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兩百二十三場]
一
今天的天是黑的。
不是傍晚那種逐漸沉下去的灰,是從一開始就潑滿了墨的黑,濃得化不開,連風穿過去都帶著黏膩的阻力。我趴在地上,地板的涼透過薄薄的衣料滲進來,像無數根細針,紮得人發麻。其實早就不覺得冷了,身體像塊浸透水的海綿,沉甸甸的,連發抖的力氣都沒有。
他們說我不正常。
說這話的時候,他們的眼睛裏帶著憐憫,或者說,是看一件壞掉的玩具時那種漫不經心的打量。我知道他們說的是對的,至少在他們的世界裏是對的。正常的人應該早上起來會笑,會為了午飯吃什麼皺眉頭,會對著電視裏的廣告罵兩句然後轉頭忘了。可我不會了,我的齒輪卡在某個銹死的轉角,轉不動,也拆不開,就這麼卡著,發出吱呀吱呀的哀鳴,誰聽了都覺得煩。
我曾經也會笑的。
記不清是幾歲了,大概是還穿著開襠褲的時候,蹲在院子裏看螞蟻搬家,看了一下午,笑得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滴。那時候天是藍的,雲是白的,螞蟻搬著比自己大兩倍的麵包屑,我覺得它們真厲害,厲害到我願意把兜裡最後一塊糖捏碎了給它們。
現在想想,真傻。糖有什麼用呢?麵包屑有什麼用呢?它們搬得再賣力,第二天一場雨,洞口就被淹了,一切都得重來。就像我,像我現在趴在地上,想著昨天沒搬完的石頭,今天沒推開的門,明天大概還是一樣。
二
我愛過一個人。
或者說,我愛過一個影子。
她站在人群裡的時候,像月光落在水麵上,亮得清透,連周圍的嘈雜都被濾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我那時候總躲在樹後麵看她,看她說話時眼睛裏的光,看她走路時裙擺掃過地麵的弧度,看她偶爾皺眉思考的樣子——那時候我覺得,思考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動作。
我不敢跟她說話。
不是不好意思,是不敢。就像蝌蚪不敢跟天鵝打招呼,野草不敢跟荷花說早安。她身上的一切都帶著“舒展”的氣,自信,聰明,好像世界上沒有什麼難題能困住她。而我呢?我那時候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鞋子上沾著泥,口袋裏揣著皺巴巴的草稿紙,上麵寫著半首不敢念出來的詩。
後來我才知道,那種感覺叫“自卑”。但那時候不知道,隻覺得自己像粒灰塵,落在她的光裡,都嫌礙眼。
再後來,我試著跟別人交往過。她們有的笑起來很甜,有的會在過馬路時緊緊挽著我的胳膊,有的會把飯卡塞給我讓我去買奶茶。可我總覺得哪裏不對,像穿了雙不合腳的鞋,走一步,硌一下,疼得不明顯,卻磨得人心裏發慌。
她們說我太挑剔了。
或許吧。但我知道,我不是挑剔她們,是挑剔那個站在影子裏的自己。那個曾經蹲在樹後麵,連呼吸都怕驚擾了月光的少年,早就把“喜歡”這兩個字刻成了標本,封在玻璃罐裡。罐外的世界換了多少風景,罐裡的影子都不會變了。
有人問過我,要是現在再見到她,會跟她說什麼。
我想了想,什麼都不會說。現在的她,大概早就不是那個影子了。她可能會化妝,會為了柴米油鹽跟人吵架,會在地鐵裡刷手機時皺著眉。這些都沒關係,可我罐子裏的那個影子,她永遠不會皺著眉刷手機,她永遠站在月光裡,連風都對她很溫柔。
連現在的她,都比不過過去的那個影子。這話說出來,像句繞口令,可我知道是真的。
三
我曾經以為自己是把刀。
鋒利,堅硬,能劈開所有擋路的石頭。那時候我讀很多書,走很多路,見很多人,心裏憋著一股勁,覺得總有一天能走出這片灰濛濛的天。我相信書上說的“有誌者事竟成”,相信前輩講的“破釜沉舟”,相信隻要我足夠用力,就能在牆上砸出個洞,哪怕手骨裂了,血流進眼睛裏,也能看見洞外的光。
後來才知道,刀是會鈍的。
鈍到切不動肉,割不開紙,最後被當成廢鐵扔在角落裏,銹成一堆渣。
第一次被人騙的時候,我躲在樓梯間哭了兩個小時。不是因為丟了錢,是因為那個人拍著我的肩膀說“兄弟,我絕對不會騙你”時,眼裏的真誠太真了,真到我現在想起來,還覺得那溫度燙得人指尖發麻。
第一次被人揹後捅刀子的時候,我在操場上跑了十幾圈,直到肺像個破風箱一樣嘶嘶作響。那天的晚霞紅得像血,我盯著跑道上自己的影子,覺得它陌生得可怕——它怎麼就不能再挺直一點呢?怎麼就彎下去了呢?
