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兩百八十八場]
坐在南方這座城市的公園裏,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來,落在身上卻沒什麼暖意,反而像一層薄薄的紗,裹得人有點喘不過氣。我靠在冰涼的長椅上,眼皮重得像灌了鉛,精神頭早就被一上午的活兒抽幹了,整個人蔫蔫的,身體萎靡得厲害,連帶著記憶力也差得離譜,好多事兒轉頭就忘,就像此刻腦子裏亂糟糟的,隻剩下剛才眯著眼打盹時做的那個夢,零碎得很,卻又異常清晰地刻在某個角落。
我這是在南方打工的第三個年頭了吧?記不太清了,日子過得渾渾噩噩,每天重複著機械的活兒,唯一的盼頭就是晚上能好好睡一覺,可連睡覺都不安生,夢裏總是東拉西扯,凈是些老家的人和事兒。就像剛才這個夢,明明我現在在南方,離燕趙之地千裡迢迢,可夢裏卻完完全全是老家那邊的場景,是我自家居住的那個地方,不是說祖籍的老家,就是我從小長大的那塊兒,燕趙大地,一到冬天就冷得刺骨,空氣裡都帶著一股子凜冽的勁兒。
夢裏頭,我好像是從藏區回來沒多久,具體去藏區幹嘛了,夢裏沒說,醒來也想不起來,隻記得那種剛回到熟悉環境的恍惚感。然後就在公交車上碰到了我爺,他老人家好像是從老姑家出來溜達,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棉襖,臉上的皺紋比我上次見時又深了些。我記得他那時候好像是要去醫院還是別的什麼地方,具體忘了,隻記得我在車上老遠就看見他了,趕緊站起來喊了聲“爺”,他轉過頭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露出個淡淡的笑,說“回來了啊”,語氣裡沒什麼波瀾,就像平常嘮嗑一樣。聊了沒幾句,車到了一站,他說要回老姑那邊休息,就慢慢地下車了,背影在人群裡越來越小,我坐在車上,心裏頭莫名的有點空落落的。
後來沒過多久,又在公交車上碰到了我姥爺。這次更巧,他是從我家出來溜達的,穿著那件我媽給他買的灰色外套,手裏還攥著個布袋子,不知道裝了些什麼。夢裏的場景忽然就跳轉到了濱湖公園,好像是過年的時候,公園裏辦著年會,也不是正經的年會,就是那種燈會加遊樂場的熱鬧場麵,到處掛著紅燈籠,還有各種小吃攤的香味兒,人聲鼎沸的。我就跟我姥爺一塊兒在公園裏溜達,他好像挺開心的,拉著我看這看那,後來我們又坐公交車,來來回回坐了好幾趟,就跟我當初從外地回老家時坐公交的感覺一樣,慢悠悠的,看著窗外的風景一點點往後退。
走著走著,姥爺忽然說要去參加一個節目,我當時還納悶,公園裏辦的年會能有什麼節目?結果跟著他走過去一看,居然是《開門大吉》的錄製現場?現在想起來真是荒誕,可夢裏一點都不覺得奇怪。最開始的時候,姥爺的三個哥——也就是我的三個舅姥爺,居然也在那兒,他們輪流上去猜歌,居然都猜中了,主持人特別熱情地鼓勵姥爺也上去試試,說輪到他了。姥爺有點猶豫,但還是被推著上去了,前麵幾個歌還好,都是他那個年代的老傳統歌曲,他還能跟著哼幾句,可到了最後一個,他實在猜不出來了,那歌根本不是他熟悉的調調,旋律很陌生。我在下麵看著急,腦子裏忽然蹦出來一句“玫瑰玫瑰”,心想會不會是《玫瑰玫瑰我愛你》?結果音樂一響,根本不是,是首英文歌,歌詞裏好像有“聖拇指”這四個字,具體是什麼歌,到現在也想不起來,隻記得當時特別失望,姥爺臉上的表情也垮下來了,沒了之前的興緻。
