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三百二十八場]
(一)
窗外的雨又纏纏綿綿落了三天,南方的回南天裹著潮氣鑽進宿舍的每一條縫隙,牆角那片黴斑像潑開的墨,順著石灰層的紋路慢慢洇,就像我這些年總也捋不順的日子。我坐在吱呀晃的木板床上,指尖捏著半塊發硬的餅乾,盯著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發愣——剛醒那會兒腦子裏還飄著些什麼來著?好像是老院子裏的石榴樹,又像是車間流水線的轟鳴聲,明明閉眼時那些畫麵還鮮活得能摸到溫度,可睜眼不過吸了兩口帶著黴味的空氣,那些片段就跟被風吹散的蒲公英似的,飄著飄著就沒影了,連點痕跡都沒留下。
我使勁眨了眨眼,抬手拍了拍後腦勺,像是這樣就能把那些跑掉的夢境拍回來。沒用的,早就試過千百回了。年少時哪是這樣啊,那時候醒了能把夢裏的事兒掰扯得明明白白,連石榴花瓣落在手背上的觸感、夢裏夥伴喊我名字的聲調,都能原封不動記好幾天。有回夢到自己踩著雲往天上飄,雲朵軟乎乎的像奶奶縫的棉花被,醒來後我扒著門框跟媽說,媽笑著揉我頭髮,說我是白日做夢想成仙。那時候的夢多實在啊,跟真發生過似的,就算是嚇醒的噩夢,也能清清楚楚記得妖怪的模樣,哭著躲進媽懷裏時,那些恐懼都還熱乎著。
可現在呢?腦子就像個漏風的舊風箱,使勁拽著風桿,卻連半點完整的風都存不住。前半夜明明陷在一串連環夢裏,從淺層的車間加班場景往下墜,墜進深層的老房子,又墜進更模糊的、連人物都看不清的混沌裡,夢裏隻覺得一切都真切極了——踩在老房子青磚地上的涼,空氣裡飄的煤煙味,甚至能感覺到有人在我耳邊說話,可到底說什麼,誰在說,醒了就成了一團霧。我試過醒了立刻摸手機記下來,可手指剛碰到螢幕,那些畫麵就開始碎,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抓都抓不住,最後隻剩滿心的空落落,好像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卻想不起丟的是啥。
這樣的日子久了,我都快懷疑自己是不是得了啥毛病。明明在夢裏的時候,從來沒覺得那是假的,就像當局者迷似的,跟著夢裏的情節走,開心了笑,著急了跑,難過了哭,全然不知那隻是大腦編織的幻境。有回夢到自己回到小時候住的土坯房,媽在灶台前燒火,火苗舔著鍋底,發出劈裡啪啦的響,我湊過去要吃鍋裡的紅薯,剛伸手,畫麵突然晃了晃,就像電視訊號不好似的,接著就醒了。醒來時枕頭濕了一片,胸口悶得發慌,想再想起媽燒火的樣子,卻隻記得個模糊的輪廓,連她穿的衣服顏色都想不起來了。這種無力感真熬人,就像手裏攥著一把沙,越使勁,漏得越快,最後掌心隻剩一層細沙,拍掉了,連點印記都沒有。
不光是夢,這身子骨也早就垮了。坐在這兒沒一會兒,就覺得渾身發沉,肩膀酸得像扛了百十來斤的東西,眼皮子也一個勁往下耷拉,精神頭差得要命。車間裏的活兒不算重,可我每天下班回來,往床上一躺就不想動,連脫衣服的力氣都快沒了,飯也沒胃口,一碗米飯扒拉兩口就放下,體重掉得厲害,胳膊細得跟麻稈似的。有回上樓梯,才爬到三樓,就喘得不行,扶著欄桿直咳嗽,胸口悶得像堵了塊石頭,那時候我就知道,這身子是真的不行了。
敏銳的人總能感知到命運的軌跡,這話我信。就像春天來了燕子會歸巢,秋天到了樹葉會飄落,我的身體在一天天衰敗,這軌跡清晰得很,躲都躲不開。我能感覺到自己的精力在一點點流失,就像水龍頭沒關緊,滴答滴答,總有流乾的那天。理性點想,人老了總會這樣,可我心裏清楚,我這不是老,是熬壞了,是這些年的苦日子把身子骨磨垮了。那些扭曲的過去,那些堆起來的苦難,就像一塊塊石頭壓在心上,壓得我喘不過氣,也壓垮了我的身體。
我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沒幾年活頭了。有時候晚上睡不著,睜著眼睛看宿舍天花板上的蛛網,就會想,哪天我要是走了,會不會有人記得我?大概不會吧,我就是個在南方打工的普通人,沒什麼出息,也沒什麼牽掛。車間裏的工友換了一批又一批,誰會記得那個總是蔫蔫的、愛走神的老頭?宿舍的床板換了一茬又一茬,誰會記得我曾在這兒住過?想想也挺悲涼的,可又能怎麼樣呢?
