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三百二十六場]
有太多人,永遠留在那條路上,永遠被埋葬在了那片土地下。
醒來時枕頭邊的涼席還帶著南方夏夜沒散透的潮氣,風扇在頭頂有氣無力地轉著,吱呀聲跟昨天、前天,跟過去大半年裏的每個清晨都沒兩樣。我盯著天花板上泛黃的黴斑發愣,腦子裏像塞了團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那些沒抓牢的夢境碎片還在晃——明明醒之前還能摸到些邊角,偏偏懶了那麼一秒,想翻個身再回味,就眼睜睜看著它們化了,散了,到最後隻剩點零星的影子,抓不住,也拚不攏。
記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夢總這樣支離破碎的。不像年輕時,能把夢裏的街景、對話都記得清清楚楚,甚至醒了還能順著往下編。現在倒好,前麵一大段空白,後麵一截模糊,就中間那麼一丁點片段,像被剪刀剪過似的,孤零零吊在那兒,逼著人去想,去湊,可越湊越亂,最後隻覺得腦子發沉。這次也一樣,明明夢裏的情緒還沒褪乾淨,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恍惚和悵然,黏在心上像貼了片濕紙,可具體的細節,偏就斷了檔。
我努力扒拉著那些殘存的畫麵,首先冒出來的是宿舍的門——就是我現在住的這扇鐵皮門,昨晚睡前還吱呀響了半天,夢裏竟也一模一樣。那會兒我還蜷在鋪位上,眼皮沉得掀不開,就聽見工友們窸窸窣窣地爬起來,拖鞋在水泥地上蹭出嘩啦嘩啦的響。“走啊走啊,一塊兒去!”有人拍我的床沿,聲音糙得像砂紙磨木頭,“校慶典,熱鬧著呢,去湊個趣兒!”我迷迷糊糊應著,腦子還沒轉過來,就聽見有人說“借你車使使”,我竟下意識點頭了。等真跟著他們走出宿舍門,晚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我才猛地醒過神——校慶典?我都畢業多少年了?
算算日子,從成人大專那扇門出來,快十年了吧。當初是沒好好學習,混日子似的熬到畢業,現在在南方打工,住職工宿舍,每天圍著流水線轉,哪還有什麼“校”可慶?可夢裏的那股子糊塗勁兒上來了,工友們已經走遠了,說說笑笑的,影子被路燈拉得老長。我站在原地猶豫了半天,心裏犯嘀咕,其實是真不想去,覺得跟自己沒半點關係,可腳像被釘住似的,又想著“就看一眼,看完就回來”,鬼使神差地就跟了上去。
接下來的畫麵,是那個長廊似的地方。現在想起來,倒有點像鎮上那家快要倒閉的歌廳,門頭掉漆,裏麵昏昏暗暗的。頭頂上掛著個圓滾滾的燈,轉啊轉的,灑下七彩的光,晃得人眼睛發花——後來纔想起,那叫迪斯科球,年輕時跟工友湊熱鬧去過歌廳,見過這玩意兒,沒想到會出現在夢裏。裏麵鬧哄哄的,說是校慶晚會排練,可我瞅著,有穿初中校服的小孩,有高中生模樣的半大孩子,還有些臉熟的,是當初成人大專的同學。一個個臉上帶著點青澀,又有點侷促,跟我記憶裡那些弔兒郎當、上課睡覺的樣子重合不上,倒像是都長了點心,可惜了,當初要是能這麼上心,也不至於現在各奔東西,大多跟我一樣,在底層瞎混。
那地方不算大,也不算小,兩邊擺著椅子,坐滿了人,都朝著中間看,跟看錶演似的。中間就一條長長的過道,有人在上麵跳,跳一會兒就下來,換另一個上去,看著倒像選拔綵排,誰跳得好就能留下似的。我找了個靠邊的位置站著,沒打算久留,心裏還惦記著早點回宿舍睡覺,明天還得早起上工。可就在這時,我看見了她。
