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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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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第一百五十四場]

我叫陳默,至少檔案裡的那個“我”叫陳默。

螢幕右下角的時間又跳了一格,淩晨三點十七分。窗簾沒拉嚴,樓外霓虹燈的光像一條冰冷的蛇,爬過我電腦旁堆積如山的紅牛罐,在鍵盤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鍵盤縫隙裡嵌著薯片碎屑,和我指甲縫裏的泥垢一個顏色——我好像有三天沒好好洗過手了,或者更久。

檔案還停留在第十章。遊標在“陳默眼神一冷,周身氣勢暴漲”後麵固執地閃爍,像某種無聲的嘲笑。

“都市龍王”,編輯發來的訊息還飄在聊天框頂端,紅色的未讀提示像個血窟窿。“陳哥,這月KPI就靠你了,讀者就愛看龍王打臉,爽就完事了,別整那些虛的。”

虛的。

我盯著螢幕上那個叫“陳默”的主角。他穿著地攤貨西裝,在金碧輝煌的酒店大堂裡被保安攔住,下一秒就要掏出黑卡,讓經理跪著道歉。多經典的橋段,我寫了不下一百遍。他的頭髮很長,遮住半邊眼睛,按照設定,那是“藏著深淵般的冷漠”,但我看著,隻覺得像一叢亂草,遮住了本該有光的地方。

讀者說他“霸氣”,說他“殺伐果斷”。可隻有我知道,他的“霸氣”是我敲下的程式碼,他的“果斷”是大綱裡預設的路徑。他像個提線木偶,在我劃定的舞台上,重複著踢翻棋盤、踩碎對手尊嚴的戲碼。每一次“打臉”都能換來訂閱數的飆升,像往我乾癟的錢包裡塞皺巴巴的鈔票,但那些鈔票上印著的,全是他麻木的臉。

我曾經不是這樣的。

抽屜最深處有箇舊硬碟,裏麵存著我大學時寫的東西。那時候我還叫陳明,不叫陳默。我寫少年在廢棄工廠裡撿到半塊電路板,上麵刻著不屬於地球的公式;我寫深夜圖書館的管理員能從舊書頁裡抽出星光,織成通往平行宇宙的網;我寫一個醫生髮現人類的DNA鏈其實是某種古老文明的求救訊號……那些文字裏有鐵鏽味的冒險,有星空般浩瀚的好奇,還有我對著顯微鏡和哲學書熬紅的眼睛。

可現實是,畢業後租房要交押金,父親的葯不能斷,編輯說“科幻沒人看,玄學太晦澀,寫點接地氣的,比如都市龍王”。

“接地氣”,多好聽的詞。說白了,就是把腦子摘下來,踩在腳底下,換成能讓讀者爽到尖叫的神經突觸。

我第一次讓“陳默”掏出黑卡時,手指在鍵盤上猶豫了很久。那時他還叫“林默”,本該是個研究量子物理的天才,因為一場實驗事故獲得異能,正在探索能量守恆定律和靈魂本質的邊界。但編輯說:“搞那些幹嘛?讓他去酒吧,被富二代看不起,然後一拳把對方打進牆裏,這才叫爽!”

於是林默死了,陳默誕生了。他的頭髮越來越長,蓋住了曾經閃爍著求知慾的眼睛;他的世界越來越小,隻剩下金碧輝煌的會所、哭爹喊孃的反派和永遠等著被拯救的花瓶女主。他不再思考星星為什麼會亮,隻關心怎麼讓銀行卡餘額後麵多幾個零;他不再研究細胞分裂的奧秘,隻琢磨著怎麼讓對手的臉裂成幾瓣。

有時候我會做噩夢。夢裏我變成了陳默,站在一片灰濛濛的空間裏,四周全是鏡子。每麵鏡子裏都映著我的臉,卻又不全是我。有的鏡子裏,我穿著白大褂,手裏拿著試管,試管裡的液體發著神秘的藍光;有的鏡子裏,我坐在古籍堆裡,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文字化作蝴蝶飛走;還有的鏡子裏,我隻是個普通的大學生,趴在圖書館的桌子上睡覺,嘴角流著哈喇子,夢裏全是沒解開的數學題。

但所有鏡子裏的“我”,最終都會被一個穿西裝的“陳默”打碎。他眼神一冷,周身氣勢暴漲,那些鏡子就嘩啦啦碎成一地玻璃碴。而我蹲在碎片中間,看著無數個破碎的自己,每一塊碎片裡都映著他那張麻木的臉。

前幾天,我在樓下便利店買煙,看到一個拾荒的老頭。他推著滿是紙箱的手推車,仰頭看著夜空。那天月亮很圓,清輝灑在他花白的頭髮上,像落了一層霜。他看了很久,久到我差點以為他是尊雕像。然後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用stubby的鉛筆在上麵寫著什麼,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很輕,卻像針一樣紮在我心上。

我突然很想知道他在寫什麼。是記錄今天撿到了多少個礦泉水瓶,還是在畫月亮執行的軌跡?是在計算廢品站的收購價,還是在推演某個被遺忘的宇宙模型?

