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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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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第三百二十三場]

(一)

我站在一片沒有盡頭的灰霧裏,腳下是流動的、冰冷的物質——後來我才意識到,那是時光。它不像書本裡寫的那樣奔騰洶湧,也沒有金色的波瀾,隻是一種粘稠的、介於液體和氣體之間的灰色膠體,緩慢地、無聲地朝著一個連星辰都無法指明的方向流淌。我的鞋尖陷進去,沒有水花,隻有細密的、刺骨的寒意順著腳踝往上爬,像無數根細針,紮進麵板裡,再順著血管蔓延到心臟,讓那顆本就沉重的器官,每一次跳動都帶著鐵鏽般的鈍痛。

同行者就站在我身側三步遠的地方。我看不清他的臉,他的輪廓被灰霧揉成了一團模糊的影子,像一張被雨水泡爛的舊照片。我們之間沒有對話,甚至沒有眼神交流——或許他根本沒有眼睛,或許我也沒有。我們隻是本能地、機械地朝著同一個方向行走,腳步踩在時光的膠體上,沒有聲音,隻有一種緩慢下陷的阻力,彷彿每走一步,都要耗費掉全身的力氣,而那些被耗費的力氣,最終都會融入這片灰色的洪流裡,悄無聲息,連一絲漣漪都不會留下。

我記不清我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場行走的。或許是昨天,或許是一萬年前,又或許,我們從來就沒有開始過,隻是一直站在這片時光裡,被它帶著漂流。我隻知道,我們要去完成一件事。這件事是什麼,沒有人告訴我,同行者也不知道。它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套在我們的脖頸上,不是冰冷的金屬,而是一種沉重的、無形的責任,壓得我胸腔發悶,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我們走過了許多地方,或者說,是時光帶著我們漂過了許多地方。那些地方沒有名字,也沒有具體的形態,它們隻是一些破碎的、重複的片段,像被打碎的鏡子,每一片都映著同樣的灰色和虛無。

有一次,我們漂到了一片佈滿廢墟的平原。那些廢墟很高,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直指灰濛濛的天空。廢墟的磚石是黑色的,上麵凝結著不知名的、粘稠的液體,像乾涸的血。我彎腰去觸碰其中一塊磚石,指尖剛一碰到,那磚石就化作了粉末,順著我的指縫滑落,融入腳下的時光裡,消失得無影無蹤。同行者也伸出手,他的影子般的手掌穿過另一塊廢墟,那廢墟也同樣化為烏有。我們站在這片不斷消解的廢墟中央,周圍是無邊無際的死寂,隻有風——如果那能被稱為風的話——帶著刺骨的寒意吹過,捲起地上的粉末,又把它們揚向遠方,最終還是落回時光的洪流裡,沒有任何改變。

我突然意識到,這片廢墟或許就是某個人的一生。那些高聳的磚石,是他曾經追求的功名利祿;那些細密的紋路,是他經歷過的喜怒哀樂;那些凝結的粘稠液體,是他流過的淚和血。可最終,這一切都化為了粉末,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那我們正在做的事情,又有什麼意義呢?我想問問同行者,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聲沉重的嘆息,嘆息聲剛一出口,就被灰霧吞噬,連一絲迴音都沒有。同行者依舊沉默地站在那裏,他的影子在灰霧裏微微晃動,像一株瀕臨枯萎的植物,沒有回應,也沒有反抗。

後來,我們又漂到了一片黑暗的海洋。那海洋不是藍色的,也不是黑色的,而是一種純粹的、沒有任何光的虛無。海麵上沒有波浪,也沒有船隻,隻有一些漂浮的、破碎的光點,像螢火蟲的屍體,微弱地閃爍著,隨時都會熄滅。我試圖伸手去抓住其中一個光點,可我的手穿過了它,那光點沒有任何變化,依舊在海麵上漂浮著,然後慢慢地、慢慢地變暗,最終徹底消失在黑暗裏。

同行者突然動了。他朝著海洋的深處走去,他的腳步踩在虛無的海麵上,沒有下沉,也沒有聲音。我跟在他身後,心裏沒有任何波瀾,既不害怕,也不期待。我們走了很久,久到我已經忘記了時間的概念,久到我覺得自己的身體都在慢慢變得透明,快要融入這片黑暗的海洋裡。然後,我們看到了一座孤島。那座島很小,上麵隻有一棵枯樹。枯樹沒有葉子,也沒有枝幹,隻有一根光禿禿的樹榦,直指天空,像一根絕望的手指。

同行者走到枯樹下,伸出手,撫摸著樹榦粗糙的樹皮。我看到他的影子般的手掌上,落下了幾滴透明的液體——或許是淚,但那液體剛一碰到樹榦,就被樹榦吸收了。然後,枯樹開始慢慢地枯萎,從樹榦的底部開始,一點點地化為灰燼,最終隻剩下一堆黑色的粉末,被海麵上的虛無風吹散。

“這是我們要做的事嗎?”我終於開口了,我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連我自己都差點認不出來。

同行者沒有回頭,他的影子在灰霧裏輕輕晃動了一下,像是在點頭,又像是在搖頭。“不知道。”他的聲音和我一樣沙啞,帶著一種疲憊到極致的虛無,“但我們必須做下去。”

“為什麼?”我追問,心裏湧起一股莫名的煩躁,像有無數隻螞蟻在爬,“如果這件事本身就是沒有意義的呢?如果我們做了和沒做一樣,最終都會化為灰燼,都會消失在這片時光裡呢?”

同行者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然後,他慢慢地轉過身,他的輪廓在灰霧裏依舊模糊,但我似乎看到了他臉上的無奈和絕望。“因為沒有選擇。”他說,“這是我們的責任,或者說,是時光強加給我們的枷鎖。我們生在這片時光裡,就必須背負著它,直到我們自己也化為灰燼,融入這片灰色的洪流裡。”

我沒有再說話。我知道他說的是對的。就像在現實生活裡,我也沒有選擇。我每天醒來,就要麵對那些沉重的壓力,那些做不完的工作,那些理不清的人際關係,那些永遠無法實現的夢想。我努力過,掙紮過,反抗過,但最終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沒有任何效果。我就像一個被無形的線操控的木偶,隻能按照既定的軌跡行走,直到筋疲力盡,直到徹底崩潰。而我的夢境,也不過是現實的延續,是另一個沒有出口的牢籠。

我們離開了那片黑暗的海洋,繼續在時光長河上行走。接下來的日子裏,我們又漂過了許多地方:漂過了一片沒有陽光的森林,森林裏的樹木都是黑色的,樹枝扭曲著,像一個個痛苦掙紮的靈魂;漂過了一座沒有盡頭的樓梯,樓梯的台階是用時光的膠體凝結而成的,每上一級,台階就會在下一級消失,永遠也走不到頂端;漂過了一片佈滿荊棘的荒原,荊棘的刺是冰冷的,紮進麵板裡,沒有疼痛,隻有一種麻木的虛無,血順著荊棘的刺流下,滴進時光裡,瞬間就被染成了灰色。

