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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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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第兩百三十三場]

我怕封閉。

我盯著天花板上的黴斑發愣時,手機在枕頭底下震動了兩下。螢幕亮起來的光在眼皮上投出模糊的橙紅色,像極了第七次死亡時,胸腔裡炸開的火焰餘燼。

這種聯想讓我指尖發麻。翻身摸出手機,是車間組長發來的訊息,問我後天回南方的票買了沒。鎖屏桌布還是去年在電子廠門口拍的玉蘭,花瓣邊緣被曬得發焦,像被人用煙頭燙過。

我坐起身,後腦勺的鈍痛順著脊椎爬下來。這具身體總是疼,不是具體哪裏在疼,更像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鈍感,像泡在福爾馬林裡的標本,連神經都透著股腐朽的木味。

洗手間鏡子裏的人眼窩發青。我擰開水龍頭,冷水砸在臉上時,突然想起某個雨天裏,我也是這樣低著頭,看著渾濁的水在腳邊聚成小水窪。那時候手裏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麥餅,芝麻混著血水流進嘴裏,腥甜得讓人作嘔。

那是第幾回了?

記不清了。就像左手小臂內側,曾經用碎瓷片劃出來的圖案,現在隻剩下一片淺白色的疤痕,連當初為什麼要劃都想不起來。好像是為了記住什麼人,又好像隻是那天的風太涼,總得做點什麼來證明自己還活著。

第一次意識到“迴圈”這回事,是在一片油菜花田裏。

金黃的花海漫到天邊,風卷著花粉撲在臉上,癢得人想打噴嚏。我蹲在田埂上係鞋帶,身後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還沒來得及回頭,後心就被什麼東西刺穿了——不是刀,太粗了,更像是生鏽的鐵釺。

熱流順著脊椎往下淌,我趴在油菜花裡,聞到泥土混著腐爛花瓣的味道。視線開始模糊時,看見阿明站在我麵前,手裏握著帶血的鐵釺,褲腳沾著黃色的花瓣。

“對不住了。”他說,聲音抖得像秋風裏的葉子。

我張了張嘴,想問為什麼,喉嚨裡卻隻能發出嗬嗬的聲響。最後映入眼簾的,是他那雙總是笑著的眼睛,此刻像兩口枯井。

然後就是黑暗。沒有下墜感,也沒有窒息感,像是突然被人按了暫停鍵。再睜眼時,我還蹲在田埂上,油菜花在風裏搖得正歡。手指觸到鞋帶的結,還是鬆開的。

身後傳來腳步聲,阿明的聲音帶著笑:“阿哲,快點,再晚了供銷社的饅頭就賣完了。”

我猛地回頭,他手裏空空如也,褲腳乾乾淨淨。陽光落在他臉上,絨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發什麼呆?”他伸手拍我的肩膀。

我沒躲開,指尖卻控製不住地發抖。那天我們買到了最後兩個紅糖饅頭,他把自己那個掰了一半給我,糖渣掉在他手背上,亮晶晶的。我盯著那點糖渣,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第二次死亡來得很快,在供銷社的倉庫裡。還是阿明,用扁擔砸在我後腦勺上。第三次是在河邊,他把我推下去時,我抓住了他的衣袖,看見他手腕上戴著我送他的紅繩。第四次,第五次……後來我數到第十七次,就懶得數了。

每次復活都在同一個節點——油菜花田,係鞋帶。像是被設定好的程式,連風裏的花粉濃度都分毫不差。我試過逃跑,朝著花海深處跑,直到雙腿發軟栽倒在地。但隻要一閉眼,再睜眼還是田埂上,阿明的腳步聲準時響起。

我也試過先下手為強。在他拍我肩膀的瞬間,抓起田埂上的石頭砸過去。他倒在油菜花裡,血把花染得更深。我喘著氣,看著他的眼睛慢慢失去神采,心裏卻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塊。

然後是黑暗,再睜眼,他又笑著站在麵前:“阿哲,快點。”

原來隻有我會迴圈。他不會記得每一次的死亡,也不會記得我砸向他的石頭。他永遠是那個會把紅糖饅頭分我一半的阿明,也永遠會在某個時刻,用不同的方式殺死我。

迴圈開始變得混亂,不再固定在油菜花田。

有時候醒來是在破廟裏,神像的手斷了一隻,香爐裡插著半截燒完的蠟燭。牆角堆著乾草,我躺在草堆上,渾身痠痛,像被馬車碾過。外麵下著雪,有人在踹門,喊著我的名字。

是阿蓮。她裹著件洗得發白的棉襖,手裏拎著個布包,見了我就往我懷裏塞:“快拿著,他們要抓你。”

布包裡是幾個硬邦邦的窩頭,還有一小袋鹽。我捏著那袋鹽,塑料紙的響聲在安靜的廟裏格外清晰。上一次,就是這袋鹽,被她摻了老鼠藥。

“你走吧。”我說,聲音沙啞。

她愣住了,眼睛紅紅的:“你說什麼?”

