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三百二十四場]
(一)
我現在腦子還是懵的,就跟昨天晚上那夢似的,一團糟,理不清,又好像在哪都能摸到一點邊兒,抓過來又全是碎片。說實話,昨天晚上閉眼之前,我還在想今天能不能睡個安穩覺,結果呢?比往常更亂,亂得沒邊兒了。
一開始好像是在算錢,一堆皺巴巴的票子,紅的綠的,散在地上,我蹲在那兒撿,撿一張少一張,撿著撿著,手裏的票子就變成了欠條,密密麻麻的字,全是我欠別人的,數字越變越大,壓得我喘不過氣。正著急呢,不知道怎麼就換地方了,好像是在一座山上,腳下全是碎石,旁邊有人喊我,說前麵有寶藏,我就跟著跑,跑著跑著,腳下的碎石變成了沙子,沙子又變成了水,我就往下沉,拚命劃水,結果一抬頭,不是水麵,是天花板,又好像不是天花板,是那種灰濛濛的、沒個邊界的地方,有人說這是次元空間,我也不懂什麼次元不次元的,就覺得自己在裏麵跳來跳去,一會兒到這,一會兒到那,剛看清點東西,又被一股勁兒拽走了。
有那麼一段,我好像還在一個滿是齒輪的房間裏,齒輪轉得咯吱響,旁邊有個門,推開是我小時候住的老房子,再推開另一扇門,又是南方打工時住的職工宿舍,宿舍裡那幫人還在吵,吵著誰偷用了誰的洗衣粉,誰又藏了誰的飯盒,我站在門口,想進去,又不想進去,轉身一挪步,又到了一個全是光的地方,光刺得眼睛疼,然後就聽見有人喊我,聲音忽遠忽近,等我想回頭看是誰,就醒了。
醒的時候,腦子還沒從那堆混亂裡拔出來,那些畫麵還在眼前飄,錢的影子、山上的碎石、齒輪的響聲、宿舍的吵鬧,還有那個灰濛濛的次元空間,一段一段的,能回憶起來,甚至能想起自己在夢裏的著急、害怕、還有點莫名其妙的興奮。可你讓我把它寫下來,或者說清楚,我就卡殼了。不知道怎麼組織語言,也沒那個心思去琢磨,就覺得累,懶得動腦子,懶得去梳理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其實也不是第一次這樣了,這些年,夢境越來越亂,好像把我白天沒處放的那些糟心事、沒說出口的話,全揉在一起,扔進夜裏的夢裏,讓它們自己發酵、翻滾。有時候醒來,渾身都酸,跟幹了一天重活似的,精神頭也差得很,好像夢裏那一場場混亂,比現實裡的日子還耗人。我總覺得,這夢境亂,跟我這身體、這現實生活脫不了乾係。身體早就不如從前了,打工落下的腰傷、風濕,一到陰雨天就疼,有時候夜裏能疼醒,醒了再睡著,夢就更沒章法了。現實呢?更是糟糕透頂,沒什麼順心的事兒,錢沒賺到,朋友沒留住,日子過得一塌糊塗,精神能不亂嗎?就跟那被貓抓過的毛線球似的,纏在一起,解不開,越扯越亂。
說到現實,我現在正躺在一個破爛尾樓的破床墊上,這床墊不知道是哪個好心人扔在這的,外麵的布都磨破了,露出裏麵發黃的棉絮,上麵還有幾塊汙漬,一看就是被人棄之如敝履的東西。可奇怪得很,我躺在上麵,竟然覺得比在南方打工時住的職工宿舍舒服多了。真的,不騙你,那種舒服,不是說床墊多軟,環境多好,是心裏頭的踏實。
你沒去過那種職工宿舍,你不知道有多讓人難受。十幾個人擠在一個十幾平米的小房間裏,上下鋪,床挨床,連轉身都費勁。空氣裡永遠飄著一股汗味、腳臭味,還有劣質香皂和速食麵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揮都揮不去。最讓人受不了的不是環境,是人。那些跟我一起打工的傢夥,一個個眼裏全是算計,滿是惡意和貪婪,好像除了錢,什麼都不在乎。
有一次,我發燒了,躺在床上起不來,想讓旁邊床位的人幫我倒杯水,結果他瞥了我一眼,說“自己沒手沒腳啊”,然後繼續跟別人打牌,聲音大得能震破耳膜。還有一次,我辛苦攢了點錢,藏在枕頭套裡,結果第二天就不見了,我問誰拿了,沒人承認,反而有人陰陽怪氣地說“就你那點錢,誰稀罕,怕不是自己弄丟了,想賴人吧”。更別提那些夜裏不睡覺,要麼喝酒吵鬧,要麼跟家裏打電話吵架,要麼就背後說別人壞話的人了,他們好像永遠不知道“顧及別人”這四個字怎麼寫,眼裏隻有自己的利益,為了一點小事就能吵得麵紅耳赤,甚至動手,人性裡的那些骯髒,在那個小小的宿舍裡,暴露得一覽無餘。
我在那兒住了兩年,每天都覺得壓抑,心裏堵得慌,晚上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怕東西被偷,怕被人吵醒,怕那些惡意的目光。後來我實在受不了了,就打包行李走了,沒跟任何人打招呼,就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安安靜靜地待著。
現在這個尾樓,雖然破,四麵漏風,晚上能聽見風聲嗚嗚地叫,地上全是灰塵和垃圾,老鼠偶爾還會跑過去,可至少安靜,至少隻有我一個人。我把這破床墊拖到靠窗的位置,白天能曬到點太陽,晚上能看到月亮和星星,不用聽那些吵鬧聲,不用防備那些惡意的眼神,不用跟那些滿身銅臭味、心裏齷齪的人打交道。躺在這兒,我能安安穩穩地呼吸,能想點自己的事兒,哪怕想的全是糟心事,也比在那個宿舍裡強。
我越來越覺得,我就適合一個人。孤獨怎麼了?孤獨至少能讓我保持清醒,能讓我自洽。不用去迎合別人,不用去遷就別人,不用為了合群而委屈自己。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發獃,一個人琢磨那些沒意義的事兒,挺好的。真的,有時候覺得,人這一輩子,很多事情本來就沒什麼意義。爭來爭去,吵來吵去,為了點錢,為了點利益,勾心鬥角,爾虞我詐,到最後又能怎麼樣呢?還不是一場空。
就像我那些工友,為了幾塊錢的加班費能跟工頭鬧翻天,為了一個稍微輕鬆點的崗位能背後給別人使絆子,他們覺得自己贏了,佔了便宜,可日子還不是照樣過得雞飛狗跳,照樣滿心怨氣。我以前也試著跟人訴說過我的煩惱,跟他們聊我心裏的不痛快,聊我對未來的迷茫,結果呢?要麼被當成笑話,要麼被人當成負麵情緒的垃圾桶,聽完就忘,甚至還會轉頭就把我的話當成談資,講給別人聽,添油加醋,引來更多的嘲笑。
從那以後,我就再也不想說了。心裏的苦,心裏的悶,自己嚥下去就好,沒必要講給別人聽,沒人會真正理解你,沒人會真正心疼你,說了也是白說,還不如自己扛著。就像昨天晚上那個亂夢,我醒來的時候還能回憶起一些片段,可我不想跟任何人講,也不想寫下來。以前年少的時候,我還會把夢裏的場景、心裏的想法,一筆一劃地寫在本子上,那時候有激情,有勁頭,覺得什麼都值得記錄,覺得未來還有無限可能。
可現在呢?沒那個實力了,也沒那個心氣兒了。拿起筆,半天寫不出一個字,腦子裏亂糟糟的,就算勉強寫幾句,也覺得乾巴巴的,沒什麼意思。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寫那本關於旅行和冒險的書。其實那本書裡的很多故事,都是我編的,都是我假裝出來的樂觀和快樂。我在書裡寫自己去過很多地方,看過很多風景,遇到過很多有趣的人,經歷過很多刺激的冒險,寫得好像我真的那麼瀟灑,那麼開心似的。
可隻有我自己知道,那些樂觀和快樂,都是裝出來的。我把書裡的“我”寫得積極向上,充滿活力,可現實中的我,早就被生活磨得沒了稜角,沒了激情,隻剩下滿身的疲憊和失落。那些書裡沒寫出來的苦水,那些沒地方發泄的鬱悶,全被我自己嚥了下去,倒在了自己身上。有時候我會想,我這顆心,是不是早就被這些苦水浸染透了?是不是早就變得麻木了?
