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兩百六十一場]
手裏的圓珠筆快被我捏斷了,紙是從工頭辦公室撿的廢考勤表,背麵還印著“張三出勤28天”的字。我盯著紙,半天寫不出一個整句,隻在紙角畫了個歪歪扭扭的鬆樹——哦,是“千株鬆下兩函經”那句,可我想不起來夢裏的鬆樹是什麼樣了,隻記得好像有鬆針落在脖子裏,紮得癢,還有個穿灰布衣裳的人,手裏拿著兩本書,書頁翻得嘩嘩響,可我看不清字,像隔著一層霧。
“練得身形似鶴形”,我念出聲,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隔壁床老王翻了個身,嘟囔了句“吵死了”,我趕緊閉嘴。鶴形?我現在這身子,扛著半袋水泥走三步就得扶著牆喘,腰彎得像蝦米,哪像鶴?倒像工地上快散架的獨輪車,吱呀響,隨時要垮。昨天搬鋼筋時,胸口突然疼起來,像有隻手攥著心臟,我蹲在地上,臉貼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才稍微緩過來。老周過來問我咋了,我騙他說“沒事,岔氣了”,他罵我“逞能”,可他不知道,我兜裡揣著的診斷書,上麵“活不過三十”那幾個字,比鋼筋還沉。
我來問道無餘說,雲在青霄水在瓶。夢裏那灰衣人跟我說過這話,我當時指著天上的雲問他“那是道?”他沒說話,把手裏的瓷瓶遞給我,瓶裡裝著水,清得能看見我的影子。可我一接過來,瓶子就碎了,水灑在我手上,涼得刺骨,然後我就醒了,手心裏全是汗,工棚頂的水順著縫滴下來,正好落在我手背上,和夢裏的水一樣涼。
道是什麼?是雲在天上飄著,不用幹活也餓不死?是水在瓶裡裝著,安安穩穩不用顛沛流離?那我呢?我在泥裡滾,在雨裡淋,在太陽底下曬,我的道就是活著?可活著怎麼就這麼難?
選得幽居愜野情,終年無送亦無迎。這話寫下來,我自己都覺得諷刺。我哪有什麼幽居?工棚裡六個人擠在一起,腳臭味、汗臭味、速食麵的調料包味混在一起,夜裏想翻個身都得小心別碰到別人的腳。上次我半夜醒了,看見對麵床的小李在哭,手裏拿著手機,螢幕亮著,是他女朋友的照片,我問他咋了,他說“分了,嫌我窮”。我沒說話,摸了摸兜裡的診斷書——我連被人嫌窮的資格都沒有,我這身子,連給人添麻煩都嫌早。
有時直上孤峰頂,月下披雲嘯一聲。夢裏我真站在山頂過,月亮大得像塊銀餅,雲在我腳底下繞,我想喊,想把心裏的堵得慌都喊出來,可嗓子像被堵住了,隻能發出“嗬嗬”的聲,像條快死的狗。後來我在工棚後麵的土坡上試過,半夜裏對著天喊,喊了一聲就被老周罵了:“小三你他媽瘋了?大半夜嚎什麼喪!”我沒瘋,我就是想喊,想問問老天爺,憑什麼他們能長命百歲,憑什麼我就隻能活到三十?憑什麼我想活著就是錯的?
我沒偷沒搶,沒害過人,我就是想多活幾年,想再吃一口我媽做的餃子,想再爬一次老家後山的鬆樹——小時候我能爬到樹頂,看見很遠的地方,現在我連土坡都爬不動了。上次我媽打電話,說“家裏的玉米熟了,你要是回來,媽給你煮玉米吃”,我當時鼻子一酸,說“忙,年底再回”,可我知道,我能不能活到年底都不一定。掛了電話,我蹲在工棚門口哭,哭完了抹抹臉,又去扛水泥,水泥漿濺在臉上,和眼淚混在一起,又澀又涼。
三花聚頂本是幻,腳下騰雲亦非真。我在手機上查過,三花聚頂是修道的,騰雲駕霧是神仙的,這些我都不信。可我信什麼呢?我信醫生的話,信診斷書上的字,信我胸口越來越頻繁的疼。可我又不甘心,我總想著,萬一呢?萬一有個老中醫能治我的病,萬一我能找到什麼偏方,萬一我能像夢裏那樣,把雲裝在瓶裡,喝了就能好呢?
