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兩百三十四場]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渺間。
我總記得那天風裏的味道,像被曬透的乾草混著點雲的涼。滑翔傘的傘布在頭頂簌簌響,我扯著操縱帶往下看,底下是鋪到天邊的原野,綠得發脆,偶爾有幾叢灌木像被誰隨手撒的墨點。風把我往高處托,耳郭裡全是呼呼的聲,連自己的呼吸都聽不太清——那時候總覺得,天大地大,沒有什麼能攔著我。
直到傘布突然猛地一沉,像被什麼東西拽了把。我心裏咯噔一下,低頭去看,才發現不遠處的半空裏,密密麻麻支棱著些金屬架子,銀灰色的,在太陽底下閃得刺眼。它們比我想像中高太多了,像一群突然從地裡鑽出來的鋼鐵怪獸,胳膊腿兒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我後來纔想起來,那片原野旁邊好像有高架橋,難不成是橋上的什麼東西?可再高的橋,也不該伸到滑翔傘的高度吧。
驚出一身冷汗,總算平安落地。等回到家,推開門的瞬間,我被湧上來的人裹了個嚴實。是家人,是朋友,還有些臉熟卻叫不上名字的人,他們的氣息混在一起,有媽媽身上的肥皂香,有發小剛抽完煙的味道,還有個陌生阿姨身上的香水味,有點沖。然後就是吻,一下接一下,落在額頭,落在臉頰,甚至有人趁亂在我手背上啄了一下。
“嚇死了!聽說你差點撞到東西?”
“沒事吧?有沒有哪磕著了?”
“那破地方早該禁飛了,你就是不聽勸!”
他們七嘴八舌地問,我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有人拉著我的手看有沒有傷,有人往我嘴裏塞了塊糖,甜得發齁。我被他們圍在中間,像個剛從戰場上下來的英雄,又像個闖了禍的孩子。那些問題像雨點似的砸過來,我答一句,又被另一個問題打斷,到最後,我甚至忘了自己原本想說什麼。
再後來,我好像就睡著了。
醒的時候,窗外是墨黑的,牆上的鐘滴答滴答,秒針走得格外響。小腹墜得慌,是半夜起夜的訊號。我慢吞吞地爬起來,腳剛沾地,就覺得胸口悶得厲害,像被人用濕棉花堵了口鼻。吸進的氣好像都變了味,涼絲絲的,颳得喉嚨發緊。
我扶著牆站了會兒,腦子裏亂七八糟地轉。這是怎麼了?是白天嚇著了?還是……我突然不敢往下想。死亡的徵兆?這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笑了,太荒唐了。或許就是感冒吧,最近天氣忽冷忽熱的;又或者是過敏,家裏的花粉還沒收拾乾淨;再不然,是哮喘?我小時候好像犯過一次,後來就沒再犯過……
越想越覺得憋得慌,我擰開臥室門,想去客廳倒杯水。經過玄關的時候,眼角餘光瞥見貓眼,鬼使神差地就湊了過去。
外麵的樓道沒開燈,黑黢黢的。但正對麵的牆上,好像有個影子。不是人的形狀,也不是傢具的投影,就那麼薄薄一片,像被誰潑了墨,又沒潑勻,邊緣毛毛糙糙的。
我盯著那影子看了會兒,心裏沒什麼怕的感覺。小時候聽奶奶講鬼故事,總覺得鬼是青麵獠牙的,可這影子安安靜靜的,像幅沒畫完的畫。隻是看著它,心裏突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煩躁。
是不甘。
我想起白天在滑翔傘上看到的那些鋼鐵架子,想起新聞裡總說誰誰誰抓住了機會,一下子就站到了人前。時事造英雄,可我呢?我好像總在錯過,總在繞遠路。就像今天,明明是想好好飛一次,卻差點撞上去,回來還要被一群人圍著問東問西。命運這東西,怎麼就不能順順噹噹的?它總愛開玩笑,有時候開得還特別不好笑。
喉嚨又癢起來,我咳了兩聲,轉身去廚房倒水。玻璃杯碰到水龍頭,發出叮的一聲,在安靜的夜裏格外清楚。水是涼的,順著喉嚨滑下去,稍微緩解了點憋悶。我抽了張紙,用力醒了下鼻涕,紙團扔進垃圾桶,發出輕微的聲響。
回到床上,怎麼也睡不著了。眼睛閉著,腦子裏卻像放電影,一會兒是滑翔傘的傘布在風裏鼓起來的樣子,一會兒是家人朋友圍著我的臉,一會兒又是牆上那個模糊的影子。
後來好像又睡著了,還做了夢。夢裏有什麼來著?我記得好像挺熱鬧的,有人在笑,笑得特別大聲,可我看著他們的臉,又覺得那笑容底下藏著點別的,像是哭,又像是嘆。像一場精心編排的戲,所有人都在演快樂,可我知道那是假的。是謊言,卻又甜得讓人捨不得戳破。
再醒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窗外有鳥在叫,嘰嘰喳喳的。我躺在床上,伸出手,對著空氣揮了揮。好像想抓住什麼,是夢裏的那些笑臉?還是半夜裏那股說不清的憋悶?