不然怎麼會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怎麼會越來越懶惰,越來越失落?我也不知道這一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或許是從第一次被人騙走辛苦賺來的錢開始,或許是從在那個職工宿舍裡一次次被人排擠、被人欺負開始,或許是從意識到自己這輩子可能就這樣了,沒什麼盼頭開始。
我常常會想,是不是我的生活太糟糕了,才把我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以前我也有過夢想,也有過追求,想賺點錢,回老家蓋個小房子,娶個媳婦,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可現實呢?錢沒賺到,老家也回不去了,更別提什麼媳婦了。日子一天比一天糟,希望一天比一天少,慢慢地,就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懶得去努力,懶得去爭取,反正再怎麼折騰,也過不好這一生。
有時候我甚至會想,人這一輩子,不就是那麼回事兒嗎?生老病死,喜怒哀樂,到最後都是一捧黃土。我也沒多少年活頭了,這輩子過得這麼亂七八糟,裂開就裂開唄,還能怎麼樣呢?誰知道剩下的這幾年,直到死,又會是什麼樣子呢?或許還是這樣,一個人住在破尾樓裡,守著一張破床墊,做著亂七八糟的夢,寫著一本假裝快樂的書,然後悄無聲息地離開這個世界。
也沒什麼不好的,至少我不用再麵對那些吵鬧、那些惡意、那些骯髒的人性,不用再為了錢發愁,不用再為了生活奔波。有時候躺在這破床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我會覺得很平靜,好像所有的煩惱都被這夜色沖淡了,好像自己和這個世界都隔離開了,就剩下我一個人,安安靜靜的,挺好。
不說了,再說下去,又要開始抱怨了,又要開始想那些糟心事了。其實也沒什麼可說的,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在心裏憋著,說出來也改變不了什麼。夢境寫不出來就寫不出來吧,沒那個實力就沒那個實力吧,年少的激情沒了就沒了吧,日子過得糟糕就糟糕吧,反正我還能寫那本旅行和冒險的書,還能在書裡假裝快樂,還能一個人安安靜靜地活著,這就夠了。
下次再聊吧,下次或許我能想起夢裏更多的片段,或許我能多說幾句心裏的話,或許我還是像現在這樣,絮絮叨叨地說些沒意義的廢話。誰知道呢,日子就是這樣,走一步看一步,混一天是一天。嗬嗬,就這樣吧,不寫了,也不說了,閉上眼睛,說不定還能再睡一會兒,哪怕再做一個亂七八糟的夢,也比醒著想這些糟心事強。
(二)
我是被宿舍窗外那台老吊機的轟鳴聲吵醒的,不是自然醒,是那種硬生生從一團混沌裡被拽出來的感覺,腦子懵得厲害,像灌了鉛,又像裹了層濕棉花,怎麼甩都甩不幹凈。眼睛睜開半天,纔看清頭頂那片發黃的天花板,角落裏結著一小團黴斑,像塊沒洗乾淨的汙漬,就跟我這日子似的,怎麼收拾都透著股邋遢勁兒。
翻了個身,床板發出“吱呀”一聲悶響,在這清晨還算安靜的職工宿舍裡,顯得格外突兀。同屋的老王已經起來了,正蹲在門口對著鏡子剃鬍子,刀片刮過下巴的“沙沙”聲,一下一下,聽得我心煩。我想開口問問現在幾點了,嘴巴張了張,卻沒發出聲音,滿腦子都是夢裏的那些碎片,明明剛才還在腦子裏打轉,怎麼一睜眼,就跟指間的沙子似的,嘩嘩往下漏,抓都抓不住。
我使勁兒閉了閉眼,想把那些畫麵撈回來,可越使勁兒,記憶越模糊。隻記得有那麼一個片段,是關於我家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老家那棟老房子,反正就是個“家”的模樣,有熟悉的櫃子,有院子裏那棵歪脖子樹的影子。然後,有個親戚,是誰來著?臉想不起來了,模糊得很,好像是個遠房的,平時不怎麼來往的那種。他偷偷摸摸的,手裏好像攥著什麼東西,後來才發現,是家裏的一些物件,具體是什麼也記不清了,隻記得有“小孩”——是夢裏的小孩?還是我家曾經有過的什麼跟小孩有關的東西?又或者,那小孩就是個象徵?還有“寶藏”,這就更離譜了,我家窮得叮噹響,哪來的寶藏?是夢裏的寶藏吧,可能是一匣子錢,也可能是些不值錢但被當成寶貝的玩意兒,反正就看著那個親戚,抱著那些東西,慌慌張張地跑了,跑得飛快,我在後麵好像想喊,想追,可腿像灌了鉛似的,挪不動步,隻能眼睜睜看著他跑遠,消失在某個拐角,心裏頭又急又氣,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就跟小時候被人搶了糖似的,那種無力感,到現在想起來,胸口還發悶。
這片段就這麼點兒,再往下想,就是另一個更離譜的畫麵了。我居然跟一群人混在一起,有和尚,穿著灰撲撲的僧袍,手裏好像還拿著念珠,低著頭,不知道在念什麼;有道士,戴著那種高高的帽子,道袍下擺拖在地上,走路輕飄飄的;還有老人,佝僂著腰,手裏拄著柺杖,一步一挪;還有小孩,哭哭啼啼的,好像很害怕。然後,最荒誕的來了——我們居然跟在一隊殭屍的後麵,學著他們的樣子跳!你沒聽錯,就是跳,一蹦一蹦的,胳膊伸得直直的,跟電視裏演的那些殭屍一個模樣。
關鍵是,好像有個規矩,或者說有個什麼魔咒似的,隻要把手搭在前麪人的肩膀上,就會被控製住,身不由己地跟著跳,停不下來。我記得我當時好像也搭著別人的肩膀,可能是那個和尚,也可能是那個老人,隻覺得渾身發僵,腦子也不太清醒,就跟著隊伍機械地跳,心裏明明知道不對,想抽回手,可手就像被粘住了一樣,怎麼也動不了。周圍靜得可怕,隻有殭屍跳起來時衣服摩擦的“簌簌”聲,還有那個小孩斷斷續續的哭聲。
就在這時候,出現了一個人,是個小傻子——至少夢裏我覺得他是個傻子,穿得破破爛爛的,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有泥,看著就像個破皮無賴。可他一點都不傻,眼裏透著股陰險勁兒,就站在隊伍旁邊,抱著胳膊,咧著嘴笑,笑得特別欠揍。他一邊笑一邊喊:“上當了!你們都上當了!”喊得很大聲,故意讓我們都聽見。我當時一下子就反應過來了,是啊,上當了,就是因為把手搭在肩膀上,才被控製住的,可知道了又怎麼樣,還是抽不回手,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嘲笑我們,那種被愚弄、被拿捏的感覺,比被殭屍控製還讓人難受,心裏又氣又恨,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就這兩個碎片,再往下,就什麼都記不清了。明明夢裏還有很多東西,使用者說的那些,冒險的、懸疑的、搞笑的、悲痛的、荒誕的,肯定都有,我能隱約感覺到那種情緒的起伏,一會兒緊張得手心冒汗,一會兒又好像被什麼事逗得想笑,可笑著笑著又哭了,還有那種深入骨髓的荒誕感,好像整個世界都顛倒了,所有的規矩都不算數了。可具體是什麼事,什麼場景,怎麼也想不起來了,就像被什麼東西給蓋住了,或者被我自己的腦子給刻意忘了。
我坐在床上,發了好半天的呆,老王已經剃完鬍子,開始收拾他的工具包了,裏麵是他上工要用的扳手、螺絲刀,叮叮噹噹的響。我摸了摸自己的腦袋,還是昏沉沉的,那種記不起來的懊惱勁兒,就跟有隻小蟲子在腦子裏爬似的,癢癢的,又帶著點刺痛。為什麼記不起來呢?是因為那些畫麵太混亂了,還是因為我的腦子太不好使了?
