡一覺,再也不醒來,再也不用麵對這世間的苦難和噁心,再也不用承受這滿身的傷痛和疲憊,可心裏的那點不甘,那點倔強,又一次次把我從絕望的邊緣拉回來,讓我繼續在這苦難的生活裡煎熬,繼續帶著滿身的疲憊,苦苦掙紮。
你仔細看看那些建築,看看那些建築上的條條框框,看看那些整齊排列的視窗,看看那些方方正正的房間,難道不像一個又一個的牢房嗎?在深夜裏,在人們熟睡的時候,在人們沉浸在所謂的安穩生活裡的時候,那些牢籠就悄悄收緊了枷鎖,把裏麵的人牢牢困在裏麵,像溫水煮青蛙一樣,慢慢耗光他們的鬥誌,慢慢磨平他們的稜角,慢慢讓他們習慣這樣的生活,慢慢困死他們,讓他們再也沒有勇氣去追求自由,再也沒有力氣去掙脫牢籠,再也沒有想法去改變現狀,一輩子都被困在裏麵,生老病死,迴圈往複,沒有盡頭。我一點都不想進去,一點都不想被那樣的生活困住,一點都不想成為被溫水煮死的青蛙,可我又不得不進去,不得不向生活低頭,不得不回到那些讓我厭惡的地方,或許是我太無能了,沒有能力改變這一切,沒有能力掙脫生活的枷鎖,沒有能力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隻能被生活推著走,隻能被迫接受這一切。或許這輩子,我都沒辦法走出這樣的困境,隻能一步一步,慢慢爬著,哪怕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艱難,哪怕每一步都帶著滿身的傷痛,哪怕前路一片黑暗,看不到任何希望,也隻能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走,沒有選擇,也沒有退路。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我的時間不多了,生命好像也快要走到了盡頭,身體一天比一天差,精神一天比一天疲憊,那些傷痛和疲憊,像潮水一樣,一次次淹沒我,讓我喘不過氣來。我不知道這是命運的不公,還是天生的厄運,為什麼別人能擁有安穩幸福的生活,能擁有溫暖的家庭,能擁有美好的未來,而我,卻隻能在苦難的生活裡煎熬,隻能獨自承受所有的傷痛,隻能在絕望的邊緣苦苦掙紮,隻能看著自己的生命一點點流逝,卻無能為力。短短幾年的時間,我又能找到什麼呢?是能治癒我身心創傷的良藥,還是能讓我擺脫苦難的方法?是能堵住我即將崩潰的內心,還是能讓我看到一點點希望的光芒?或許什麼都找不到,或許什麼都改變不了,就像黑夜快要結束的時候,東方的天空會出現淡淡的啟明星,那一點點淡紅色的光芒,看似帶著希望,可光芒周圍,總像是纏繞著一層血色的塵埃,帶著一絲悲涼,帶著一絲絕望,根本驅散不了眼前的黑暗,也根本給不了人真正的希望。
日子一天天重複著,沒有驚喜,沒有溫暖,沒有希望,隻有無盡的枯燥、麻木、平庸,還有數不盡的煎熬,這樣的生活,真的沒什麼意思,也沒什麼好說的,所有的情緒,所有的感悟,所有的傷痛,都隻能藏在心裏,自己慢慢消化,自己慢慢承受,沒有人會懂,也沒有人會在意。身邊的人都在過著自己的生活,都在追求著所謂的幸福,都在融入那些熱鬧的集體,而我,始終像是一個局外人,站在人群之外,看著他們的熱鬧,感受著自己的孤獨,卻一點都不想靠近,一點都不想融入,隻想守著自己的孤獨,守著自己的烏龜殼,守著自己僅有的自由,哪怕這樣的自由伴隨著孤獨和苦難,哪怕這樣的生活充滿了艱辛和疲憊,我也甘之如飴。
