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三百二十五場]
唉,剛坐下來,腦子裏還亂糟糟的,昨晚那夢啊,真是懶得去碰,可偏偏它就像粘在衣服上的絨毛,你越想抖掉,它越往縫隙裡鑽。不是什麼多美好的夢,也不是多恐怖的,就是亂,亂得讓人頭疼——一會兒像是在翻山越嶺,闖什麼不知名的關卡,一會兒又冒出些奇奇怪怪的人,說是神仙吧,又沒那麼玄乎,沒有騰雲駕霧,也沒有金光閃閃,就跟普通人似的,站在那兒給你派任務,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一會兒讓你去找個什麼東西,一會兒又讓你跟誰對個話,沒個章法。
現在回想起來,倒不像是玄幻小說裡的情節,反而更像那種沒劇本的綜藝,一群人稀裡糊塗湊在一起,被推著做這做那,鬧哄哄的;又或者,像個沒人管的單機遊戲,任務列表一堆,卻不知道通關條件是什麼,也不知道獎勵在哪兒,就這麼機械地跑著、忙著。說實話,我是真不想回憶了,每多想一個片段,就覺得腦子更沉一分,好像那點僅存的精神力,都被這破夢給耗光了。
說起精神力,這兩年是越來越差了。以前年輕的時候,哪怕乾一天重活,晚上躺床上還能胡思亂想半天,琢磨琢磨明天乾點啥,甚至還能瞎琢磨點未來的事兒。可現在呢?別說琢磨未來了,就連把一件事從頭到尾想清楚都覺得費勁,稍微想多一點,就覺得累,從骨頭縫裏往外冒的那種累,隻想閉眼歇著,什麼都不看,什麼都不想。
累歸累,腦子卻總不閑著,那些不想碰的過去,那些早就該爛在肚子裏的事兒,總會在這種疲憊的時候冒出來,像蚊子似的,在你耳邊嗡嗡叫,煩得人想發瘋。我這一輩子,說起來也沒什麼波瀾壯闊的,就是一路磕磕絆絆,帶著一身的糟心事,從北方的小村子,跑到南方這熱鬧又陌生的城市打工。
小時候的日子,現在想起來,滿是“悲慘”和“扭曲”這兩個詞,不是說家裏多窮多苦,而是那種看不見摸不著的壓抑,還有自己跟自己較勁的擰巴。那時候總覺得自己跟周遭格格不入,別人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我偏要對著乾;別人開開心心的,我卻總覺得心裏堵得慌。現在回頭看,其實就是幼稚,就是不懂事,可那時候不那麼覺得,隻覺得全世界都不理解自己,活得又委屈又彆扭。
後來長大了,想著逃離那個讓人窒息的環境,聽說南方機會多,就揹著個破包,揣著幾百塊錢,義無反顧地來了。現在想想,真是太天真了,以為換個地方,就能擺脫過去的影子,就能活出個人樣來,結果呢?還不是一樣混日子,沒混出什麼名堂,倒是幹了不少蠢事、惡事,一想起來,就覺得臉上發燙,心裏發沉。
我不是什麼大奸大惡之人,這輩子沒害過人命,沒坑過誰的大錢財,可那些小偷小摸的事兒,卻乾過不少。剛到南方的時候,找不到正經工作,身上的錢很快就花光了,餓了好幾天,眼睛都發綠。有一次路過一個菜市場,看到一個老太太的菜籃子放在一邊,裏麵有幾個饅頭,還有幾塊零錢,我鬼使神差地就走了過去,趁人不注意,抓了饅頭和錢就跑,跑了老遠纔敢停下來,躲在橋洞底下,狼吞虎嚥地吃著饅頭,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時候我就想,我怎麼變成這樣了?我以前最看不起的就是小偷小摸的人,覺得那是沒骨氣、沒本事的人才幹的事兒,可我自己,卻為了一口吃的,做了自己最鄙視的人。還有一次,在工廠裡打工,跟一個工友鬧了點矛盾,他總找我麻煩,我氣不過,就趁他下班,把他晾在宿舍外麵的衣服扔到了垃圾桶裡,還把他的飯盒藏了起來。現在想起來,多大點事兒啊,至於嗎?可那時候就是鑽牛角尖,覺得自己受了委屈,就得報復回來,幼稚又惡毒。
