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一百六十五場]
(一)
我盯著手機螢幕發獃的時候,窗外的雨正淅淅瀝瀝地敲著玻璃。指尖懸在鍵盤上方,像幾隻僵硬的蟬蛻,遲遲落不下去。今天不想寫東西,這念頭像潮濕的苔蘚爬滿整個胸腔。寫不出來,那些方塊字在腦海裡擰成濕漉漉的繩結,越扯越緊。那些曾經爛熟於心的句子,此刻都躲進記憶的褶皺裡,連影子都尋不見。沒什麼可寫的,就像乾涸的河床掏不出半滴活水,連嘆息都帶著塵土味。
他們把真正的現實改得亂七八糟的。我想起上週在地鐵裡看見的場景:穿西裝的男人對著手機大吼,唾沫星子濺在玻璃上,映出身後廣告牌上虛假的笑臉。薛老師坐在陽台藤椅上說這話時,煙灰落了滿襟,他望著遠處被高樓切割的天空,說那些所謂的話,其實特沒意義。風把他的話吹得七零八落,像撕碎的傳單飄進樓下的梧桐叢。
(二)
我不對時間抱有什麼期待,就像從不指望生鏽的鐘錶能走回昨天。牆上的日曆被風翻得嘩啦響,撕到六月的紙頁邊角已經卷翹。根本不需要期待,他們早就把這裏改得麵目全非了。樓下的老槐樹被砍倒那天,我聽見鋸子撕裂樹榦的聲音,像誰在哭。沒什麼可說的,喉嚨裡堵著一團棉絮,說出來的話也會被風揉碎,散在鋼筋水泥的森林裏,連回聲都沒有。
就像下雨,不需要理由。此刻雨勢漸大,砸在空調外機上咚咚作響。我趴在窗台上看樓下積水裏的落葉,它們打著旋兒漂向陰溝,像迷路的船。山頂的頑石與山澗中的鵝卵石,他們本質上沒有什麼區別?指尖劃過玻璃上的水痕,畫出歪歪扭扭的弧線。隻不過是被下午別人轉出的產物扣在他們頭上,那些標籤像烙鐵一樣燙在石頭冰冷的麵板上。說那些所謂的話用來當藉口,競爭的硝煙瀰漫在每個清晨的地鐵口,狡辯聲在會議室裡繞樑三日,永無止休止的殺伐紛亂,像潮水般淹沒每個試圖喘息的人。
(三)
或許隻有平靜才能緩和起一些東西,可我試過在深夜的公園長椅上坐成一尊石像,聽蟲鳴織成網,卻隻覺得寒意從骨頭縫裏滲出來。其實不然,它根本就緩和不了,那些傷口隻是被月光暫時漂白,天亮了依舊血肉模糊。日子就在那兒一遍又一遍地打轉,像老舊的唱片卡在同一個劃痕裡。我不想去寫些什麼,因為根本就不需要寫,你我都是明白的所有事情,這個世間這個世道,噓,夠了。
書桌上攤開的筆記本還停留在三天前的日期,鋼筆墨水乾成一道深褐色的疤。浪費了那麼長時間去寫那個沒有用的東西,去和虛無的概念爭論,就像和自己的影子摔跤,耗儘力氣也贏不了。差不多了吧,該做點正事了——可什麼是正事?是像樓下阿姨那樣每天準時去菜市場搶打折的青菜,還是像對門大哥那樣對著電腦螢幕敲程式碼直到淩晨?