或許我天生就屬於孤獨,或許是後天的創傷讓我不得不孤獨,或許這就是我的命運,不管是哪種原因,我都已經接受了這樣的自己,接受了這樣的生活,不再抱怨,不再奢求,不再期待,隻是默默地往前走,帶著滿身的疲憊和傷痛,帶著心裏的不甘和倔強,在這沒有容身之所的世間,苦苦前行,哪怕撐不住了,哪怕快要倒下了,也還是想再撐一會兒,再掙紮一會兒,不想就這樣閉上眼睛,不想就這樣放棄。
可現實終究是現實,我還是要麵對,還是要回到那些讓我厭惡的地方,還是要踏上那冰冷的台階,還是要推開那沉重的房門,還是要走進那棟像牢籠一樣的建築,還是要在那些喧囂和壓抑中,繼續煎熬,繼續掙紮。沒有辦法,這就是生活,這就是我的命運,我改變不了,隻能被迫接受,隻能把所有的抗拒和厭惡藏在心裏,隻能蜷縮在角落裏,默默承受這一切,什麼話都不想說,什麼事都不想做,就這樣看著時間一點點流逝,看著自己的生命一點點走向盡頭,看著這世間的骯髒和噁心,繼續在沒有救贖、沒有希望的日子裏,苦苦前行。
唉,沒啥意思,真的沒啥意思,這日子過得太煎熬了,太麻木了,太枯燥了,沒有一點色彩,沒有一點溫暖,沒有一點值得留戀的東西,可就算這樣,還是要撐著,還是要活著,還是要往前走,或許這就是人生吧,從來沒有什麼容易,從來沒有什麼救贖,從來沒有什麼拯救,隻有一個固執到死的白癡,閉不上眼睛,不甘心,在苦苦掙紮,撐不住的時候,也隻能強撐著,看著自己眼底的血絲越來越多,看著自己的疲憊越來越深,看著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差,卻還是不願意放棄,還是想憑著那一點點不甘,繼續在這苦難的世間,艱難地活著,哪怕最後什麼都得不到,哪怕最後還是會歸於虛無,也不想就這樣認輸,不想就這樣閉上眼睛,不想就這樣遺憾地離開。
好了,不說了,再多的抱怨,再多的感悟,再多的不甘,也改變不了什麼,我還是要進去了,還是要回到那個讓我厭惡的地方,還是要在那些喧囂和壓抑中,繼續我的生活,繼續我的掙紮,繼續我的孤獨,繼續在這沒有容身之所、沒有救贖的世間,苦苦前行,直到生命的盡頭,直到回歸虛無,直到消散在幽深的黑暗裏,再也不醒來,再也不用麵對這世間的一切……
(二)
你不必如此,沒有什麼叫什麼是必須的,應該的。
我總在反覆鑽牛角尖,那些人到底憑什麼能忍受?憑什麼能心安理得紮在陰暗潮濕的角落裏,窩吃窩拉,把自己泡在醉生夢死的酒色泥潭裏,連半分掙紮的念頭都沒有?我拚盡全力也無法理解,起初還恍惚覺得,或許他們天生就帶著墮落的底色,像戰錘裡混沌四邪神納垢的神選,生來就契合那份糜爛與頹敗,可越琢磨越清醒,根本沒有什麼天生墮落,不過是有人親手推開了逃離的門,卻轉身一頭紮進沉淪裡,心甘情願被慾望裹挾,丟光了所有理想與底線,隻貪戀低階放縱的快感,把麻木當解脫,把糜爛當常態,這種主動擁抱黑暗的懦弱,比困在絕境裏更讓人不齒。
這世上從沒有絕對的平衡,偏偏有人捧著所謂的中庸之道自欺欺人,標榜自己中立、兩不沾,難道不可笑嗎?這種狗屁的中立,不過是塊遮羞布,遮住了他們不敢亮明立場的懦弱,遮住了他們漠視一切的麻木。他們既不敢戳破自甘墮落者的荒唐,不願斥責那份主動沉淪的卑劣,也不肯共情那些想逃卻逃不了的人,不願伸手拉一把被困在絕境裏的靈魂,躲在旁觀者的安全區裡裝通透、扮清醒,看似不偏不倚,實則是對生活的逃避,對對錯的迴避,是最虛偽的冷血,這種自欺欺人的中庸,根本就是對底線的踐踏,噁心又荒誕,連反駁都覺得多餘,隻覺得可笑又可悲。