還有些事,說不上是偷是搶,但也不地道。有一次跟著一個老鄉去工地幹活,幹了半個月,老闆拖著工資不給,老鄉們都急著要錢回家,就商量著去老闆辦公室鬧。我那時候年紀小,被老鄉一慫恿,就跟著去了,砸了人家的杯子,還跟老闆吵得麵紅耳赤,最後錢是要回來了,可我心裏卻一點都不舒坦,總覺得那事兒做得太衝動,太不體麵。
這些事兒,一件一件,像烙印似的刻在心裏,揮之不去。我知道,那時候是為了生存,是年輕不懂事,是被生活逼得沒了辦法,可“迫不得已”這四個字,能成為藉口嗎?好像不能。做錯了就是做錯了,不管有多少理由,那些事兒都真實地發生過,我傷害過別人,也作踐過自己。慢慢地,我就變成了當初自己最不認識、最討厭的樣子——以前的我,雖然擰巴,但至少乾淨,至少有自己的底線,可現在呢?底線一次次被打破,尊嚴一次次被踐踏,活得越來越不像自己。
人們總說“以小見大”,我想,從我乾的這些小事裏,就能看出我這個人的本性吧——懦弱、自私、衝動,遇到事兒不知道怎麼正確解決,隻會用最笨拙、最傷人的方式去應對。這些年,我也一直在自我反省,不是為了求得誰的原諒,畢竟很多被我傷害過的人,早就斷了聯絡,就算見麵,人家也未必還記得那些陳年舊事。我反省,是為了給自己一個交代,是想讓自己明白,以前的路走歪了,以後不能再那樣了。可反省歸反省,心裏的愧疚和懊悔,卻一點都沒減少,反而隨著年紀的增長,越來越清晰。
今天早上,天剛矇矇亮我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尿憋醒的。起床,迷迷糊糊地去上廁所,蹲在那兒的時候,大腦就開始隱隱刺痛,不是那種尖銳的疼,是那種悶悶的、持續的疼,像有一根細針,在慢慢紮你的腦子,一下一下,不重,但足夠讓你心煩意亂。
我突然就想起以前在網上看到的一個說法,說腦幹膠質瘤會引起持續性的頭痛,還說得了那種病,有幾率讓人成為聯覺者——就是那種能把不同感官的感覺聯絡起來的人,比如聽到聲音就能看到顏色,摸到東西就能聞到味道。我不知道這說法是真的還是假的,也不知道自己這頭痛跟那病有沒有關係。有時候甚至會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要是真得了那病,能變成聯覺者,算不算一種另類的“補償”?至少,能體驗到別人體驗不到的東西,也算是給這枯燥又糟糕的人生,添一點不一樣的色彩吧。可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太可笑了,真要是得了那種重病,哪還有心思去琢磨什麼聯覺不聯覺的,能活著就不錯了。
搖搖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上完廁所,洗了把臉,鏡子裏的人,頭髮亂糟糟的,眼睛裏佈滿了血絲,臉色蠟黃,看起來一點精神都沒有,像個剛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人。有時候我會想,要是能有個“金盆洗手”的儀式,把過去那些不好的事都徹底拋開,該多好啊。可後來我慢慢發現,“金盆洗手”這玩意兒,說到底就是個形式,是給別人看的,也是給自己一個心理安慰。你就算真的端著一盆水,把“金盆”一摔,說自己以後再也不幹那些破事了,可你心裏的那些記憶,那些愧疚,能像水一樣倒掉嗎?不能。該記得的還是記得,該難受的還是難受,形式再隆重,也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事實。
前段時間,我特意抽了個空,去了一趟城郊的一個小廟,聽說那裏供奉著三神。我也不知道具體是哪三神,隻聽當地的老人說,拜一拜能消災解難,能讓人心裏踏實。我去的時候,心裏還琢磨著,順便找下文廟,聽說文廟是供奉孔子的地方,能讓人靜下心來,我想在文廟門口也拜一拜,跟老夫子說說心裏話,問問他,人這一輩子,要是走了太多彎路,還能回頭嗎?要是做了太多錯事,還能被原諒嗎?
