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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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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第兩百六十二場]

無牽無掛,不是空無一人。

(一)

雨絲裹著火星子往下墜,我蹲在十字路口,膝蓋抵著發燙的搪瓷盆。盆裡的黃紙捲成螺旋,像奶奶生前總也納不完的鞋底,在風裏簌簌發抖。火苗舔過紙角時,我看見那些被燒穿的窟窿連成銀河,恍惚有隻佈滿老年斑的手從灰燼裡伸出來,指尖還沾著蒸槐花糕時留下的鹼麵。

這是奶奶走後的第七個中元。上初中那年,她用陪嫁的藍布給我縫書包,針腳細密得像螞蟻爬過作業本。那天我蹲在灶台前燒火,書包帶子突然斷了,剛蒸好的紅薯滾進灶膛,騰起的熱氣熏得她直抹眼睛。人老了,不中用了。她嘟囔著用袖口擦汗,粗布衫領口結著深褐色的鹽漬,那是在棉紡廠三班倒留下的勳章。

父親的竹尺抽在我手背上時,我正把最後一塊紅薯塞進嘴裏。滾去寫作業!他的聲音像生鏽的彈簧,再偷吃就把你扔到窯洞裏喂狼。窯洞口的風灌進來,帶著黃土高原特有的腥甜。我攥著書包帶子縮在牆角,聽見母親在隔壁壓低聲音說:他爹,孩子長身體呢......長身體?竹尺重重拍在炕沿,老子當年在煤窯背炭,十二歲就掙工分,他有什麼資格喊餓?

火苗突然竄高,把我拉回現實。盆裡的紙灰被風捲起來,像一群黑色的蝴蝶撲向路燈。對街賣夜宵的老王頭正在收攤,三輪車的車燈掃過我膝蓋上的補丁,那是去年在工地搬磚時被鋼筋勾破的。褲腳還沾著水泥點子,像結痂的傷口,提醒著我這個月的房貸還差兩千三。

手機在褲兜震動,是包工頭髮來的語音:明早五點到崗,混凝土車提前到。我盯著螢幕上跳動的藍色氣泡,突然想起昨天在工地上看見的一幕——塔吊的陰影裡,幾個工友蹲在沙堆旁吃盒飯,安全帽掛在鋼筋上,像一排被風乾的葫蘆。有人把吃剩的紅燒肉倒進飯盒蓋,說要留給家裏的狗。

雨下大了,搪瓷盆底的積水開始冒泡。我想起上個月在廣西出差,看見資江上漂滿河燈。那些用竹篾紮成的蓮花燈裡,藏著二維碼和LED燈珠,掃描就能聽見亡者的語音留言。有個穿漢服的姑娘跪在岸邊,把一盞熊貓造型的河燈推出去,河水倒映著她手機裡《尋夢環遊記》的畫麵,萬壽菊橋在波紋裡碎成金箔。

死亡不是終點,遺忘纔是。電影裏的台詞在耳邊響起,我摸出褲兜裡的老年機。相簿裡最後一張照片是三年前拍的,父親躺在ICU裡,鼻孔插著氧氣管,手背上的留置針隨著機器的滴答聲輕輕顫動。他臨終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別讓你媽知道我疼。

火苗終於熄滅,剩下半張未燃盡的紙貼在盆底,像塊永遠揭不掉的傷疤。我把搪瓷盆倒扣在地上,積水混著紙灰漫過鞋麵,在柏油路上畫出歪歪扭扭的銀河。遠處傳來工地攪拌機的轟鳴,那聲音讓我想起十六歲第一次下煤窯,礦燈在黑暗裏劃出的弧線,和此刻路燈下的雨簾重疊在一起。

起身時膝蓋發出哢嗒聲,這是長期負重落下的病根。褲兜裡的硬幣相互碰撞,叮噹作響。我數了數,正好夠買兩罐最便宜的二鍋頭。路過便利店時,櫥窗裡的電視機正在播新聞:廣西資源縣的河燈節吸引了十萬遊客,無人機在夜空拚出國泰民安的字樣。

拐進巷口時,牆根的野薔薇刺勾住了褲腳。我彎腰去解,看見磚縫裏鑽出幾株狗尾草,葉子上沾著雨水,像奶奶臨終前沒擦乾淨的眼屎。那年她躺在醫院的白床單上,渾濁的眼球轉向我,喉嚨裡發出漏氣的聲響。我把耳朵貼在她嘴邊,聽見她說:給你留了......槐花蜜......在老槐樹......