(四)
如果人的一輩子就是這個鬼樣子,那我寧可儘快去死好嗎?這句話在心裏盤桓太久,像顆長了黴的果子,每次泛起念頭都帶著酸澀的苦。不喜歡這個世界,這個種族,這所有的所有。上次去博物館,隔著玻璃看那些史前人類的骸骨,他們眉骨高聳,眼神卻比現代人清澈。我們進化了千萬年,卻把心進化成了帶刺的鐵盒。
或許感受山間寧靜的風水中,潛遊的魚依舊會是那個樣子。我想起去年在秦嶺深處看見的溪流,鱒魚在卵石間穿梭,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它們銀藍色的鱗片上。可當我試圖靠近,它們立刻躲進石縫,像從未出現過。看看他們的眼睛,長在青蛙裡死魚無光的目,在地鐵安檢口,在寫字樓茶水間,在小區樓下的便利店,那些目光像蒙塵的玻璃,映不出真實的模樣。
(五)
你再看看我的,我夠不夠真誠,像一把刀插在你的肚子上?鏡子裏的人眼睛通紅,眼下有深色的陰影,像被誰狠狠揍了一拳。嘴角扯出的弧度比哭還難看,這就是所謂的真誠嗎?不過是把自己剖開給人看,裏麵全是腐爛的臟器和未癒合的傷口。不說這些了,反正也不重要,真實與虛幻是模糊的,就像此刻窗外的雨,分不清是落在現實還是夢裏。正如生死的界限也是不清晰的,人類把那些妄圖自殺的精神病關在籠子裏,用白大褂和藥片構築所謂的現實,也隻是在為他們的現實存在找藉口。
我曾在精神病院陪朋友複診,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和絕望的味道。有個穿藍白條紋病號服的女人,對著牆壁喃喃自語,她說自己是外星人,馬上就要被接回母星。護士過來給她打針時,她掙紮著喊:“你們都是假的!這個世界是假的!”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或許她纔是清醒的那個。
(六)
你怎麼能確定你所處的就是真正的真實,我們在看影視作品,就如同高維文明在看我們的世界一樣,缸中之腦,池中之魚,現實之人,你以為有什麼區別?昨晚熬夜看了部老電影,主角發現自己是遊戲裏的NPC,他站在城市邊緣,看著畫素化的天空崩潰大哭。我關掉螢幕時,看見自己映在漆黑螢幕上的臉,忽然分不清哪個纔是被操控的角色。
這裏不是物質世界的現實,而是瀕死者的精神夢境,是生與死之間的徘徊走馬燈,是虛構出來的記憶片段回放。上週在醫院做胃鏡,麻醉劑推入靜脈時,我看見天花板的燈光變成旋轉的星雲。意識模糊前,腦海裡閃過很多碎片:五歲時摔碎的玻璃熊貓,初中課本裡夾著的銀杏葉,去年冬天在便利店買的關東煮。這些碎片像拚圖一樣湊不出完整的人生,卻比此刻的清醒更像真實。
(七)
我不想死,我隻想活著,可“活著”這個詞太重了,重得像背上馱著整座山。我永遠無法和解,坦然釋然放棄,墜入無奈的深淵,麻木清醒的去世。前幾天整理衣櫃,翻出大學時參加辯論賽的西裝,現在穿已經太緊了。時間像把縮水的熨鬥,把曾經的意氣風發都燙得皺巴巴。你說這次如果我找不到的話,怎麼辦?那就下一次吧,我對自己說,就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我還要去好多次,或許這一生都是枉費,我在那裏什麼都找不到,但是我已經對其他的事情不感興趣了,對所有都無感,無情,無念想,無意義考量。
昨晚路過花店,聞到百合的香氣,忽然想起奶奶去世前病房裏就擺著這樣的花。花店裏的女孩問我要不要買,我搖搖頭走開了。或許我已經死了,這一切都是我臨死前的幻想,而你們都隻是我的幻想。這個念頭冒出來時,我站在十字路口,看著紅綠燈交替閃爍,像巨大的眼睛在眨動。
(八)
如果沒有呢,如果什麼都找不到呢,終究會因為疾病而去世呢,你想讓一個朝生暮死的蜉蝣去坦然麵對意識的死亡嗎?我抽屜裡放著體檢報告,那些向上的箭頭像無數個驚嘆號,紮得眼睛生疼。就算真的有來世重生,我自己早已不是自己了,他也不會是他了。去年參加高中同學會,那個曾經說要一起環遊世界的朋友,現在抱著孩子,聊的都是奶粉和學區房。我們坐在KTV包廂裡,看著螢幕上滾動的歌詞,誰也沒開口唱。