節目結束後,我們就直接走了,主持人在後麵說什麼也沒搭理,光顧著往外走。我在路上問姥爺:“姥爺,玩得開心不?”他沒說話,就低著頭往前走,我知道他肯定是因為沒猜中最後一個歌不開心了。我姥爺這個人,性格就這樣,跟我特別像,都是那種挺執著的人,要是一件事沒做好,心裏就會彆扭好半天,不怎麼愛說話,就自己憋著。後來我們倆就默默地走著,看看周圍的樓房,看看頭頂的天空,天空是灰濛濛的,跟老家冬天的天空一模一樣,然後就慢慢走回去了,再之後,我就醒了。
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還躺在公園的長椅上,陽光已經西斜了些,身上有點涼。才反應過來,剛才那一大段都是夢,是我在公園躺椅上睡那麼一小會兒做的夢,而且這還隻是夢裏的一小部分,剩下的很多內容,不管是細節還是過程,全都忘光了,一點痕跡都沒留下。現在回想起來,那個夢本身就是荒誕的,不是嗎?我現在在南方打工,我爺早就回老家跟我爸一起乾棺材殯葬的活兒了,每天忙得腳不沾地,我姥爺也回了鄉下種地,守著那幾畝田,我們三個人怎麼可能在老家的公交車上碰到一塊兒,還一起去濱湖公園參加什麼《開門大吉》呢?根本不可能的事兒。
夢裏的濱湖公園,現在想想,大概就是我現居住在河北那邊的家門前那個地方吧?就是有“鼎盛王朝康熙大典元寶街”的那塊兒,差不多就是那個場景對映到了夢裏。那邊逢年過節的時候,確實會搞各式各樣的活動,燈會、廟會什麼的,熱鬧得很,小時候我經常跟家人去那兒玩,可能是太想念老家的熱鬧了,所以才會在夢裏夢到類似的場景。之前做這個夢的時候,我也沒回想起來元寶街的樣子,沒把這兩個東西聯絡起來,現在清醒了,倒覺得挺像的,連空氣中那種熱鬧的氣息,都跟夢裏一模一樣。
想到這兒,心裏頭忽然就有點發酸,挺對不起家裏人的,尤其是我姥爺。小時候有一次,我跟我姥爺去避暑山莊,那時候我媽在那邊乾裝修的活兒,挺忙的,就讓我們在山莊裏等她。我跟姥爺在山莊裏轉了一圈,他非要去那個博物館看看,可我那時候年紀小,特別固執,就想在原地等我媽,不讓他去,還攔著他,結果姥爺也不開心了,臉色沉沉的。後來我媽來了,我們就直接回去了,也沒去成博物館。再後來,我長大了,上了大專,那時候我學習不好,沒考上本科,隻能去讀大專。有一次放假,我特意帶著姥爺去了趟承德,就是想滿足他當年沒去成博物館的心願,除了博物館,還去了很多地方,有廟,還有其他的景點,可我覺得也就那樣,沒什麼特別的,姥爺一路上也沒怎麼說話,隻是默默地看著,後來他也累了,我們就回去了。回去之後,他想看《紅樓夢》《星光大道》《開門大吉》這些電視節目,我也給他找出來看了,可總覺得跟小時候不一樣了,他看節目的時候,眼神裡少了當年那種期待的光,我心裏頭也不是滋味。
有時候我就在想,是不是世界本來就是這個樣子?總是荒誕不經,充滿了悲劇和謊言,讓人喘不過氣來,壓抑得很。有時候甚至覺得,“冤冤相報何時了”這句話,要比“子欲養而親不待”來得更實際些。不是說我薄情寡義,而是見了太多人性的醜惡,那些罪惡總是讓人難以承受。感謝所有的所有?可醜惡骯髒的事情太多了,勾心鬥角,明爭暗搶,刀光劍影,犬馬聲色,陰謀詭計,血肉相殘,就連骨肉親朋都會分離,同類都會相食,還有什麼生物種群能比人更壞呢?越想越覺得心寒,越覺得這世界沒什麼意思。
下午還得打工去,在南方這邊待了這麼久,經歷了太多太多。小時候讀了不少書,走了不少路,原以為能看清這個世界,可到頭來,卻被這個世界傷得遍體鱗傷。童年的創傷陰影,那些被冷落、被沮喪包裹的日子,上學時的不如意,還有現在打工之後遇到的欺詐、羞辱、謾罵、折磨,各種各樣的事情,一件比一件讓人絕望。有時候真的想逃離,可又能逃到哪裏去呢?人活著,不就是這麼艱難嗎?