就像這兩天的夢,也跟我的人生一樣,混亂、模糊,抓不住完整的輪廓,好多片段早就隨著清醒的瞬間消散,像被風揉碎的霧,連殘影都留不下,隻剩零星碎片在腦海裡晃蕩,拚不出完整的模樣。勉強記起一個夢,像是走在一條沒有盡頭的通道裡,兩側種滿了亂七八糟的樹,還有掛著果實的果樹,枝葉瘋長,繁密得遮了半片天,恍惚間竟有幾分印度那爛陀的古樸虛幻,說不出的詭異又迷離,通道兩旁擺滿了各式各樣的佳肴珍饈,琳琅滿目,香氣似有若無地飄著,腳下還浮著淡淡的雲氣,軟乎乎的,像舞台上乾冰造的幻境,踩在上麵輕飄飄的,分不清是醒是夢,剩下的細節怎麼絞盡腦汁都想不起來,隻留著一絲朦朧的恍惚,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看不真切。
還有一個夢更顯雜亂,竟然是去了西藏,住在一家不知名的賓館裏,明明出發時是孤身一人,可不知何時,家人、同學、朋友都擠在了一起,喧鬧聲、笑聲、爭執聲攪成一團,亂鬨哄的沒個章法。後來又跟著一群人去拉薩看布達拉宮,望著那座宏偉的建築,心裏沒什麼波瀾,隻覺得茫然,再後來又莫名跟著爬雪山,具體是哪座山、爬的過程裡發生了什麼,都記不清了,隻殘留著一些啼笑皆非的片段,有開心的瞬間,也有糟心的瑣事,雜七雜八地纏在一起,醒來後腦子昏沉得厲害,那些畫麵像退潮的海水,一點點從記憶裡褪去,到最後隻剩模糊的印記,怎麼都拚湊不完整,連自己都覺得荒唐。
可我的記憶本就如此,從來都是模糊又混亂,像矇著一層洗不凈的灰,那些悲慘的過往,那些熬不完的苦日子,那些扭曲壓抑的童年時光,好多細節明明就壓在心底,卻怎麼都記不真切,可那種深入骨髓的痛苦,那種蝕骨的委屈,從來都沒消散過,日復一日沉甸甸地壓在心上,喘不過氣。如今被困在南方這片潮濕的土地上,過著苦逼又麻木的打工生活,身體越來越孱弱,精神早就被消磨得瀕臨崩潰,一天天過得萎靡不振,沒有盼頭,沒有力氣,連對生活的一絲熱忱都被磨平了。
有時候看著鏡裡麻木的自己,看著眼前一眼望到頭的日子,總覺得沒什麼可說的,也沒什麼可寫的,日子過得枯燥又乏味,所有的情緒都被麻木包裹著,想發泄卻找不到出口,想掙紮卻沒力氣抬頭。那些想不通的人和事,那些記不清的夢,那些揮之不去的傷痛,還有這暗無天日的生活,全都攪在一起,纏成一團亂麻,勒得人快要窒息。我看不慣自甘墮落的卑劣,心疼被困絕境的無奈,鄙夷中立中庸的虛偽,也厭惡如今麻木的自己,記憶模糊,生活灰暗,身心俱疲,連好好梳理情緒都做不到,這樣的日子,這樣的人生,真的太煎熬,太無聊了,可又隻能一天天熬著,任由自己陷在這份混沌裡,連逃離的勇氣都快沒有了,隻剩滿心的困惑與壓抑,在歲月裡慢慢腐爛,慢慢沉淪,連反抗都顯得蒼白又無力。
(三)
醒來時枕頭上的汗漬已經涼透,黏在頸側像塊濕冷的布,拽得人心裏發沉。眼皮重得掀不開,腦子裏是被揉爛的混沌,昨晚的夢境碎成無數片,散在記憶的褶皺裡,指尖剛觸到一點邊緣,就順著縫隙滑了下去,抓不住完整的輪廓。唯有兩個片段像燒紅的鐵,燙在意識裡,怎麼都抹不掉——一是冰冷的鐵窗,灰撲撲的囚服裹著僵硬的身體,空氣裡飄著鐵鏽和黴味,日子長得沒有盡頭;二是走出監獄大門的瞬間,正午的陽光紮得眼睛生疼,眼淚湧上來時,世界都成了模糊的光斑,腳下的路泛著白,心裏攥著個沒說清的念頭:要去某個地方,可那個地方的名字、模樣,全沉在霧裏,怎麼想都抓不住,隻剩一股空落落的慌,堵在胸口悶得喘不過氣。