或許,是因為那些夢,根本就不是憑空來的,是我那糟糕的生活,是我這精神萎靡的狀態,是我那些亂七八糟、不堪回首的現實經歷,在夜裏偷偷鑽進了我的夢裏,攪得一團糟。我心裏跟明鏡似的,我這日子過的,就是一灘爛泥,扶不上牆。來南方打工多少年了?記不清了,反正一年又一年,就在這個職工宿舍裡進進出出,每天重複著上工、下工、吃飯、睡覺的日子,沒有一點波瀾,也沒有一點盼頭。
我以前不是這樣的,至少,心裏還有點勁兒,總覺得再熬幾年,就能攢點錢,回老家蓋個新房子,或者做點小生意。可現實呢?現實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打擊,那些慘痛的、扭曲的經歷,一件接著一件,像冰雹似的砸下來,把我那點心氣兒砸得稀碎。我不想提那些事,也不願意想,一想就覺得胸口堵得慌,喘不過氣來。可它們就像附骨之疽,怎麼也甩不掉,白天被我壓在心底,假裝看不見、聽不見,可到了夜裏,當我睡著的時候,當我的意識放鬆下來的時候,它們就會偷偷跑出來,和我的深層意識攪在一起,變成那些光怪陸離、亂七八糟的夢境。
那些冒險的片段,大概是我心裏還殘存著一點點不甘吧?想逃離這個一眼望到頭的生活,想做點不一樣的事,哪怕隻是在夢裏。那些懸疑的情節,是不是因為我對現實的迷茫?總覺得日子像一團迷霧,看不清前方的路,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走。那些搞笑的部分,可能是我在自我安慰吧?哪怕生活再苦,也想找點樂子,哪怕隻是夢裏的一點傻笑,也好過醒著的時候一直皺著眉頭。而那些悲痛的、荒誕的畫麵,就不用多說了,肯定是我心裏那些委屈、那些絕望、那些對現實的無力感,在夢裏的直接體現。
你說這日子過得,連做夢都不得安生。別人的夢,要麼是甜的,夢見家人,夢見好事;要麼是普通的,夢見工作,夢見日常。可我的夢,全是些亂七八糟、讓人心裏不舒服的玩意兒,要麼是被親戚背叛,要麼是被殭屍控製,要麼就是些連我自己都看不懂的荒誕場景。醒來之後,除了一身疲憊,什麼都沒留下,連個完整的記憶都抓不住。
我慢慢挪下床,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打了個寒顫,腦子稍微清醒了一點。老王看了我一眼,說:“快點吧,還有半小時就該點名了,別遲到了,又要被扣錢。”我“嗯”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厲害,自己都快認不出了。
走到門口的水盆邊,拿起那個用了好幾年的塑料杯子,接了點自來水,潑在臉上。水很涼,激得我一個哆嗦,那些殘存的夢境碎片,好像被這涼水沖得更淡了,隻剩下一點點模糊的影子,和心裏那種說不出的憋屈。我看著水盆裡自己的倒影,頭髮亂糟糟的,眼窩深陷,黑眼圈重得像熊貓,臉上沒一點血色,眼神裡全是疲憊,透著股死氣沉沉的勁兒。這就是我現在的樣子,一個在南方打工的普通職工,住著簡陋的宿舍,幹著重複的活兒,拿著微薄的工資,精神萎靡,對生活沒什麼指望,就這麼一天一天地混著。
我想起夢裏那個被親戚偷走的“小孩”和“寶藏”,或許,那個“小孩”代表著我曾經的希望吧?曾經我也對未來有過憧憬,有過期待,就像嗬護一個小孩一樣,小心翼翼地守著那些希望。而那個“寶藏”,可能就是我心裏那些珍貴的東西,比如親情、比如尊嚴、比如對生活的熱情。可這些,是不是都在現實的打磨中,被“偷走”了?被那些慘痛的經歷偷走了,被這日復一日的麻木生活偷走了,就像夢裏那個親戚一樣,悄無聲息地,把我最珍貴的東西都帶走了,隻留下我一個人,在原地不知所措。
還有那些和尚、道士、老人、小孩,我們為什麼會一起被殭屍控製呢?或許,那些和尚道士代表著我曾經尋求的救贖吧?我也想過要解脫,想過要找到一條出路,就像人們遇到困境時會求助於宗教一樣,我也在心裏偷偷地盼著能有什麼力量來拯救我。而那些老人和小孩,可能就是我心裏的脆弱和無助,是我不想麵對的自己。我們被殭屍控製,是不是意味著,我已經被這糟糕的生活、被那些負麵情緒給控製住了,身不由己,隻能跟著命運的腳步,機械地往前走,沒有反抗的力氣,也沒有反抗的勇氣。
那個小傻子,那個破皮無賴,那個陰險小人,他為什麼會嘲笑我們?他是不是就是我心裏的另一個自己?一個清醒的、卻又帶著惡意的自己。他知道我們上當了,知道我們是被自己的懦弱、被現實的壓力給控製住了,可他不幫忙,反而在一旁嘲笑,嘲笑我們的愚蠢,嘲笑我們的無力。就像有時候,我自己也會在心裏嘲笑自己,嘲笑自己的沒用,嘲笑自己明明不甘心,卻又不敢改變,隻能任由生活把自己磋磨成現在這副樣子。
“你發什麼呆呢?快點穿衣服!”老王又催了一句,把我從思緒裡拉了回來。我嘆了口氣,拿起搭在床沿上的工裝,那衣服上滿是灰塵和油汙,洗了無數遍,顏色都褪得差不多了,布料也變得硬邦邦的,穿在身上很不舒服,可我每天都得穿著它,上工,下工,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我慢慢地穿著衣服,動作遲緩,就像夢裏被殭屍控製住的樣子。心裏還是亂糟糟的,那些記不清的夢境碎片,那些揮之不去的負麵情緒,還有對現實的無奈,像一張網似的,把我緊緊地裹住,讓我喘不過氣來。我知道,那些夢,都是我內心的折射,是我糟糕生活的縮影,是我深層意識裡那些不敢麵對、不願提及的東西的具象化。我記不清具體的內容,或許是我的大腦在保護我吧,不想讓我在醒來之後,還要被那些痛苦的、荒誕的畫麵糾纏。
可就算記不清,那種情緒還在,那種無力感、那種憋屈感、那種對生活的失望感,像附在身上的影子一樣,甩都甩不掉。我走出宿舍門,外麵的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可陽光照在身上,一點都不暖和,反而帶著一股燥熱,就像這個南方的城市,永遠都是這樣,要麼潮濕,要麼悶熱,讓人渾身不舒服。
工地上已經有很多人了,大家都穿著和我一樣的工裝,臉上帶著同樣的疲憊,低著頭,匆匆忙忙地往各自的崗位走去。沒有人說話,隻有工具碰撞的聲音,隻有吊機運轉的聲音,隻有腳步聲,一切都顯得那麼壓抑,那麼沉悶。
我也跟著人群往前走,腳步沉重,心裏空蕩蕩的。夢裏的那些畫麵,還在腦子裏偶爾閃現一下,卻始終拚湊不成完整的故事。冒險、懸疑、搞笑、悲痛、荒誕,這些情緒好像都還在,交織在一起,讓我心裏五味雜陳。我想把它們寫下來,想把它們說出來,可拿起筆,又不知道該從何下筆;想找個人聊聊,又覺得沒人能懂,也沒人願意聽我絮絮叨叨地說這些亂七八糟的夢,說這些負能量的話。
大家都忙著賺錢,忙著活下去,誰有功夫聽你說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呢?就像老王,他每天想的就是怎麼多賺點錢,怎麼給家裏寄點錢,怎麼早點回老家蓋房子。而我,好像連這些簡單的目標都沒有了,我隻是在混日子,混一天是一天,不知道未來在哪裏,也不想知道。
我想起剛出來打工的時候,心裏還有點勁兒,覺得隻要努力乾,總能有出頭之日。可現實呢?現實給了我一次又一次的打擊,那些扭曲的經歷,那些不公的待遇,那些人與人之間的爾虞我詐,慢慢地磨掉了我的稜角,磨掉了我的熱情,讓我變得麻木,變得消沉,變得精神萎靡。我開始懷疑自己,懷疑生活,懷疑一切,到最後,連做夢都變成了一種煎熬。
