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兩百四十七場]
你要到哪兒去,山野人群。
清晨五點半,鬧鐘還沒來得及發出刺耳的聲響,我已經醒了。窗外的天剛矇矇亮,深秋的涼意順著老舊的紗窗縫隙鑽進來,帶著巷子裏早點鋪飄來的蔥油香。我悄聲下床,怕吵醒裏屋的父親——他最近風濕犯了,夜裏總睡不安穩,好不容易纔在淩晨眯過去。
廚房的瓷磚有些冰涼,踩上去像踩在小時候老家的青石板上。我開啟煤氣灶,藍色的火苗舔著鍋底,倒上一勺昨天從菜市場買的菜籽油,油熱了,打上兩個土雞蛋,金黃的蛋液在鍋裡迅速凝固,撒點蔥花,香味一下子就漫開了。這是給父親做的早餐,他牙口不好,隻能吃軟和的。旁邊的小鍋裡煮著小米粥,米是前一晚提前泡好的,熬出來會更糯,父親喝著不費力氣。
看著粥鍋上冒出的白汽,我突然愣了一下——“務實、顧家”,這兩個詞像生鏽的鑰匙,突然插進了記憶的鎖孔。二十年前,我還是個紮著馬尾辮、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的少年,每天放學就抱著籃球往操場跑,腦子裏想的全是下個月的聯賽、隔壁班女生的笑臉,還有長大後要去遠方闖蕩的夢。那時候要是有人跟我說“你以後會是個務實顧家的人”,我肯定會笑他瞎了眼——我那時候連自己的襪子都懶得洗,母親總說我“心野得像匹脫韁的馬,早晚要栽跟頭”。
那時候的母親還在,她總愛在傍晚的時候坐在院子裏擇菜,夕陽把她的頭髮染成金色。我從外麵瘋玩回來,她會把剛煮好的玉米塞到我手裏,說:“慢點吃,別噎著。”那時候的我,哪裏懂什麼叫“顧家”,隻覺得母親的嘮叨很煩,覺得“務實”是成年人世界裏最無趣的詞。我想的是遠方,是高樓大廈,是電視裏那些西裝革履的人談論的“事業”,是和“柴米油鹽”完全不沾邊的生活。
“阿明,粥好了沒?”父親的聲音從裏屋傳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快了爸,你再等會兒,我把雞蛋盛出來。”我回過神,把炒好的雞蛋盛進瓷盤裏,粥也煮得差不多了,濃稠的小米粥冒著熱氣,撒上一點枸杞,看著就暖和。
父親拄著柺杖慢慢走出來,他的背比去年更駝了,頭髮也全白了。我扶他坐下,把粥碗遞到他手裏,他接過的時候,我看到他手上的皺紋,像老樹皮一樣,指關節因為風濕腫得發亮。“今天降溫,你送快遞的時候多穿點。”他喝了一口粥,抬頭看著我,眼神裡滿是擔憂。
“知道了爸,我包裡放了厚外套。”我笑了笑,給自己盛了一碗粥,就著鹹菜吃起來。鹹菜是樓下張阿姨給的,她知道我父親愛吃,每次做了都會送點過來。
吃完早餐,我把父親的葯按劑量擺好,放在他手邊的桌子上,又把暖水瓶灌滿,纔拿起門口的快遞包出門。快遞車是三年前買的,二手的,現在已經有些舊了,車把手上纏著膠布,防止打滑。推上車的時候,我習慣性地拍了拍車座——這三年,它陪我跑遍了這個城市的大街小巷,送了不下十萬個快遞,車座上的皮都磨破了,露出裏麵的海綿,就像我這幾年被生活磨得露出底色的心。
騎上車,清晨的風刮在臉上,有點冷。街上已經有了行人,賣早點的攤子前排起了隊,穿著校服的學生揹著書包匆匆走過,公交車緩緩駛過,載著滿車的人駛向各自的目的地。我騎著車,穿梭在這些人中間,像一條魚遊在海裡。以前我總覺得自己是與眾不同的,是要乾大事的人,現在才明白,我隻是這千千萬萬普通人中的一個,是這個城市裏最不起眼的一顆塵埃。
今天的第一單快遞是送到城東的一個高檔小區。小區門口的保安穿著整齊的製服,戴著白手套,攔住我問:“快遞?身份證登記一下。”我從包裡掏出身份證,他接過來看了看,又打量了我一眼,才放行。小區裏的環境很好,綠樹成蔭,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一棟棟高樓氣派得很。我按照地址找到單元樓,電梯裏鋪著地毯,牆壁上掛著油畫,和我住的那個老舊小區簡直是兩個世界。
開門的是一個穿著絲綢睡衣的女人,她接過快遞,皺了皺眉說:“怎麼這麼晚才送?我昨天就該收到了。”
“不好意思,昨天這個件到的時候已經下班了,今天一早就給您送過來了。”我連忙道歉。
她沒再說話,“砰”的一聲關上了門,把我的道歉關在了門外。我站在電梯口,心裏有點不是滋味,但也隻能苦笑一下——這樣的事,這三年來遇到過太多了。以前的我,脾氣很沖,要是有人這麼對我,我肯定會跟他理論一番,可現在,我隻是個送快遞的,能做的隻有道歉,隻有忍耐。
送完這個件,我又騎著車趕往下一個地址。路上,我看到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手裏拿著手機,一邊走一邊大聲嚷嚷:“這個專案必須拿下!不管花多少錢!”他的聲音很大,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傲慢。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以前看到過的一句話:“所有人類巨大的偉大事實都是傲慢的拙劣模仿,不知藏拙,不知守中,文明乃至個人就無法進行進步發展,隻會走向毀滅和衰亡。”