“我說你走。”我重複道,看著她棉襖上磨破的袖口。第一次和她見麵時,她穿著件花布衫,袖口綉著朵小雛菊。那天她蹲在河邊洗衣服,我蹲在旁邊打水漂,石頭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她的褲腳,她笑著罵我搗蛋鬼。

“他們說你偷了隊裏的糧食。”她咬著嘴唇,“我知道不是你,阿哲,你不是那種人。”

我笑了笑。上上次迴圈裡,就是她指證我藏糧食的地方。糧倉的木樑上,她親手幫我係的布繩,最後成了捆住我的鎖鏈。

“我真的偷了。”我說。

她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往後退了兩步,像不認識我似的。外麵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有人在喊:“在廟裏!”

她突然撲過來抱住我,力氣大得像要把我揉進骨血裡。“我信你。”她在我耳邊說,熱氣打在耳廓上,“等我。”

然後她推開門沖了出去,外麵傳來驚呼和怒罵。我站在原地,手裏攥著那袋鹽,塑料紙被捏得變了形。

這次死得很慢,被吊在村口的老槐樹上。北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我看著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慢慢沉下去。有小孩扔石頭打我,大人在旁邊指指點點。阿蓮沒有回來。

黑暗降臨前,我看見阿明站在人群後麵,手裏拿著根煙,火光在暮色裡明明滅滅。

再睜眼時,我躺在自己的出租屋裏。牆上的日曆顯示是週三,距離回南方還有三天。窗外的天灰濛濛的,樓下有人在吵架,聲音尖利得像指甲刮過玻璃。

我摸了摸後腦勺,那裏沒有傷口,隻有一片冰涼的麵板。

迴圈裡開始出現一些日常的片段,像是係統出了bug。

有一次醒來,我在排隊買豆漿。隊伍很長,前麵是個抱著小孩的女人,小孩在哭,女人不停地拍著他的背。陽光很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豆漿的香氣混著油條的油香飄過來,讓人覺得日子好像也沒那麼糟。

輪到我時,賣豆漿的大爺笑著問:“還是甜的?”

“嗯。”我點頭,遞過一塊錢。

他接過錢,把裝著豆漿的膠袋遞給我,指尖觸碰到我的手,暖暖的。“昨天見你跟阿蓮姑娘在河邊散步呢。”他說,“那姑娘不錯,眼睛亮。”

我捏著溫熱的豆漿,突然說不出話來。

轉身時,看見阿蓮站在不遠處的柳樹下,手裏拿著本書,風吹起她的頭髮,像極了第一次見麵時的樣子。她看見我,笑著朝我揮手。

那天我們沒有去任何地方,就坐在河邊的石頭上。她給我念書上的故事,聲音軟軟的,像。我喝著豆漿,聽著她的聲音,看著河水慢慢流,心裏那片荒蕪的地方,好像長出了一點綠芽。

太陽快落山時,她合上書,看著我說:“阿哲,我們跑吧。離開這裏。”

我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想起她撲過來抱住我時的力氣,想起她衝出門時的背影。“好啊。”我說。

她笑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

我們沒有跑成。當天晚上,我被人堵在巷子裏,打斷了腿。他們說我勾引有夫之婦,用的是最粗的那種木棍,一下下砸在腿骨上,疼得我想打滾,卻被死死按住。

我看見阿蓮站在巷口,被一個男人拽著胳膊,那是她的丈夫。她的臉埋在男人懷裏,看不見表情。

黑暗吞噬意識前,我聞到了豆漿餿掉的味道。

後來我又在那個早餐攤前醒來過幾次。有時阿蓮會來,有時不會。我總是買一杯甜豆漿,站在河邊喝,看著河水發獃。有一次,賣豆漿的大爺問我:“阿蓮姑娘呢?好幾天沒見她了。”

“不知道。”我說。

“唉,聽說跟她男人走了。”大爺嘆了口氣,“也是個苦命人。”

我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把空袋子扔進垃圾桶。風一吹,袋子飄了起來,掛在柳樹枝上,像隻白色的蝴蝶。

現實裡的日子像杯白開水,寡淡無味。

我去超市買了桶泡麵,結賬時看見貨架上擺著紅糖饅頭,塑料包裝上印著金黃的顏色,看起來很誘人。我拿了一袋,放在泡麵旁邊。

收銀員掃完碼,說:“一共十五塊八。”