或許,那些記不清的夢境,纔是最好的結局吧。如果真的把所有的細節都記起來,我可能會更難受,更無法麵對。就這樣,隻留下一點點碎片,一點點模糊的情緒,讓我在幹活的間隙,偶爾想一想,偶爾嘆口氣,也就罷了。
工頭已經在點名了,聲音洪亮,帶著不耐煩的語氣。我趕緊跑過去,站在隊伍裡,報了自己的名字。聲音很小,被周圍的噪音淹沒了,就像我的存在一樣,渺小而微不足道。
開始上工了,手裏拿著沉重的工具,重複著昨天、前天、大前天都在做的動作。腦子放空了,不再想夢裏的那些事,也不再想現實的那些糟心事,隻是機械地幹活。累了,就歇一會兒;渴了,就喝口水;餓了,就等著中午那頓簡單的飯菜。
日子就是這樣,不管你昨晚做了多麼亂七八糟的夢,不管你心裏有多麼多的牢騷和不滿,不管你對生活有多麼失望,第二天太陽升起來,你還是得起床,還是得上工,還是得為了那點微薄的工資,拚盡全力地幹活。
夢裏的親戚偷走了我的“小孩”和“寶藏”,夢裏的殭屍控製了我們,夢裏的小傻子嘲笑我們上當了,可醒了又能怎麼樣呢?那些失去的東西,回不來了;那些被控製的無奈,還在繼續;那些嘲笑,不管是來自別人,還是來自自己,都還在耳邊迴響。
我知道,我的生活之所以這麼糟糕,之所以精神這麼萎靡,之所以夢裏全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是因為那些現實中慘痛的、扭曲的經歷。我不想提它們,可它們就像刻在骨子裏的印記,怎麼也抹不掉。它們影響著我的情緒,影響著我的心態,影響著我對生活的態度,甚至影響著我的夢境,讓我連在夢裏都不得安寧。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坐在工地的角落裏,啃著硬邦邦的饅頭,就著寡淡的白菜湯。周圍的人都在說說笑笑,談論著家裏的事,談論著工地上的八卦,談論著晚上要去哪個小賣部買酒喝。我插不上話,也不想插話,隻是默默地吃著,腦子裏又開始胡思亂想,想著夢裏的那些碎片,想著自己的日子。
或許,我這一輩子,就這樣了吧。在這個南方的城市裏,在這個簡陋的職工宿舍裡,日復一日地重複著同樣的生活,沒有驚喜,沒有希望,隻有無盡的疲憊和麻木。夢裏的那些荒誕,那些悲痛,那些冒險,或許就是我對現實的一種逃避吧?哪怕隻是在夢裏,能短暫地逃離一下這令人窒息的生活,也算是一種慰藉。
可夢終究是夢,醒了,就什麼都沒了。剩下的,還是這亂糟糟的現實,還是這萎靡不振的自己,還是這一眼望到頭的日子。
下午的時候,天開始變陰了,烏雲壓得很低,好像隨時都會下雨。工地上的灰塵更大了,迷得人睜不開眼睛。我戴著安全帽,手裏拿著扳手,不停地擰著螺絲,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流,滴在地上,瞬間就被灰塵吸幹了。
我又想起了夢裏的那些人,那些場景。和尚道士還在念經嗎?老人小孩還在哭嗎?那個小傻子還在嘲笑我們嗎?那個偷走我東西的親戚,他跑到哪裏去了?我還是想不起來,那些畫麵就像被風吹散的煙霧,隻剩下一點點模糊的痕跡,抓不住,留不下。
或許,這就是生活吧。它不會給你太多時間去回憶,去感慨,去悲傷。它隻會推著你往前走,不管你願意不願意,不管你累不累,不管你心裏有多難受。你隻能跟著它的腳步,一步一步地走下去,直到再也走不動為止。
傍晚的時候,終於下工了。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了職工宿舍。老王已經回來了,正在洗衣服,水濺得滿地都是。我把工具包扔在地上,往床上一躺,床板又發出了“吱呀”的響聲,好像隨時都會散架一樣。
我閉上眼睛,不想動,也不想說話。腦子裏還是空蕩蕩的,偶爾有一兩個夢境的碎片閃過,卻還是記不清具體的內容。心裏還是那種說不出的憋屈和無奈,像有塊石頭壓著,喘不過氣來。
我知道,明天醒來,我還是會像今天一樣,記不清夢裏的細節,還是會帶著一身疲憊上工,還是會過著這樣糟糕的生活。那些冒險、懸疑、搞笑、悲痛、荒誕的夢境,還會在夜裏悄悄地出現,然後在清晨悄悄地消失,隻留下一點點模糊的情緒,提醒著我,我曾經有過那樣的夢境,我曾經有過那樣的情緒。
我也知道,這些夢境,都是我深層意識的體現,是我糟糕生活的反映,是我精神萎靡的證明,是我那些現實中慘痛扭曲經歷的縮影。我逃不掉,也躲不開,它們會一直跟著我,在我清醒的時候,在我睡著的時候,在我每一個情緒低落的瞬間,提醒著我,我現在過得有多差,我曾經失去過多少。
可又能怎麼樣呢?日子還得接著過,班還得上,錢還得賺,哪怕隻是為了活下去,哪怕隻是為了明天能有一口飯吃,一件衣服穿。我沒有資格抱怨,也沒有資格放棄,隻能這樣一天一天地混著,一天一天地熬著。
或許,等我老了,等我乾不動了,等我回到老家,躺在自己的床上,那時候,我就能記起所有的夢境了吧?記起那個偷走我東西的親戚是誰,記起那些和尚道士老人小孩後來怎麼樣了,記起那個小傻子最後有沒有得到報應,記起那些冒險、懸疑、搞笑、悲痛、荒誕的具體情節。可那又有什麼用呢?那時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一切都已經無法改變了。
現在,我隻想好好地睡一覺,哪怕夢裏還是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哪怕醒來還是記不清,哪怕明天還是一樣的疲憊和麻木。至少,在睡著的時候,我還能暫時忘記這令人窒息的現實,還能在夢裏,經歷一些不一樣的事情,哪怕那些事情是荒誕的、是悲痛的、是讓人不舒服的。
我翻了個身,聽著老王洗衣服的聲音,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鳴笛聲,聽著宿舍裡其他人的呼吸聲。慢慢地,眼皮越來越沉,意識又開始變得模糊,好像又要墜入那片混沌的夢境裏去了。
算了,記不清就記不清吧,想不起來就想不起來吧。夢裏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就讓它們留在夢裏吧。醒了,日子還得接著過,上工,下工,吃飯,睡覺,就這樣,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直到把自己熬乾,直到把所有的希望和失望都熬成灰燼。
嗬嗬,還有什麼可說的呢?還有什麼可寫的呢?還有什麼可聊的呢?就這樣吧,挺好的,至少,我還活著,還能喘氣,還能上工,還能做夢,哪怕是些亂七八糟的夢。就這樣吧,沒什麼不好的,真的,沒什麼不好的……
(三)
醒了,又是這樣。迷迷糊糊地從那間南方打工的職工宿舍爬起來,腦子沉得像灌了鉛,眼皮重得掀不開。那宿舍小得可憐,兩張鐵架床佔了大半空間,牆壁被潮氣浸得發暗,角落堆著幾件洗得發白的工裝,空氣中總飄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兒——是汗水、廉價洗衣粉和窗外飄進來的塵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熟悉得讓人厭煩,卻又不得不習慣。醒來後的第一反應不是別的,是上廁所,腳步虛浮地挪過去,冷水撲在臉上,才稍微清醒了那麼一點點,可腦子裏那些光怪陸離的片段,還是像潮水似的湧上來,揮之不去。
昨晚的夢,還是一如既往的亂,跟一團被揉皺了又勉強展開的舊報紙似的,到處都是褶皺,字跡模糊,拚不起來,卻又偏偏,這次好像比往常多記下了那麼一點點碎片。就那麼零星幾個片段,抓不住,卻又在腦子裏繞來繞去,不吐不快,可真要開口說,又覺得沒什麼意思,不過是些荒誕不經的念想罷了。