可到了地方纔發現,那小廟很小,隻有幾間屋子,供奉著三尊神像,神像前擺著香爐,煙霧繚繞的。我繞著小廟轉了好幾圈,也沒找到文廟,問了廟裏的一個老和尚,他說這裏從來就沒有文廟,想拜文廟,得去城裏的另一個地方。我聽了,心裏有點失落,但也沒再強求,算了,找不到就找不到吧,在哪兒拜不是拜呢。
我在三神的神像前,各自磕了三個頭,然後就那麼跪著,絮絮叨叨地說了半天話,把我以前乾的那些蠢事、惡事,一件一件地說出來,就像跟一個老朋友懺悔似的。我說,我知道自己錯了,我知道那些事做得不地道,我以後再也不會那樣了,求神明能給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說完之後,心裏好像確實輕鬆了一點,但也隻是一點而已,那種沉甸甸的感覺,還是壓在心頭。
其實我也知道,神明說白了就是人們的一種寄託,拜不拜,說不說,都改變不了什麼。人們總是這樣,遇到解決不了的事,就想求神拜佛,好像這樣就能得到救贖似的。可救贖從來都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給的。你得真的去改,真的去彌補,才能對得起自己,對得起那些被你傷害過的人。可我呢?說了要改,卻還是渾渾噩噩地過著日子,沒什麼改變,也沒什麼進步。
這輩子,還有好多事情沒做呢。我想好好學個手藝,不用再乾那些賣力氣、沒保障的活;我想回老家看看,看看那些年沒怎麼聯絡的親戚,看看生我養我的那個小村子,是不是還是我記憶中的樣子;我想給以前被我偷過饅頭的那個老太太道個歉,雖然我知道她可能早就不記得我了,就算記得,也未必會原諒我;我想正經八百地焚香沐浴一次,找個安靜的地方,安安靜靜地待一天,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就那麼坐著,感受一下平靜的滋味。
可這些事,我總是說著“往後再提一提”,拖著,一天推一天,一年推一年。不是不想做,是沒力氣,沒心氣兒。好像渾身的勁兒,都被過去的那些事和現在的疲憊給耗光了,再也提不起精神去做任何事。有時候覺得,自己就像一具行屍走肉,每天重複著吃飯、幹活、睡覺的日子,沒有目標,沒有希望,就這麼混一天是一天。
焚香沐浴,多簡單的一件事啊,買幾炷香,燒點熱水,洗個澡,安安靜靜地拜一拜,可我就是遲遲沒有去做。總覺得,等自己狀態好一點了再去,等自己想清楚了再去,可什麼時候才能狀態好一點,什麼時候才能想清楚呢?我也不知道。
現在,我坐在這兒,敲著這些字,腦子還是隱隱作痛,心裏還是亂糟糟的。真的好累啊,不想寫了,不想說了,多說一句都覺得費力氣,多寫一個字都覺得煎熬。那些沒說出口的話,那些沒做完的事,就先放在那兒吧,等下次有精神了,等下次想聊了,再慢慢說,慢慢做。
就這樣吧,我走了,下次再聊,下次再寫。希望下次再坐下來的時候,我能輕鬆一點,能開心一點,能真的有勇氣去麵對那些過去,去改變那些現在。唉,不說了,真的太累了。
(二)
窗外的風卷著深秋的枯葉,在玻璃上刮出細碎的聲響,像誰在耳邊輕輕磨牙,磨得人心頭髮澀。我蜷在藤椅裡,裹著洗得發白的舊毛毯,指腹按在椅臂的裂紋上——這裂紋跟我掌紋似的,橫七豎八,藏著數不清的褶皺,每一道都埋著沒說出口的話、沒做完的事。陽光斜斜切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影,我盯著那光影裡浮動的塵埃,忽然就想起老話:“人這一輩子,就像塵埃落定,早晚要歸到土裏去。”可不是麼,所有人終究會離開,就像這秋葉,今天還掛在枝頭晃悠,明天一陣風來,就飄得沒影了,連痕跡都留不下幾分。
我想起娘走的那天,也是這樣的深秋。她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呼吸輕得像羽毛,手背上插著輸液管,青紫色的血管在蒼白的麵板下若隱若現。我攥著她的手,那雙手曾給我縫過棉襖、擀過麵條、在我發燒時敷過涼毛巾,可那天卻涼得像冰,一點點抽走溫度。她想說話,嘴唇動了動,隻發出細碎的氣音,我把耳朵湊過去,才聽清那句含混的“別怨自己”。可我怎麼能不怨?若不是我當年執意要去外地打工,若不是我沒能及時趕回來陪她複查,若不是我連她最後想吃的槐花糕都沒來得及買,她會不會就不會走得這麼急?這些念頭像針,二十多年了,還在心裏紮著,一呼吸就疼。