那一刻,我覺得他比我自由。至少他還能抬頭看月亮,還能用鉛筆在紙上留下屬於自己的痕跡。而我,被關在十六樓的出租屋裏,對著螢幕,寫著一個叫“陳默”的傀儡,在虛擬的都市裏稱王稱霸,卻永遠走不出我為他設定的、巴掌大的牢籠。

螢幕上的遊標還在閃。我敲下一行字:“陳默掏出黑卡,經理立刻點頭哈腰,周圍的人紛紛露出震驚的表情。”

真爽啊。

我對自己說。

可眼淚卻掉了下來,砸在鍵盤上,把“震驚”兩個字洇得模糊。我看著那片水漬,突然覺得螢幕裡的陳默也在看著我。他的長發無風自動,遮住的眼睛裏,是不是也藏著和我一樣的、無法言說的悲哀?

我們都是被困在鏡子裏的困獸。他困在我寫的故事裏,用“打臉”來證明自己的存在;我困在名為“陳默”的筆名下,用訂閱數來衡量生命的重量。我們都有很長的頭髮,遮住了想去看星空的眼睛;我們都有很短的見識,隻夠在鋼筋水泥的叢林裏,重複著名為“成功”的鬧劇。

窗外的霓虹燈還在閃,像永不停歇的走馬燈。我伸出手,想關掉螢幕,卻不小心碰到了那箇舊硬碟。它很涼,像一塊被遺忘的墓碑。

也許明天,我該把那些舊稿子找出來看看。也許明天,我會讓陳默抬頭看一次月亮。

但明天,編輯還會催更,讀者還在等著看打臉,房租還要交,父親的葯不能斷。

所以我隻是擦掉眼淚,深吸一口氣,讓指尖重新落在鍵盤上。

“陳默眼神一冷,周身氣勢暴漲……”

這一次,我寫得特別流暢。

因為我知道,隻有在這個虛假的世界裏,我和他,才能暫時忘記,我們都長著長長的頭髮,卻從來沒有見過真正的星空。而這具困在底層世界的軀殼,連同這顆從未真正思考過的靈魂,纔是這出悲劇裡,最讓人致鬱的真相。

鍵盤的按鍵被我的汗水浸得發黏,每一次敲擊都像是在摁壓結痂的傷口。螢幕上的陳默已經把那個經理踩在了腳下,皮鞋底碾過對方西裝上的名牌logo,像碾死一隻嗡嗡叫的蒼蠅。評論區開始刷屏:“爽!”“龍王威武!”“這纔是我要看的!”

那些紅色的數字跳動著,像無數根細針,紮進我視網膜的最深處。我數著訂閱量上漲的數字,每漲一百,就從旁邊的煙盒裏抽出一支煙。煙灰缸早就滿了,煙頭堆成一座黑色的小山,煙味和餿掉的外賣味混在一起,在空調失靈的房間裏發酵成一種腐朽的氣息。

淩晨四點零七分,手機震了一下。是醫院發來的短訊,預繳費用不足。我盯著那串數字,突然想起父親年輕的時候,穿著白大褂在實驗室裡做實驗,袖口總是沾著洗不掉的試劑痕跡。他會把我架在肩上,指著顯微鏡下的細胞說:“明明,你看,每個生命都是一個宇宙。”

明明。

現在沒人叫我明明瞭。連我自己都快忘了這個名字。

我摸出錢包,裏麵隻剩下三張皺巴巴的十塊錢。編輯的頭像在聊天框裏跳動,發來一個紅色的感嘆號:“陳哥!怎麼回事?斷更了?趕緊的,讀者等著呢!這個月獎金不想拿了?”

獎金。

我想起昨天路過書店,看到櫥窗裡擺著大學同學的新書。書名是《量子糾纏與靈魂猜想》,封麵上他穿著乾淨的襯衫,笑得像當年在圖書館討論弦理論時一樣燦爛。而我,在他隔壁的網文專區,看到了《都市龍王:從棄少到世界主宰》的實體書,封麵是一個染著黃毛的殺馬特,眼神空洞地舉著一把虛擬的劍。

店員正在給那本書貼“熱銷推薦”的標籤。

我猛地掐滅煙頭,燙到了手指。疼痛讓我短暫地清醒了一瞬。我開啟那箇舊硬碟,裏麵的資料夾名字都帶著青澀的光:“星塵計劃”“古卷密碼”“細胞宇宙”。點開一個叫“月光方程式”的檔案,第一行寫著:“當月球執行到第23個拉格朗日點時,鏡麵反射的光可能會穿透維度壁壘——”