工地的鐵柵欄在雨中泛著冷光,安全帽掛鈎上掛著我的工牌,照片裡的年輕人咧著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值班室的收音機在放《東方紅》,沙啞的女聲混著電流聲:他是人民大救星......我摸出鑰匙開門,床板在重壓下吱呀作響。枕頭底下的降壓藥瓶空了,明天得去藥店賒賬。

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鐵皮屋頂上,像無數隻手在敲打。我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想起父親下葬那天,墳頭的紙幡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有人說,那是逝者在向人間告別。可我總覺得,那更像是活著的人在徒勞地挽留,就像此刻我對著虛空伸出的手,除了雨水什麼也抓不住。

手機螢幕突然亮起,是兒子發來的微信:爸,學校要交資料費。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它被淚水暈染成模糊的光斑。抽屜最深處躺著一張泛黃的獎狀,那是我小學六年級得的三好學生,獎狀邊緣被老鼠啃出鋸齒狀的缺口。奶奶把它貼在堂屋牆上,每次有親戚來都要摸一摸,說這是老陳家的榮耀。

雨勢漸小,遠處傳來公雞打鳴的聲音。我摸黑穿上工裝,安全帽的帶子勒進已經鬆弛的麵板。經過值班室時,收音機裡的《東方紅》換成了天氣預報:未來一週持續陰雨,請注意防範地質災害......

推開鐵門,晨霧像裹屍布般湧進來。我深吸一口氣,讓潮濕的空氣填滿肺部。腳邊的水窪裡,倒映著尚未熄滅的路燈,像一顆懸在半空的紅色心臟。雨還在下,但我知道,太陽總會升起。就像那些被燒盡的紙錢,終將在某個清晨化作露水,滋養著這片貧瘠的土地。

我裹緊外套,走向工地深處。安全帽的帽簷滴著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漣漪。遠處的塔吊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座通往雲端的梯子。而我,隻是這梯子上的一隻螻蟻,在鋼筋與混凝土的森林裏,尋找著屬於自己的光。

(二)

煙還沒散呢,膝蓋底下的青石板還留著燒紙時烙下的印子,風一吹,那點火星子就跟著打旋,像極了昨天晚上我蹲在那兒,眼淚砸在紙灰裡濺起的小土粒。他們說鬼是朝思暮想的人,可我燒紙的時候,怎麼就隻剩沮喪了?手裏的火鉗夾著半張沒燒透的黃紙,明明想喊一聲“娘”,到了嘴邊卻變成了咳嗽,煙嗆得嗓子疼,疼得我想起小時候偷喝了爺爺的米酒,也是這麼咳,那時候娘還會拍著我的背,說“傻孩子,那是大人喝的”。

從上學那天起,好像就總揹著點什麼。揹著書包裡沒寫完的作業,揹著爹那句“你得考個好大學”,揹著同桌笑話我穿帶補丁的鞋時,我攥緊了衣角的勁兒。那時候不知道什麼是創傷,隻知道夜裏躲在被窩裏,把補丁對著月光看,看它像塊醜醜的疤,長在衣服上,也長在心裏。後來長大了,才明白有些疤不是長在身上的,是長在日子裏的——比如娘走的時候,我沒趕上見最後一麵,比如爹後來癱在炕上,我端著葯碗,他卻已經認不出我了,比如我在工地上被鋼筋劃破手,流著血還得笑著跟工頭說“沒事,不耽誤幹活”。這些事像一串珠子,串起來就是我的半輩子,沉甸甸的,解不開,也放不掉。

總聽人說莊子多曠達,說他妻子死了還鼓盆而歌,說他能把生死看得像春夏秋冬一樣自然。我試著學過,對著孃的遺像,想擠出個笑來,可嘴角剛往上提,眼淚就先掉下來了。我不是聖人,連聖人的邊兒都摸不著。我就是個普通人,是菜市場裏為了一毛錢跟攤主討價還價的人,是工地上扛著水泥袋子走一步喘三口氣的人,是夜裏躺在硬板床上,想著下個月房貸怎麼湊的人。高尚這兩個字,離我太遠了,我終其一生,可能都做不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我能做到的,隻是今天餓了就吃碗麪,累了就靠牆歇會兒,想娘了就拿出她織的毛衣,聞聞上麵剩下的皂角味。