其實我是有執和欲的,並且已經深到不可救藥的程度。我想找到那些仙草,機緣,墓穴,不是求權色財氣,不是為了什麼黃金玉石珠寶美人,是想為了那一絲生機而存續,為了活著救命治病。我的不甘,與遺憾,或許勝過那些凡俗之人,所謂低俗物質所求的千倍百倍萬倍,精神上更是無數倍。就像山頂的頑石和骸骨,他們與山澗中的鵝卵石與貝殼都是同種一樣的物質,可是他們本質上都是有著完全不同的區別的。山頂的風終年呼嘯,把石頭吹得佈滿裂紋,而山澗的卵石被流水打磨得光滑圓潤,可誰又知道,那些裂紋裡藏著多少個世紀的孤獨,那些光滑的表麵下又埋著多少未說出口的疼痛。
(九)
因為還存在於社會,還在人群之間,仍需要去保持維繫那些關係聯絡。昨天同事發來微信,問我週末要不要去聚餐,我盯著對話方塊看了十分鐘,最後回了個“加班”。或許有一天會離開,但我現在還是要去忍受那些,將工具視為玩具的意向所指,那些紛紛擾擾,人情世故。上次回老家,親戚們圍著我問工作問物件,我躲進閣樓,看見屋頂漏下的光裡浮著無數塵埃,它們在空中跳舞,像一場無聲的狂歡。
或許前世我就是個苦行僧,僅靠著一個碗和一個竹杖,披著僧袍,踏著芒鞋行走荒野天地之間吧。我本就不屬於人間,或許來生記憶依舊會如此這般傳遞載承。上個月去塔爾寺,看見轉經的老人,她的手佈滿皺紋,卻把經筒擦得發亮。我跟著她走了一圈又一圈,聽不懂藏語經文,卻覺得心裏難得平靜。
(十)
所有的物質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隻有精神和靈魂才能較為長久的存在。我床頭櫃上放著一本舊書,是爺爺留下的《唐詩三百首》,書頁邊緣磨得發毛,裏麵有他用鋼筆寫的批註。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一種東西是屬於人類自己的,終究都要舍離,它們都是隻屬於天地萬物自然的一部分。每次旅行的時候都是這樣,我從不會去購買那些什麼所謂的東西去破壞帶走什麼。去年在敦煌,看見遊客們爭相買走刻著“莫高窟”字樣的紀念品,我隻站在沙漠裏,看落日把鳴沙山染成金紅色。
我看到那些他們毀壞搬走拿取的東西,就感到心裏十分不舒服。這次去格爾木那邊,我已經打包好了行李,帆布包裡隻有幾件舊衣服、一個水壺和一本筆記本。我不會拿走什麼東西,就算是什麼,我也僅僅是觸控它,感受它,閉上眼睛,體會片刻那種深沉。就像上次在可可西裡,我蹲在藏羚羊的殘骸旁,風吹起我的頭髮,我對著那些白骨唸了段不知從哪聽來的經文,然後繼續徒步荒野野外求生前行。
(十一)
別人總是說我古板脫節,固執己見,不知變通。上次公司團建,他們在KTV唱歌跳舞,我獨自坐在角落看窗外的夜景。可我就是不喜歡現代,科技,社會,人心,情感,利益等等,一切都變了味兒。他們將那當初那份淳樸,整的汙穢不堪。想起小時候在鄉下,鄰居阿姨會端來自己做的豆瓣醬,現在小區裡遇見鄰居,最多點頭笑笑,連名字都不知道。天地環境從未改變,隻是人群早已從人性的先民退化為獸性的野怪。
樓下傳來爭吵聲,大概是哪家夫妻又在吵架。我關上窗戶,把那些喧囂隔絕在外。你到底在胡說些什麼東西?夠了就到這,不要在那裏絮絮叨叨,沒有永無止境的自言自語了。鏡子裏的人嘴唇微動,像是在和誰對話。那些夢境什麼的碎片根本就記不住,也沒有不會存在現實,更是荒唐一塌糊塗,一敗塗地。
(十二)
桌上的枱燈忽明忽暗,大概是燈泡快壞了。就到這吧,不要再吵吵了,叨來叨去的了。明天見——可“明天”真的會來嗎?或許等我關掉枱燈,這個世界就會像潮水般退去,隻剩下我一個人漂浮在無邊的黑暗裏。住嘴再見。我對著空氣說,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玻璃,也敲打著我空蕩蕩的胸腔。這個夜晚長得沒有盡頭,就像我那些無法言說的心事,在黑暗裏瘋長,直到把整個房間都填滿。
(今不欲屬文,不能書,亦無意為之,皆遺忘,莫能憶,實無可書者。
彼輩亂真實現實甚矣。薛師雲,彼所謂言者,實無意味。
吾於時無所待,以本無需待也。彼早已改此地麵目全非,無可言者,以無需言也。
譬如天雨,無需故,唯默而已。山頂之頑石與山澗之卵石,其質豈有異耶?特為世人所加之名耳。彼以浮言為藉口,競辯無已,殺伐紛亂,或謂唯靜可緩之,然非也,實不能緩,唯迴圈往複耳。吾不欲書,以本無需書。吾皆知世間諸事,此世此道,噓,足矣。
虛擲多時以書無用之物而爭論。
庶幾可矣,當務正業。然何者為正業?