理性的人能察覺到世事執行的規律,我不算理性,可也能看清一些事兒。這世上的事,大多是註定的,該經歷的苦難躲不掉,該走的路也繞不開。我這輩子,沒什麼大起大落,卻滿是磕磕絆絆,挫折一個接一個,就像走在坑坑窪窪的泥路上,剛躲開這個坑,又踩進那個窪。年輕時還想著拚一把,改變命運,可折騰來折騰去,還是老樣子,甚至更糟。現在倒也看開了,認了,日子嘛,不就是這麼熬著。
我不算敏銳,也不算理性,頂多算是個笨拙的人。這輩子勤勉過,在車間裏加班加點,在工地上搬磚扛水泥,可到頭來,還是一事無成。勤勉沒給我帶來什麼改變,可內視自己心裏的無奈與悲涼,我還是做得到的。夜深人靜的時候,那些藏在心底的苦就會冒出來,像潮水似的把我淹沒,讓我喘不過氣。我知道,經歷苦難的人,不是瘋了,就是死了,我沒瘋,也沒死,算萬幸了吧。
至少我還沒放棄。就像有人說的,哪怕頭戴荊棘冠,也要在毒瘴瀰漫的沼澤裡往前爬。我這一輩子,就像在這片沼澤裡掙紮,荊棘劃破了麵板,毒瘴嗆得我難受,可我還是沒停下,爬呀爬呀爬,爬了這麼多年,也不知道在爬向哪裏,或許隻是本能地不想沉下去吧。有時候累得真想躺下,任憑沼澤把我吞噬,可心裏總有個聲音在說,再堅持堅持,說不定前麵就有出路了,哪怕那出路很渺茫。
宿舍裡靜悄悄的,隻有窗外的雨聲和遠處車間偶爾傳來的機器聲。我摸了摸自己的臉,麵板糙得像砂紙,眼角的皺紋深得能夾住灰塵。這些年在南方打工,住過的宿舍換了好幾個,每個宿舍都差不多,潮濕、狹小、擁擠,就像我一成不變的生活。每天重複著上班、下班、吃飯、睡覺,日子過得像複製貼上,沒什麼意思,也沒什麼可說的。
記憶還在一點點衰退,不光是夢,連以前的事也記不清了。有時候看到老照片,想不起照片裡的人是誰,想不起當時發生了什麼;有時候工友跟我聊以前的事,我隻能笑著點頭,其實腦子裏一片空白。生命的體態特徵也在日漸消亡,就像那些失去活性的細胞,不再新陳代謝,慢慢走向衰亡。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反應越來越慢,耳朵越來越背,眼睛也越來越花,這些都是無法逆轉的。
這輩子,過得挺糟糕的,痛苦、悲涼、悲慘,滿是挫折,沒什麼值得炫耀的,也沒什麼值得寫下來的。說多了都是淚,寫多了都是苦,還不如不說不寫,省得讓人笑話。窗外的雨好像小了點,天還是陰沉沉的,灰濛一片,就像我的心情,從來沒真正晴朗過。
算了,不說了,也不想寫了,下次再聊再寫吧。再見,嘁,嗬嗬,這陰鬱灰濛的日子,還得接著熬啊。我把手裏的餅乾放下,往床頭靠了靠,閉上眼睛,不知道下次醒來,還能不能記得這片刻的寧靜,還是又會像往常一樣,腦子裏空空如也,隻剩下漏風的風箱似的,空蕩蕩的迴響。
(二)
今早醒過來的時候,被窩裏還留著點沒散透的涼氣,不是南方冬天該有的濕冷——那種黏在麵板上、裹著潮氣往骨頭縫裏鑽的冷,而是帶著點虛幻感的寒,像是從昨晚的夢裏硬生生拽出來的,纏在身上甩不掉。眼皮沉得掀不開,使勁眨了眨眼,纔看清出租屋的天花板,牆皮有些斑駁,漏出一小片泛黃的印記,像極了夢裏集市口曬褪色的布幡。渾身骨頭縫裏透著酸,胳膊抬起來都覺得發沉,肌肉時不時抽一下,帶著種說不清的僵勁,精神頭差得像被抽走了半截魂兒,往旁邊摸了摸手機,螢幕亮起來的光刺得眼睛疼,沒心思看時間,就想蜷著,可蜷久了又覺得渾身發顫,不是冷得打哆嗦,是那種從骨頭裏透出來的、細細密密的顫,跟揣了隻受驚的小獸似的,安靜不下來。
昨晚又凍醒好幾回,迷迷糊糊間總覺得自己還在夢裏的關口,風順著棚子的縫隙灌進來,吹得軍大衣的邊角打在腿上,涼颼颼的。那些夢啊,說起來也怪,亂七八糟堆了一腦子,監獄、戍邊、養老院,還有什麼活動、演義,一會兒是古代的青石板路,一會兒是現如今的集市棚子,偶爾還冒出來點未來科技的影子,光怪陸離的,可真要去想,又都成了碎渣渣,抓不住,也拚不起來。我向來不怎麼信夢,醒來就忘也挺好,本來好多事兒就沒意義,記著也是白占腦子,可偏生有那麼一小段,像粘在心上的草籽,晃悠來晃悠去,趕不走,索性就唸叨唸叨,權當是自言自語解悶,反正也沒人聽,說出來也輕快些。
夢裏的集市總在黃昏時分,太陽掛在西邊的土坡上,把天染成一片橘紅,映得路邊的老槐樹影子拉得老長,葉子落下來,被風卷著滾到腳邊。關口就在集市口拐個彎的地方,木頭架子搭的棚子,頂子鋪著油布,邊角被風吹得捲了邊,露出裏麵發黑的木樑。視窗小小的,嵌在土坯牆裏,跟鎮上郵局寄信的視窗差不多高,隻是裏麵坐的不是戴老花鏡的阿姨,是戍邊的小戰士,穿的衣裳帶著點風塵氣,袖口磨得發亮,肩膀上的徽章在夕陽下閃著微光。這是專門給戍邊的人設的關愛關口,領飯的地方,中西餐都有,有時候是剛蒸好的饅頭就著炒青菜,熱氣騰騰的;有時候是麵包配著燉肉,香得很;偶爾也有剩下的殘羹冷炙,菜葉子蔫了,肉也涼透了,可我從來不計較,有得吃就不錯,還能順帶著蹭點,給那邊養老院裏的老人送去——那老人癱在炕上,話不多,每次我把飯遞過去,他都會拉著我的手,含含糊糊地說“你是我爺爺”,我聽著,也沒糾正,反倒順著他的話說“是啊,爺爺給你送吃的來了”,日子久了,我是真把他當成親爺爺待,每次領飯都特意多拿一份,怕他餓著。