我遞過二十塊,看著她找零。她的指甲塗成了紅色,很亮,像迴圈裡見過的血。

回到出租屋,我把饅頭放進微波爐加熱。等待的時間裏,我坐在床邊,看著地上的行李箱。裏麵沒什麼東西,幾件換洗衣裳,一雙舊鞋,還有一本翻爛了的筆記本。

筆記本裡記著些零碎的東西,地址,電話,還有幾句沒頭沒尾的話。有一頁上畫著個歪歪扭扭的圖案,像朵花,又像個符咒。我盯著那圖案看了很久,什麼都想不起來。

微波爐“叮”的一聲響,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拿出饅頭,熱氣騰騰的,咬了一口,甜得發膩。

吃到一半,胃裏突然一陣翻湧。我衝進洗手間,趴在馬桶上吐,酸水嗆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吐完之後,整個人軟得像灘泥,扶著牆才能站穩。

鏡子裏的人臉色慘白,眼下的青黑更重了。我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拍臉,冰涼的觸感讓我稍微清醒了點。

手機又響了,是我媽打來的。

“票買了嗎?”她問,聲音裏帶著點小心翼翼。

“還沒。”我說。

“早點買,別耽誤了上班。”她頓了頓,又說,“你爸讓你別總吃泡麵,對胃不好。”

“知道了。”

“還有……”她猶豫了一下,“上次跟你說的那個姑娘,你回來見見?”

“沒時間。”我直接拒絕。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她輕輕的嘆息:“也行,你自己注意身體。”

掛了電話,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突然覺得很陌生。這張臉,到底是屬於現在的我,還是屬於那個在迴圈裡反覆死去的人?

迴圈的最後一次,我死在一片沙漠裏。

沒有阿明,沒有阿蓮,沒有油菜花,也沒有豆漿攤。隻有漫天黃沙,還有一個破水壺,裏麵一滴水都沒有。

我躺在沙地上,看著太陽一點點往下落,把沙子染成金紅色。風刮過臉頰,帶著沙礫,疼得像被刀割。但我已經感覺不到疼了,或者說,疼得太久,神經早就麻木了。

我想起第一次死在油菜花田裏的感覺,那種溫熱的血流過麵板的觸感,阿明驚恐又決絕的眼神。想起在破廟裏,阿蓮抱我時的力氣,她在我耳邊說的那句“等我”。想起賣豆漿的大爺暖暖的指尖,想起阿蓮亮晶晶的眼睛。

那些畫麵像老電影一樣在眼前閃過,模糊又清晰。

我好像明白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明白。

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阿明和阿蓮?為什麼要反覆經歷這些?

沒有答案。

太陽徹底落下去了,天一點點黑下來。星星亮起來,密密麻麻的,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鑽。沙漠的夜晚很冷,我裹緊了身上的破衣服,還是覺得冷,從骨頭縫裏往外冒的冷。

意識開始模糊,這次沒有疼痛,隻有一種很輕很輕的感覺,像羽毛一樣飄起來。

再睜眼時,出租屋的窗簾沒拉嚴,陽光從縫隙裡鑽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道亮線。

手機在床頭櫃上響,是鬧鐘,早上七點。

我坐起身,摸了摸後腦勺,不疼。摸了摸小腿,也不疼。掀開被子下床,腳踩在地板上,冰涼的觸感很真實。

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麵是灰濛濛的天,樓下的早點攤冒著熱氣,有人騎著電動車經過,車鈴叮鈴鈴地響。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我從行李箱裏翻出身份證和錢包,開啟訂票軟體,買了後天去南方的票。支付成功的提示彈出來時,我盯著螢幕看了幾秒,然後關掉了手機。

走到洗手間,鏡子裏的人還是眼窩發青,但眼神好像清明瞭點。我擠了牙膏,開始刷牙。泡沫在嘴裏堆積起來,帶著薄荷的清涼。

刷完牙,我從冰箱裏拿出昨天買的紅糖饅頭,放進微波爐。“叮”的一聲響後,我拿出饅頭,咬了一口。

還是很甜,甜得發膩。但我慢慢嚼著,嚥了下去。

窗外的天好像亮了點,遠處傳來汽車鳴笛的聲音。我拿起饅頭,又咬了一口。

日子還得繼續,不是嗎?哪怕它像杯白開水,哪怕它甜得發膩,哪怕它有時候,會帶著點血的腥氣。

我還有很多時間,去弄明白那些模糊的記憶,去習慣這寡淡又無奈的人生。就像在迴圈裡那樣,一次又一次,慢慢熬下去。

反正,我早就不怕疼了。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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