後來爹也走了,走得悄無聲息。那天我下班回家,推開門就看見他靠在沙發上,眼睛閉著,手裏還攥著我小時候給他畫的畫——畫裏的他扛著鋤頭,笑得滿臉褶子,我把太陽塗成了紅色的圓圈,雲朵畫成了。我喊他,他不應,伸手探他的鼻息,早已沒了熱氣。桌上的飯菜還溫著,是他最拿手的土豆燉排骨,湯汁凝了一層油,像結了痂的傷口。鄰居說,爹前幾天還在唸叨,說等我放假,要帶他去看看城裏的高樓。可我總說忙,總說下次,下次又下次,直到再也沒有下次。他走後,我在他的抽屜裡翻到一個鐵盒,裏麵裝著我寄給他的每一封信,信封都磨破了邊,上麵的字跡被他摸得發毛,還有一張我小時候的照片,背麵寫著“吾女安康”。那四個字,筆鋒顫巍巍的,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看得我蹲在地上,哭得直喘不過氣。
除了爹孃,還有阿梅。阿梅是我小時候最好的夥伴,我們一起在田埂上追蝴蝶,一起在麥垛上數星星,一起偷摘鄰居家的桃子,被追得滿山跑。她總說,長大了要和我一起去看海,說海邊的日出比山裏的好看百倍。可後來,她家裏出了事,爹賭錢輸光了家底,娘帶著弟弟走了,她不得不輟學去南方打工。臨走那天,她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等我,手裏攥著兩個煮雞蛋,塞給我說:“等我掙了錢,就回來接你去看海。”我點頭,說我等你,可我終究沒等到。她去南方的第三年,我收到一封從派出所寄來的信,說她在工廠裡出了意外,沒了。信裡還附了一張照片,是她在海邊拍的,穿著碎花裙,笑得眉眼彎彎,身後是蔚藍的大海,金色的陽光灑在她身上,像鍍了層光。可她終究沒能等到我,我也沒能陪她看一次海。後來我去過一次海邊,站在沙灘上,風卷著海浪拍過來,鹹澀的味道嗆得我直掉眼淚,那片海那麼大,那麼藍,卻再也裝不下兩個人的約定了。
這些年,我總在想,我到底是做了些什麼?小時候讀書,明明答應娘要考個好成績,卻總偷偷跑去玩,結果高考失利,沒能考上她期盼的大學;後來上班,明明答應爹要好好工作,卻因為粗心大意,搞砸了重要的專案,被公司辭退;明明答應阿梅要等她回來,卻在她失聯後,沒能堅持去找她,總以為她隻是忙,隻是忘了聯絡。我就是這樣,沒用,無能,什麼都做不好。做錯的事像滾雪球,越滾越大,壓得我喘不過氣,那些虧欠的人,那些沒完成的事,像一根根刺,紮在心裏,拔不掉,也磨不平。
我常常半夜醒來,躺在黑暗裏,聽著自己的心跳聲,一聲比一聲沉重。有時候會做噩夢,夢裏是一片火海,老房子在爆炸,火光衝天,濃煙嗆得我睜不開眼,我想跑,卻邁不動腿,隻能看著屋頂塌下來,看著孃的笑臉在火裡模糊,看著爹的身影被濃煙吞噬,看著阿梅的碎花裙燒成灰燼。每次從夢裏驚醒,冷汗都濕透了睡衣,胸口悶得像被石頭壓著,喘不上氣。我知道,這是我的報應,是我犯了太多錯,老天爺在懲罰我。那些不了了之的事,那些沒來得及說的抱歉,那些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都變成了夢裏的爆炸,一次次將我炸得粉身碎骨。
前幾天去醫院複查,醫生拿著化驗單,欲言又止,最後隻說:“好好休息,想吃點什麼就吃點什麼吧。”我笑著點頭,心裏跟明鏡似的——這副身子骨,早就不行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麵板鬆垮垮的,沒有一點彈性,眼窩陷下去,顴骨突出來,像棵枯萎的樹,樹皮乾裂,枝椏光禿,風一吹就晃,彷彿下一秒就要倒下。走路也越來越費勁,走幾步就喘,膝蓋疼得厲害,上下樓梯都得扶著扶手,一步一步挪。有時候坐在椅子上,半天都起不來,得攢足了力氣,才能慢慢撐著站起來。這軀體就像一塊快要碎裂的石頭,在外力的作用下,一點點剝落,一點點瓦解,最後隻剩下一堆碎渣,被風一吹,就散了。