記得有一次過年過節,具體是啥節忘了,隻記得那天的太陽特別暖,風也溫柔,不像平時那麼烈。我照樣去關口領飯,剛走到視窗,裏麵的小戰士就笑著遞出來一件東西,是件軍大衣,深綠色的,摸上去糙糙的,帶著點太陽曬過的味道,領口縫得紮實,針腳細密。“給你的,天涼了,穿這個暖和。”小戰士的聲音帶著點青澀,臉頰凍得紅撲撲的。我愣了愣,接過來套在身上,沉甸甸的,剛好合身,風一吹,領口和袖口都嚴嚴實實的,寒氣一點兒也鑽不進來,那會兒心裏突然暖烘烘的,像揣了個小火爐,覺得這衣裳比家裏那件打了補丁的舊棉襖強多了,站在原地攏著領子跺了跺腳,竟有點捨不得脫下來。
可沒等我暖過勁兒來,就聽見身後有人喊我的名字,一回頭,竟是表姐,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她頭髮紮得亂糟糟的,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貼在臉上,手裏還攥著個皺巴巴的布包,看見我就快步跑過來,眼睛卻沒往我身上看,直勾勾盯著視窗裏的小戰士,那眼神亮得嚇人,跟見著啥稀罕寶貝似的。“這小戰士長得真精神!”她湊到我旁邊,壓低聲音跟我說,話剛落音,就扒著視窗問東問西:“小同誌,你多大啦?老家是哪兒的呀?戍邊多久了?辛苦不辛苦?”一口一個“小同誌”,語氣熱乎得不行,那股子花癡勁兒,看得我莫名其妙。我站在旁邊撓了撓頭,心想她咋找來這兒的?這破地方除了領飯的戍邊戰士和我這種蹭飯的,平時也沒幾個人來啊,她難不成是順著風聞著味兒來的?視窗裏的小戰士被問得有點不好意思,紅著臉一一應著,表姐卻越問越起勁兒,連人家喜歡吃啥、平時休息幹啥都要打聽,我實在看不下去,拉了拉她的胳膊:“姐,咱該走了,爺爺還等著吃飯呢。”她這纔回過神,戀戀不捨地瞥了小戰士一眼,嘴裏還嘟囔著“真是個好小夥子”,纔不情不願地跟著我走,走兩步還回頭望一眼,那模樣,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這就是夢裏那點碎事兒,就這麼一個小瞬間,其他的都記不清了,也不想記。那些監獄、養老院的片段,還有古代、未來的亂碼似的場景,像被水泡過的紙,糊成一團,扒拉開也沒什麼意思,反倒讓人心裏發悶。醒來之後,夢裏的暖很快就散了,隻剩下渾身的冷和酸,還有那股子揮之不去的疲憊。我摸了摸自己的臉,有點發燙,不是感冒發燒那種渾身滾燙的熱,是上火的燥,嘴裏發苦,牙齦腫著,一嚼東西就疼,可奇怪的是,我又不怕冷——昨天房東阿姨看見我穿件薄外套出門,還唸叨“年輕人也不能這麼抗凍,小心凍出病來”,可我是真不覺得冷,就算站在風口上,也隻是渾身發顫,那種從骨頭裏透出來的顫,跟冷沒關係,倒像是身體自己在發抖,查過類似的說法,這大概就是低溫症的感覺吧,怪得很,一邊上火一邊畏寒,身體像是跟自己作對似的,怎麼都不舒服。
這兩天一直這樣,精神萎靡得很,幹活的時候總走神,手裏的活兒稍不留神就出錯,被工頭說了兩回,也懶得辯解,低著頭聽著,心裏沒什麼波瀾,反正錯了就改,改了再錯,日子就這麼迴圈著。有時候坐在工棚裡歇著,看著遠處的廠房冒著煙,聽著機器轟隆隆的響,就會想起上學那會兒——那時候多好啊,不用乾重活,不用愁吃穿,可我偏偏不珍惜,上課的時候要麼睡覺,要麼偷偷看小說,作業抄別人的,考試矇混過關,總覺得日子還長,耍點小聰明就能混過去,從來沒想過將來要幹啥,更沒想過會來南方打工,乾這種賣力氣的活兒。現在好了,沒文化沒本事,隻能靠力氣掙錢,每天累得倒頭就睡,渾身痠痛,這都是自己種下的因,結的果,該還的,遲早得還,這懲罰,認了。
也不是沒想過抱怨,可抱怨有啥用呢?怪誰都不如怪自己,當初要是好好聽課,好好做題,就算考不上好大學,也能學個手藝,不至於像現在這樣,在流水線上日復一日地重複著同樣的動作,看不到頭。有時候晚上睡不著,就盯著天花板發獃,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夢裏的軍大衣,一會兒是工頭的訓斥,一會兒是上學時同桌的笑臉,碎片似的晃來晃去,抓不住,也理不清。那些有趣的經歷?早就忘了,就算記得,也覺得沒意思,不過是過眼雲煙;那些悲慘的現實?天天都在經歷,說多了都是眼淚,沒必要唸叨,沒人會同情你,日子還得自己過。