其實不止是夢,這些年我的記性早就壞透了,像是腦子裏生了層厚厚的銹,把過往的時光都裹得嚴嚴實實,偶爾漏出來的碎片,要麼是尖銳的疼,要麼是麻木的空,連帶著當下的日子,都過得渾渾噩噩。前陣子下班回出租屋,走到樓下纔想起鑰匙落在車間的儲物櫃裏,折回去找時,組長已經鎖了門,隻能蹲在工廠門口等第二天開門,夜裏的風灌進衣領,冷得人發抖,可我盯著地麵,連難過都提不起勁,隻覺得可笑——我連自己的鑰匙都守不住,又怎麼守得住那些沒說出口的委屈,那些撐著我活下去的念想?還有一次買了菜回家,洗菜時把手機放在灶台邊,吃完飯收拾碗筷,才發現手機不見了,翻遍了出租屋的每個角落,最後在垃圾桶旁找到,螢幕碎了一道裂痕,像我此刻的人生,滿是破洞,連修補的力氣都沒有。別人能清晰地說起昨天吃了什麼、見了誰、做了什麼,可我轉頭就忘,有時候坐在流水線前,手裏拿著零件,突然就愣住了,忘了下一個步驟該做什麼,組長的罵聲從身後傳來時,才猛地回過神,慌忙低頭幹活,指尖的零件滑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在轟鳴的車間裏,像一根細針,紮得人心裏發疼。
我總怕自己哪一天會把所有事都忘了,忘了自己是誰,忘了從哪裏來,忘了吃過的苦,可那些刻在骨頭裏的疼,偏偏記得最清楚,哪怕細節已經模糊,那種蝕骨的委屈和絕望,還是會在某個瞬間湧上來,把我淹沒。就像童年的家,北方的小土坯房,牆皮掉了一塊又一塊,冬天漏風,夏天漏雨,屋簷下的蛛網結了又破,破了又結,像極了那個家給我的感覺,從來沒有過安穩。爸媽的爭吵是童年裏最常聽的背景音,摔碎的碗碟、刺耳的辱罵、摔門而去的聲響,日復一日在小屋裏回蕩,我縮在炕角的舊被子裏,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耳朵堵著棉花,還是能聽見那些傷人的話,像刀子一樣,一刀刀割在心上。他們很少管我,早上醒來炕是涼的,鍋裡沒有熱飯,我就摸出前一天剩下的涼饅頭,就著自來水啃,饅頭硬得硌牙,嚥下去時喉嚨發疼,可我不敢哭,怕被他們看見,又要挨罵。有一年冬天,我凍得手腳生瘡,紅腫的麵板裂開一道道口子,滲出血水,疼得睡不著覺,夜裏偷偷哭,眼淚落在被子上,凍成小小的冰粒。我拉著媽媽的衣角,小聲說腳疼,她卻一把推開我,不耐煩地吼:“哭什麼哭?凍死了纔好,省得添亂!”那一刻,我看著她冷漠的眼神,心裏的光一點點滅了,原來我在她眼裏,不過是個累贅。後來鄰居家的小孩丟了新買的玩具車,跑到我家告狀,說我偷了他的東西,爸媽連問都沒問,就把我按在地上打,巴掌落在背上、胳膊上,火辣辣的疼順著骨頭縫鑽進去,我哭著喊“我沒偷”,嗓子都喊啞了,可他們根本不聽,爸爸的鞋底抽在腿上,媽媽站在一旁罵,說我沒教養、是小偷。我趴在冰冷的地上,看著地上的泥土,眼淚混著泥土流進嘴裏,又苦又澀,那一刻我就知道,這個家,從來都沒有我的容身之處,我像個多餘的人,在黑暗裏獨自掙紮,沒人看見,沒人心疼。