有人說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我挨著數了數,好像每一樣都佔了。生的時候,娘說我是寒冬裡生的,差點沒活下來;老呢,爹是看著看著就老了,頭髮白得比雪還快;病,娘是肺癌走的,爹後來得了腦梗;死,這兩個字像塊石頭,壓在我胸口十幾年了。愛別離,是娘走的時候我在外地打工,是爹癱了之後我不得不把他送進養老院;怨憎會,我怨過老天不公,怨過自己沒本事,留不住想留的人;求不得,我想讓爹孃過上好日子,想讓自己能喘口氣,可到最後,什麼都沒求來。這些苦熬過來,我沒變得更堅強,反而變得有些麻木了。看見別人哭,我心裏沒什麼波瀾;聽見好訊息,也高興不起來。就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什麼都沒意義,兩手空空的,像從一開始就什麼都沒擁有過。我就像大海裡的一根針,九牛身上的一根毛,輕飄飄的,誰都不會在意,風一吹,就沒影了。

昨天刷手機,看見有人發廣州還是廣西那邊的中元節,湖上漂著好多花燈,紅的黃的,像星星落進了水裏。有人說那場景像《尋夢環遊記》裏的萬壽菊橋,說隻要還記得,逝去的人就不會真正離開。我盯著螢幕看了好久,想起娘最喜歡花,她在世的時候,總在院子裏種指甲花,夏天的時候,就摘了花給我染指甲,說“女孩子家,就得漂漂亮亮的”。那時候我還嫌醜,現在想讓她再給我染一次,都沒機會了。

他們說男人必須堅強,說有苦隻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我信了,也這麼做了。在工地上被砸了腳,我笑著說“沒事,小傷”;跟媳婦吵架,我躲在樓梯間抽煙,不敢讓她看見我紅了的眼睛;爹在養老院裏哭著說想回家,我握著他的手,說“等我忙完這陣,就接你回家”,可我知道,我根本沒那個條件。有時候夜裏睡不著,就坐在陽台上,看著樓下的路燈,想,要是能像個孩子一樣,受了委屈就哭,累了就撒嬌,多好啊。可我是男人,是家裏的頂樑柱,我不能倒,也不能哭,隻能把苦嚥下去,嚥到肚子裏,讓它慢慢爛掉。

網上有人說,等老了,就坐在家門口,等爹孃來接我。我看到這句話的時候,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我想,等我老了,頭髮白了,走不動路了,我就搬個小板凳,坐在老家的門口,曬著太陽,等著爹孃來喊我的小名。要是死亡之前,能看見他們的身影,能聽見他們說“娃,跟我們回家”,那死亡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小時候聽爺爺說,人民委屈了就找**,說他是東方的紅太陽,能照亮所有的黑暗,能讓我們無懼生死。我那時候不懂,現在好像有點明白了,不是不怕,是心裏有個念想,有個能依靠的人,就覺得再難的路,也能走下去。

中元過了,今天就是新的一天了。不是不悲痛,也不是不難受,就是心裏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塊東西。有時候會想,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每天起早貪黑地幹活,省吃儉用地過日子,到最後,還不是一場空?可又轉念一想,日子還得繼續往前走,不能回頭。回頭看,全是遺憾和眼淚,往前走,說不定還能看見點不一樣的東西。比如明天早上的太陽,比如工地上工友遞過來的一支煙,比如兒子發來的一句“爸,我想你了”。

夜已經深了,窗外的風還在吹,好像還帶著昨晚燒紙的煙味。我摸出娘織的毛衣,抱在懷裏,就像小時候抱著她的胳膊一樣。娘,我想你了。爹,你在養老院還好嗎?等我老了,就回家門口等你們,到時候,咱們一家人,再也不分開了。

今天就嘮叨到這兒吧,日子還得往下過,別回頭,明天再見。

(我蜷在樓道口的屋簷下,後背抵著還發潮的磚牆,剛才那場急雨的餘溫還黏在瓷磚上,腳邊積著一小灘水,映著頭頂廊燈昏黃的光,像塊摔碎的舊鏡子。指尖碰了碰牆皮,摸出一手潮濕的涼,連帶著空氣裡都飄著雨過後的土腥味,混著遠處垃圾桶旁餿掉的飯菜味,是城市夜裏獨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