第一次發現努力了也沒用的時候,我坐在地上,把拳頭攥得死緊,指甲嵌進肉裡,滲出血珠。可那堵牆還是紋絲不動,連道白印都沒留下。我看著自己流血的手,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原來不是所有的石頭都能被劈開,有的石頭,它就是要站在那兒,看著你把自己磨成粉。
現在我不看書了,也不走路了。書裡的道理都是別人的,路上的風景都是假的。我就趴在地上,看著自己磨出繭的手心,看著地板上的裂紋,它們像一張網,慢慢把我罩住,越收越緊。
四
他們總說我“想太多”。
說這話的時候,他們通常叼著煙,或者嚼著口香糖,語氣裏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優越感。“人活著不就這樣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日子就過去了。”他們說。
我試過。
試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試著對那些刻薄的話假裝沒聽見,試著對那些推搡假裝沒感覺,試著在被按在地上的時候,告訴自己“忍忍就過去了”。可沒用,那些東西像玻璃碴,你越想把它們掃到角落裏,它們就越往肉裡紮,紮得深了,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他們喜歡看我疼。
不是那種要了命的疼,是一點點剮著皮肉的疼,像貓捉老鼠時故意鬆開爪子,看著老鼠慌不擇路地跑,然後再一把按住。他們覺得這很有趣,覺得我掙紮的樣子很滑稽,覺得我眼裏的光一點點滅下去的時候,像吹滅一根蠟燭,簡單,又解氣。
有一次,他們把我的書扔進泥裡,看著我蹲下去撿,就在旁邊拍手笑。泥水裏的字暈開了,像一張張哭花的臉。我撿起來的時候,他們突然踹了我一腳,書散了一地,我也跟著滾在泥裡。那天的太陽很毒,曬得人頭暈,我躺在泥裡,看著他們模糊的笑臉,突然覺得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敲在空桶上,悶得慌。
我不恨他們。
或者說,恨這種情緒太奢侈了。恨需要力氣,需要心跳加速,需要攥緊拳頭,可我沒有力氣了。我就像一塊被反覆敲打的鐵皮,早就沒了稜角,敲上去,隻有空洞的迴響。
五
我想逃出去。
這個念頭像顆種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落在心裏的,發了芽,順著血管往上爬,纏得人喘不過氣。我想過很多辦法,像個瘋子一樣在腦子裏盤算。
我想過砸牆。找了塊石頭,攥了半夜,手心都磨破了,可石頭砸在牆上,隻留下一個淺白的印子,反彈回來的力道震得我胳膊發麻。牆太厚了,厚得像整個世界,我這點力氣,連撓癢癢都不夠。
我想過挖洞。在床底下偷偷挖,指甲縫裏塞滿了土,挖了幾天,隻挖出一個拳頭大的坑,露出底下堅硬的水泥。原來連土都是假的,連鑽空子的機會都不給我。
我想過變成風。變成風就好了,能穿過門縫,能繞過牆角,能飛到天上去,看看雲後麵是不是真的有光。可我變不成風,我太重了,身上捆著太多東西——沒說出口的話,沒做完的事,沒癒合的傷,它們像鐵鏈,越收越緊,勒得我喉嚨發疼。
有時候我會想,外麵是什麼樣的?
