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兩百八十九場]
昨天晚上又失眠了,這毛病好像越來越頻繁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數羊數到羊都快成精了,還是一點睡意都沒有。眼睛盯著天花板,漆黑裡好像能看出些斑駁的紋路,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白天工廠裡機器的轟鳴聲,一會兒是工友閑聊的碎語,一會兒又飄到不知道哪裏去了。就這麼熬著,熬到後半夜,大概是身體實在扛不住了,才迷迷糊糊睡過去。可睡了也不安穩,做了個奇奇怪怪的夢,醒來的時候大部分內容都記不清了,就像被人用橡皮擦過一樣,隻剩下零星幾個片段,十不存一,都是些沒頭沒尾的回憶瞬間。大概是最近精神太孱弱了,身體也總覺得萎靡,才會做這麼飄忽的夢吧。
夢裏的場景,我現在使勁想,也就隻能拚湊出一點點。好像是我忙完了手頭的工作,回到了一個類似於家鄉的地方,不是真的家鄉,但那種熟悉的氣息又很像。在那裏,我居然跟當地的什麼領導,又或者是某個集團的人,簽好了一份協定。具體是什麼協定我記不清了,隻記得核心是他們同意給我開一個“**觀”,不是單純的廟宇,也不是普通的道館,更像是個博物館,兩層樓的樣子,古色古香的,飛簷翹角,透著一股莊重。而我住的地方就在這個**觀裏麵,藏在房後的角落裏,不大,但很安靜,推開窗就能看到觀裡的庭院,種著幾棵我不知道名字的樹,葉子綠油油的,風一吹就沙沙響。
從那以後,每天都有絡繹不絕的人來**觀,各種各樣的人,有穿著講究的遊客,有虔誠的香客,還有帶著孩子來參觀的家長。他們有的上香祈福,有的圍著展櫃裏的**拳相關的物件駐足觀看,還有人會過來問我關於**拳的歷史和招式。我就站在旁邊,耐心地跟他們講,講師傅教我的那些拳理,講**拳傳承的故事,心裏頭暖洋洋的。後來,這個**觀還翻新過好幾次,每次翻新都是為了適應環境的發展,讓它更規整,更能容納更多人來瞭解**拳。觀裡除了**拳的相關陳列,還供奉了一些其他的神仙,香火一直很旺,煙霧繚繞的,看著就覺得安穩。
有一天,我突然想起來給師傅他們打視訊電話,手機鏡頭對著,至少,我為咱們**拳做了一點微薄的貢獻,讓更多人知道了它,也算是讓它發揚光大了。
可就在我跟師傅聊著天,滿心歡喜的時候,不知道怎麼回事,畫麵突然模糊了,腳下像是踩了棉花,一步步往前走,然後猛地一下,我就醒了。睜開眼,還是工廠職工宿舍那熟悉的天花板,牆壁上貼著幾張舊報紙,被歲月浸得發黃。窗外天還沒亮,灰濛濛的,偶爾能聽到遠處馬路上汽車駛過的聲音。我迷迷糊糊的,腦子裏還殘留著夢裏的碎片,伸手摸了摸枕頭,是涼的,才反應過來,原來那隻是個夢。夢裏的**觀,夢裏的師傅,夢裏的香火鼎盛,都消失不見了,隻剩下空蕩蕩的宿舍,和我一顆悵然若失的心。
我躺著不動,盯著天花板,開始琢磨,為什麼會做這樣的夢呢?大概是太想念師傅,太想念練拳的那些日子了吧。記得以前跟師傅學拳的時候,我們經常在練完拳後坐在院子裏喝茶,師傅會跟我聊他的心願,聊**拳的未來。那時候我就跟師傅說,等我以後有能力了,一定要為**拳的傳承做點什麼,要麼建個道館武館,要麼寫一本書,把師傅的拳法和拳理都記錄下來。師傅當時拍著我的肩膀說:“要是真能那樣,你就算是為這門傳承發揚光大了,我也就放心了。”或許是這個念頭在我心裏紮根太深了,才會在夢裏編織出這樣一個圓滿的場景。