後來我終於熬到十六歲,揹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揣著攢了半年的幾十塊錢,偷偷離開了家,坐上了南下的火車。火車上擠滿了人,汗味、煙味、泡麵味混在一起,嗆得人難受,我縮在車廂的角落,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心裏又慌又期待,總覺得離開那個令人窒息的家,就能找到一點活下去的希望,就能擺脫那些揮之不去的痛苦。可我錯了,南方的城市很大,車水馬龍,燈火璀璨,可沒有一盞燈是為我亮的,這裏的痛苦,比家裏更沉,隻是換了一種麻木的模樣。我輾轉找到一家電子廠,進車間的那天,機器的轟鳴聲震得耳朵嗡嗡響,悶熱的空氣裡飄著機油味,汗水剛流出來就被體溫烘乾,又順著毛孔滲出來,黏在衣服上,結成硬硬的鹽漬。我被安排在流水線的末端,每天重複著同樣的動作:拿起零件,對準卡槽,用力按下,再把組裝好的產品放進旁邊的箱子裏,一個、兩個、三個……手指磨出了厚厚的繭,後來繭子破了,滲出血水,貼上創可貼,繼續幹活,創可貼換了一張又一張,手指上的傷口結了痂,又被磨破,反覆迴圈,疼得麻木了,就忘了疼。每天要工作十四個小時,早上六點起床,洗漱完就往工廠跑,吃一塊錢兩個的饅頭,就著免費的鹹菜,有時候能省出五毛錢買一杯熱豆漿,握在手裏暖一會兒,再快步走進車間。中午隻有四十分鐘的休息時間,匆匆吃完午飯,就靠在車間的牆角眯一會兒,不敢睡太沉,怕錯過開工的鈴聲,下午繼續重複著機械的動作,直到晚上八點,才能拖著灌了鉛的身體走出車間。
出租屋在城市邊緣的老舊小區裡,隻有六平米大,陰暗潮濕,牆角長著綠色的黴斑,下雨天屋頂會漏水,用塑料盆接著,滴答滴答的聲音,夜裏聽得格外清晰。房間裏隻有一張破舊的木板床,一個掉漆的衣櫃,一張小小的桌子,除此之外,再也放不下別的東西。沒有朋友,沒有說話的人,每天下班回到出租屋,就把自己關在小房間裏,不想開燈,不想說話,就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黑暗,腦子裏一片空白。有時候會想起家裏的事,想起爸媽的冷漠,想起被打的疼,眼淚就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手上,涼得人發抖;有時候會盯著牆上的黴斑發獃,看它一點點蔓延,像我心裏的絕望,越來越大,快要把我吞噬;有時候會拿出手機,翻遍通訊錄,卻找不到一個能說話的人,通訊錄裡的名字寥寥無幾,都是工廠裡的同事,平時在車間裏都沒說過幾句話,更別說深夜裏傾訴心事。日子過得像一潭死水,沒有波瀾,沒有色彩,隻有無盡的麻木和苦悶,我像個被抽走靈魂的木偶,每天重複著上班、下班、睡覺的流程,不知道這樣的日子要過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
精神越來越萎靡,身體也跟著垮了。稍微累一點,就渾身無力,頭暈眼花,胸口發悶,喘不過氣,隻能靠著牆蹲一會兒,才能慢慢緩過來。夜裏經常失眠,要麼翻來覆去到後半夜都睡不著,要麼睡著就做噩夢,夢裏全是童年的陰影,爸媽的爭吵、冰冷的地麵、裂開的傷口,還有監獄裏的鐵窗,灰撲撲的囚服,那些畫麵交織在一起,像一張網,把我纏得緊緊的,醒來時,眼淚已經濕透了枕頭,心裏的疼比身體上的疼更甚。有一次在車間幹活,突然眼前一黑,手裏的零件掉在地上,身體順著流水線滑下去,組長跑過來,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說我幹活不認真,耽誤了生產進度,我想解釋,可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隻能趴在地上,聽著他的辱罵,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不敢掉下來。