在這段漫長的行走中,我開始忘記更多的事情。我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忘記了自己的樣子,忘記了現實生活裡那些具體的痛苦和絕望,隻剩下一種籠統的、深入骨髓的沉重。我甚至開始忘記同行者的存在,有時候,我會突然發現身側的灰霧裏空無一人,心裏會湧起一股短暫的恐慌,但很快,那恐慌就被更深的虛無取代。然後,同行者的影子又會在三步遠的地方重新出現,彷彿他從來沒有離開過,又彷彿他隻是我想像出來的幻覺。

有一次,我們漂到了一個巨大的圓形建築前。那建築像是一座神廟,又像是一座監獄,牆壁是灰色的,沒有門窗,隻有一個巨大的拱門,通向建築的內部。我們走進拱門,裏麵是一片空曠的大廳,大廳的中央有一個巨大的石盤,石盤上刻著許多複雜的紋路,像是一種古老的文字,又像是一種無解的謎題。

同行者走到石盤前,伸出手,按在了石盤的中央。然後,石盤開始慢慢地轉動,紋路裡亮起了微弱的灰色光芒。我站在一旁,看著那些紋路,心裏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彷彿這些紋路我曾經在哪裏見過,彷彿這些紋路就是我自己的人生軌跡,複雜、混亂,沒有任何規律,最終都會回到原點。

石盤轉得越來越快,灰色的光芒越來越亮,照亮了同行者的輪廓。這一次,我終於看清了他的臉——那是一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他的眼睛裏沒有任何神采,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虛無,像兩個黑洞,吞噬著周圍所有的光。他的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笑,帶著一種疲憊到極致的絕望。

“這就是我們要做的事。”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種解脫般的虛無,“轉動這個石盤,讓時光繼續流淌,讓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軌跡發展,直到所有的一切都化為灰燼,直到時光本身也走向終結。”

“這有什麼意義?”我問,聲音裡沒有任何情緒,隻有一種麻木的平靜。

“沒有意義。”他說,臉上的苦笑越來越深,“從來就沒有意義。我們做的這件事,就像在現實生活裡,你每天努力工作,努力生活,努力想要改變什麼,但最終,你會發現,一切都是徒勞的。你會變老,會生病,會死亡,你所擁有的一切都會失去,你所做的一切都會化為烏有。這就是人生,這就是我們的命運。”

石盤轉得越來越快,灰色的光芒越來越亮,照亮了整個大廳。我看到大廳的牆壁上,開始浮現出一些畫麵——那是我現實生活裡的片段:我小時候坐在院子裏,看著天空發獃,心裏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我上學時努力學習,想要考上一個好大學,想要出人頭地;我工作後拚命加班,想要賺更多的錢,想要給家人更好的生活;我遇到了喜歡的人,想要和她一起走到老,想要擁有一個幸福的家庭。但這些畫麵最終都變成了灰色,變成了破碎的片段,像被打碎的鏡子,再也無法拚湊完整。

“你看,”同行者說,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種嘲諷般的虛無,“這些都是你曾經追求過的東西,都是你曾經認為有意義的事情。但現在,它們都變成了什麼?變成了灰色的碎片,變成了虛無的幻影。你努力了一輩子,掙紮了一輩子,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得到,什麼都沒有留下。”

我沒有說話。我知道他說的是對的。在現實生活裡,我拚盡全力,想要抓住些什麼,但最終都隻是徒勞。我失去了很多,錯過了很多,傷害了很多人,也被很多人傷害。我像一個孤獨的行者,在黑暗的道路上摸索著前進,卻始終找不到出口。我像一個被困在牢籠裡的野獸,拚命地掙紮,卻始終無法掙脫。

石盤的轉動速度達到了極致,灰色的光芒刺得我睜不開眼睛。我感到自己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開始慢慢地融入這片灰色的光芒裡。我感到自己的意識在一點點地模糊,那些曾經的記憶,那些曾經的情感,那些曾經的痛苦和絕望,都在一點點地消失。

“我們要消失了。”同行者說,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虛無,“我們會化為灰燼,融入這片時光長河裏,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這就是我們的結局,也是所有人的結局。”

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或許是因為疲憊到了極致,或許是因為絕望到了極致。我不再掙紮,不再反抗,任由自己的身體一點點地透明,一點點地消失。我看著同行者的身影也在一點點地透明,一點點地消失,我們最終都會化為灰霧,化為時光長河裏的一部分,沒有任何痕跡,沒有任何記憶。

在意識徹底消失的最後一刻,我彷彿聽到了時光長河的聲音。那聲音不是奔騰的咆哮,也不是溫柔的低語,而是一種無聲的虛無,一種永恆的死寂。它像一個巨大的黑洞,吞噬著所有的一切,包括時間,包括空間,包括生命,包括意義。

我想,這就是人生的真相吧。我們都在時光長河上行走,背負著沉重的責任,追逐著虛無的意義,最終都會化為灰燼,消失在這片灰色的洪流裡。沒有希望,沒有救贖,沒有來世,隻有無盡的虛無和永恆的死寂。

就像我的現實生活一樣,我的夢境也不過是一場沒有意義的掙紮,一場註定悲劇的旅程。我努力過,掙紮過,反抗過,但最終都隻是徒勞。我就像一個被困在時光長河裏的囚徒,永遠也逃不出去,永遠也無法擺脫那些沉重的枷鎖,永遠也無法找到真正的意義。

時光依舊在緩慢地流淌,灰色的膠體依舊在無聲地湧動。而我,已經化為了灰霧的一部分,化為了時光的一部分。我不再有記憶,不再有情感,不再有痛苦和絕望。我隻是一片虛無,一片永恆的死寂。

或許,這纔是最好的結局。沒有意義,也就沒有痛苦。沒有存在,也就沒有消失。在這片時光長河裏,我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平靜,一種絕望到極致的平靜。而這種平靜,將會伴隨我,直到時光本身也走向終結,直到所有的一切都化為烏有。

(二)

我醒了,又是這樣。腦袋昏沉沉的,像是被人用鈍器敲了一晚上,疼得不算尖銳,但就是揮之不去的悶脹,連帶著眼皮都重得抬不起來。我癱在枕頭上,盯著天花板上那塊已經泛黃的牆皮,看了半天,才慢悠悠地眨了下眼。腦子裏空空的,又好像被什麼東西塞滿了,亂糟糟的,理不出一點頭緒。