後麵的字跡越來越潦草,像是被什麼打斷了。

“陳默眼神一凜,體內的龍氣翻湧。”我機械地敲下一行字,“他抬手一指,旁邊的水晶吊燈應聲而碎,玻璃碴子像流星一樣墜落。”

多美的比喻。流星。

可我上次看到真正的流星是什麼時候?好像是大二那年,和室友們擠在天台上,裹著毯子等英仙座流星雨。有人說看到流星要許願,我許的願是“希望有一天能寫出改變世界的故事”。

現在,我寫出的故事正在改變世界——把越來越多的人困在“打臉”和“逆襲”的迴圈裡,像一群在滾輪裡奔跑的倉鼠,以為自己在向前,其實永遠在原地打轉。

突然有人敲門。是房東,手裏晃著鑰匙:“小陳,這個月房租該交了,再拖下去我可要鎖門了。”他的目光掃過我房間裏堆積如山的垃圾,皺起眉頭,“你這屋子怎麼跟垃圾場似的?能不能收拾收拾?”

我沒說話,隻是看著他。他的臉上有中年男人的油膩,眼神裡是不耐煩和理所當然。像極了我筆下那些勢利的配角。

“沒錢。”我聽見自己說,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沒錢?”房東提高了音量,“沒錢你住什麼房子?趕緊的,三天之內,要麼交錢,要麼滾蛋!”

門“砰”地一聲被關上,震得牆上的海報都掉了下來。那是我大學時貼的,上麵是愛因斯坦的照片,他叼著煙鬥,眼神裡有洞悉一切的智慧。現在照片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像我被塵封的理想。

我撿起照片,用袖子擦了擦。愛因斯坦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似乎帶著一絲悲憫。

“你說,”我對著照片喃喃自語,“如果我當初堅持下去,是不是現在也能像他一樣,在某個實驗室裡,為了一個未知的公式熬到天亮?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在十六樓的出租屋裏,為了讓一個虛擬的角色扇別人耳光,熬到天亮?”

沒有人回答我。

隻有鍵盤還在固執地發出聲響。陳默已經把那個酒店鬧了個天翻地覆,警察來了,他亮出某個“神秘組織”的令牌,警察立刻點頭哈腰。多經典的橋段,我閉著眼睛都能寫出來。

可我寫著寫著,手指突然停住了。

我讓陳默抬起頭,看向窗外。

螢幕上的他,長發淩亂,眼神冰冷。窗外是我寫的那個霓虹閃爍的都市,高樓大廈像鋼鐵森林,遮住了所有星光。

“他在看什麼?”我問自己。

他在看月亮嗎?可我從來沒讓他看過月亮。在我設定的世界裏,月亮和星星一樣,都是不存在的奢侈品。那裏隻有永遠明亮的霓虹燈,和永遠喧囂的會所。

我鬼使神差地,在檔案裡加了一句:“陳默看著窗外,突然覺得那片鋼筋水泥的叢林,像一個巨大的牢籠。”

剛敲完,編輯的訊息就彈了出來:“陳哥!你寫什麼呢?加這些亂七八糟的幹嘛?趕緊刪掉!讀者要看的是爽,不是狗屁思考!”

我看著那條訊息,突然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咳嗽,咳得我眼淚都流了出來。

是啊,狗屁思考。

我刪掉了那句話,重新寫道:“陳默眼神一冷,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三分鐘後,一群黑衣保鏢沖了進來,將所有人都趕了出去。”

多爽啊。

我又點了一支煙,煙霧繚繞中,我彷彿看到螢幕裡的陳默轉過頭,透過畫素組成的眼睛,看著螢幕外的我。他的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和我此刻的表情一模一樣。

我們都被困住了。

他困在我寫的程式碼裡,我困在生活的程式碼裡。我們都長著長長的頭髮,遮住了想要仰望星空的眼睛;我們都有很短的見識,隻夠在各自的牢籠裡,重複著名為“生存”的鬧劇。

硬碟還在桌上放著,像一塊冰冷的墓碑。我知道,裏麵那些關於星星、關於宇宙、關於生命本質的幻想,已經和我的青春一起,死了。

就像父親病房裏那台心電監護儀,最後總會拉成一條直線。

就像我筆下的陳默,永遠隻能在都市的水泥森林裏,做一個打打殺殺的“龍王”,而永遠不會知道,真正的天空是什麼顏色。

窗外的天快要亮了。第一縷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鍵盤上,照亮了那些油膩的指紋和薯片碎屑。

我看著那點光,突然覺得無比刺眼。

於是我抬起手,按下了儲存鍵。

“陳默眼神一冷,周身氣勢暴漲……”