是她啊,那個我暗戀了整個初中和大專的姑娘,我的初戀。夢裏的她穿了一身大紅色的禮服裙,還戴著鳳冠霞帔似的裝飾,襯得麵板很白,可肚子有點脹鼓鼓的,看起來像是懷孕了。我當時腦子“嗡”的一聲,忘了呼吸,眼睛死死盯著她,生怕一眨眼她就不見了。她是看見了我,還是就瞥了一眼?我到現在都沒弄明白,或許根本就是我的幻覺——畢竟這麼多年沒見,她怎麼會出現在這兒?她身邊跟著個不認識的姑娘,看著挺要好的樣子,兩人說說笑笑地往裏麵坐,穿過人群,很快就沒了蹤影。我站在原地,腳像灌了鉛,心裏空落落的,那點湊熱鬧的心思一下子就沒了,隻覺得裏麵的音樂、笑聲都刺耳得很,沒多會兒就轉身走了。
出來的時候,迎麵撞見不少熟麵孔,都是初高中的老師,可他們的臉模模糊糊的,像隔了層毛玻璃,怎麼也看清楚。整個夢境都是昏昏沉沉的,那種沉鬱的調子壓得人喘不過氣,就像南方的梅雨季,空氣濕冷,裹在身上甩不掉。走了沒幾步,又碰到個初中同學,是當初說佩服我學武術、愛琢磨搏擊的那個。夢裏的他穿了一身藍色練功服,站在那兒跟我打招呼,還笑著說“少林拳看著更像街舞”。旁邊站著個初中老師,聽見這話,就起鬨讓我倆切磋切磋。我當時也是腦子一熱,抬手就擺出了形意拳的姿勢,跟他過了兩招。可沒打幾下,就覺得衣服特別緊繃,勒得胳膊抬不起來,腿也邁不開,急得滿頭大汗。正好有個從舞廳裡出來的人路過,我趕緊喊住他,讓他幫忙把衣服脫了。脫完衣服,身上鬆快了些,可不知道怎麼回事,切磋就突然暫停了,沒人說話,也沒人動,我站在那兒,覺得沒意思,就轉身離開了。
接下來的路,好像走了很久很久,腳下的路忽明忽暗,周圍的景色也變得模糊,等我反應過來,已經醒了,躺在職工宿舍的鋪位上,風扇還在轉,鐵皮門依舊吱呀響,什麼都沒變。
我盯著床板,心裏堵得慌。為什麼又夢到她了?這麼多年了,她就像個鬼魂,時不時就鑽進我的夢裏,攪得我不得安寧。我甚至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過得好不好,嫁了人沒有,是不是真的像夢裏那樣懷了孕。當初分開後,我曾瘋狂地在網上搜她的名字,翻遍了所有社交平台,想找她的一點蹤跡,偶爾看到幾張疑似她的照片,就對著螢幕看半天,猜那是不是她,過得好不好。可又能怎麼樣呢?我們從來就沒開始過,連一句正經的表白都沒有,不過是我青春期裡一場盛大的暗戀,是我一個人的兵荒馬亂。她或許早就忘了我,忘了初中教室裡那個總在後排偷偷看她的男生,忘了大專校園裏那些擦肩而過的瞬間。她早就往前走了,結婚、生子,過著屬於自己的生活,而我,卻因為她當初可能都沒在意的一眼,困在了原地,誤了這麼多年。
明明當初有很多路可以選,要是當初好好學習,要是當初勇敢一點,要是當初沒走那些歪路、歧路,現在會不會不一樣?可沒有要是啊。那些扭曲的過去,那些做錯的選擇,像一道道傷疤,刻在心裏,抹不掉。現在的我,精神萎靡,身體也孱弱,每天重複著上工、下工、吃飯、睡覺的日子,住在擁擠的職工宿舍,拿著微薄的工資,一眼就能望到頭,這就是我的人生,糟糕透頂,卻又無力改變。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不知道過了多久,眼眶突然有點濕潤。是打哈欠流的眼液吧,我這麼告訴自己,怎麼可能是因為那點可笑的執念,那點捨不得呢?算了,想這些有什麼用,不過是自尋煩惱。
(醒後盯著床板上的木紋發怔時,腦子裏忽然飄出個念頭——要是哪天她結婚了,我大抵會去的。不會提前打招呼,也不會讓熟人撞見,就裝成趕巧路過的普通人,混在賓客裡找個最靠後的位置站著,或者縮在角落的陰影裡,安安靜靜待上一陣子。