記憶好像也越來越差了,除了夢裏那點碎事兒,還有眼前的活兒,以前的好多事兒都記不清了,有時候想不起來爸媽的生日,想不起來以前住的老房子長啥樣,甚至想不起來自己為啥要來南方,隻知道來了就得乾,幹了才能掙錢,掙錢才能活下去。有人說這是潛意識崩塌,精神世界出了問題,我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知道了又能咋樣?還不是該咋過咋過,難不成還能退學重念?不可能了,路是自己選的,就算跪著也得走完。
窗外的天漸漸黑了,遠處的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渾身還是酸,還是發顫,嘴裏依舊發苦,可肚子餓了,得去煮點麵條吃,吃完還得早點睡,明天還要早起上工。夢裏的關口、軍大衣、表姐的花癡樣,還有那些碎碎的記憶,就暫且先放一放吧,唸叨完這一通,心裏輕快了點,雖然日子還是老樣子,可總比憋在心裏強。
就這樣吧,下次要是還能想起點啥,或者還想唸叨唸叨,再說吧,現在,先去煮麵條了,不然待會兒該餓過頭了。南方的夜,還是有點涼,裹緊了身上的薄外套,起身走向廚房,腳步有點沉,可也隻能一步一步往前走,畢竟,日子還得繼續,該還的債,也還沒還完呢。
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犯錯了要認,捱打了,要站立正。
(三)
淡藍色的天光像被海水泡透的棉絮,沉沉壓在南美海岸的街道上空。路麵鋪著磨損的青石板,縫隙裡嵌著曬乾的貝殼碎屑,被晨露浸得發灰,踩上去咯吱響時總帶著鹹澀的潮氣。街道兩旁的矮屋塗著褪了色的淺黃、米白,牆皮卷著邊往下掉,露出內裡粗糙的磚石,窗台上擺著缺了口的陶罐,偶爾插著幾枝枯瘦的野菊,在海風中晃悠著打顫。女孩瑪莉婭攥著母親的衣角走在前麵,帆布鞋底磨薄了,能清晰感覺到石板上凹凸的紋路,她的辮子用褪色的紅繩紮著,發梢沾著幾粒海沙,眼神怯生生地掃過路邊靠牆站著的男人們——他們大多敞著領口,曬成古銅色的麵板裹著鬆垮的襯衫,鬍子拉碴的下巴上掛著煙捲,煙灰簌簌落在沾了鹽霜的褲腿上,說話時嗓音像砂紙摩擦木頭,混著海浪拍岸的轟鳴,在清冷的街道裡撞出嗡嗡的迴響。
母親艾蓮娜的步子邁得又快又沉,藏藍色的連衣裙下擺掃過路麵,捲起細小的沙粒。她總是低著頭,眼角的皺紋裡嵌著化不開的疲憊,左手緊緊攥著一個布包,裏麵裝著剛買的麵包和沙丁魚罐頭,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每次經過街角那家掛著“海浪小館”木牌的鋪子,男人們總會停下話頭,目光在艾蓮娜身上黏膩地打轉,有人吹起口哨,調子浪蕩又粗糙,瑪莉婭就會把臉埋得更深,攥著母親衣角的手更緊了。有次一個留著絡腮鬍的男人上前,手裏晃著半瓶朗姆酒,酒液晃出琥珀色的弧線,他咧著嘴笑,露出黃牙:“艾蓮娜,陪哥幾個喝一杯?”艾蓮娜猛地拽著瑪莉婭往旁邊躲,腳步踉蹌著差點摔倒,男人的笑聲像破鑼一樣追在她們身後,直到她們拐進窄窄的巷弄,那聲音才被海風捲走些,卻仍像針一樣紮在瑪莉婭心上。
她們的家在巷弄盡頭,一扇斑駁的木門,門環上銹跡斑斑,推開時吱呀作響。屋裏陳設簡單,一張木板床,一個掉漆的衣櫃,靠窗擺著小桌,桌角放著瑪莉婭撿的貝殼,用線串起來掛在牆上,風一吹就叮叮噹噹響。艾蓮娜把布包放在桌上,轉身往灶房走,煙囪很快冒出細細的青煙,混著沙丁魚的腥味飄在小屋裏。瑪莉婭趴在窗台上,看著巷口來來往往的人,那些鬍子拉碴的男人總在傍晚聚在小館門口,有的下棋,有的喝酒,有的對著海麵發獃,他們的眼神裡藏著她看不懂的東西,像海岸邊深不見底的浪溝。有天傍晚,她看見那個絡腮鬍男人獨自坐在礁石上,手裏的煙捲燃到了盡頭,燙得他猛地甩手,然後望著遠處的海平麵,肩膀微微垮著,像被抽走了力氣,那一刻,他臉上的兇悍好像淡了些,隻剩被海風刻出的滄桑。淡藍色的暮色漸漸濃了,街道上的人影變得模糊,海浪拍岸的聲音越來越清晰,瑪莉婭聽著母親在灶房裏咳嗽的聲音,心裏像塞了團濕棉花,沉乎乎的,卻又說不出到底是什麼滋味。
地窖裡的空氣又潮又冷,混著泥土和朽木的氣息,裹著萊奧納多從混沌中醒來。他躺在一口朽壞的木棺裡,棺蓋斜斜地搭在邊上,露出頭頂蛛網密佈的橫樑,月光從地窖壁的裂縫裏滲進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銀斑,照亮了棺沿上爬著的潮蟲。他抬手按了按額頭,眩暈感像潮水般湧來,指尖觸到的麵板蒼白得近乎透明,沒有一點溫度。掙紮著爬出來時,木棺發出刺耳的吱呀聲,腳下的泥土黏膩濕滑,踩上去陷出淺淺的腳印。地窖的出口藏在雜物堆後麵,推開那塊沉重的木板,一股帶著鹹腥味的海風撲麵而來,瞬間灌滿了鼻腔。