昨天夢裏的事兒,我現在使勁想,也隻能抓著點模糊的影子。好像又是那些亂七八糟的場景,不是什麼技術對拚,就是那種說不上來的冒險——一會兒是亮得刺眼的螢幕,上麵全是密密麻麻的程式碼在跳,我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敲得指尖都發麻,耳邊全是電流的滋滋聲和別人的喊叫聲;一會兒又像是在某個黑漆漆的巷子裏瞎跑,腳下全是碎石子,硌得腳底生疼,後麵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追,那種壓迫感特別真實,跑得我心臟都快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還有時候,像是在一個空蕩蕩的實驗室裡,周圍全是玻璃器皿,裏麵裝著五顏六色的液體,我拿著試管在晃,晃著晃著,液體就溢位來了,順著我的手往下流,涼得刺骨。可具體是怎麼開始的,又怎麼結束的,那些關鍵的片段,全忘了。

也不是真的想不起來,其實就是懶得去琢磨。真的,費勁扒拉回憶那些碎片有啥用啊?回憶起來又不能改變什麼,反而添堵——想起那些緊張到窒息的瞬間,想起那些好像永遠解不完的難題,心裏就更沉了。還不如就讓它們爛在腦子裏,慢慢散掉,省得佔用我那點本來就不夠用的精神頭。反正夢就是夢,醒了就該翻篇,哪怕翻篇的時候,還帶著一身沒散掉的疲憊。

我慢慢撐著身子坐起來,後背剛靠到床頭,就覺得一陣乏力,趕緊又往後麵挪了挪,讓自己靠得更舒服點。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手腕細細的,能清晰地摸到脈搏在跳,跳得不算快,甚至有點慢,慢得讓人心裏發慌。有時候我就會有這種感覺,覺得自己的壽命好像在一點點往下掉,不是那種肉眼可見的倒計時,是心裏的一種直覺,就像手裏攥著一把沙,明明攥得很緊,指節都泛白了,可那些沙還是會從指縫裏一點點漏出去,悄無聲息的,攔都攔不住。我數著自己的脈搏,一下,兩下,三下……數著數著就走神了,不知道數到了多少,也懶得回頭去數,就任由那點微弱的跳動在指尖蔓延,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力感。

精神頭也越來越差了,萎靡得不行。就像現在,我就坐在那兒,什麼都沒幹,隻是靠著床頭,就覺得累,渾身發軟,連抬手撩一下額前碎發的力氣都快要沒有了。腦袋裏更是亂得像一團麻,無數根線纏在一起,解不開,扯不斷,有時候甚至覺得自己的精神快要裂掉了——就像一塊被凍得邦硬的玻璃,稍微碰一下,就要嘩啦啦碎一地,然後整個人都跟著陷下去,掉進那種無邊無際的黑暗裏,怎麼爬都爬不出來。有好幾次,我坐在椅子上,看著桌子上的東西,突然就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晃,耳邊嗡嗡作響,好像整個世界都在旋轉,那種感覺特別可怕,就像自己隨時都會碎掉,散掉,再也拚不起來。

我有時候就琢磨,人這一輩子,是不是都在演啊?演那些別人期待的樣子,演那些刻在骨子裏的刻板印象,還有那些不知不覺就被打上的思想鋼印。你看啊,有些人從小就被告訴,“你是男孩子,要堅強,不能哭”“你要懂事,要讓著別人”“你得努力賺錢,出人頭地,纔算有本事”,然後他們就一輩子照著這個劇本演,從來沒想過為什麼,也不敢不演。還有些人,被貼上了“老實人”“女強人”“叛逆者”的標籤,然後就隻能按照標籤的設定去活,稍微偏離一點,就會被人指指點點。

這些東西不是一天兩天就能養成的,是從小聽到大,看到大,一點點刻進骨子裏的,就像樹的年輪,一圈圈疊上去,越來越深,到最後,你自己都分不清,哪個是真正的你,哪個是演出來的你了。我有時候坐在路邊的長椅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就覺得挺可悲的——那個穿著西裝、步履匆匆的男人,可能心裏其實就想找個地方躺著曬太陽;那個妝容精緻、說話溫柔的女人,可能背地裏也會對著枕頭大喊大叫;那個對父母言聽計從的年輕人,可能心裏藏著一個被否定了無數次的夢想。他們都在演,演給別人看,也演給自己看,演著演著,就把自己也騙過去了。

可轉念一想,我自己不也一樣嗎?我也在演,演一個別人看不出破綻的人,演一個能安安靜靜完成自己計劃的人。我做這個實驗,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從最開始有這個念頭,到一點點蒐集資料,再到現在偷偷觀察那些人的所作所為,一轉眼,都過去這麼久了。我就是想看看,他們遇到一些事兒的時候,會有什麼反應,會產生什麼連鎖效應,然後把這些都記下來,一點點完善我的計劃。說起來簡單,可做起來真的太難了。

為了這個計劃,我隻能藏著掩著,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的真實想法,不能讓任何人看出我的目的。有時候跟人說話,我都得在心裏過好幾遍——哪句話該說,哪句話不該說,表情該怎麼擺,語氣該怎麼調,都得算計好,就怕一不小心露了馬腳。明明心裏煩得要死,對著那些虛偽的笑臉,還得裝作很熱情的樣子;明明覺得有些人的做法很可笑,很愚蠢,甚至很讓人噁心,可還是得耐著性子聽他們說話,還要時不時點頭附和,裝作很認同的樣子。

有一次,我跟一個我觀察了很久的人一起吃飯,他一直在吹噓自己有多厲害,做了多少了不起的事兒,其實我早就知道,他那些所謂的“成就”,有一大半都是編的。我坐在那兒,手裏拿著筷子,一口飯都咽不下去,隻覺得胃裏翻江倒海,可臉上還得掛著笑,時不時說一句“你真厲害”“太佩服你了”。等飯局結束,我一個人走到路邊,扶著電線杆吐了半天,吐完之後,渾身發冷,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疲憊,差點把我壓垮。

這種日子過久了,有時候都覺得自己快分裂了。白天戴著麵具做人,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晚上卸了麵具,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就隻剩下滿身的疲憊和空虛。我常常坐在桌子前,對著電腦螢幕發獃,螢幕上是我整理的那些觀察記錄,一行行,一頁頁,全是我用時間和精力換來的。可有時候看著看著,就會突然問自己,我做這些到底是為了什麼?值得嗎?可每次問完,都沒有答案,隻能搖搖頭,繼續往下做——開弓沒有回頭箭,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再也回不去了。