若人生皆如此鬼狀,吾寧速死,可乎?
不喜此世,此族,一切種種。
或感山間靜風,水中潛魚,猶然故態。
觀彼等之目,若蛙眼死魚,無神無光。
再觀吾目,夠否真誠?譬如刀插汝腹耶?
勿言此矣,反正亦無關緊要。真與幻模糊,猶生死之界亦不清。世人囚瘋癲欲自戕者於籠中,唯為其現實存焉尋藉口耳。
汝何能定所處者為真?吾輩觀影視,猶高維文明觀吾世也。缸中之腦,池中之魚,現世之人,汝以為有異耶?
此非物質世界之現實,乃瀕死者之精神夢境,是生死間之走馬燈,是虛構記憶片段之回放。
吾不欲死,唯欲生,然終不能和解,無法坦然釋然捨棄,墮入無奈之淵,麻木而清醒地赴死。
汝言若此次未得,當如何?則下次可也。吾需往多次,或此生皆枉費,於彼一無所獲,然吾已對他事無感,無情,無念,無意義之思。或吾已死,此一切皆為臨死之幻,而汝等皆吾幻也。
若終究無所得,終以疾而逝,汝欲令朝生暮死之蜉蝣坦然麵對意識之滅乎?縱有來世重生,吾亦非故吾,彼亦非故彼。
實則吾有執念貪慾,且深至不可救藥。吾欲尋仙草、機緣、墓穴,非為權色財氣,非為金玉珠寶美人,唯為一絲生機以存續,為活命治病耳。吾之不甘與遺憾,或勝凡俗之人所求低俗物質者千倍百倍,精神上更無數倍。譬如山頂頑石與骸骨,與山澗卵石貝殼雖為同種物質,然其本質迥異。彼空落寂寥之蒼白,較世間人情冷暖,其清醒之痛苦折磨更為深重。
以吾猶存於社會,處人群間,仍需維繫關係。或有朝離去,然今仍需忍受之。視工具為玩具之意指,此紛紛擾擾、人情世故。或許前世吾為苦行僧,唯持一碗一竹杖,披僧袍,踏芒鞋,行於荒野天地間。吾本不屬於人間,或來生記憶仍如此傳遞承續。
凡物質者,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唯精神靈魂可較久存。世間無物屬人,終需舍離,皆為天地自然之一部分。每次行旅皆如此,吾從不購所謂物品以破壞攜走。見彼等毀壞搬走取物,心甚不適。此次往格爾木,吾不拿一物,縱有所觸,亦唯撫之、感之,閉目體會片刻深沉。路遇殘骸屍體,吾亦坐其旁超度,續徒步荒野求生前行。
人皆謂吾古板脫節,固執己見,不知變通。然吾實不喜現代、科技、社會、人心、情感、利益等,一切皆變味。彼輩將淳樸整得汙穢不堪,天地環境未改,然人群已從人性先民退為獸性野怪。
汝究竟胡言何物?足矣,止此,勿再絮叨,無休無止自言自語。
彼夢境碎片實不可記,亦不存在於現實,荒唐一塌糊塗。止此吧,勿再吵嚷。明日見,住嘴,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