另一方麵,或許也跟我之前在書上、電視上看到的那些話有關。書上說,男人有三大執念:生兒子、修祖墳、回老家。功成名就後回到家鄉,修個大房子,或者小別墅,讓父母臉上有光,讓十裡八鄉的人都誇獎父母,這大概是很多中國人心裏的念想吧。我雖然算不上功成名就,甚至連安穩的生活都還沒過上,但那種“落葉歸根”“認祖歸宗”的念頭,卻時不時會冒出來。中國人啊,好像骨子裏就帶著這種鄉愁,帶著這種對故土的執念。就像老一輩人常說的,等到老了,要坐在自家的房簷下,家門口,等著父母來接,然後坦然地回歸死亡的輪迴。這種情感締結,跟其他很多事情都不一樣,它不是轟轟烈烈的,卻是最打動人的,那是一種浪漫,也是一種慈悲,是刻在血脈裡的牽掛。
想著想著,就想起昨天半夜去看的那部電影,叫《731》。本來是想藉著看電影打發失眠的時間,可沒想到看完心裏堵得慌,沉默了好久,眼睛都發紅了,那種難受的感覺,跟之前看《南京照相館》的時候很不一樣。看《南京照相館》時,更多的是憤怒和心痛,情緒很外放;而看《731》,更多的是一種沉重,一種說不出來的壓抑,就像有塊石頭壓在胸口,喘不過氣。電影裏那些殘酷的畫麵,那些無辜的受害者,那些冰冷的實驗資料,每一個都像針一樣紮在心上。
齣電影院的時候,天突然下起了暴雨,豆大的雨點砸下來,劈裡啪啦的,瞬間就把我淋成了落湯雞。附近也沒有公交車,打車也打不到,我在電影院門口轉悠了半天,最後在垃圾桶旁邊撿了一個紙殼子的塑料板,勉強擋在頭上,一路小跑著回工廠職工宿舍。雨水順著頭髮往下流,模糊了我的眼睛,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又冷又沉。跑的時候,腦子裏還在回放電影裏的片段,心裏更不是滋味了。
這些年一直在南方這邊打工,算下來也有好幾年了。多少辛酸苦辣,多少委屈,我都得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受了委屈不能跟家裏說,怕父母擔心;遇到困難也隻能自己扛,身邊沒有親人,朋友也都是萍水相逢的工友,有些話想說也說不出口。有時候夜深人靜,想起童年過去的那些創傷陰影,想起上學時候經歷的那些事,走過的那些路,經歷的太多扭曲、曲折的一切,心裏就會特別難受。現實人生,還有這個社會,總是會暴露很多醜惡,人性也總是那麼虛偽。看得多了,也就麻木了,不是看透了,而是沒辦法和解,隻能逼著自己接受。過去的那些日子,就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得我喘不過氣,讓我整個人都變得壓抑、失落、低沉。
這次看完《731》,或許就是這些情緒被徹底激發了,所以才會這麼不好受。就像有人說的,孩子哭了會找父母,人民哭了會找**。有時候真的就是這樣,在麵對巨大的苦難和委屈時,總希望能有個依靠,能有個精神支柱。可電影裏的那些悲劇,就是實實在在的悲劇,沒有任何美化,沒有任何遮掩。裏麵有些所謂的“喜感”,其實更像是黑色幽默,它不是讓人覺得舒適,而是像一把鈍刀,慢慢割著你的心,勾起你心中最深的傷痛,引人共鳴。
我知道,世事不可能總是跌宕起伏、充滿激情的,更多的時候,它是致鬱的,是沉重的。但我們不能因為沉重就逃避,不能因為痛苦就忘記。我們應該做的,是從這些歷史的悲劇中吸取教訓,警醒自我,是為了整個民族,為了不讓悲劇重演,而不是一味地全盤否認,或者盲目批判。可道理我都懂,心裏的難受卻一點都沒減少。
我真的很累了,身體累,心裏更累。每天在工廠裡重複著機械的工作,從早到晚,為了謀生餬口,已經費盡了我所有的力氣,耗盡了我所有的熱情。僅僅是“活著”這件事,就已經讓我筋疲力盡了,再也沒有力氣去想什麼夢想、理想,更別說什麼愛之類的情感了。我現在能做的,就是顧好我自己,能讓自己有口飯吃,有個地方住,不麻煩別人,這或許就夠了吧。