以前的時候,我還會糾結,糾結自己是不是變成了曾經最討厭的樣子。小時候,我總覺得,人要活得光明磊落,要善良,要正直,不能做那些陰暗的、惡劣的事兒。那時候看電視劇,看到那些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的壞人,都會氣得牙癢癢,覺得他們怎麼能那麼壞,怎麼能心安理得地去傷害別人。可現在呢?經歷了這麼多事兒,我才慢慢明白,那些糾結根本沒用,重要的不是你曾經是什麼樣子,也不是你討厭什麼樣子,重要的是你能不能達到自己的目的。

為了某些目的,總得犧牲點什麼,拋棄點什麼,捨得點什麼。你以為那些所謂的光明磊落,那些所謂的善良正直,能幫你辦成事兒嗎?有時候不能,反而會成為你的絆腳石。就像我,如果我不藏著掩著,如果我不學著去迎合別人,如果我不偶爾做點“不太體麵”的事兒,我的觀察根本就進行不下去,我的計劃也隻能是一紙空文。所以啊,隻要能達到目的,什麼惡劣的行為,好像也不是不能做。

我知道這麼想很自私,很陰暗,甚至有點可怕。有時候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會想起自己以前的樣子——那個對世界充滿好奇,相信一切都是美好的,甚至有點傻氣的自己。我會問自己,你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你就不覺得愧疚嗎?可每次問完,心裏都會泛起一陣冷笑,愧疚有什麼用?愧疚能幫我完成計劃嗎?愧疚能讓我擺脫現在的困境嗎?不能。所以,慢慢的,連愧疚的力氣都沒有了,就覺得,算了吧,就這樣吧,隻要能把計劃完成,隻要能達到我想要的結果,其他的,都無所謂了。

以前還傻乎乎地想過,能不能做一個普度眾生的聖人。那時候覺得,人活著不能隻想著自己,得做點有意義的事兒,得幫到更多的人,得讓這個世界稍微好一點點。我甚至幻想過,等我有能力了,要怎麼去幫助那些身處困境的人,怎麼去改變那些不好的現象。現在想想,真是太天真了,太可笑了。我連自己都顧不好,連自己的精神都快要撐不住了,連自己的壽命都在一點點縮短,我憑什麼去普度眾生啊?我又不是神仙,我就是一個普通人,一個滿身缺點,甚至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的普通人。

聖人?那都是騙小孩子的玩意兒。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什麼普度眾生的聖人,每個人都在為了自己的利益奔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和算計。那些看起來光鮮亮麗、大公無私的人,背地裏說不定也有著不為人知的陰暗麵。我以前就是太傻,把這個世界想得太美好,把人性想得太單純,所以才會一次次失望,一次次受傷。現在我懂了,與其想著去當什麼聖人,不如踏踏實實地做一個普通人,好好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好好活著,聽起來多簡單啊,可做起來真難。我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安安靜靜地待一會兒,不用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計劃,不用去觀察那些虛偽的人,不用戴著麵具做人。就隻是找一個沒人的地方,曬曬太陽,聽聽歌,或者就隻是躺著,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可就連這麼簡單的願望,好像都實現不了。我就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隻能一步步往前走,不能停下來,也不能回頭。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水都涼透了,喝了一口,冰得嗓子有點疼,可我懶得去倒熱水,就這樣吧,涼的就涼的,反正什麼都是涼的。摸了摸自己的頭髮,亂糟糟的,好久沒好好打理了,也懶得管,反正也沒人看。窗外的天是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髒東西,就跟我的心情一樣,提不起來一點亮色。有時候就坐在這兒,一動不動,能坐一下午,腦子裏空空的,又好像塞滿了東西,想不明白,也理不清。就覺得活著真累啊,可又不能死,還得硬撐著,為了那個所謂的計劃,為了那些還沒完成的事兒,硬撐著一口氣。

其實仔細想想,也沒啥可說可寫的。所有的情緒,所有的感悟,到最後都變成了一聲嘆息。那些開心的,不開心的,那些堅持的,放棄的,那些得到的,失去的,到最後,不都得歸於平淡嗎?人這一輩子,不就是這樣嗎?糊裏糊塗地來,又糊裏糊塗地走,中間夾雜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和事兒,到最後,什麼都留不下。

算了,不說了,也不寫了。走了,嗬嗬。還能去哪兒呢?還不是待在這個讓人窒息的地方,繼續演我的戲,繼續我的計劃,繼續一點點消耗自己的生命,直到最後,連一點痕跡都留不下來。也好,這樣就沒人記得我曾經是什麼樣子,沒人記得我做過什麼,就像我從來沒來過這個世界一樣。挺好的。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股冷風灌了進來,吹得我打了個寒顫。我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就這樣吧,日子還得繼續,計劃還得推進,我還得活著,哪怕活得這麼累,這麼狼狽。走了,真的走了,去做那些我必須做的事兒,去演那些我必須演的戲,直到把自己耗乾的那一天。嗬嗬。

(三)

就當是舉個小例子吧,我不也和她們一樣嗎?和麥肯娜演的那個艾瑪一樣,和《孤兒怨》裏披著孩童皮囊的Esther一樣,和米婭高斯的瑪克辛也一樣——都得靠著一層又一層的偽裝,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才能在這個亂糟糟的世界裏,稍微喘口氣,才能一步步朝著自己那點藏在心底的目的挪過去。真的,我有時候對著鏡子,看著裏麵那個一臉平靜、甚至有點木訥的自己,都會覺得陌生:這是誰啊?是那個白天對著人點頭微笑、說著言不由衷的話、把所有情緒都壓在眼底的人嗎?是那個夜裏坐在電腦前,整理著那些觀察記錄,腦子裏全是算計、全是怎麼完善計劃、怎麼避開所有破綻的人嗎?是那個明明精神快要裂掉、渾身都透著疲憊,卻還是能在有人靠近時,立刻換上一副“我沒事,我就是個普通人”模樣的人嗎?