我記得最開始好像不是在什麼公園,是在北美洲西海岸那邊,幾百年前那種荒野西部的樣子——一片望不到邊的荒漠大平原,黃澄澄的沙子被風颳得漫天飛,呼呼地響,像是誰在耳邊扯著嗓子喊。我跟著幾個人開著一輛舊卡車在上麵狂飆,卡車的引擎聲轟隆隆的,震得人骨頭都發顫,車鬥裡堆著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用帆布蓋著,不知道是什麼。路邊偶爾能看到幾間孤零零的小屋,矮矮的,牆是土坯砌的,屋頂蓋著破舊的茅草,看著就搖搖欲墜,那就是給趕路的難者住的吧,走投無路的時候,能有這麼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就算是萬幸了。我坐在副駕上,手緊緊抓著扶手,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荒漠和那些破屋,心裏沒什麼情緒,不害怕,也不期待,就隻是覺得茫然,好像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跟著這些人開著卡車在這破地方狂奔。
然後,不知道怎麼回事,畫麵一下就切了,毫無徵兆,就跟看電視的時候被人突然換了頻道似的,前一秒還是漫天黃沙的荒漠,下一秒就到了一個綠油油的地方。應該是個公園吧,我記得旁邊好像有籃球場的架子,又好像沒有,記不太清了,反正腳下是軟軟的草坪,踩上去能感覺到草葉的彈性,旁邊還有幾棵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跟剛才荒漠裏的風聲完全不一樣。就在這片草坪上,有個挺大的深坑,不知道是誰挖出來的,邊緣還堆著新鮮的泥土,坑底下亂七八糟地堆著些東西——說是寶藏,應該沒錯吧,有那種帶著異域花紋的金器,看著像是圖坦卡蒙墓裡能挖出來的玩意兒,又混著些密宗佛教的東西,比如刻著經文的石頭、小小的佛像,還有一堆看著就很值錢的財帛,亂糟糟地堆在一塊兒,看得人眼花繚亂。
我一眼就瞥見了那根金剛杵,就戳在那堆東西的正中間,純金的,鋥亮鋥亮的,得有一米多高,比我胳膊還粗,看著就沉甸甸的,拿在手裏肯定得費不少勁。那時候我好像沒多想,就覺得那東西特別紮眼,下意識地就想把它拿走,好像拿到手裏就有了點什麼依靠似的。結果還沒等我把金剛杵抱穩,就聽見坑上麵傳來亂糟糟的腳步聲,還有人喊著“有寶藏!”“快搶啊!”——不知道是誰把這事兒給泄密了,一下子湧過來好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跟瘋了似的,扒著坑邊往下跳,眼睛都紅了,就盯著那堆金銀財寶,什麼體麵都不顧了,推搡著,叫喊著,有的人甚至直接上手去搶別人手裏的東西,場麵亂得一塌糊塗。
財帛動人心啊,這話真是沒說錯。我看著那些人瘋狂的樣子,心裏一下子就慌了,手裏緊緊抱著那根純金金剛杵,轉身就往坑外跑。那金剛杵是真沉,壓得我胳膊都酸了,跑起來一顛一顛的,差點沒把我絆倒。我也不知道往哪兒跑,就憑著本能,看見有路就鑽,先是跑到了一片像是遊樂園的地方,有五顏六色的滑梯和鞦韆,可那時候哪有心思看這些,就想找個地方躲起來。後來又鑽進了一間廁所,還是那種公共廁所,又臟又臭,我躲在隔間裏,把門鎖上,聽見外麵的腳步聲和叫喊聲越來越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就那麼縮在裏麵,不知道過了多久,再一抬頭,外麵的聲音沒了,可週圍的環境又變了,剛才的遊樂園、廁所,還有那些搶寶藏的人,全都不見了,就跟從來沒出現過一樣。
下一個片段,是個蠻荒得不像話的地方。沒有一點綠色,土地是灰暗色的,硬邦邦的,踩上去硌得腳疼,像是很久都沒有下過雨了,裂開了一道道深深的口子,那些裂痕裡還滲著紅色的液體,順著裂縫慢慢流淌,看著就像是血,讓人心裏發毛。天也是灰黑色的,厚厚的烏雲壓得很低,好像隨時都會塌下來,整個世界都透著一股絕望的味兒,就跟那些人傳說裡描述的地獄似的,陰森森的,沒有一點生氣。我就站在那片土地上,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的,也不知道要往哪兒去,就覺得渾身發冷,不是天氣冷,是從心裏透出來的寒意,讓人打哆嗦。
就在那片蠻荒之地的盡頭,我發現了一個黑乎乎的洞口,像是個秘境的入口,又像是一座廢棄的墓穴,洞口爬滿了乾枯的藤蔓,看著挺嚇人的。那時候我好像也沒什麼可害怕的了,反正都是夢,再糟糕還能糟糕到哪兒去,就順著洞口往下走。裏麵黑乎乎的,隻能憑著感覺摸索,走了沒多久,就到了第一個墓室,不大,牆壁上刻著些看不懂的圖案,角落裏堆著些破舊的陶罐。再往裏走,還有好幾個墓室,一個連著一個,有的空無一物,有的堆著些奇怪的東西。
在其中一個墓室裡,我看到了幾個奇怪的玩意兒,不知道是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想把它們吞下去。有一個像是黑洞似的東西,小小的,泛著紫色的光,看著挺詭異的,我拿起來,想都沒想就塞進了嘴裏,嚥了下去,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就是覺得喉嚨裡涼了一下。還有一個金色的小塔,也就巴掌那麼大,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花紋,沉甸甸的,我也給吃了,嚼都沒嚼,就那麼嚥了。除此之外,好像還有些別的東西,也是亂七八糟的,有圓的,有方的,有的發光,有的不發光,具體是什麼樣子,怎麼吞下去的,現在都記不起來了,就隻有個模糊的印象,好像那些東西進了肚子裏之後,腦子就更亂了,像是有無數個念頭在裏麵打架,吵得我頭疼。
然後,就醒了。沒有什麼預兆,就跟被人從水裏猛地拽出來似的,一下子就回到了那間職工宿舍,耳邊還是窗外工地傳來的噪音,鼻子裏還是那股熟悉的味道。爬起來,上廁所,冷水洗臉,這一係列動作像是刻在骨子裏的,機械得很。
其實我也知道,這些夢都是瞎扯,是大腦在夜裏沒事幹,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揉在一起,編造出來的荒誕故事。可又偏偏,這些荒誕裡總能找到現實的影子。現實生活裡那些紊亂錯序的日子,那些讓人喘不過氣的壓力,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麻煩事,好像總能滲透到夢裏來,讓夢裏的感受也跟著變得糟糕。就像現實裡的我總是慌慌張張,夢裏的我也總是在逃跑;現實裡的我一無所有,夢裏的我就算抱著純金的金剛杵,也還是要被人追著搶,最後還是一場空。
我不想提那些悲慘的過去,也不想說現實裡那些扭曲的經歷。沒什麼好說的,說了也改變不了什麼,不過是徒增煩惱罷了。那些日子,就像身上的傷疤,癒合了,也還是會留下印記,時不時地提醒你曾經有多疼。我也懶得去想那些了,想多了隻會讓自己更難受,不如就這麼渾渾噩噩地過一天算一天。
身體也一直不怎麼好,孱弱得很,稍微做點重活就累得喘不過氣,換季的時候更是三天兩頭地生病,沒什麼力氣。精神也總是萎靡不振的,一天到晚昏昏沉沉,跟沒睡醒似的,就算是醒著,也覺得腦子裏霧濛濛的,什麼都想不明白,什麼都不想做。有時候就想,就這樣吧,反正也沒什麼追求,能活著,能有口飯吃,就已經不錯了。