抬頭往上看,天是墨黑的,連一絲縫隙都沒有。烏雲堆得厚厚的,像是把整個夜空都揉成了一團浸了水的黑布,又沉又重,壓得人胸口發悶——剛才雨停的時候,我還扒著欄杆盼了好一會兒,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反覆戳著昨天存下的月全食預告,那上麵寫著“今晚22點18分,月全食登場,可觀測血月奇觀”。我甚至特意從抽屜裡翻出了去年買的小望遠鏡,鏡片上還沾著搬家時落的灰,剛才蹲在這兒擦了半天,把指腹都擦得發疼。

結果等了快一個鐘頭,風都歇了,雲還是沒動。起初還有幾縷薄雲被風吹得晃了晃,我以為要散了,趕緊把望遠鏡舉到眼前,可鏡頭裏隻有一片濃黑,連顆星星的影子都抓不到。更別說什麼血月了——我想像過那畫麵,月亮該是紅通通的,像小時候奶奶煮的紅糖荷包蛋裡,那顆溏心的蛋黃,懸在黑夜裏,該多好看。可現在,天就是一塊密不透風的黑幕,連月亮該在的方向都辨不清,隻剩遠處高樓的霓虹,把天邊的雲染成了淡淡的橘色,像給黑布鑲了道虛浮的邊。

真掃興。我把望遠鏡擱在腳邊,它硌得鞋底發沉。也不是多大的事,就是心裏空落落的,像小時候盼著過年穿新鞋,結果臨到年三十,鞋被弟弟穿走踩進了泥坑;又像上次跟工友約好去看工地旁的露天電影,結果電影沒開場就下起了雨,我們蹲在工棚裡,聽著外麵的雨聲,把帶來的花生都吃成了碎渣。人生好像總這樣,你揣著點小小的期待,以為能等著點什麼,結果要麼是烏雲擋著,要麼是意外攪局,到最後什麼都撈不著,隻能嘆口氣,說句“算了”。

城裏的光太亮了,連樓道口這盞廊燈都亮得刺眼,把我蹲在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歪歪扭扭的。我想起去年回鄉下二叔家,夜裏坐在院子裏,天是那種純粹的黑,星星密得像撒了把碎鹽,月亮亮得能照見院牆上爬的牽牛花,連葉子上的露珠都閃著光。二叔坐在門檻上抽著煙,說“城裏哪能看見這月亮?光都把天照淡了”。那時候我還笑他老土,可現在蹲在這屋簷下才明白,不是城裏沒有月亮,是城裏的光太多,把月亮的亮都蓋了,就像日子裏的那些小期待,總被亂七八糟的事蓋得嚴嚴實實。

有些事記不清了,比如去年中元節有沒有盼過月亮,比如小時候在鄉下看月亮時,奶奶有沒有在旁邊搖著蒲扇說嫦娥的故事,隻記得她手裏的蒲扇是藍布麵的,邊緣磨出了毛邊。但有些事又記得清楚,比如剛才雨砸在屋簷上的聲音,劈裡啪啦的,像誰在頭頂彈玻璃珠;比如盼著血月時,心裏那點小小的雀躍,連手指都有點發顫;還有現在這股子說不清的失落,像嘴裏含了塊沒化的薄荷糖,涼絲絲的,又有點澀。

也沒什麼好說的,就是坐在這兒,看著黑沉沉的天,腳邊的水慢慢被風吹得縮成了小水窪,廊燈的光也開始發顫,好像連燈都知道,今晚的期待落了空。有的記得,有的忘了,就像這場沒看成的月全食,說不定明天醒來,我就忘了今晚蹲在屋簷下等過月亮,隻記得腳邊那灘水映著的光,或者後背抵著的磚牆有多涼。

天還是黑的,雲還沒散,月全食沒看成。我把望遠鏡塞進懷裏,後背還是潮的,空氣裡的土腥味還沒散。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吧,沒什麼特別的,就是陳述一下子——中元節過後的這個晚上,下過雨,天很黑,沒看見血月,有點掃興,城市的光和鄉下不一樣,有些事記得,有些忘了。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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