這句話是我在一本舊書裡看到的,那本書是我高中時候買的,現在還放在家裏的書架上,書頁都已經發黃了。那時候我看不懂這句話,覺得太抽象,現在卻突然明白了。就像剛才那個男人,他以為自己很厲害,以為錢能解決一切,可他不知道,太過傲慢,太過急功近利,早晚要栽跟頭。我想起前幾天送快遞的時候,聽說這個小區裏有個做工程的老闆,因為違規操作被查了,家裏的房子也被查封了。以前覺得他很“成功”,現在才覺得,他所謂的“成功”,不過是一場虛幻的泡沫。
我雖然是個送快遞的,沒什麼大本事,賺的錢也不多,但我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我每天按時上班,認真送好每一個快遞,不貪小便宜,不耍小聰明,守住自己的本分,這就是“守中”吧。雖然我不懂什麼大道理,但我知道,做人不能太貪心,不能太傲慢,否則遲早會出事。
中午的時候,我在路邊的小吃攤買了一份炒麵,坐在快遞車上吃。陽光很好,曬在身上暖暖的。我掏出手機,看到女兒發來的訊息,她說:“爸爸,我今天在學校考了90分,老師還表揚我了!”後麵還加了一個笑臉的表情。我看著手機,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剛才被客戶罵的委屈,還有騎車的疲憊,一下子就煙消雲散了。
女兒今年上小學三年級,是我和前妻離婚後跟著我的。前妻嫌我沒本事,賺不到大錢,三年前跟一個有錢人走了。那時候我很頹廢,每天喝酒、熬夜,覺得天塌下來了。父親看著我這個樣子,沒罵我,隻是默默地給我端來一碗熱粥,說:“你要是倒下了,我和你女兒怎麼辦?”
就是這句話,讓我醒了過來。我看著父親蒼老的臉,看著女兒怯生生的眼神,突然覺得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是這個家的頂樑柱,我要是垮了,這個家就散了。從那以後,我戒掉了酒,不再熬夜,找了送快遞的工作,每天早出晚歸,努力賺錢養家。
以前的我,總覺得自己很“仁慈”,看到別人有困難就想幫忙,哪怕自己都顧不上自己。可現在,我才明白,“仁慈”是需要資本的。當你連自己的家人都養不起的時候,所謂的“仁慈”不過是自欺欺人。現在的我,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管別人的事,我隻能先顧好自己,顧好父親和女兒,隻能“獨善其身”。不是我變得冷漠了,是生活讓我明白了,什麼纔是最重要的。
下午的時候,天突然變了,颳起了大風,還下起了小雨。我趕緊把快遞包裡的易碎品用膠袋包好,生怕淋濕了。雨越下越大,打在臉上生疼,我的衣服很快就濕透了,貼在身上,冷得我直打哆嗦。我騎著車,小心翼翼地在雨中行駛,路上的車很多,濺起的水花打在我的褲子上,很快就濕了一大片。
送完最後一個快遞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電動車的電瓶快沒電了,我隻能推著車走在回家的路上。雨還在下,路燈的光透過雨絲,變得模糊不清。我看著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看著窗戶裡透出的溫暖燈光,突然覺得很累。我的胳膊因為一直抱著快遞,酸得抬不起來,後背的衣服濕了又乾,幹了又濕,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我掏出手機,看了看餘額,這個月的工資已經發了,除去房租、水電費、父親的藥費,還有女兒的學費,剩下的錢不多了,但至少夠我們這個月的生活費。我嘆了口氣,覺得自己真的很沒用,這麼大年紀了,還隻能靠送快遞為生,連給父親買件好點的衣服都要猶豫半天。
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的能力真的很有限。我努力工作,每天送很多快遞,可賺的錢還是不夠多。我想給父親找個好點的醫院看病,想給女兒報個興趣班,可這些都需要錢,我卻拿不出來。就像那句話說的:“一個人的能力,一旦超過了他所能承受、能做到、能接受的範圍內之外,我都會很努力,很疲勞。”我隻是個普通人,沒有天生的好運氣,也沒有過人的本事,我隻能盡我最大的努力,去守護這個小小的家。
回到家的時候,女兒已經睡著了,臉上還帶著甜甜的笑容。父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打著盹,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我輕輕把他叫醒,扶他回房間睡覺,然後去廚房給女兒洗了個蘋果,放在她的床頭——她明天早上醒來看到蘋果,一定會很開心。
洗完澡,我坐在陽台上,點了一根煙。其實我早就戒煙了,隻是偶爾覺得累的時候,會忍不住抽一根。陽台很小,隻能站下一個人,對麵是另一棟樓的窗戶,裏麵透出溫暖的燈光。我看著夜空,天上沒有星星,城市的燈光太亮了,把星星都遮住了。