婚禮該是熱鬧的吧?紅的喜字、白的紗,賓客們的笑鬧聲裹著司儀的話語飄過來,空氣裡大概會有甜膩的蛋糕香,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煙火氣。我不會往前湊,就遠遠看著,看她穿婚紗的樣子——不用多華麗,哪怕是簡單的款式,想必也是好看的,畢竟是人生裡最該亮眼的日子,這是我早就想過的,想看看她卸下所有青澀、被幸福裹著的模樣,像完成一樁擱在心裏多年的小事。
視線會悄悄落在新郎身上,不刻意打量,就順著他接賓客遞來的紅包時的手勢、聽他跟人寒暄時的語氣,還有看向她時的眼神——是沉穩地扶著她的腰,還是會順手替她理理鬢邊的碎發?是對長輩耐心應答,還是對小輩溫和招手?就這麼不動聲色地看,像在判斷一件尋常物件的好壞,沒有醋意,也沒有不甘,隻想著“這人能不能好好待她”,若是看著踏實靠譜,心裏那點懸著的東西,大抵能輕輕落下來些。
現場大概會有酒水,我會端一杯最普通的,不用烈,啤酒或是清淡的果酒就好,抿一口,酒液滑過喉嚨沒什麼滋味,就像這場婚禮裡我的存在,輕得像陣風。不會久留,等儀式差不多到了尾聲,賓客們開始起鬨鬧新人的時候,就悄悄轉身往外走,腳步放輕,不驚動任何人。
她會不會發現我?大概率不會吧。這麼多年過去,我變了模樣,眼角有了細紋,穿著沾滿工裝灰塵的衣服,混在人群裡再普通不過;她也早不是當初那個紮著馬尾、在教室走廊裡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姑娘了,眼裏該是有了生活的煙火氣,忙著應付身邊的人,哪會留意到角落裏一閃而過的陌生身影。就算真巧瞥見了,認出來了,又能怎樣?無非是點頭寒暄兩句,問一句“這些年還好嗎”,我大概會扯著嘴角答“還行”,她再客氣說句“多坐會兒”,可話到這兒就斷了,剩下的全是尷尬,像手裏攥著塊濕抹布,擦也不是扔也不是,不如不見,倒乾淨。
其實更盼著她沒發現,這樣我就能安安靜靜來,安安靜靜走,像完成一場無聲的告別。走出門的時候,大概會回頭望一眼婚禮現場的方向,隔著玻璃門,裏麵的光亮得晃眼,那是屬於她的熱鬧,與我無關。手裏的酒杯早就空了,捏著杯壁的指尖有些涼,像這麼多年藏在心裏的那點執念,終於在這一刻被風吹得淡了些。
我不是來爭什麼、念什麼,就是想親眼看看她有了歸宿,看看她往後的日子有了著落,然後把心裏那點懸了太久的惦記,輕輕放下一點——不是徹底忘掉,隻是不再像從前那樣,一想起就心悸,一夢見就輾轉。就像小時候丟了的玩具,長大後再見到同款,心裏會咯噔一下,卻不會再哭著要了,隻是默默看一眼,然後轉身走開,知道它有了新的去處,就夠了。
這場婚禮於我,不過是一場遲到的目送,送那個藏在青春裡的姑娘,走向她的往後,而我,也該徹底留在原地,繼續過我的日子,沒什麼留戀,也沒什麼遺憾,就隻是完成了一件該做的事。)
我慢慢坐起來,穿上衣服,宿舍裡的工友們已經陸續起來了,有的在洗漱,有的在整理工具,每個人都麵無表情,帶著被生活磨平的疲憊。我沒說話,推開門走出去,外麵的晨光有點刺眼,照在宿舍樓斑駁的牆壁上,映出一片破敗。我拐進旁邊的廁所,裏麵瀰漫著一股難聞的氣味,跟往常一樣。上完廁所,洗了把臉,冷水撲在臉上,稍微清醒了點。
該上工去了。
沒什麼可說的,也沒什麼可寫的,不過是一場破碎的夢,一段沒用的回憶,一堆亂七八糟的感慨。我的人生就像這場夢,支離破碎,沒什麼意思。悲慘就悲慘吧,就這樣了,還能怎麼樣呢?下次再聊、再寫、再談吧,嗬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