這些夢裏的碎片,也隻是昨晚那個夢的一小部分,微乎其微。大部分的內容,都已經在醒來的瞬間就忘了,就跟從來沒發生過一樣。就算是這些記住的片段,也像是矇著一層霧,越想越模糊,說不定過幾天,就連這些也記不清了。
至於那些沒記住的,我也不想去追憶了,費腦子,也沒意義。夢境說到底,不過是現實的倒影,就算再光怪陸離,也逃不開現實的枷鎖。我也沒什麼可說的了,也沒什麼可寫的了,絮絮叨叨說了這麼多,自己都覺得有點煩。
就這樣吧,下次如果還能記下點什麼亂七八糟的夢,或者還能有什麼想說的廢話,再說吧。再見,嗬嗬。
(四)
南方的回南天總帶著化不開的潮氣,像一隻無形的手,從宿舍那扇掉漆的鐵窗縫裏鑽進來,攀附在牆壁上、床板上,最後滲進骨頭縫裏。我躺在床上,指尖劃過床板上凹凸不平的木紋,觸感是潮潤的,帶著一股黴味,像極了我這早已腐朽的人生。天花板上那塊泛黃的水漬,是這片潮濕最忠實的印記——它有時像一張模糊的臉,眉眼不清,卻總透著一股審視的意味;有時又像一灘積久了的膿,黏稠、骯髒,日復一日,沒什麼變化,就像我這死水般翻不起半點波瀾的日子。
窗簾是工廠發的,灰撲撲的,布料粗糙得磨麵板,邊角已經洗得發白、起了毛邊,永遠拉不嚴實,總在邊角處留一道窄縫。可就是這道窄縫,也擋不住窗外那點稀薄得可憐的光。南方的太陽好像總躲在厚重的雲層後麵,吝嗇得不肯多給這片擁擠的職工宿舍一絲暖意,偶爾有幾縷光線掙紮著鑽進來,落在佈滿灰塵的床沿上,轉瞬就被瀰漫的潮氣吞噬,連一點溫度都留不下。就像生活,從來沒給過我半分體麵,哪怕是片刻的光亮,也吝嗇得不肯施捨。我翻身時,身下的舊木床板發出“吱呀——吱呀——”的冗長呻吟,那聲音在寂靜的午後格外刺耳,像極了有人在耳邊低聲嘲笑,笑我這副連翻身都覺得費力、連呼吸都帶著沉重的軀體。
我的身體,是這出人生鬧劇裡最忠實的道具,也是最殘忍的枷鎖。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我拚命回想,腦子裏卻一片混沌,隻剩下些模糊的碎片——或許是年輕時那些不懂事的荒唐日子,像一把鈍刀,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一點點割壞了本該健康的根基。那時總覺得年輕就是資本,能肆意揮霍,能不計後果,可等到身體發出預警,等到那些難以啟齒的病症像附骨之疽般死死纏上我時,一切都晚了。早泄、夢遺,這些字眼像針一樣,碰一下都覺得羞恥,可它們卻成了我生活裡最頻繁的訪客,不分晝夜,不分場合,肆意踐踏我的尊嚴。
我試過很多辦法,那些藥店老闆帶著敷衍笑容推薦的葯,那些網上搜來的、被吹得神乎其神的偏方,喝下去不是石沉大海般毫無用處,就是帶著讓人難以忍受的副作用——頭暈、噁心、渾身乏力,本就殘破的身體,被折騰得更加不堪。隻有五子衍宗丸,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能暫時把那些讓人羞恥的癥狀壓下去,給我片刻的喘息。我按時吃,不敢有一天間斷,就像給一口漏水的水缸抹膠水,明明知道這隻是治標不治本的權宜之計,膠水總會失效,裂縫總會再次漏水,卻還是隻能抱著這點微不足道的僥倖,死死抓住這根稻草不放。可僥倖終究是僥倖,隻要一停葯,那些糟糕的狀況就會捲土重來,比之前更洶湧、更猛烈,像一場蓄謀已久的報復,將我僅存的一點體麵徹底撕碎。
昨晚又夢遺了。醒來時,窗外還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宿舍裡隻有工友們均勻的鼾聲,此起彼伏,像一首冗長而麻木的催眠曲。而我,卻被床單上那片黏膩的潮濕驚醒,指尖觸到的地方,是讓人噁心的冰涼和黏稠,那股氣息順著鼻腔鑽進肺裡,讓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我悄無聲息地坐起來,黑暗中,渾身發冷,哪怕是潮濕悶熱的南方夜晚,也抵不住從心底深處冒出來的陣陣寒意。我痛恨這種失控的感覺,痛恨這副不爭氣的軀體,痛恨自己連最基本的生理本能都無法掌控。我曾在一本舊書裡看到過“煉精化氣”的說法,從那以後,就像抓住了一根虛無縹緲的線,一遍遍琢磨,是不是我功夫不到家,才沒法將那些不該流失的東西轉化為支撐身體的力氣?是不是我心不夠靜,才總是被慾望和病症牽著走?我無數次在腦子裏想像,想像那口漏水的水缸裡的水不再滲漏,而是在陽光的照耀下變成輕盈的水蒸氣,毫無牽掛地飄走,不留下一絲痕跡。可現實總能輕易打碎這些可笑的幻想——這口缸早已千瘡百孔,缸壁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裂痕,就算用膠水一遍遍塗抹,就算用布條一層層纏繞,也終究無濟於事,水還是會從那些隱秘的縫隙裡悄悄溜走,就像我的生命力,一點點被這些病症、這些絕望吞噬。
疲憊是常態,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我的肩膀上,讓我抬不起頭,也邁不開腳。每天清晨,鬧鐘還沒響,我就已經在半夢半醒的混沌中掙紮著醒來,渾身痠痛,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匆匆洗漱完,嚼幾口冰冷的饅頭,就騎著那輛破舊的二手自行車去工廠上班。流水線的轟鳴聲在耳邊響個不停,尖銳、刺耳,沒有片刻停歇,像一把鈍鋸,反覆摩擦著我的神經。我站在流水線旁,重複著機械的動作,伸手、抓取、組裝、放下,一遍又一遍,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不知道做這些有什麼意義。身體在動,魂卻像飄在半空的幽靈,遊離在這喧囂的車間之外,看著自己像個木偶一樣被操控著,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下班回到宿舍,隻想往床上一躺,連脫衣服的力氣都沒有,更別說吃飯了。有時候,工友們叫我一起去食堂打飯,我也隻是搖搖頭,說不餓——其實不是不餓,是連咀嚼、吞嚥的力氣都被抽幹了,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疲憊,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更讓我恐慌的是記憶的衰退。那些過往的經歷,哪怕全是爛事,是讓我追悔莫及的荒唐,至少也曾是我人生的一部分,是我活過的證明。可現在,它們像被潮水沖刷過的沙灘,痕跡越來越淡,到最後,連一點輪廓都記不起來了。我拚命回想年輕時的樣子,想那些荒唐的細節,想那些讓我痛苦的瞬間,可腦子裏卻一片空白,隻剩下模糊的混沌和莫名的煩躁,像有一團濃霧堵在胸口,悶得我喘不過氣。那些夢裏的碎片也是如此,醒來時明明記得一些畫麵,尖銳的、混亂的、讓人不安的,好像是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奔跑,又好像是被什麼東西追趕,可隻要稍微愣神,隻要眨一下眼睛,那些畫麵就會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徹底抹去,什麼都留不下。我常常坐在床邊,盯著空蕩蕩的牆壁,努力回想夢裏的內容,可越是用力,腦子就越空白,隻剩下尖銳的頭痛,提醒我連自己的夢境都留不住,連自己的過往都抓不住。