後來同事把我扶起來,我坐在車間的休息區,看著自己顫抖的手,心裏滿是委屈和無助,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太累了,我的身體撐不住了,可沒人會聽我的解釋,在他們眼裏,我隻是個廉價的勞動力,隻要能幹活,就不用管我的死活。我去藥店買了最便宜的感冒藥和止痛藥,放在出租屋的桌子上,疼的時候就吃一片,不管用,就再吃一片,直到身體稍微舒服一點,就繼續去工廠幹活,我沒有選擇,我要吃飯,要交房租,要活著,哪怕活得像條狗,哪怕每天都在痛苦裏掙紮,我也隻能撐下去。
夢裏的監獄,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到現在都想不明白,我替誰蹲了監獄?是那個小時候欺負我的鄰居家小孩?還是工廠裡那個總是搶我活兒的同事?又或者,是我自己?我總覺得,現實裡的我,早就被關在了一座無形的監獄裏,監獄的牆壁是童年的陰影,是打工的苦悶,是記憶力的衰退,是身體的脆弱,我被困在裏麵,怎麼都逃不出去。監獄裏的日子,比工廠更冷,更壓抑,鐵窗外麵是灰濛濛的天,看不到太陽,也看不到月亮,每天吃著難以下嚥的飯菜,米飯是夾生的,菜裡沒有油星,隻有幾片發黃的葉子,有時候還能吃到沙子,嚥下去時,喉嚨裡硌得慌。晚上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邊是陌生的犯人,他們大多沉默寡言,眼神裡滿是麻木,和我在工廠裡看到的同事一模一樣。沒有人和我說話,我也不想和別人說話,每天就坐在鐵窗下,看著外麵的天空發獃,腦子裏空蕩蕩的,不知道時間在流逝,不知道自己還要待多久。有時候會想起出租屋的黴斑,想起流水線的轟鳴聲,想起手裏磨破的傷口,突然覺得,監獄和現實,好像沒什麼區別,都是囚禁,都是痛苦,都是看不到盡頭的絕望。
我忘了自己在監獄裏待了多久,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三年,也可能是更久,時間在那裏失去了意義,每天都是一樣的冷,一樣的悶,一樣的麻木。直到有一天,獄警開啟牢門,說我可以走了,我愣了好久,才反應過來,慢慢站起來,腿已經蹲得麻木了,走路時一瘸一拐,像個蹣跚的老人。走出監獄大門的那一刻,正午的陽光突然湧過來,刺得我睜不開眼睛,眼淚不受控製地流下來,不是喜悅,是茫然,是無措,是不知道該往哪裏去的慌。風吹在臉上,帶著一點暖意,不像監獄裏的風,冷得刺骨,可我卻覺得陌生,好像很久沒有感受過陽光和微風了。腳下的路是白色的水泥地,泛著光,我順著路往前走,周圍有行人,有車輛,有商店的招牌,可一切都像隔著一層玻璃,模糊又遙遠,我誰都不認識,誰都不想理,隻是低著頭,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心裏隻有一個念頭:要去某個地方,一定要去。