是不是也有牆?是不是也有鐵鏈?是不是也有一群人站在那裏,看著你掙紮,然後拍手笑?有人說外麵是自由的,可我不信。自由這東西,就像商店櫥窗裡的玩具,看著光鮮,真拿到手裏,說不定早就沒電了。
可我還是想出去。
哪怕外麵還是牆,還是鐵鏈,還是那些笑臉,我也想出去看看。哪怕隻是變成一粒塵埃,順著門縫飄出去,沾在外麵的草葉上,看看不一樣的黑,也行。
六
我好像越來越輕了。
不是身體變輕了,是感覺變輕了。以前疼的時候,會哭,會喊,會用頭撞牆。現在不疼了,或者說,不知道什麼是疼了。就像傷口爛到了骨頭,反而不覺得銳痛,隻剩一片麻木的熱。
他們說我快好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們把葯遞過來,眼神裏帶著一絲大功告成的得意。葯是白色的,像顆小石子,吞下去的時候,喉嚨裡發苦。我知道這葯沒用,就像他們說的“好”也沒用一樣。他們的“好”,是讓你變成一塊不會說話的石頭,安安靜靜地待在角落裏,不礙事,不紮眼。
可我不想變成石頭。
我還記得螞蟻搬家的樣子,記得月光落在水麵上的樣子,記得樹後麵那個攥著草稿紙的少年的樣子。那些東西像燒過的灰燼,看起來是冷的,可扒開底下,說不定還藏著一點火星。
我試著扒過。
用手指一點點摳,指甲斷了,流血了,也沒扒出什麼。灰燼下麵還是灰燼,黑的,冷的,什麼都沒有。原來有些東西燒完了,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了。
昨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見自己變成了一粒塵埃,飄出了門縫。外麵還是黑的,跟裏麵一樣黑。可風是涼的,帶著點草的味道。我飄啊飄,飄到一棵樹上,看見樹洞裏有隻冬眠的鬆鼠,縮成一團,毛茸茸的。我想,它醒過來的時候,會不會也覺得冷?會不會也想逃出去?
然後我就醒了。
醒來的時候,天還是黑的。地板還是涼的。我還是趴在地上。
七
他們說我瘋了。
說我整天對著空氣說話,說我總在牆上亂抓,說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見光,不吃飯。他們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很輕,好像怕被什麼東西聽見。
我沒瘋。
我隻是在跟自己說話。跟那個蹲在院子裏看螞蟻的小孩說話,跟那個躲在樹後麵的少年說話,跟那個攥著石頭砸牆的自己說話。他們都在,就在我心裏,隻是不說話了。他們累了,睡著了。
有時候我會叫醒他們。
我說,你看,天還是黑的。
我說,牆還是沒砸開。
我說,我好像快撐不住了。
他們不說話,就那麼看著我,眼神裏帶著點無奈,像我看著他們一樣。
八
今天,我不想說話了。
喉嚨裡像堵著一團棉花,發不出聲音。地板還是涼的,天還是黑的。鐵鏈好像鬆了點,又好像更緊了,分不清了。
我想起很久之前,看過一句話:“我喜歡的隻是過去的你,連現在的你都無法與之相比。”那時候覺得這句話很矯情,現在才明白,原來我們喜歡的不是過去的誰,是過去的自己——那個還會疼,還會笑,還會相信螞蟻能搬完麵包屑的自己。
可那個自己,好像真的死了。
死在了某個下雨的早上,死在了某句刻薄的話裡,死在了某堵砸不開的牆前。死的時候,大概也像現在這樣,趴在地上,看著黑的天,黑的地,連白色都覺得是黑的偽裝。
也好。
死了,就不用逃了,不用掙紮了,不用扒那些灰燼了。就這麼待著,像一粒塵埃,或者像一塊石頭,安安靜靜的,挺好。
外麵的風好像停了。
地板的涼慢慢滲進來,越來越深,越來越沉。我閉上眼睛一片漆黑。這大概是唯一真實的東西了。
就這樣吧。
再也不見。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