我知道,這大概和我思慮過重有關。我控製不住地想,想自己的身體,想這糟糕的生活,想那些忘不掉又記不起的爛事。腦子裏像有無數根線纏繞在一起,剪不斷,理還亂,稍微一動,就牽扯得五臟六腑都跟著疼。這種無休止的思慮,不僅磨得我精神恍惚,還引來了腹瀉的毛病。常常毫無徵兆地,肚子就開始絞痛,像有無數根針在裏麵紮,疼得我渾身冒冷汗,隻能狼狽地往廁所跑。職工宿舍的廁所又臟又暗,瀰漫著刺鼻的異味,每次蹲在裏麵,都覺得自己像條蛆蟲,卑微而骯髒。一趟趟地跑,拉得渾身脫力,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隻能扶著冰冷的牆壁,一點點挪動。醫生說,是情緒影響了腸道,是腦腸軸在作祟,可我怎麼能控製得住情緒?就像我控製不住那些負麵的想法,控製不住身體的衰敗,控製不住這日復一日的絕望。我試過少吃點東西,試過吃清淡的食物,可腹瀉還是像影子一樣跟著我,隨時隨地都可能發作,讓我在工友麵前抬不起頭,讓我更加痛恨這副殘破的軀體。
有人說,偉大的靈魂被困在孱弱的軀體之中。可我哪裏有什麼偉大的靈魂?我隻有一顆被生活反覆磋磨、早已千瘡百孔的心,和一副連靈魂都支撐不起的軀殼。我像一個被困在繭裡的蟲,拚命想掙脫,想看看外麵的世界,想呼吸一口新鮮的空氣,可隻能眼睜睜看著繭越來越厚,越來越密,最後連呼吸都覺得困難。那些所謂的希望,所謂的轉機,對我來說,就像窗外那片稀薄的光,看得見,卻永遠夠不著,隻能遠遠地看著,在絕望中苟延殘喘。
宿舍裡的空氣總是沉悶的,混合著汗水、潮氣、廉價洗衣粉的味道,還有工友們身上散發出的各種異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讓人窒息的氣息。我常常把自己蒙在被子裏,想隔絕這些味道,可它們還是會鑽進來,鑽進我的鼻子裏,鑽進我的肺裡,讓我覺得噁心。窗外偶爾傳來其他工友的笑聲,或是樓下小販的叫賣聲,那些鮮活的聲音,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與我無關。我是一個局外人,被困在自己的世界裏,也被困在這副殘破的軀體裏,被困在這片看不到光的南方宿舍裡。我看著他們說說笑笑,看著他們為了一點小事爭吵,看著他們為了幾塊錢的加班費而興奮,心裏沒有絲毫波瀾,隻覺得陌生——他們的世界是鮮活的,是有溫度的,而我的,隻剩下冰冷和絕望。
後來實在熬不住了,工友看我整天魂不守舍、臉色慘白,看我一次次在車間裏差點暈倒,看我頻繁地往廁所跑,終於忍不住勸我:“去醫院的心理科看看吧,你這樣下去不行。”我攥著口袋裏皺巴巴的幾十塊錢,猶豫了很久,終究還是去了——不是抱有希望,不是覺得能治好,隻是想知道,自己的精神是不是和身體一樣,早就爛透了,早就無可救藥了。醫院的心理科在一棟老舊的樓房裏,走廊裡光線昏暗,瀰漫著消毒水和潮氣混合的味道,嗆得我胸口發悶。醫生給了我一張密密麻麻的量表,讓我對著上麵的問題勾勾選選。那些問題像一根根針,紮得我眼睛發澀,紮得我心裏發疼:“是否經常感到焦慮?”“是否有過偏執的想法?”“是否覺得人際關係敏感,難以融入?”“是否經常覺得活著沒有意義?”“是否有過傷害自己的念頭?”……我憑著本能勾完,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待結果,長椅是冰冷的,像我此刻的心情,連一點溫度都沒有。走廊裡偶爾有人走過,腳步聲空蕩蕩的,像敲在我的心上,讓我更加不安。
拿到報告的時候,我盯著上麵的字,看了很久,才勉強看懂那些專業術語背後的含義。軀體化、強迫癥狀、人際敏感、焦慮、敵對、恐怖——這些是輕度,像附在麵板上的癬,不算致命,卻時時刻刻讓人瘙癢難耐,揮之不去。而抑鬱、偏執、精神病性,赫然標註著“中度”,像藏在肉裡的刺,稍一觸碰,就是鑽心的疼,讓人無法忽視。醫生拿著報告,語氣平淡地跟我說,這些癥狀疊加在一起,會不斷消耗人的精神和體力,會讓人越來越疲憊,越來越絕望,讓我配合治療,按時吃藥,定期複診。我接過那張薄薄的紙,像接過一份死刑判決書,麻木地聽著,一句都沒往心裏去。我甚至沒有問醫生那些葯多少錢,沒有問需要治療多久,隻是攥著那張紙,一步步走出醫院,走進南方連綿的細雨裡。
我當然知道自己抑鬱。我每天都覺得活著沒意義,覺得自己是個累贅,覺得這世界上沒有任何值得留戀的東西。我常常躺在床上,一整天都不動,看著天花板從亮到暗,從暗到亮,心裏隻有一個念頭:就這樣睡過去,再也不要醒來該多好。我也知道自己偏執,總懷疑別人在背後議論我,總覺得所有人都看不起我這副病懨懨、沒本事的樣子。工友們偶爾聚在一起說話,我就會覺得他們在說我,在嘲笑我的病症,在議論我的不堪;有人無意間看我一眼,我就會琢磨很久,想他們是不是覺得我很奇怪,是不是覺得我是個瘋子。我甚至偶爾會有一些奇怪的念頭,覺得周圍的一切都是假的,自己像活在一個被設定好的牢籠裡,連呼吸都是被安排好的——原來,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都有對應的名字,都被白紙黑字地判定為“病症”。那張量表,像一麵鏡子,把我內心所有的陰暗和殘破都照了出來,無處遁形,讓我連最後一點自我欺騙的資格都沒有了。
我把報告揉成一團,又慢慢展開,撫平上麵的褶皺,小心翼翼地塞進了床板底下,像藏一件見不得人的贓物。我不想讓別人看到,也不想再看第二眼。那些“輕度”“中度”的標籤,比身體上的病痛更讓我難堪——身體的病,尚可歸咎於年輕時的荒唐,尚可找到一個藉口;可精神的病,像在證明我從根上就是個壞掉的人,連靈魂都帶著缺陷,連做人的資格都不配擁有。從那以後,床板底下的那張紙,就像一個幽靈,時時刻刻提醒著我,我不僅身體殘破,精神也早已腐朽,我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一個被世界遺棄的垃圾。
宿舍裡的工友們還是像往常一樣,上班、下班、吃飯、說笑,沒有人發現我的異常,也沒有人在意我的變化。他們偶爾會問我:“你最近怎麼越來越瘦了?”“你臉色怎麼這麼差?”我隻是敷衍地笑一笑,說“沒事,可能是有點累”。他們也就不再追問,轉身就投入到自己的生活裡。我知道,他們不是冷漠,隻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煩惱要扛,沒有人有多餘的精力去關注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去在意一個隨時可能垮掉的廢物。我像一個透明人,活在他們中間,卻又與他們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永遠也融不進去,永遠隻能做一個旁觀者。
那些輕度的癥狀,就像日常的疲憊和腹瀉一樣,滲透在每一天的生活裡,揮之不去。我會反覆檢查門窗有沒有關好,哪怕知道宿舍裡除了一張床、一個破櫃子,什麼都沒有,哪怕知道根本不會有人來偷;我會反覆洗手,總覺得手上沾滿了骯髒的東西,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麵板變得通紅、粗糙,還是覺得不幹凈;我會刻意避開工友的目光,走路時總是低著頭,怕他們看出我的異常,怕他們問起我的身體和精神,怕他們發現我是個“精神病人”;我會因為一點小事就莫名煩躁,甚至對窗外嘰嘰喳喳的麻雀都生出敵意,覺得它們的叫聲是在嘲笑我,是在故意刺激我——這些細微的、不受控製的情緒和行為,像無數根細針,一點點紮著我,讓我不得安寧,讓我更加痛恨自己。