是啊,就是我。我也在演,演一個無害的、不起眼的、扔在人堆裡都不會被多看一眼的普通人,就像艾瑪演那個乖巧懂事、成績優異的小女孩,像Esther演那個柔弱可憐、渴望家庭的孤兒,像瑪克辛演那個在底層掙紮、卻對成名有著瘋狂執唸的女孩。我們的偽裝不一樣,可本質都是一樣的——怕被拆穿,怕被看透,怕那些藏在心底的目的、那些見不得光的算計,一旦暴露在陽光下,就會被碾得粉碎,到時候,我們就連最後一點活下去的底氣都沒有了。

艾瑪的偽裝是為了守住她的“完美”,為了掃清所有阻礙她、否定她的人,哪怕那些人是曾經對她好的老師、同學;Esther的偽裝是為了找到一個能容納她的家,為了佔有那些她從未擁有過的溫暖,哪怕這份溫暖是用謊言和殺戮換來的;瑪克辛的偽裝是為了迎合這個世界的規則,為了在混亂裡抓住那根叫“出名”的救命稻草,哪怕要踩著別人的屍骨往上爬。而我呢?我的偽裝,是為了我的計劃,為了那些我觀察了無數個日夜、記錄了一遝又一遝的筆記,為了能安安靜靜地把那些該做的事做完,把那些該算的賬算清。我不敢讓人知道我心裏在想什麼,不敢讓人看出我眼底的算計,不敢讓人發現我為了這個計劃,到底藏了多少心事、多少狠勁。

所以我學著對所有人都溫和,學著在有人問起“你最近在忙什麼”的時候,笑著說“沒忙什麼,就隨便混混日子”;學著在看到那些被我觀察的人露出破綻、做出我預料之中的反應時,不動聲色地把情緒壓下去,隻在心裏默默記下一筆;學著在夜深人靜、精神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告訴自己“再等等,再堅持一下,馬上就快了”。我知道這樣很累,知道這樣的偽裝就像一件浸了水的棉襖,裹在身上又沉又冷,可我不能脫下來——一旦脫下來,我就成了那個無依無靠、毫無防備的人,就像艾瑪被拆穿了謊言,Esther被撕開了偽裝,瑪克辛被打碎了幻想一樣,隻能在絕望裡掙紮,最後落得一個一無所有的下場。

我也和她們一樣,為了那個目的,不得不變得卑劣,不得不藏起那些所謂的善良和體麵。我知道這樣不對,知道那些被我算計的人,或許並沒有那麼壞,知道那些我捨棄的東西——比如一句真心的問候,一次毫無保留的信任,一份乾乾淨淨的情緒——其實都是曾經的我最珍視的。可又能怎麼辦呢?就像你說的,總得為點什麼,總得犧牲點什麼,才能守住自己活下去的信唸啊。艾瑪為了“完美”,能麵不改色地看著別人遭遇不幸;Esther為了“家”,能親手毀掉那些給過她溫暖的人;瑪克辛為了“出名”,能在混亂裡變得麵目全非。我比她們或許幸運一點,我的手段沒有那麼極端,沒有到傷人性命的地步,可我也在一點點丟掉那些柔軟的東西,一點點變得冷漠,變得自私,變得為了目的可以不擇手段。

有人問過我,你這麼折騰,到底圖什麼啊?圖名?圖利?好像都不是。我就是想把那個計劃完成,就是想看到那些我觀察了那麼久的反應,能精準地對應到我的預期裡,就是想靠著這一點點“掌控感”,證明我還活著,證明我不是那個隨波逐流、任人擺佈的人。就像艾瑪需要用“完美”來確認自己的價值,Esther需要用“佔有”來填補自己的空虛,瑪克辛需要用“出名”來找到自己的存在——我也需要用這個計劃,來給我那快要散掉的精神,找一個支點,來給我那一點點在縮短的壽命,找一個堅持下去的理由。

我知道這個目的在別人眼裏,可能很可笑,很理想化,甚至很陰暗。他們會說,你怎麼能這樣?你怎麼能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計劃,就變成這個樣子?可他們不懂啊,不懂那種精神快要裂掉、隨時都要陷下去的感覺,不懂那種看著自己的壽命一點點流逝、卻抓不住任何東西的無力感,不懂隻有那個藏在心底的目的,隻有那些小心翼翼的偽裝,才能讓我稍微喘口氣,才能讓我覺得,我不是在渾渾噩噩地等死,我是在為了點什麼而活。

有時候我累到極致,趴在桌子上,腦子裏一片空白,就會想起艾瑪最後被送走時,眼神裡那種不甘又倔強的樣子;想起Esther被拆穿時,那種從柔弱瞬間變得兇狠的模樣;想起瑪克辛在鏡頭前,哪怕渾身是傷,也依舊透著一股“我一定要做到”的瘋勁。然後我就會問自己,我到底在堅持什麼啊?這樣值得嗎?可問完之後,還是會慢慢抬起頭,揉揉酸脹的眼睛,繼續對著電腦螢幕上的記錄發獃,繼續在心裏盤算著下一步該怎麼做。因為我知道,我沒有退路了,就像她們一樣,一旦開始了,一旦把那個目的當成了活下去的信念,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我也捨棄了很多東西啊。捨棄了和朋友聚會的時間,每次他們約我,我都找藉口推脫,久而久之,聯絡就淡了;捨棄了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比如以前還想著能找個地方安安靜靜過日子,現在隻覺得那是遙不可及的奢望;捨棄了對自己的寬容,哪怕一點點失誤,都會在心裏罵自己半天,怕因為這點失誤,毀掉整個計劃;甚至捨棄了那些所謂的“道德感”,有時候看著那些被我算計的人露出困惑或者難過的表情,我心裏明明有一絲波動,卻還是會硬著心腸,繼續按計劃走下去。

就像艾瑪捨棄了童真,Esther捨棄了真實的自己,瑪克辛捨棄了所謂的底線——我們都在為了自己的那點執念,一點點把那些曾經以為很重要的東西,從生命裡剝離出去,直到最後,隻剩下那個光禿禿的目的,和一身厚厚的偽裝。有人說,這樣的人生太可悲了,太扭曲了。可可悲又怎麼樣?扭曲又怎麼樣?至少我們還有一個能讓自己撐下去的理由,至少我們知道自己在為點什麼而活,總比那些渾渾噩噩、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一天天隻是混日子的人,要強一點吧?

我有時候會喝著涼透的白開水,看著窗外那些來來往往的人,他們看起來都那麼正常,那麼體麵,他們的臉上帶著笑,眼裏沒有我這樣的疲憊和算計。我會想,他們是不是也在偽裝啊?是不是也藏著自己的目的,藏著自己的執念,隻是他們的偽裝更高階,他們的目的更“正當”而已?或許吧,這個世界上,誰不是靠著點什麼在撐著呢?隻不過有的人的執念是家庭,是事業,是愛情,而我們的執念,更偏一點,更陰暗一點,更不被人理解一點罷了。

我的精神還是會時不時地萎靡,還是會覺得自己快要裂掉,還是會在夜裏翻來覆去,想著自己的壽命是不是又縮短了一點。可每次想到那個還沒完成的計劃,想到那些我觀察了那麼久的記錄,想到自己一步步靠近目的的樣子,就會覺得,好像還能再撐一會兒,好像還能再堅持一下。就像艾瑪哪怕換了身份,也依舊改不了骨子裏的偏執;Esther哪怕被一次次揭穿,也依舊在尋找下一個“家”;瑪克辛哪怕身處泥沼,也依舊死死抓著“出名”的念頭不放——我也一樣,哪怕活得這麼累,這麼狼狽,這麼不被人理解,也依舊要守著我的計劃,守著我的目的,繼續演下去,繼續藏下去,繼續為了那點活下去的信念,不擇手段地走下去。