晚上的時候,我打算去看個電影。夜裏沒事幹,白天累了一天,有的人會去喝酒、聚餐、抽煙,去KTV、網咖、酒吧玩,有的窩在宿舍裡打遊戲,還有的去洗腳、捏腳,各種各樣的消遣方式,可我跟他們不一樣,我就想去看個電影。今天是九一八事變好幾十週年的又一天,雖然不是正式的紀念日,但也該警醒自己,不能忘了那段歷史。所以我打算去看今天新出的那個關於731的電影,都說那部電影很沉重,能讓人看到人性的醜惡,看到那些不值一提的黑暗。其實不用看電影,從當年日本人對東北人做的那些事情裡,就能看出來人性的醜惡僅僅是冰山一角。我也不想多說什麼,不然又該有人攻擊我、咬我了,就像之前在網上發表點看法,總會有人跳出來反駁,說我不懂事,說我偏激,久而久之,也就懶得說了。
忽然想起《茶館》裏最後那三個人的對話,“人,為了活著已經夠艱難的了,又還有什麼能夠正當的去完成的?”或許吧,醜惡、骯髒、藏汙納垢,這些纔是這世間餘下的所謂的一切,真實早就不重要了。想說的話,想不起來了;不想說的話,也忘光了,其實都沒什麼意思。之前夢裏還有一些其他的片段,還有一些感悟,可現在全都記不起來了,也不想再說什麼了,其實也就是那麼回事,是吧?沒啥可說的。
本來打算晚上的時候再寫這些文字,可現在坐在公園裏,趁著這股子勁兒,就想把這些話都吐露出來,不然憋在心裏頭難受。打完工,沒準兒半夜去看電影的時候,會有新的感悟和體悟,畢竟那是一部講述歷史的電影,那些血淋淋的過去,總能讓人清醒些。隻是現在精力實在不濟,人一旦越往後過,就越會感受到這世間的黑暗、骯髒,失望、絕望透頂,其實也沒啥可說的,我也寫不出什麼細膩的文字了,就像剛纔想的,那些細膩的情感早就被生活磨平了,剩下的隻有粗糙的感悟和無奈的嘆息。
差不多就這樣吧,晚上或許會有新的感悟,但我也不想再說了,那些過去的歷史,你我都明白,人們也都能知曉、懂得,有時候此處無聲,便是有聲。今天就到這吧,暫時的精力已經耗盡,總是讓人不得不哀嘆,這日子啊,怎麼就這麼難呢?走了,還要上工,拜拜,明天見,不寫了,嗬嗬,哈。我再也寫不出細膩的文字了,走了,上工去了。
(餘今於南國務工,日午偷閑,遁入公園小憩。隻覺神思倦怠,體氣衰頹,記憶力更是十不存一。唯夢境一段碎片,猶清晰在目,雖其餘皆忘,獨此一瞬,刻骨銘心。
蓋餘自藏區歸,返燕趙故地居所,非謂祖籍之鄉,乃餘平日所居之處也。途次偶遇祖父,蓋其自姑母家出,閑行漫遊,或將往醫館,或赴他處,適與餘同乘公車,遂得相逢。餘上前致意,寒暄數語,祖父便辭歸姑母家歇息。未幾,又遇外祖父,其自餘家出,漫步閒遊。此前似有一夢,夢中濱湖公園值新年之際,舉辦年會,或為燈展,或類遊樂場之屬。餘遂與外祖父同遊其間,相伴漫步,復乘公車往返數趟,一如餘歸鄉之時。外祖父言欲往赴一節目,餘初不明其所指,及到彼處,方知乃其素喜觀之《開門大吉》也。餘遂陪其參與。初時,外祖父之三兄皆猜中歌曲,主持人勸其續猜。然至最後一曲,外祖父終不能辨,蓋非其所處年代之傳統舊曲也。餘心下揣度,或為《玫瑰玫瑰》之屬,然曲聲既出,竟是一首英文歌,名曰《聖拇指》,歌詞中雖有此四字,然與餘所猜全然不符。事畢,吾輩逕行而出,不顧主持人在後所言,漠然離去。途上,餘問外祖父:“今日遊樂,可心悅乎?”外祖父默然不語,餘料其因未竟之事而不快。外祖父性情如是,餘亦肖之,皆屬執著之人,遇事不諧,便緘默不言。後二人並肩而行,觀周遭樓宇,望天際流雲,徐徐歸返。俄而夢醒,方知此皆餘臥公園長椅片刻所夢,且僅為夢中片段,其餘細節與過程,盡皆遺忘。細思之,此夢本就荒誕不經,今餘在南國務工,祖父已歸故裡,與父共營棺槨殯葬之事;外祖父亦還鄉耕作,躬耕隴畝,吾輩三人安得相逢一處,共歷此等事耶?