外麵是一片貧民窟似的聚落,房屋全是拚接而成,破舊的鐵皮屋頂壓著木板,牆角堆著廢棄的漁網和塑料桶,幾根歪歪扭扭的木樁支著晾衣繩,上麵掛著褪色的衣物,在夜風中搖搖晃晃。不遠處的草坪上,立著一座石質瞭望塔,塔身爬滿青苔,磚石剝落,塔頂的瞭望口黑黢黢的,像隻睜著的眼睛,望著遠處的海麵。海邊的燈塔亮著,橘黃色的光柱穿透夜色,在海麵上掃來掃去,把海浪染成一塊塊流動的金箔,木橋邊停泊著幾艘小漁船,船身漆皮剝落,拴船的繩子被海浪拽得緊繃,發出咯吱的聲響,海浪一遍遍沖刷著礁石,濺起的浪花在月光下泛著白,海鷗偶爾掠過,翅膀劃破夜色,留下幾聲沙啞的鳴叫。海岸線沒有細軟的沙灘,全是稜角分明的碎石,踩上去硌得腳生疼,碎石縫裏藏著小海螺,偶爾發出細微的嗚嗚聲,像是在訴說著什麼。
萊奧納多順著碎石灘往前走,身後的聚落漸漸遠了,身前是茂密的樹林,枝葉交錯著擋住了月光,林間瀰漫著潮濕的草木氣息,腳下的落葉厚厚的,踩上去軟軟的。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個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著,鑽進去時,藤蔓上的露水打濕了他的衣衫,洞內的空氣微涼,石壁上滲著水珠,滴落在地上的水窪裡,發出叮咚的聲響。穿過山洞的瞬間,他愣住了——眼前是一座歐式小鎮,彩色的房梁和牆壁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紅的、藍的、黃的顏料雖有些褪色,卻依舊鮮活,小鎮中央有條河流,溪水潺潺流淌,河上架著一座石拱橋,橋身爬著青藤,橋洞下的水麵映著岸邊的燈火,星星點點的。小鎮裏的建築透著現代化的痕跡,卻又帶著中世紀的古樸,石板路鋪得整整齊齊,路邊的路燈掛著玻璃燈罩,暖黃的燈光灑在路麵上,映出樹影婆娑。
他沿著石板路往前走,看見一位女傭正從農場的小屋裏出來,她穿著素凈的棉布裙,梳著整齊的髮髻,手裏提著一個木桶,腳步輕盈地走向河邊。她的神情平靜,眉眼間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溫婉,彷彿這裏的時光是靜止的。農場的木屋炊煙裊裊,飄出淡淡的麥香,河邊有婦人在洗衣,說笑的聲音清脆悅耳,孩子們追著蝴蝶跑過石板路,笑聲像銀鈴一樣。萊奧納多站在橋邊,望著眼前這幅閉塞卻和諧的畫麵,恍惚間覺得自己像闖入了另一個世界,地窖的陰冷、海岸的蒼涼都被隔絕在外,隻剩下這裏的溫暖與安寧,可心底又隱隱透著一絲不安,不知道這樣的美好,究竟是真實存在,還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幻夢。
荒漠戈壁的風帶著沙礫,刮過藍白色的小屋時,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誰在低聲嗚咽。這片戈壁乾燥得能擰出火來,遠處的沙丘連綿起伏,被太陽曬得泛著金紅的光,空氣裡飄著塵土的味道,嗆得人嗓子發緊,可偏偏在這片荒蕪之中,突兀地立著一片藍白色的建築群,牆壁是純凈的白,屋頂是淺淺的藍,窗台上擺著鮮艷的盆栽,像是直接從雅典愛琴海畔搬過來的,與周圍的戈壁格格不入,透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虛假感,彷彿是某個實驗場裏的佈景,隨時可能被風沙吞噬。
莉莉安坐在小屋的窗邊,手裏摩挲著一條心形藍寶石項鏈,項鏈的鏈子是銀質的,已經有些氧化發黑,可那顆藍寶石卻依舊透亮,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幽的藍光,寶石中間嵌著一張小小的照片,上麵是她和一個男人的合影,照片已經有些泛黃,邊緣捲了邊。她盯著照片,眼神空洞,記憶像被打碎的玻璃,碎片混在一起,怎麼也拚不完整。她記得這個男人叫艾倫,記得他們曾在這座小屋裏嬉笑打鬧,記得他把這條項鏈戴在她脖子上時說的話:“莉莉安,以後它就是我們的念想。”可她又記得另一個“自己”——那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總是穿著她喜歡的裙子,用著她的杯子,挽著艾倫的胳膊在戈壁上散步,那個女人笑起來的樣子、說話的語氣,都和她如出一轍,甚至比她更像“莉莉安”。