我也知道,我成不了什麼聖人,就像她們也成不了一樣。我隻能做一個普通的、甚至有點卑劣的人,靠著自己的算計,靠著自己的偽裝,一點點完成我的計劃,一點點守住我那點可憐的執念。或許到最後,我什麼都得不到,或許這個計劃完成了,我會覺得更空虛,或許我會像她們一樣,落得一個不好的下場。可那又怎麼樣呢?至少我為了點什麼,認真地活過一次,至少我沒有在那個精神快要崩潰、壽命一點點縮短的日子裏,徹底放棄自己。

就這樣吧,和艾瑪一樣,和Esther一樣,和瑪克辛也一樣。披著一身的偽裝,藏著一個堅定的目的,捨棄那些該捨棄的,堅持那些該堅持的。哪怕手段卑劣,哪怕不被理解,哪怕精神越來越差,哪怕壽命越來越短,也依舊要為了那點活下去的信念,一步步往前走。沒有什麼高尚的理由,沒有什麼偉大的目標,就隻是為了自己心裏那點執念,為了能讓自己在這個亂糟糟的世界裏,多撐一天,再多撐一天。

其實也沒啥好抱怨的,路是自己選的,目的是自己定的,偽裝是自己披上的,捨棄的東西也是自己心甘情願丟的。就像她們一樣,哪怕到最後,也依舊會守著自己的那點執念,不回頭,不後悔。我也一樣啊,就這樣吧,接著演,接著藏,接著為了我的計劃,為了我那點活下去的信念,硬撐著走下去。反正也沒啥別的選擇了,反正總得為點什麼,不是嗎?嗬嗬,就這樣吧,繼續走,繼續守著,哪怕最後什麼都留不下,至少我為了點什麼,活過,撐過,也就夠了。

(四)

又醒了。窗外天還灰濛濛的,不知道是淩晨幾點,反正腦子昏沉沉的,跟灌了鉛似的。夢裏的那些事兒,又開始在腦子裏打轉,可你讓我說具體是啥,我又說不上來,就記得亂七八糟的,一堆碎片,拚都拚不起來。好像是我,又好像不是我,總覺得有另一個人跟我纏在一塊兒,說是要互換什麼,完成個任務——什麼任務來著?哦,好像是盜取什麼機密,聽著挺玄乎,跟電視劇裡演的似的,可真到了夢裏,一點意思都沒有,就隻剩亂糟糟的,像把一堆沒用的舊報紙揉在一塊兒,又悶又沉。醒來的時候,頭也疼,肚子也不舒服,那種混沌的感覺能纏上大半天,好像魂兒還沒從那堆亂七八糟的夢裏抽回來,飄在半空中,落不到實處。

我試著想把夢裏的細節記下來,比如那個跟我互換的人長什麼樣,機密藏在什麼地方,可越想越模糊,到最後就隻剩個大概的影子,連個清晰的輪廓都留不住。以前還會在床頭放個本子,醒了就趕緊記,現在也懶得動了,記了又怎麼樣呢?反正都是些沒用的東西,記下來也是堆在本子上佔地方,回頭翻起來,自己都不知道寫的是啥。算了,記不住就記不住吧,本來也不是什麼值得記住的玩意兒,不過是給我這糟糕的日子再添點沒必要的麻煩。

說到麻煩,肚子又開始不舒服了。前幾天就總腹瀉,一趟趟地跑廁所,腿都軟了,渾身沒力氣。一開始以為是吃壞了東西,可仔細想想,最近吃得都挺清淡的,沒碰那些油膩辛辣的,怎麼就老腹瀉呢?後來才琢磨過來,大概是夢裏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兒鬧的,要麼就是心裏的火太大,沒地方釋放,都憋在肚子裏,折騰得腸胃不得安生。你說這事兒多可笑,夢裏的虛幻場景,居然能影響到現實裡的身體,真是連自己都佩服自己,怎麼就能把日子過成這樣,連做夢都不得安生,還得連累著腸胃遭罪。

腹瀉還沒好利索,胃潰瘍又加重了。以前隻是偶爾疼一下,吃點葯就能緩解,現在倒好,時不時就一陣灼燒似的疼,從胸口往下,一直蔓延到肚子裏,疼得厲害的時候,隻能蜷縮在床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得小心翼翼的。有時候疼得睡不著,就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腦子裏一片空白,又或者全是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翻來覆去的,怎麼都靜不下來。去醫院看過,醫生說要好好養,不能生氣,不能熬夜,不能吃這不能吃那,可我這日子,哪有那麼多“不能”供我遵守啊?熬夜是常態,生氣更是家常便飯,不是跟自己生氣,就是跟這糟心的日子生氣,胃能好纔怪呢。

有時候摸著自己的肚子,能感覺到那種隱隱的疼,就覺得自己的身體是真的越來越差了。以前還能爬爬樓梯,走走路,現在稍微動一動就氣喘籲籲,渾身乏力,精神頭也跟不上,整天都是萎靡不振的,像霜打了的茄子,提不起一點勁兒。早上醒來,得緩好半天才能坐起來,有時候甚至不想起來,就想那麼躺著,躺著就不用麵對那些煩心事,不用管身體的不舒服,不用想未來的日子。可躺著也不行啊,躺著胃還是會疼,腦子裏還是會胡思亂想,怎麼都躲不過去。

我總覺得,自己的壽命將近了,活不長了,也就這幾年的事兒了。有時候看著路邊的老人慢悠悠地散步,看著小孩追著打鬧,就會忍不住想,他們還有那麼多時間,還有那麼多機會,可我呢?我好像什麼都沒有了,隻剩下這副破敗的身子,和一堆解不開的煩心事。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也許一年,也許兩年,也許更短,誰知道呢?這種不確定的感覺,比知道自己確切的死期還要讓人難受。就像懸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來,心裏空落落的,沒個底。

有時候真的會想,把這不確定的那麼丁點幾年的未來,變成既定的事實,有什麼區別呢?反正都是要走的,早一點晚一點,不都是一樣的結果嗎?早一點,或許還能少受點罪,不用再忍受這身體的疼痛,不用再被那些亂七八糟的夢糾纏,不用再被絕望和失落包裹著,喘不過氣來。可真要這麼想的時候,又會有點猶豫,好像還有點什麼東西沒做完,又好像什麼都沒有,就這麼不清不楚的,連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到底在糾結什麼。