可那個地方到底在哪裏?我想不起來,腦子裏一片空白,隻有一個模糊的輪廓,好像是個小院子,有一棵老槐樹,樹下有個石凳,還有人在樹下喊我的名字,聲音很溫柔,不像爸媽的冷漠,不像組長的辱罵,可那聲音是誰的?我想不起來,越想越慌,心跳得飛快,胸口悶得喘不過氣,腳步越來越快,後來開始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汗水順著額頭流下來,模糊了視線,腳下的路開始搖晃,好像要塌了一樣。我摔倒在地上,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疼得鑽心,眼淚混著汗水流下來,滴在地上,濺起小小的水花。我趴在地上,抱著膝蓋,像小時候那樣,把自己縮成一團,放聲大哭,哭聲在街道上回蕩,路過的人都停下來看我,眼神裡有疑惑,有同情,也有冷漠,可我不在乎,我隻想哭,把這些年的委屈、痛苦、迷茫,都哭出來,哭到嗓子沙啞,哭到渾身發抖,哭到沒有力氣。
哭夠了,我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傷口還在疼,可心裏的慌好像少了一點。我繼續往前走,不管那個地方在哪裏,不管能不能找到,我都要走下去,就像現實裡的我,不管日子有多苦,不管有多絕望,都要撐著往前走,因為我沒有退路。童年的家回不去了,那裏隻有冷漠和傷害;工廠裡的日子熬著,可那隻是苟延殘喘;夢裏的監獄逃出來了,可現實的牢籠還在。我像一個孤獨的行者,在黑暗的路上獨自前行,沒有燈,沒有方向,隻有心裏那一點微弱的期待,期待有一天,能找到夢裏的那個地方,期待有一天,能走出現實的牢籠,期待有一天,我的記效能變好,能記得住開心的事,期待有一天,我的身體能變強,不用再被病痛折磨,期待有一天,我能活得輕鬆一點,不用再那麼累,不用再那麼孤獨。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慢慢黑了,路燈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光灑在地上,像一條溫柔的河。我停下腳步,看著路燈下自己的影子,孤獨地拉長,像我這些年的人生,隻有自己陪著自己。風裏傳來遠處商店的音樂聲,溫柔的旋律飄過來,我突然想起小時候,有一次外婆來家裏,給我買了一塊糖,糖是甜的,外婆的手是暖的,她摸著我的頭,笑著說:“囡囡要好好長大,以後會有好日子過的。”那是我童年裏唯一的一點甜,可外婆早就走了,走的時候,我還在南方打工,沒能回去見她最後一麵,這成了我心裏永遠的遺憾,每次想起,都疼得喘不過氣。原來夢裏要去的地方,可能是外婆家的小院子,有老槐樹,有石凳,有外婆溫柔的聲音,可外婆不在了,那個院子也早就荒了,我再也找不到了。
眼淚又湧了上來,我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灑下溫柔的光,好像外婆的眼睛,在看著我。我對著月亮小聲說:“外婆,我好想你,我過得好苦,我快撐不住了,你能幫幫我嗎?”沒有回應,隻有風在耳邊吹過,帶著月亮的溫柔,好像在安慰我。我擦乾眼淚,繼續往前走,不管能不能找到那個地方,不管未來的日子好不好過,我都要好好活著,為了外婆的期待,也為了自己,哪怕隻是苟延殘喘,哪怕隻是在痛苦裏掙紮,我也要活著,因為活著,就還有希望,就還有可能等到好日子的到來。