爭吵是家常便飯。那個克隆體似乎天生就帶著攻擊性,總是故意在艾倫麵前說她的壞話,把水杯摔在地上,指著她的鼻子罵她“假貨”,艾倫夾在中間,眉頭皺得緊緊的,眼神裡滿是疲憊和困惑。有次她們吵得厲害,克隆體抓起桌上的花瓶砸向她,花瓶碎在腳邊,瓷片濺到她的小腿,劃出一道血痕,艾倫衝上來把她們拉開,克隆體卻突然哭了,撲在艾倫懷裏說:“是她先動手的,她容不下我。”莉莉安看著艾倫拍著克隆體的背輕聲安慰,心裏像被刀割一樣疼,轉身衝進了房間,把自己鎖在裏麵,聽著外麵的動靜,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這樣的糾纏持續了很久,直到那天,克隆體像是發了瘋,把屋裏的東西砸得稀爛,椅子被推倒,窗簾被扯破,牆上的照片被撕成碎片,她尖叫著沖向艾倫,嘴裏喊著:“我得不到的,誰也別想得到!”艾倫用力推開她,克隆體踉蹌著撞在牆上,然後慢慢倒在地上,身體漸漸變得透明,最後消失不見,像從未存在過一樣。莉莉安站在一片狼藉的屋裏,看著地上散落的碎片,還有艾倫落寞的背影,記憶更加混亂了,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哪個纔是真正的莉莉安,哪個隻是一場虛幻的影子。隻有手裏的藍寶石項鏈還帶著一絲溫度,那顆心形的寶石緊緊貼著掌心,照片上的兩個人笑得那麼燦爛,可那些溫暖的時光,卻像戈壁上的海市蜃樓,看得見,摸不著,隻剩下無盡的空茫和思念,在乾燥的風裏,一遍遍沖刷著她殘破的記憶。
老式居民樓像一頭沉默的巨獸,蹲伏在夜色裡,外牆爬滿青苔,泛著幽綠色偏灰的色調,彷彿被歲月和潮氣浸泡得發腐。即使是天黑透了,樓裡幾乎每家每戶都亮著燈,暖黃的光線從窗戶裡透出來,卻被拉緊的窗簾擋了大半,隻在牆角投下幾道微弱的光,更添了幾分詭異。樓道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混著不知道哪裏飄來的油煙味,樓梯扶手銹跡斑斑,摸上去黏膩膩的,每走一步,樓梯板就發出吱呀的聲響,在寂靜的樓道裡格外刺耳。
女人勞拉踹開單元樓的門時,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她喘著粗氣,額頭上滲著冷汗,眼神裡滿是焦急和恐懼。她要找的是十幾層那個曾經租住過的房間,記憶裡的門牌號模糊不清,隻能一層一層往上爬,腿像灌了鉛一樣沉。樓道裡偶爾傳來鄰居關門的聲響,或是隱約的咳嗽聲,卻看不到一個人影,彷彿整棟樓都被一種無形的壓抑籠罩著。終於找到那扇門時,她抬手推了推,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屋裏的景象讓她倒吸一口涼氣。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點光線都透不進來,隻能藉著窗外漏進來的微弱月光勉強看清。地上積著厚厚的黑色汙垢,黏糊糊的,像是凝固的油汙,踩上去發出滋滋的聲響,牆角堆著廢棄的雜物,上麵落滿灰塵,結著厚厚的蜘蛛網。衛生間裏傳來滴答的水聲,她走過去一看,馬桶裡正不斷噴湧出黑色的汙垢,順著瓷磚往下流,匯成一條條黑色的小溪,散發著刺鼻的惡臭。突然,她注意到臥室的門虛掩著,裏麵傳來輕微的響動,她屏住呼吸,慢慢推開門——隻見一個女人蜷縮在床角,渾身沾滿灰塵,頭髮淩亂,可那張臉,卻和她有著幾分相似。
沒等勞拉反應過來,那個女人猛地抬起頭,眼睛裏沒有瞳孔,隻有一片渾濁的白,她嘶吼著撲了過來,指甲又尖又長,泛著青黑色的光。勞拉嚇得轉身就跑,女人在身後緊追不捨,爪子劃破了她的衣角,一股腥臭味撲麵而來。她跌跌撞撞地衝出房間,沿著樓梯往下跑,身後的嘶吼聲越來越近,樓道裡的燈光開始閃爍,忽明忽暗,黑色的汙垢從牆壁裡滲出來,像觸手一樣追著她。她不敢回頭,隻顧著拚命往下跑,心臟跳得像要炸開,肺裡火辣辣地疼,直到衝出單元樓的門,跌跌撞撞地跑進夜色裡,身後的嘶吼聲才漸漸遠去,可那股腥臭味,還有女人渾濁的眼睛,卻像刻在了腦海裡,揮之不去,她扶著路邊的樹榦,大口喘著氣,看著身後那棟泛著幽綠的居民樓,像看著一頭隨時會撲過來的怪獸。
小鎮的空氣裡總飄著一股說不清的壓抑,陽光明明很好,卻照不透巷弄裡的陰翳,牆頭上的野草蔫蔫地垂著,像是也被這沉悶的氛圍壓得喘不過氣。阿明縮在破舊的小屋裏,耳朵緊緊貼著門板,外麵傳來鄰居們的辱罵聲,粗鄙的字眼像石頭一樣砸在門上,砰砰作響,偶爾還有石塊撞在窗戶上,玻璃發出危險的震顫,彷彿下一秒就會碎裂。他雙手抱著頭,身體蜷縮成一團,肩膀不停地發抖,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砸在滿是灰塵的地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他本來不是這裏的人,隻是因為想躲避家鄉的爭吵,才搬到這個小鎮,想著能安安靜靜地生活。他性子軟,心地善良,看到路邊的流浪狗會忍不住喂點吃的,鄰居家的老人提重物,他也會主動上前幫忙,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流言開始在小鎮裏傳開,有人說他是小偷,偷了鎮上雜貨店的東西,有人說他作風不正,和村裏的寡婦有染,甚至有人說他是災星,帶來了去年的旱災。他試著解釋,可沒人願意聽,那些曾經接受過他幫助的人,也轉過頭來對著他指指點點,眼神裡滿是鄙夷和厭惡。