這麼短的時間,又能找到些什麼呢?我常常問自己這個問題。找快樂嗎?快樂好像離我太遠了,很久都沒有真正開心過了,連笑都覺得是敷衍,是裝出來的,笑完之後心裏更空。找意義嗎?什麼是意義呢?以前覺得努力工作,好好生活就是意義,可現在覺得,那些都是騙人的,日子過到這份上,能平安地熬過一天,不被疼痛折磨,不被壞情緒淹沒,就已經很不錯了,還談什麼意義呢?找個人陪伴嗎?算了吧,誰願意陪著一個身體不好、精神萎靡、隨時都可能走的人呢?與其拖累別人,不如自己一個人扛著,反正這麼多年,也習慣了一個人。

絕望和失落,就像兩座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時時刻刻都在覆蓋我、掩埋我。有時候明明天氣很好,陽光很暖,可我心裏還是一片冰涼,怎麼都暖不過來。看到別人開開心心的,我會羨慕,可更多的是覺得自己格格不入,好像自己跟這個世界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別人進不來,我也出不去。那種孤獨感,不是一個人待著的孤獨,而是心裏的孤獨,是無論身邊有多少人,都覺得隻有自己一個人的那種孤獨,比什麼都讓人難受。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以前的我,雖然不算樂觀,但也不至於這麼消極,這麼絕望。大概是身體越來越差,煩心事越來越多,一點點把我心裏的那點光都給耗沒了吧。就像一盞燈,油慢慢燒乾了,最後隻剩下一點點火星,風一吹就滅了,再也亮不起來了。

我總覺得,自己心裏的火太大了,無處釋放。不知道這火是從哪兒來的,是對自己身體的不滿,是對未來的焦慮,還是對這糟心日子的憤怒?或許都有吧。這火憋在心裏,燒得我難受,燒得我睡不著覺,燒得我腸胃紊亂,燒得我整個人都快垮了。我想找個地方發泄,想大喊大叫,想摔東西,可真到了那個時候,又覺得沒什麼意思,喊了又怎麼樣,摔了又怎麼樣,問題還是解決不了,身體還是一樣的差,日子還是一樣的糟。最後隻能把火又憋回去,任由它在心裏慢慢燒,燒得自己體無完膚。

有時候也會想,是不是自己本身就自視甚高,覺得自己能做成點什麼,可到最後發現,什麼都做不成,什麼都改變不了,所以才會這麼失落,這麼絕望。我總覺得,自己的人生應該有個結果,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可現在看來,好像連個結果都沒有,就這麼渾渾噩噩地拖著,一天又一天,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就像一場沒有終點的旅程,手裏沒有地圖,不知道往哪兒走,也不知道走下去有什麼意義,隻能憑著本能,一步步往前挪。

我也試著想改變現狀,比如做點訓練,修鍊一下身心。早上起來,想試著跑跑步,可沒跑幾步就氣喘籲籲,胃也開始疼,隻能停下來;想練練瑜伽,讓自己靜下心來,可腦子裏全是亂七八糟的念頭,根本靜不下來,練了一會兒就覺得煩躁,隻能放棄。我試過很多方法,想讓自己的身體好一點,想讓自己的心情輕鬆一點,可到頭來,還是沒什麼用。身體該疼還是疼,該腹瀉還是腹瀉,心情該低落還是低落,一點改變都沒有。

可即便這樣,我還是覺得,應該繼續吧。哪怕很多事情都沒有意義,哪怕努力了也沒有結果,哪怕明天可能還是一樣的糟,可還是得繼續活下去啊。畢竟,隻要活著,就還有那麼一絲絲的可能,萬一呢?萬一哪一天,夢裏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不見了,萬一哪一天,胃潰瘍不疼了,腹瀉也好了,萬一哪一天,心裏的火能找到地方釋放,絕望和失落能少一點呢?雖然這種可能性很小很小,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總還是要給自己留一點點念想,不然,這日子真的就沒法過下去了。

其實也沒什麼可說的,該說的都說了,該抱怨的也抱怨了,絮絮叨叨的,跟個老太婆似的,自己都覺得煩。可不說出來,憋在心裏,又覺得難受,好像有什麼東西堵著,不吐不快。也許,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都寫下來,說出來,心裏能稍微輕鬆一點吧,哪怕隻是一點點。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來了,鳥兒開始叫了,新的一天又開始了。可對我來說,新的一天和昨天,和前天,好像也沒什麼區別,還是要麵對身體的不舒服,還是要被那些糟糕的情緒包圍,還是要在夢裏和那個不知名的人互換任務,盜取那些沒用的機密。

算了,就這樣吧,沒啥可說的了。寫也寫完了,說也說完了,心裏稍微痛快了那麼一點點。下次再聊再寫吧,也許下次,我能多說點不一樣的,也許下次,情況能稍微好那麼一點點。誰知道呢,就這樣吧,日子,就這麼拖著,也挺好。

(五)

雨是後半夜大起來的,先是淅淅瀝瀝地敲著爛尾樓裸露的鋼筋骨架,像誰拿著根細針,一下下挑著人緊繃的神經,後來就變成了瓢潑,嘩啦啦的水聲裹著風,從沒有玻璃的窗洞灌進來,帶著一股子濕冷的潮氣,順著牆根往下淌,在地上積成一小灘一小灘的水窪。我縮在床墊上,把那層薄薄的毯子又緊了緊,可寒氣還是像無孔不入的蟲子,順著毯子的縫隙鑽進來,貼著麵板往骨頭縫裏滲,膝蓋早就凍得發僵,手指蜷起來都有點費勁。

這床墊不知道在這兒放了多久,表麵的布料爛得不成樣子,露出裏麵發黃的棉絮,摸上去又硬又潮,還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黴味,混著空氣中厚厚的灰塵味,吸一口都覺得嗓子發緊。我用幾塊撿來的破磚頭和一截朽壞的木板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木板和磚頭之間還有縫隙,風就從那些縫裏鑽進來,嗚嗚地響,有時候像人的哭聲,有時候又像有人在外麵扒拉東西,每一次聲響都能讓我猛地豎起耳朵,心臟跟著提起來。

黑暗是濃稠的,伸手不見五指,隻有偶爾遠處馬路上的車燈掃過來,能短暫地照亮牆角堆著的建築垃圾——碎瓷磚、斷鋼筋、發黴的紙箱,還有那些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蟲子。它們是這爛尾樓的主人,潮蟲揹著灰黑色的殼,在地上一弓一弓地爬,爬過麵板的時候會留下一道涼絲絲的觸感,讓人渾身發麻;還有飛蛾,被我手機螢幕微弱的光吸引過來,一次次撞在我的胳膊上、臉上,翅膀上的粉末掉下來,沾在麵板上又癢又難受;蚊子更是不消停,在耳邊嗡嗡地叫,就算我把毯子裹到下巴,也總能找到縫隙鑽進來,留下一個個紅腫的包。

