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兩百二十四場]
餘姓李氏，名玄真，終南山下散人也。少時癖好丹經，嘗夜讀《抱樸子》至金丹九轉處，忽覺腹中雷鳴，遂以竹箸擊案而笑。鄰家老嫗驚問其故，餘曰：此乃三昧真火初動之象！嫗掩口笑曰：郎君莫非欲效赤鬆遊？餘頷首不語，卻自此深陷虛妄之境。
三年前暮春，偶遇青衣老叟於終南山腳。叟鬢髮如雪，手持竹杖，杖頭懸硃砂燈籠。餘見其燈影搖曳間似有仙鶴盤旋，便趨步相問。叟撫須道：小道友可知點燈續命之術？餘愕然搖頭。叟笑而不答，但見其杖頭燈籠忽化赤虹，直入雲霄。待餘定睛，方知原是竹杖貫穿叟喉而過，血珠滴落處竟生桃花數朵。
餘自此寢食難安，夜夜夢中見竹影穿腸。某夜觀星至子時，忽悟《雲笈七籤》三焦通天之語，遂登山采苦竹。竹生絕壁，根係纏繞千年古柏，剖之見內有金線縱橫，狀若八卦。餘以匕首割竹時，忽聞竹中傳出嗚咽之聲，驚覺手中竹片已染血色。此景暗合《太上感應篇》殺物傷生之戒，然餘心魔既起，豈肯中止？
燈籠之製尤為費心。蠶絲浸硃砂三日，又以金箔屑調麻油塗之。燈芯則取餘三年積蓄長發，每搓十尺必焚香禱告。某夜月圓，餘持燈遙望北鬥，忽見燈麵浮現八仙圖影，髯者執鐵拐，女者跨玉兔，皆似向餘頷首。此際山風驟起，燈芯無焰自燃，餘心知事有玄機。
元宵夜，餘攜苦竹登玉女峰。月華如練，山澗清響與鬆濤相和。置竹於膝，忽聞腹中蚯蚓蠕動之聲，驚覺此身早與竹器相融。貫竹時劇痛如萬刃攢心，然餘強忍不語，唯見道袍漸濕，不知是汗是血。及至竹尖破喉而出，忽覺丹田湧起熱浪，遍體經脈俱震，宛如《黃帝內經》所言氣沖病關之象。
燈籠騰空剎那，群山盡染赤光。山下樵夫驚呼火龍昇天，村童指天而拜。餘立於峰巔，忽見燈影中浮出太上老君之像，手持拂塵徐徐拂過。此際耳畔似聞《道德經》誦聲：反者道之動...話音未落，竹器忽裂，燈籠墜地化為流螢。餘踉蹌倒地，恍惚見村民跪拜，供奉香火不斷。此等場景，恰似《南華經》寓言中朝菌不知晦朔之境。
事後思之，此術實屬荒誕。《洗冤錄》載竹杖貫喉為大刑，《太平廣記》載燈影攝魂乃妖術。然世人多信奇談，竟將餘比作東方朔再世。某日偶遇舊識，見其供奉餘所棄竹器，謂可驅邪避煞。餘笑而不語，心知此等愚昧，與《聊齋誌異》中之徒何異？
後訪長安，見市井間盛行點燈續命之戲法。術士手持竹杖，口中念念有詞，孩童爭擲銅錢求符。餘觀其手法，與昔年所學大相逕庭。某夜潛入其居，見滿屋竹器陳列如兵器架，牆角堆積燈籠殘骸，狀若兇器庫。此情此景，恍然悟得《易經》剝極必復之理——世人癡迷虛妄，終將自食其果。
今餘閒居山中，常以苦竹製笛。吹奏時，音調清越如鶴唳九霄。某夜月圓，餘攜新製燈籠登高，忽見當年貫竹處肌膚平滑如初，唯留一道淡紅紋路，形若太極。此際山風獵獵，燈影搖曳，餘頓悟《心經》色即是空之妙。遂將苦竹投入爐中，火光映照下，竹片化為灰燼，竟凝成八卦圖案飄散空中。
或問餘：昔年愚行，悔否？餘笑指庭前老梅：此樹曾遭雷擊，今反開得更盛。又見山澗流水，忽悟《莊子》吾喪我之旨。世人逐末忘本，終南山中，餘獨守一爐香火，靜候晨鐘暮鼓。昔日竹器已化塵土，唯留此身，猶能笑看人間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