什麼都抓不住。
那些記憶像水裏的影子,你伸手去碰,它就碎了。想不起來就算了吧,我對自己說。其實也沒什麼意思,對吧?
就那麼愣了會兒神,陽光從窗簾縫裏鑽進來,在被子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我坐起來,打了個哈欠,下床,走到衛生間。牙刷擠上牙膏,冷水撲在臉上,涼得人一激靈。
廚房裏飄來早飯的香味,是媽媽煎雞蛋的味道。吃完早飯,上了廁所,換好鞋,推開門的時候,陽光正好落在我腳邊。
就這樣吧。
再見。
(人終將會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擾一生、癡纏一生,鬱鬱一生,又或者會拿長大後的日子來瘋狂彌補年少不可得之物,卻也終究是水中月鏡中花,癡兒一場罷了,畢竟己終究不是當年之人,而物或人也非當年之是非。
淩晨三點十七分,我盯著手機螢幕上阿哲發來的最後一條訊息發獃。他說:“你覺不覺得,咱們都在裝正常?”
窗外的路燈透過紗簾,在地板上投出一道昏黃的光,像條沒頭沒尾的河。我摸過桌邊的玻璃杯,水涼得像浸過冰,喝下去時喉嚨裡泛起一陣澀。三個月前,我在社羣醫院做誌願者,見過一個穿格子衫的男人,每天下午三點準時來走廊盡頭的長椅上坐一小時,手裏捏著張褪色的車票。護士說他兒子三年前在車禍裡走了,從那以後他就成了這樣。家屬們覺得他“不正常”,躲著走,可我見過他給走廊裡的綠蘿澆水,手指輕輕碰葉片上的灰塵,眼神軟得像棉花。
“可能‘正常’本身就是個偽命題。”我給阿哲回訊息,指尖在螢幕上頓了頓,又補了句,“就像量子疊加態,你觀測它的時候它是一個樣,不觀測又是另一個樣。咱們這些生命體,說不定也在好幾個維度裡疊著,一會兒是父母眼裏的孩子,一會兒是社會規訓裡的‘合格公民’,一會兒又是自己都認不出的影子。”
阿哲秒回了個“?”,緊接著是條語音,背景裡有啤酒罐碰撞的脆響:“你又開始拽那些玄乎的了。說人話。”
我笑了笑,起身走到窗邊。樓下的流浪貓又在打架,三隻貓圍著個破紙箱嘶吼,毛飛得到處都是。去年冬天,我把陽台騰出來給它們搭窩,結果被樓下阿姨投訴“招蟲子”。她站在樓道裡叉著腰罵,說我“愛心泛濫得不正常”,可轉頭就把自己家的舊棉絮塞給我,小聲說“別讓貓凍著”。
“比如慈悲吧,”我打字回阿哲,“有時候覺得是好事,幫了別人心裏踏實。但上次我給那個乞討的大爺塞錢,被他纏上了,跟著我走了三條街要更多,最後是個環衛工大叔把他勸走的。大叔說我‘太愣’,對誰都掏心掏肺,早晚要吃大虧。”
“這就是你說的‘秩序善’?”阿哲發來個齜牙的表情,“又想當好人,又怕被拖累,矛盾得像個擰巴的麻花。”
我確實矛盾。讀高中時,我信科學,覺得一切都能靠公式和資料解釋,笑奶奶求神拜佛是“封建迷信”。可去年外婆走的時候,我在靈前守了三夜,摸著她冰涼的手,突然希望真有另一個世界——不是宗教裡的天堂地獄,就是某個能讓她繼續曬曬太陽、剝橘子的地方。後來我想,這大概就是阿哲說的“理性的唯心主義”,相信細胞分裂和能量守恆,也偷偷給不存在的“命運”留了個角落。
“人本來就是混亂的結合體啊。”我回他,“昨天我還在日記本裡寫‘要心如止水’,今天就因為外賣送錯了地址,對著電話那頭的小哥吼了兩句。掛了電話又後悔,買了杯奶茶給他送過去,結果他紅著眼圈說這是他這個月收到的第一句‘對不起’。”
手機安靜了會兒,阿哲發來段長文字:“你還記得老陳嗎?咱們大學時的哲學老師。他說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就像花開花落,沒什麼好糾結的。可他自己查出肺癌那陣,在醫院走廊裡蹲了半夜,抓著我手說‘我還沒給我姑娘講完《莊子》呢’。”
我當然記得老陳。他總穿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講課講到激動處會拍桌子,說“道法自然不是讓人躺平,是讓人在規律裡找活法”。他最後一次給我們上課,是化療間隙,頭髮掉得差不多了,卻笑著說“你們看,這就是‘順承天意’,頭髮要掉,我攔不住,但課得講,這是我想做的‘好事’”。