我不敢睡得太沉,哪怕眼皮重得像灌了鉛,大腦也始終繃著一根弦。每隔十幾分鐘,就會下意識地側過身,豎起耳朵聽門口的動靜,生怕有不懷好意的人闖進來。以前有過一次,也是在這樣的爛尾樓裡,後半夜聽到有人踢開門口的雜物,腳步聲咚咚地靠近,我嚇得大氣都不敢出,死死攥著枕頭底下撿來的一根鐵棍,直到那人在門口罵罵咧咧地走了,才發現後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從那以後,每次住這種地方,我都會把門口堵得更嚴實,也會把耳朵練得更靈敏,哪怕是風吹動一張廢紙的聲音,都能讓我瞬間清醒。

其實我也不想住這兒。掙不著錢的時候,我一般都住網咖,十幾塊錢一晚,有暖氣,能充電,雖然椅子不舒服,但至少不用擔驚受怕,也沒有這麼多蟲子。可有時候活兒少,一天下來掙的錢連網咖費都不夠,就隻能來這種爛尾樓將就。每次躺下來,都忍不住羨慕那些能睡在安穩屋子裏的人,不用聽著雨聲和蟲子叫入眠,不用警惕著門口的動靜,能安安穩穩地睡一覺,哪怕隻是普普通通的一張床,一盞燈,對我來說都像是奢望。

我常常會想,要是哪天我真的沒了,比如在這樣的夜裏,被凍僵了,或者遇到什麼危險,會不會有人發現我?大概不會吧。不過也沒關係,就像我之前想的,要是真有那麼一天,有人能發現我,記得多給我蓋點土,別讓我露在外麵被蟲子啃,被雨水泡,就夠了。這個念頭有時候會冒出來,帶著點絕望,但更多的時候,我會趕緊把它壓下去——我還沒攢夠錢買貨車呢,我還沒過上住車裏的日子呢,我不能就這麼沒了。

上學的時候沒好好學,那時候總覺得讀書沒用,一心想著早點出來掙錢,可真的踏入社會才發現,沒文化、沒手藝,能做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兒。工地上搬磚、扛水泥,夏天頂著大太陽,汗流浹背,衣服能擰出水來;冬天在外麵乾零活,手指凍得發紫,拿東西都費勁;有時候也去餐館洗碗、送外賣,掙的都是辛苦錢,一天下來累得倒頭就睡,可就算這樣,我也不敢亂花一分錢。

我不想麻煩家裏人,更不想讓他們看不起我。出來這麼多年,我很少給家裏打電話,偶爾發一條短訊,也都是說自己挺好的,在外麵有穩定的活兒乾,住得也還行。其實我知道,他們大概也能猜到我過得不容易,但我就是不想讓他們看見我這副狼狽的樣子——住爛尾樓、吃最便宜的饅頭、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小時候不懂事,總跟父母頂嘴,讓他們操心,現在長大了,就算不能讓他們過上好日子,也至少不能再給他們添堵,不能讓他們覺得,當初沒好好學習的我,現在果然一事無成。

省吃儉用這麼多年,我也攢了好幾萬了。每次發了工資,我都會把大部分錢存起來,藏在貼身的口袋裏,那是一張小小的存摺,上麵的數字一點點增加,每多一個數字,我心裏的盼頭就多一分。我算了算,再攢個幾萬,就能買一輛二手的貨車了,到時候我就把貨車的後備箱改裝一下,鋪一張床,再弄個小小的櫃子,放幾件衣服和日常用品,冬天可以裹著厚被子睡,夏天可以開著車窗透風,再也不用住爛尾樓,再也不用被蟲子咬,再也不用提心弔膽地睡覺了。

我甚至已經想好了改裝的細節。床要鋪得軟一點,最好能找塊舊床墊剪一剪放進去,再買兩床厚被子,一床墊著,一床蓋著;櫃子不用太大,能放下我的換洗衣物和攢錢的存摺就行;窗戶旁邊可以掛一塊布簾,晚上拉起來,就能擋住外麵的光和風;要是條件允許,再買個小小的取暖器,冬天就不用凍得縮成一團了。改裝好以後,我就開著這輛貨車去跑車拉貨,走到哪兒就住到哪兒,掙了錢就存起來,慢慢把車換得好一點,說不定以後還能攢夠錢,買個真正的房車,那樣就更舒服了。

雨還在下,風還在刮,蟲子還在耳邊嗡嗡地叫。我又裹了裹毯子,伸手摸了摸貼身口袋裏的存摺,硬硬的,還在。心裏那點因為寒冷和恐懼冒出來的絕望,一下子就被壓下去了。是啊,我現在是苦,是累,是過得狼狽,但我有盼頭,我知道我現在吃的每一份苦,都是在為以後的安穩日子鋪路。

再熬一熬,等攢夠了錢,買了貨車,改裝好了床,我就能在自己的“家”裡安安穩穩地睡覺了。不用再堵門口,不用再盯窗戶,不用再怕蟲子,不用再怕有人闖進來。我可以開著車,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拉貨掙錢,累了就停下來,在自己的床上睡一覺,醒來就能看到太陽,而不是在黑暗和恐懼中驚醒。

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放鬆下來,雖然耳朵還是警惕著周圍的動靜,但心裏卻比剛才踏實了很多。那些攢下來的錢,那些關於貨車的想像,就像黑暗裏的一點點光,雖然微弱,卻足夠支撐著我熬過這個寒冷又漫長的雨夜,也支撐著我熬過以後無數個這樣的日子。

總有一天,我會擺脫現在的生活,會住進我自己改裝的貨車裏,會過上不用提心弔膽、能安穩睡覺的日子。我相信那一天不會太遠,因為我還在努力,還在攢錢,還在抱著那個小小的盼頭,一點點往前走。就算現在渾身是灰,就算現在被蟲子煩得睡不著,就算現在凍得瑟瑟發抖,我也不會放棄。

雨漸漸小了,天邊好像泛起了一絲微光,大概天快要亮了。我深吸了一口氣,雖然空氣裡還是瀰漫著黴味和灰塵味,但我好像已經沒那麼在意了。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我得趕緊起來,去工地找活兒乾,多掙一點錢,就能離我的貨車夢更近一步。

我慢慢坐起來,伸了伸凍僵的胳膊腿,又仔細檢查了一遍門口的磚頭和木板,確認沒有問題。然後摸出手機,開啟手電筒,照著地上的路,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蟲子和積水,準備走出這棟爛尾樓,去迎接新的一天。雖然未來的路還很長,還會有很多困難,但我心裏的那點光,卻越來越亮了。

我被鎖在大樓裡了,準確來說,是關門的時候,睡著了,然後巡邏的人沒發現,就給我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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