精神也越來越萎靡,總覺得累,提不起勁。以前還喜歡看看書、聽聽戲,現在連翻書的力氣都沒有,開啟收音機,聽不了一會兒就犯困。有時候坐在窗邊,能發獃一下午,看著窗外的樹葉從綠變黃,從黃飄落,看著太陽從東邊升起,從西邊落下,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卻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什麼都融不進去。心裏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什麼,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死寂,一點一點蔓延,淹沒了所有的情緒。
我知道,我時日無多了。人生真短啊,短得像一場夢,剛睜開眼,就要閉上了。小時候總覺得日子過得慢,盼著長大,盼著離開家,去看看外麵的世界,可真等長大了,才發現,最想回去的,還是小時候的時光。那時候,爹孃還在,阿梅還在,天是藍的,雲是白的,空氣裡都是麥香和花香,日子簡單又快樂。可現在,什麼都沒了,隻剩下滿心的遺憾,滿心的不通達,滿心的執念。
我欠孃的,欠她一句好好的“我愛你”,欠她一次貼心的陪伴,欠她一頓熱騰騰的槐花糕;我欠爹的,欠他一次耐心的傾聽,欠他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欠他一個安穩的晚年;我欠阿梅的,欠她一次兌現的約定,欠她一個溫暖的擁抱,欠她一句遲到的“對不起”。這些虧欠,像一筆筆債,壓了我一輩子,我想還,卻找不到債主,想彌補,卻找不到途徑,隻能任由它們在心裏發酵,變成無盡的悔恨。我知道,我不值得被原諒,我有罪,我被懲罰也是理所應當,這殘破的身體,這孤寂的晚年,都是我應得的。
可轉念一想,日子還得繼續,哪怕隻剩下最後幾年,哪怕每一天都伴隨著疼痛和疲憊,我也想好好活著。娘當年說“別怨自己”,爹當年盼著我“安康”,阿梅當年希望我“快樂”,他們一定不希望看到我一直活在悔恨裡。所以,我想通了,最後這幾年,我要走好,好好活著,熱烈地活,赤誠地活,坦然地活,理性地活,不再為過去的事悔恨,不再為沒做到的事自責。
明天早上,我想早點起,去看看東邊的日出。以前總覺得日出天天有,沒什麼好看的,可現在覺得,能看到太陽升起來,就是一種幸福。我想穿上那件藏在衣櫃裏的紅色外套,那是娘當年給我買的,我一直捨不得穿,現在想穿了,想讓這紅色給我點力氣,給我點溫暖。然後去菜市場逛逛,買點新鮮的蔬菜,自己做一頓飯,雖然手腳慢,雖然可能味道不好,但那是我親手做的,是生活的味道。
我還想整理整理房間,把爹孃的照片找出來,擦乾淨,擺在床頭,每天醒來都能看到他們的笑臉;把阿梅的照片也找出來,和那張海邊的照片放在一起,告訴她,我還記得我們的約定,我去過海邊了,替她看了日出;把那些舊信件、舊日記都翻出來,讀一讀,想一想,那些開心的、難過的、遺憾的、溫暖的瞬間,都是我生命裡的一部分,不管好與壞,都值得珍藏。
或許我還能去附近的公園走走,看看那些下棋的老人,聽聽那些唱歌的阿姨,感受一下人間的煙火氣。以前總覺得這些太吵,現在卻覺得,能聽到這些聲音,真好,說明我還活著,還能感受到這個世界的熱鬧。累了就找個長椅坐下,曬曬太陽,眯一會兒,不用想太多,不用急著趕路,就慢慢享受這當下的時光。
我知道,死亡離我不遠了,就像秋天的落葉,早晚要落到地上,回歸塵土。但我不害怕了,坦然接受就好。這一輩子,有過快樂,有過悲傷,有過遺憾,有過執念,雖然不完美,雖然有很多過錯,但也算是完整的一生。那些虧欠的人,那些沒完成的事,就讓它們隨著時間慢慢沉澱吧,我能做的,就是在剩下的日子裏,好好活著,不辜負自己,不辜負那些曾經愛過我、疼過我的人。
窗外的風停了,陽光透過玻璃,灑在我的臉上,暖暖的。我閉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揚,心裏想著,明天的日出,一定很美吧。以後的日子,不管是晴是雨,不管是苦是甜,我都會好好過,熱烈而赤誠,坦然而理性,不再悔恨,不再遺憾,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走完這最後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