回到出租屋時,已經是深夜,房間裏還是那麼陰暗潮濕,牆角的黴斑又蔓延了一點,可我沒有像以前那樣難過,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月亮,心裏的麻木少了一點,多了一點微弱的念想。我拿出那張寫滿潦草字跡的紙,想把夢裏的片段和心裏的感受寫下來,怕自己忘了,雖然我知道,就算寫下來,說不定明天就忘了,可我還是想寫,想把那些藏在心裏的話,都寫在紙上,好像這樣,痛苦就會少一點。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我寫著監獄的鐵窗,寫著出獄的陽光,寫著要去的地方,寫著童年的委屈,寫著打工的苦悶,寫著記憶力的衰退,寫著身體的脆弱,寫著心裏的迷茫,也寫著那一點微弱的期待。寫著寫著,眼淚又流了下來,滴在紙上,暈開了字跡,可我沒有停,一直寫,直到紙張寫滿,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直到工廠的開工鈴聲隱隱傳來。
我把寫滿字的紙摺好,放進衣櫃的抽屜裡,然後起身,洗漱,換衣服,拿起工牌,走出出租屋。清晨的風帶著一點涼意,吹在臉上,很舒服,天邊的太陽慢慢升起來,金色的光灑在街道上,溫暖又明亮。我抬頭看著太陽,心裏的慌好像又少了一點,雖然我知道,今天還是要去工廠幹活,還是要重複機械的動作,還是要麵對那些痛苦,可我好像有了一點撐下去的力氣,因為我知道,夢裏的歸途還在繼續,現實的路也還要走,哪怕很慢,哪怕很難,我也會一步一步往前走,等待著那一天,能走出所有的牢籠,能找到屬於自己的溫暖,能活得不再孤獨,不再痛苦。
也許那一天很遠,也許永遠都不會來,可我還是願意等,願意抱著那一點微弱的期待,在痛苦裏掙紮,在迷茫裡前行,因為我知道,我除了堅持,別無選擇,因為我還活著,活著,就有希望,活著,就還有機會,遇見屬於自己的光。而那些破碎的夢境,那些痛苦的回憶,那些麻木的日子,都會成為我前行的印記,刻在我的生命裡,提醒著我,我曾經吃過多少苦,也提醒著我,我還要繼續往前走,不回頭,不放棄,直到走到那片屬於自己的晴天,直到找到夢裏的那個歸途,直到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日子還在一天天重複,流水線的轟鳴聲依舊刺耳,出租屋的黴斑依舊蔓延,記憶力依舊糟糕,身體依舊脆弱,可我心裏的那點期待,從來沒有熄滅過。我還是會在夜裏做那個夢,夢見冰冷的鐵窗,夢見刺眼的陽光,夢見那條沒有盡頭的路,夢見要去的某個地方,醒來後還是會心慌,還是會難過,可我不再像以前那樣崩潰,我會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月亮,告訴自己,再撐一撐,再堅持一下,說不定明天,就會有不一樣的驚喜,說不定哪一天,我就能找到夢裏的歸途,就能擺脫所有的痛苦,就能活得輕鬆一點,開心一點。
我知道,這條路很難,很長,充滿了坎坷和荊棘,可我不會停下腳步,我會帶著那些破碎的回憶,帶著夢裏的印記,帶著心裏的期待,一步一步往前走,哪怕孤獨,哪怕痛苦,哪怕迷茫,我也會堅持下去,因為我相信,總有一天,我會走出黑暗,遇見光明,總有一天,我會找到屬於自己的溫暖,總有一天,我會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不再被過去束縛,不再被現實囚禁,不再孤獨,不再痛苦,擁有屬於自己的幸福和安穩。而那些曾經吃過的苦,受過的傷,都會成為我生命裡最珍貴的財富,讓我更加強大,更加勇敢,更加堅定地走向未來,走向那個夢裏的歸途,走向屬於我的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