突然,我想起了小時候。那時候我住在老家的農村,院子很大,夏天的晚上,我會躺在竹椅上,看著滿天的星星。母親坐在我旁邊,給我扇著扇子,說:“每顆星星都代表一個人,你要好好照顧它們,它們就會保佑你。”那時候的我,真的信了,每天晚上都要對著星星說說話,覺得自己在照顧它們。
現在才明白,我照顧的不是星星,是身邊的人,是父親,是女兒,是這個小小的家。小時候的我,覺得“照顧星辰”是一件很浪漫的事,現在才知道,“照顧家人”纔是最實在、最浪漫的事。
不知道什麼時候,雨停了。我掐滅煙頭,轉身回房間,路過女兒的房間時,我輕輕推開門,看了看她。她睡得很熟,小臉紅撲撲的,像個蘋果。我笑了笑,輕輕帶上門。
回到自己的房間,我開啟書架,拿出那本舊書,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書籤是女兒做的,用彩紙剪的星星形狀,上麵寫著“爸爸我愛你”。我看著書籤,心裏暖暖的。
書裡夾著一張照片,是我高中時候拍的,那時候的我,穿著校服,笑得很燦爛,眼裏滿是對未來的憧憬。那時候的我,快樂自如,充滿陽光,不知道生活的艱辛,不知道責任的重量。現在的我,雖然沒有活成自己小時候想像的樣子,雖然隻是個底層的勞動人民,每天為了柴米油鹽奔波,但我並不後悔。
因為我知道,生活不是童話,沒有那麼多的轟轟烈烈,更多的是平平淡淡。就像海子的詩裡寫的:“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喂馬、劈柴,週遊世界。”我不能喂馬劈柴,也不能週遊世界,但我可以每天給父親做早餐,送女兒上學,好好送快遞,關心糧食和蔬菜,關心家裏的柴米油鹽。
我有一所房子,雖然不大,隻有三十平米,牆壁有些斑駁,傢具也很舊,但這裏有父親的嘮叨,有女兒的笑聲,有屬於我們的溫暖。它麵朝的不是大海,是樓下的小巷,可隻要家人在,就有春暖花開的感覺。
從明天起,我要和每一個親人通訊——雖然女兒就在身邊,父親也在,但我可以每天多和他們說說話,告訴他們我的想法,告訴他們我很幸福。我要把女兒的每一次進步,父親的每一次笑容,都記在心裏,當成最珍貴的寶藏。
我要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我們小區旁邊的那條小河,以前總覺得它很臟,現在覺得它很親切,就叫它“安河”吧,平安的安。小區後麵的那座小山,雖然不高,但是春天的時候會開滿野花,就叫它“春山”吧,春天的春。
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願你在這個城市裏,能找到屬於自己的溫暖;願你在奔波的時候,能有人為你留一盞燈;願你在疲憊的時候,能有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願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願你有情人終成眷屬,願你在塵世獲得幸福。
而我,隻願守著這三十平米的小房子,守著父親和女兒,守著這份平平淡淡的生活。我隻願麵朝小巷,春暖花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我會早起給父親做早餐,送女兒上學,然後騎著我的快遞車,穿梭在這個城市的大街小巷。我會認真送好每一個快遞,會對每一個客戶微笑,會在晚上回家的時候,給女兒帶一個她愛吃的棒棒糖。
雖然我隻是個普通人,雖然我的生活很平凡,但我知道,我在努力地活著,努力地守護著我愛的人。這就夠了。
夢裏的舊影還會出現,曠野、平原、城市街道,或許是象徵著什麼,或許什麼都不是。恐懼和慾望依然在那裏,被埋在心底,被藏在陰影裡,但我已經學會了和它們和平相處。因為我知道,生活就是這樣,有快樂,有悲傷,有希望,有失望,但隻要我們不放棄,隻要我們還在努力,就一定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
憂鬱是種天賦,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要在憂鬱中找到力量,在平凡中找到溫暖。
明天見,再見,下次再聊吧。
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喂馬、劈柴,週遊世界。
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麵朝大海,春暖花開。
從明天起,和每一個親人通訊,告訴他們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閃電告訴我的,我將告訴每一個人。
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
願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
願你有情人終成眷屬。
願你在塵世獲得幸福。
我隻願麵朝大海,春暖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