很多想說的話,到了嘴邊又說不出來,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而那些不想說的話,也慢慢想不起來了。有時候覺得,好像也沒什麼可說的,無所謂了,說不說都一樣,沒意義了。就像這次的夢境,本來也沒記住多少,寫不出什麼完整的故事,所以就絮絮叨叨說了這麼多別的感悟和體會。
其實想想,這些話寫出來也沒什麼意思,不過是自己的碎碎念,沒人會真的在意。算了,不寫了,不寫了,越寫越覺得矯情,越寫心裏越亂。明天還要早起上班,還得繼續為了生活奔波。今天就到這兒吧,再見了,各位。雖然不知道有沒有人能看到這些話,但還是祝各位武道昌隆,不管生活多苦,都能像練拳一樣,堅持下去,守住自己的那份初心。哈。
(夜又深了,窗外的蟲鳴都歇了,隻有筆尖劃過紙的沙沙聲。閉眼就晃見那些畫麵,白得刺眼的“731”,還有那句“這裏無人生還”,像舊膠片上的劃痕,在腦子裏反覆播放,擦不去。
前陣子看的那部講南京的片子,還有這次的《731》,總覺得它們像兩把鈍刀,不疾不徐地在心裏磨。那些檔案裡的數字,3471,輕飄飄的,可後麵跟著的“無法確定”,重得能把人壓垮。就像在沙灘上數沙粒,數著數著風來了,把大部分都捲走了,剩下的這點,攥在手裏硌得慌。
東北的雪,南京的梧桐,好像都藏著故事。影片裡的細菌、那些扭曲的實驗,還有城牆上的彈孔,明明是幾十年前的事了,卻像剛發生在昨天。有次路過老巷子,看見牆根下曬太陽的老人,突然就想,他們會不會也見過那些畫麵?隻是把它們鎖在了眼睛後麵,不肯再開啟。
看完片那晚,下了場暴雨,我縮在職工宿舍的被窩裏,聽著雨聲嘩嘩的,跟影片裡的哭嚎重疊在一起。第二天早上起來,襪子還沒穿好,就聽見樓下早點攤的吆喝聲,油條在油鍋裡滋滋響,突然就鼻子一酸——原來現在的人間煙火,是用那麼多過去的灰燼換來的。
“你若記得,我便活過。”這句話在片尾閃出來的時候,我盯著螢幕發了好久的呆。記得什麼呢?記得那些模糊的臉,還是那些被銷毀的檔案?有時候覺得自己像個拾荒者,在歷史的廢墟裡撿碎片,撿著撿著就忘了自己是誰,隻知道這些碎片不能扔,一扔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車間裏的機器聲很吵,把很多念頭都壓下去了。但隻要一停下來,那些畫麵就又冒出來。同事拍我肩膀問“想啥呢”,我隻能笑笑說“沒啥”。總不能說我在想那些埋在凍土下的故事,那些在梧桐葉落時消逝的哭聲吧。
有回夢到一片荒原,地上全是碎紙片,我蹲下去撿,每張上麵都有個名字,可風一吹,全飛了,怎麼抓都抓不住。驚醒的時候一身汗,摸黑喝了口水,窗外的月光冷冷的,突然就懂了那些影片為什麼要拍得那麼沉——它們是怕我們忘了,忘了那些紙片是怎麼飛的。
現在桌上還放著那張票根,邊緣都磨白了。有時候會對著它發獃,覺得它像個門栓,一頭拴著現在的熱鬧,一頭拴著過去的冷寂。我們每天從這扇門進進出出,享受著鍋裡的熱湯,街上的笑聲,卻總得偶爾回頭看看,門後的影子裏,還有些什麼。
筆快沒墨了,窗外的天也快亮了。想想也挺好,至少還有這些片子,像深夜裏的燈,逼著我們在溫暖的時候,也別忘了那些冷的過往。不是為了別的,就為了別讓自己有天也變成那陣風,把該記住的沙,全吹沒了。)
你若記得,我便活過,共勉之,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