第一次被扔石頭是在半個月前,他出門買東西,剛走到巷口,就有幾個小孩拿著石頭砸他,嘴裏喊著“小偷”“災星”,他嚇得趕緊往回跑,石頭砸在背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從那以後,他就很少出門,每天躲在小屋裏,靠著僅有的一點糧食度日。屋裏的窗戶被砸壞了好幾塊,他用木板釘起來,可依舊擋不住外麵的流言和辱罵,那些聲音像針一樣,密密麻麻地紮在他心上,讓他夜不能寐。他也曾想過離開,可走到村口,就會被村民攔住,他們叉著腰罵他,不讓他踏出村子一步,彷彿他是洪水猛獸,一旦離開就會帶來更大的災難。
他常常對著屋頂的破洞發獃,心裏一遍遍問自己,為什麼善良也會被誤解,為什麼想要好好生活就這麼難。他看著屋裏角落裏堆積的雜物,想著那些曾經的美好時光,想著家鄉的親人,眼淚就忍不住往下掉。他也想過反抗,想過大聲告訴所有人他是無辜的,可每次話到嘴邊,看到外麵那些兇狠的眼神,就又嚥了回去,他知道自己沒有能力對抗這些流言,沒有能力改變別人的看法。夜深人靜的時候,小鎮終於安靜下來,隻有風吹過窗欞的聲響,他會悄悄走到窗邊,透過木板的縫隙看著外麵的月亮,心裏充滿了迷茫和無助,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這份未經世事的善良,在流言的圍籠裡,像一株脆弱的野草,隨時可能被狂風暴雨吞噬。
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在廚房的枱麵上,映出幾片散落的蘋果碎屑。馬克握著水果刀的手一頓,尖銳的疼痛從指尖傳來,他低頭一看,左手手臂被劃開了一道口子,可流出來的不是鮮紅的血液,而是泛著銀光的液體,順著傷口往下滴,露出裏麵密密麻麻的電路板,閃爍著微弱的藍光。他嚇得手一抖,水果刀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怎麼也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他竟然是一個機械人。
恐慌像潮水般淹沒了他,他跌跌撞撞地衝出家門,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找艾略特。艾略特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創造他的人之一,他一定知道真相。他沿著街道狂奔,路邊的行人驚訝地看著他流血的手臂,議論紛紛,可他顧不上這些,隻想快點找到艾略特。艾略特的實驗室藏在城郊的廢棄工廠裡,佈滿灰塵的廠房裏,擺放著各種精密的儀器,艾略特正在除錯一台機器,看到馬克衝進來,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當看到他手臂上的電路板時,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你都知道了?”艾略特嘆了口氣,拉著馬克坐在椅子上,開始講述真相。原來馬克是“仿生計劃”的產物,和他一起被創造出來的還有一個叫莉娜的女人,他們本該是實驗體,可艾略特和同事們動了惻隱之心,偷偷放走了他們,讓他們像普通人一樣生活。馬克和莉娜相遇、相愛,還生了一個可愛的小女兒,日子過得平靜而幸福,他以為這樣的生活會一直持續下去,卻沒想到,專案的負責人伊芙琳發現了他們的蹤跡,帶著一群穿著黑袍、臉上帶著機械麵具的人,要來銷毀他們,因為在伊芙琳眼裏,他們隻是沒有感情的機器,不該擁有自己的生活。