念得龍經無眼力,萬卷珍藏也是空。我連龍經是什麼都不知道,更別說唸了。我唯一的書是從廢品站淘來的一本《唐詩三百首》,封麵都掉了,裏麵缺了好幾頁,可我還是翻來覆去地看,尤其是“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那句,越看越心慌。我小時候想當科學家,想造能治百病的葯,後來想當詩人,想把老家的月亮寫進詩裡,可現在呢?科學家是別人當的,詩人也是別人當的,我就是個打工的,連自己的病都治不好。
有人問我為了什麼活著,我當時沒答上來,現在坐在這兒想,活著就是為了活著啊。那些美色情愛,我碰都沒碰過,工地上有個做飯的王大姐,總說要給我介紹物件,我都推了——我這身子,別害了人家。紅粉骷髏,白皮血肉,到最後不都是黃土一捧?還有錢,我銀行卡裡就三千塊,夠我吃幾個月的葯,夠我回一趟老家,可我不敢回,我怕回去就再也來不了了,怕我媽看著我哭。
他們不會懂的,那些身體好好的人,那些能結婚生子、能給父母養老送終的人,他們不會懂想活著卻活不長的滋味。我有時候半夜醒了,看著工棚頂的黴斑,就想,我是不是得罪誰了?是不是有什麼詛咒?可我想破頭也想不出來,我從小到大,沒跟人紅過幾次臉,沒做過虧心事,憑什麼我就這麼命短?
為了活著,我什麼都做得出來。上次工頭讓我加班扛鋼筋,別人都不願意,我去了,扛到半夜,吐了兩口血,我沒說,就偷偷找了個沒人的地方,用袖子擦了擦嘴,又接著扛。老周罵我“傻”,可他不知道,我多乾一天,就能多攢點錢,多買幾盒葯,就能多活幾天。我知道長生是假的,成仙是虛的,可我就是想活著,哪怕踏遍三山五嶽,哪怕當牛做馬,我也絕不後悔,因為我已經沒有東西可失去了。
我不信什麼情愛家人,親情朋友。我爸在我十歲的時候就走了,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可我現在連陪在她身邊都做不到;我以前有個發小,後來他考上大學,就再也沒聯絡過我;工地上的人,都是各顧各的,誰也不會真的關心誰。那些所謂的親情友情,不過是過眼雲煙,是欺騙,是謊言,是你落難時的笑話。
我現在記性越來越差,昨天老周跟我說“明天要下雨,記得帶傘”,今天早上我還是忘了,淋了一路雨,衣服濕得貼在身上,冷得發抖。我想寫夢裏的事,可怎麼也想不起來,隻記得有鬆,有書,有個灰衣人,其他的都像被水衝過的字,模糊不清。大抵也不是什麼好事,可能就是些可笑的童話,或者亂七八糟的混沌,忘了就忘了吧。
筆裡的油快沒了,寫出來的字越來越淡。我把紙折起來,塞進床墊子底下,和診斷書放在一起。明天再寫吧,明天或許能想起夢裏的事,或許能多扛幾塊磚,或許能多活一天。
隔壁老王的呼嚕聲又響起來了,像打雷。我閉上眼睛,胸口又開始疼,可我不敢哼出聲,怕被人聽見。我隻是想活著,我有什麼罪呢?我沒罪,我隻是個想活著的普通人,一個從北方來南方打工的普通人,一個攥著命像攥著塊化了的冰的普通人。
明天再聊吧,明天再寫吧,希望我還能等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