那天放學,他拉著我在操場走了兩圈,說:“人活著,總得有個錨。不然就像在海上漂著的船,風一吹就散了。我年輕時候想當詩人,後來覺得教書更實在,看著你們這些小孩眼睛發亮,我就知道自己在哪兒了。”
那時我還不懂。直到前年辭職在家,整整三個月,我每天從中午睡到傍晚,醒來就對著天花板發獃。媽媽隔三差五來送菜,站在門口看我一眼就走,腳步聲輕得像怕驚著什麼。有天半夜,我突然坐起來,摸黑走到陽台,看著樓下車燈匯成的河流,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在生死邊緣徘徊”是什麼意思——不是說想死,是覺得自己像團沒形狀的霧,抓不住任何東西,也留不下任何痕跡。
後來是小區門口的修鞋攤大爺救了我。他七十多了,每天早上六點出攤,攤上擺著個鐵皮盒,裏麵裝著他撿的流浪貓崽。我沒事就去看他敲敲打打,看他用粗糙的手給貓崽餵奶。有天他說:“你看這貓,生下來就被扔了,照樣呼嚕呼嚕睡大覺。人也一樣,總得找點事兒乾,哪怕是喂喂貓呢。”
從那天起,我每天去幫他看攤,給貓崽做窩,聽他講年輕時跑運輸的故事。陽光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落在敲釘子的鎚子上,落在貓崽毛茸茸的背上,我突然覺得自己那團霧,好像慢慢有了形狀。
“你說人性是啥?”阿哲又發來訊息,“老陳說人因為悲憫纔是萬物之靈,可我前幾天看動物世界,母獅子為了保護幼崽,跟鬣狗鬥得遍體鱗傷,那眼神,跟我媽當年為了給我湊學費,在工地上跟工頭吵架時一模一樣。”
我想起去年冬天在山區支教的日子。有個叫小花的姑娘,爹孃在外地打工,她帶著弟弟過活,每天天不亮就去山上撿柴,卻總把烤好的紅薯偷偷塞進我包裡。有次下大雨,教室屋頂漏雨,她光著腳跑回家,抱來她奶奶留下的舊氈子,說“老師,這個能擋擋”。氈子上有個破洞,像隻眼睛,看著我們一群人笑著堵雨。
“可能人性和獸性,本來就沒那麼清楚的界限。”我回阿哲,“獅子護崽是生存本能,小花護著氈子,也是想讓我們能好好上課。都是為了‘存續’,隻不過人多了點彎彎繞繞的心思。”
“那選擇呢?”他問,“你總說‘在於自己怎麼選’,可有時候選了也沒用啊。就像小花,她那麼努力,還是因為家裏沒錢,下學期可能要輟學了。”
我盯著螢幕,手指懸在半空。支教結束時,我把攢的錢留給了校長,讓他一定留住小花。可前幾天校長打電話,說小花爹在工地上摔了,家裏實在撐不住。我掛了電話,在房間裏走了幾十圈,最後給阿哲打了個電話,問他能不能一起想想辦法。
“現實的不公,本來就是家常便飯啊。”我回他,“就像老陳說的,規律裡總有意外。但正因為這樣,纔要做點什麼吧。哪怕隻是幫小花湊夠學費,哪怕隻是給流浪貓搭個窩,哪怕隻是在別人罵你‘不正常’的時候,還能守住自己那點彆扭的慈悲。”
窗外的貓不吵了,大概是分出了勝負。我看見那隻最小的橘貓,叼著半塊餅乾,一瘸一拐地跑到車底下,把餅乾推給另一隻斷了尾巴的黑貓。
“我明天去趟山區。”我給阿哲發訊息,“你要不要一起?校長說山裏的桃樹快開花了,小花說想摘朵最大的給她奶奶看看。”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阿哲的語音,背景裡有拉鏈聲,大概是在收拾東西。他說:“等我,我把我那本老陳簽名的《莊子》帶上,給小花講講‘順承天意’和‘逆天改命’的故事。”
我笑了,起身去收拾行李。衣櫃最底下,壓著去年支教時穿的藍襯衫,袖口磨破了邊,卻帶著山裡陽光的味道。窗外的天慢慢亮了,第一道光爬過對麵的樓頂,像給世界鍍了層金邊。
或許這個世界確實是病態的,我們每個人也都在正常與不正常之間搖擺。但就像量子疊加態,正因為有無數種可能,才值得我們在這些混亂和矛盾裡,認真地選一次,再選一次。
就像現在,我選了出發。)
天地解兮**開。星辰隕兮日月頹。我騰而上將何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