話音剛落,實驗室的門就被踹開了,伊芙琳帶著人走了進來,黑袍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陰森,機械麵具反射著冷光,手裏的槍對準了馬克。“艾略特,把他們交出來,不然別怪我不客氣。”伊芙琳的聲音冰冷,沒有一絲溫度。艾略特擋在馬克身前,眼神堅定:“他們有自己的感情,有活下去的權利,我不會讓你傷害他們。”說著,他突然從抽屜裡拿出一把槍,對準了伊芙琳,雙方僵持著,空氣彷彿凝固了。突然,伊芙琳扣動了扳機,子彈朝著馬克飛去,艾略特猛地推開馬克,自己卻沒躲開,子彈打在了他的肩膀上,鮮血瞬間湧了出來。馬克看著受傷的艾略特,又看著步步緊逼的伊芙琳,憤怒和絕望湧上心頭,他猛地衝上去,和黑袍人扭打在一起。混亂中,艾略特趁機拿起槍,對準伊芙琳扣動了扳機,伊芙琳倒在地上,眼睛裏滿是不甘和震驚。
黑袍人見狀,紛紛撤退,實驗室裡終於安靜下來。馬克抱著受傷的艾略特,眼眶通紅,艾略特拍了拍他的肩膀,虛弱地說:“快帶著莉娜和孩子離開,找個安全的地方生活。”馬克點了點頭,帶著艾略特的囑託,回到了家,接上莉娜和女兒,開始了逃亡。他們輾轉了很多地方,躲避著專案組的追捕,日子過得顛沛流離,好在最後,他們終於找到了一個偏僻的小鎮,過上了安穩的生活。夜晚,馬克和莉娜坐在電視機前,小女兒靠在他們懷裏睡著了,桌上擺著一包薯片,馬克拿起一片放進嘴裏,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屋裏格外清晰,他看著身邊的妻兒,感受著懷裏的溫暖,手臂上的電路板彷彿也不再冰冷,原來即使是機械之軀,也能擁有如此真摯的情感,也能擁有屬於自己的幸福。
嶺南的煙雨總像扯不斷的絲線,細細密密地飄著,把天地都染成了一片朦朧的青灰。窪地被池塘環繞著,水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倒映著岸邊的竹林和茅草屋,雨點落在水麵上,濺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驚得水裏的魚兒猛地紮進深處,隻留下一圈圈波紋漸漸散開。這片窪地是小鎮邊緣的一塊小陸地,像是被世界遺忘的角落,幾間嶺南風格的茅草竹板屋錯落有致地分佈著,屋頂覆蓋著厚厚的茅草,牆身用竹子拚接而成,透著古樸的韻味,青灰色的石板鋪在屋前的空地上,被雨水沖刷得光滑透亮,倒映著天空的顏色。
雨娃蹲在屋門口,手裏拿著一根小樹枝,在濕漉漉的石板上畫著圈圈。他今年八歲,梳著短短的頭髮,臉上帶著淡淡的紅暈,眼神裡卻藏著與年齡不符的怯懦。因為出生時趕上了連續一個月的暴雨,沖毀了鎮上的農田,村裏的人就說他是不祥之人,會給小鎮帶來災難,逼著他的父母把他送到了這片窪地,從此,他就成了這裏的常客,隻有在父母偷偷來看他的時候,才能感受到一絲溫暖。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衣角打著補丁,手裏的樹枝被雨水泡得發潮,畫著畫著,眼淚就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石板上的水窪裡,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淚。
不遠處的竹林裡,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雨娃抬起頭,看見一個年輕的姑娘走了過來,她穿著淺藍色的布裙,梳著兩條麻花辮,手裏提著一個竹籃,籃子裏裝著幾個饅頭和一小罐鹹菜。姑娘是鎮上的教書先生家的女兒,叫阿雅,每次路過這裏,都會給雨娃帶點吃的。“雨娃,又在畫畫呢?”阿雅走到他身邊,把竹籃放在石板上,聲音溫柔得像春雨。雨娃低下頭,小聲嗯了一聲,手指緊緊攥著樹枝,有些不好意思。阿雅坐在他身邊,拿起樹枝,和他一起在石板上畫起來,畫池塘裡的荷花,畫天上的小鳥,畫岸邊的竹筏,雨娃的臉上漸漸露出了笑容,眼睛裏也有了光彩。
池塘邊的荷葉上蹲著幾隻青蛙,鼓著腮幫子,互相看著,偶爾叫上幾聲,聲音清脆,在煙雨朦朧中格外悅耳。岸邊的竹林枝葉繁茂,雨水順著竹葉往下滴,落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大自然的低語。遠處的河麵上,停著一艘竹筏,竹筏上放著幾根魚竿,顯然是有人剛釣魚回來,竹筏隨著水波輕輕晃動,與周圍的景色融為一體,構成了一幅寧靜而美好的畫麵。阿雅給雨娃講鎮上的趣事,講書本裡的故事,雨娃聽得津津有味,暫時忘記了被排斥的委屈,忘記了孤獨和寂寞。雨絲還在飄著,落在茅草屋的屋頂上,落在池塘裡,落在他們的頭髮上,帶著淡淡的涼意,卻讓人心裏暖暖的。這片被遺忘的窪地,因為這份短暫的陪伴,變得格外溫暖,煙雨朦朧中,彷彿連空氣裡都飄著淡淡的甜,青蛙的叫聲、雨水的沙沙聲、兩人的說話聲,交織在一起,成了最動聽的旋律,回蕩在這片寧靜的天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