夢中濱湖公園,想來便是餘今居河北之家門前,近“鼎盛王朝康熙大典元寶街”之處,其景約莫如是,對映於夢中耳。昔年未思及此,故未將二者相聯,今觀之,何其相似。每值年節,此地常辦各類活動,熱鬧非凡。餘常自念,對家人多有愧疚,尤念外祖父。幼時,餘曾隨外祖父往避暑山莊,母言令吾輩在此等候,因忙於裝修生計,外出務工故也。餘與外祖父園內閒遊,外祖父執意欲往博物館,餘時年幼固執,強留其在此等候,外祖父不從,餘竭力阻攔,致其不悅。及母至,吾輩遂歸,終未往博物館。後餘長成,入大專就讀,因學業不逮,未得入本科。彼時曾攜外祖父往承德,欲償其當年未竟之願,除博物館外,亦遊覽諸多地方,有古寺及其他勝景,然餘覺亦不過爾爾。遊罷歸返,外祖父已倦,歸後其欲觀《紅樓夢》《星光大道》《開門大吉》等電視節目,餘雖為其播放,然感覺已非昔日。
有時餘暗自思忖,莫非世事本就如此?總為荒誕,充塞悲劇與誑言,令人壓抑。有時覺“冤冤相報何時了”,較“子欲養而親不待”,更為切實際。非餘薄情寡義,實乃人性之惡,往往難以抵禦。世間醜惡骯髒之事,何其多也:勾心鬥角,明爭暗奪,刀光劍影,聲色犬馬,陰謀詭計,血肉相殘,骨肉親朋亦至離散,同類相食之慘狀亦有發生,縱觀世間生靈,尚有何族類比人類更甚邪惡耶?
午後,餘仍須務工。居南國以來,歷經諸事,不勝列舉。幼時飽讀詩書,行跡甚廣,然所歷者,既有童年之創傷陰影,亦有冷落沮喪之時。求學之際,及今務工以來,遭逢欺詐、羞辱、謾罵、折磨等事,種種不堪,皆曾親歷。言盡於此,午後尚要上工。入夜,餘欲往觀一影戲,蓋因夜闌無事,白日辛勞故也。他人或聚飲宴樂,吸煙作樂,往KTV、網咖、酒吧消遣;或蜷居宿舍,耽於遊戲,或行隱秘之事;亦有往沐足捏腳者,諸般行止,不一而足。餘獨異於此,唯欲往觀影戲。今日乃九一八事變數十週年之又一日,雖非正式紀念日,然亦當警醒自身,故欲往觀今日新映之七三一影戲。此影戲所敘,關乎人性之醜惡,及世間不值之事,觀昔日日寇於東北之所為,便知此不過人性之一隅。餘不敢多作評說,恐遭他人攻訐詆毀。昔觀《茶館》,其末三人對話雲:“人之為生,已屬艱難,尚有何事可正當為之?”或許醜惡骯髒、藏汙納垢,方為此後世間所謂之全部,真實早已無足輕重。
欲言之事,已然忘卻;不欲言者,亦皆失憶,想來亦無甚意味。此前夢境,約莫便是如此片段,其後尚有諸多感悟,今皆不記,亦不復言。其實世事皆然,無甚可道。待務工畢,夜闌往觀影戲,或有新悟。此影戲關乎歷史往事,本欲夜闌作此文,然覺無此必要,故今將胸中所思,盡皆吐露。今日所言,止於此矣。暫覺精力不濟,令人慨嘆,人之一生,年歲愈長,愈覺世間黑暗骯髒,滿心失望,乃至絕望透頂。其實亦無甚可言,餘亦不能再書細膩文字。約莫便是如此,夜中縱有新悟,亦不欲再言。往昔歷史,你我皆知,世人亦當知曉明瞭,有時“此處無聲勝有聲”,信然。再會,明日見,今番止筆,嗬嗬,哈。)
我再也寫不出細膩的文字了,嗬嗬,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