而那些中度的癥狀,更像潛伏在暗處的猛獸,時不時就會撲出來將我吞噬。抑鬱發作的時候,我能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不吃不喝,任由黑暗將自己包裹,任由絕望將自己淹沒。肚子餓得咕咕叫,卻沒有一點胃口;口渴得喉嚨冒煙,卻連起床倒水的力氣都沒有。我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漬,看著窗簾上的灰塵,腦子裏一片空白,隻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冰冷,覺得活著就是一種煎熬,就是一場漫長的酷刑。偏執發作的時候,我會對著空無一人的宿舍自言自語,會懷疑有人在監聽我,會覺得宿舍的牆壁裡藏著攝像頭,會覺得所有的不幸都是有人刻意安排的,都是為了折磨我。我會把自己鎖在宿舍裡,不敢開門,不敢開窗,像一隻受驚的老鼠,蜷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偶爾閃過的精神病性念頭,會讓我分不清現實和幻覺,總覺得天花板上的水漬在動,在對著我笑;總覺得床底下藏著什麼東西,在低聲呢喃;總覺得耳邊有無數個人在說話,有嘲笑的,有謾罵的,有催促的,讓我精神恍惚,讓我瀕臨崩潰。
我知道,這些都是病,是那張量表上明明白白寫著的病。可我不想治,也覺得治不好。就像我的身體一樣,藥物隻能暫時壓製,卻沒法從根源上解決。心理醫生說要調整心態,要多和人交流,要培養興趣愛好,可我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連麵對別人的勇氣都沒有,又怎麼去交流?又怎麼去培養興趣愛好?我就像那口漏水的水缸,不僅漏水,缸壁上還爬滿了青苔和裂痕,就算勉強用膠水粘住了漏水的地方,就算勉強用藥物壓製住了癥狀,那些裂痕也永遠都在,那些病根也永遠都在,隻會越來越大,隻會越來越深,直到有一天,徹底崩塌,徹底破碎。
我從醫院拿回了一些抗抑鬱的葯,和五子衍宗丸一起,放在枕邊的小盒子裏。每天晚上,我都會按時吃藥,先吃一粒五子衍宗丸,再吃一粒抗抑鬱葯。五子衍宗丸是苦的,帶著一股中藥的澀味,像我這苦澀的人生;抗抑鬱葯是乾澀的,嚥下去的時候,會在喉嚨裡留下一陣灼燒感,像在吞嚥火焰。這兩種葯,是我唯一的慰藉,也是我最深的枷鎖。它們能暫時緩解我的痛苦,能讓我在夜晚勉強入睡,能讓我在白天勉強支撐著去上班,可它們也提醒著我,我是一個病人,一個需要靠藥物才能活下去的病人。我常常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沒有錢買葯了,或者這些葯也失效了,我該怎麼辦?我不敢想,也不願想,隻能像現在這樣,抱著這一點微不足道的希望,苟延殘喘。
我常常想,我的人生是不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鬧劇。短暫,又悲哀。從出生到現在,好像沒做過什麼有意義的事,凈是些荒唐和悔恨。我努力過,掙紮過,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可最後還是被潮水淹沒。五子衍宗丸是浮木,心理醫生開的葯是浮木,那些轉瞬即逝的、關於“煉精化氣”的念頭也是浮木,可浮木終究會被浪打翻,我終究會沉下去,沉入無邊無際的黑暗裏,再也不會浮上來。我像一個小醜,在人生的舞台上,穿著破爛的衣服,做著可笑的動作,演著一場無人觀看的鬧劇,自己既是主角,也是唯一的觀眾,看著自己一步步走向毀滅,卻無能為力。
有時候,我會坐在床邊,看著窗外那片被高樓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發獃很久。天空是灰色的,就像我的心情,從來沒有真正晴朗過。偶爾有幾朵白雲飄過,也是匆匆忙忙的,像在躲避什麼。我想,或許這輩子就這樣了。治不好的身體,治不好的精神,忘不掉的痛,記不起的過往,還有無休止的疲憊和絕望。我就像一個被上帝遺棄的玩具,隨意擺弄,弄壞了就扔在一邊,無人問津。我甚至覺得,我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是為了演繹一場悲劇,就是為了證明,有些人生來就是不幸的,有些人生來就註定要在痛苦和絕望中度過。
宿舍裡的其他工友都睡著了,發出均勻的鼾聲,像一首冗長而麻木的催眠曲。隻有我,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潮氣又開始蔓延,爬上我的麵板,鑽進我的骨頭裏,讓我渾身發冷。我摸了摸枕邊的藥盒,裏麵的葯還有很多,可我知道,這些葯終究會吃完,就像我的希望,終究會耗盡。我知道,明天醒來,依舊是重複的日子,依舊是身體的不適,依舊是揮之不去的精神陰霾,依舊是那張量表上冰冷的“中度”標籤。我會像今天一樣,勉強支撐著起床,勉強支撐著去上班,勉強支撐著活下去,直到有一天,再也支撐不住。
或許有一天,當我再也撐不下去的時候,這一切就都結束了。就像那口漏水的水缸,最終會被人當作廢品扔掉,扔在堆滿垃圾的角落裏,任憑風吹雨打,慢慢腐朽,再也不會有人記得,它曾經也盛滿過水,也努力過,想要留住些什麼。而我,也會像這口缸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彷彿從來沒有來過這個世界。沒有人會記得我,沒有人會想念我,沒有人會為我難過,就像我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這對我來說,或許是最好的解脫,是這場漫長鬧劇的最終落幕。
黑暗中,我又想起了那張量表上的字跡,那些“輕度”“中度”的評級,像一個個烙印,刻在我的靈魂上,永遠也無法抹去。我苦笑了一下,翻了個身,床板又發出“吱呀”的呻吟,像是在為我嘆息。潮氣壓得我喘不過氣,腹瀉的絞痛又隱隱襲來,腦子裏的念頭像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我閉上眼睛,任由黑暗將我包裹,任由絕望將我吞噬。
就這樣吧,就這樣爛下去吧。反正,我的人生,早就已經是一場無可救藥的鬧劇了。反正,我早就已經是一個被世界遺棄的廢物了。反正,無論我怎麼努力,怎麼掙紮,都逃不出這副孱弱的軀殼,逃不出這無邊無際的絕望。
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的,敲打著掉漆的鐵窗,像一首悲傷的輓歌。我知道,明天的宿舍,又會是一片潮濕,又會是一片陰暗,就像我的人生,永遠也不會有晴朗的一天。我蜷縮在冰冷的被窩裏,聽著雨聲,聽著工友的鼾聲,聽著自己微弱的心跳,在絕望中,等待著新的一天,等待著又一場痛苦的輪迴。
他隻是想活命,他有什麼罪,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對牠?陰沉,嗬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