這一次,我寫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用力。

因為我知道,隻有在這個虛假的世界裏,我和他,才能暫時忘記,我們都是被現實磨平了稜角的困獸,困在各自的鏡子裏,永遠也走不出去。而這日復一日的重複,這無處可逃的絕望,纔是這出悲劇裡,最讓人窒息的真相。

硬碟在掌心沁出涼意,像握著一塊從停屍房偷來的銘牌。我盯著螢幕上“陳默”兩個字,突然發現這名字拆開來看,是“耳東”和“黑犬”——東邊的耳朵,聽不見西邊的聲音,隻配像條狗一樣,在別人劃定的圈子裏打轉。

編輯的訊息又閃了起來,這次是語音,劈頭蓋臉的怒罵透過聽筒刺進耳膜:“陳默!你他媽是不是不想幹了?昨天斷更一天,掉了多少訂閱知道嗎?趕緊給我寫!今晚十二點前必須看到新章節,不然合同違約,你賠得起嗎?”

賠得起嗎?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關節因為長期敲鍵盤而變形,指甲縫裏永遠嵌著黑垢,掌心磨出了厚厚的繭。這雙手曾經握著試管,記錄過星軌,現在卻隻能敲打鍵盤,編織別人的“爽”,餵養自己的“喪”。

窗外的天徹底亮了,陽光像融化的鐵水,潑在對麵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我眯起眼,恍惚看見大學實驗室的窗檯,那裏擺著父親送我的第一台天文望遠鏡,鏡筒上還刻著他寫的小字:“向光而生”。

現在那台望遠鏡在哪兒?好像是畢業搬家時,被我當廢品賣掉了,換了五十塊錢,買了一箱泡麵。

“向光而生”。

多可笑的詞。

我站起身,腿麻得差點摔倒。塑料瓶和外賣盒在腳下發出哢嚓的碎裂聲,像踩在自己的骨頭渣上。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瞬間湧了進來,照亮了房間裏所有的汙穢——堆積如山的垃圾,落滿灰塵的舊硬碟,還有螢幕上那個永遠眼神冰冷的“陳默”。

他還站在酒店大堂裡,周圍是跪倒一片的人。多威風啊。

可我知道,他的威風是假的,他的霸氣是程式碼,他的世界是我用鍵盤敲出來的囚籠。就像我,我的自由是假的,我的理想是灰燼,我的世界是這間十六樓的出租屋,和永遠敲不完的鍵盤。

我拿起那箇舊硬碟,走到廚房。水龍頭擰開,銹水嘩啦嘩啦流出來。我把硬碟放在水龍頭下沖,冷水激得我手指發顫。那些關於星星、關於宇宙、關於生命升維的幻想,就在這冰冷的水流裡,一點點模糊,一點點消失。

“明明,每個生命都是一個宇宙。”父親的聲音好像還在耳邊。

可我的宇宙,已經被我親手淹了。

硬碟進水的瞬間,冒出幾縷青煙,接著徹底沒了反應。像一顆熄滅的恆星。

我把它扔進垃圾桶,和那些紅牛罐、薯片袋、煙蒂做了伴。

回到電腦前,螢幕上的陳默還在等著我。遊標在他名字後麵閃爍,像一個跳動的墓碑。

我坐下,深吸一口氣。煙味、餿味、鐵鏽味,混合成一種腐朽的氣息,鑽進肺裡,像灌了鉛。

手指落在鍵盤上,卻沒有敲下任何字。

我看著陳默。

他也看著我。

他的長發遮住眼睛,我的頭髮也很久沒剪了,油膩地貼在額角。他的眼神冰冷,我的眼神空洞。他被困在螢幕裡,我被困在螢幕外。

我們是同一個人。

都是被名為“生活”的編劇,強行按在“爽文”劇本裡的悲劇角色。

突然,樓下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尖銳得像要劃破天空。我想起醫院的短訊,想起父親病房裏那台發出規律滴答聲的儀器。

滴答,滴答。

像倒計時。

也像鍵盤的敲擊聲。

我笑了笑,拿起手機,給編輯回了條訊息:“知道了。”

然後,我刪掉了檔案裡所有的字。

螢幕變成一片空白,像我此刻的大腦。

但空白沒有持續多久。我開始打字。

“陳默站在一片虛無中,四周全是鏡子。”

“鏡子裏映著他的臉,卻又不全是他。”

“有的鏡子裏,他穿著白大褂,手裏拿著發光的試管。”

“有的鏡子裏,他坐在古籍堆裡,指尖有星光飛舞。”

“還有的鏡子裏,他隻是個少年,趴在圖書館的桌子上,夢見自己長出了翅膀,飛向了月亮。”

“他伸出手,想去觸碰那些鏡子。”

“但所有的鏡子,都在他碰到的瞬間,碎了。”

“玻璃碴子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低頭看著碎片,每一塊碎片裡,都映著他現在的臉——長發遮眼,眼神冰冷,嘴角掛著一絲嘲諷的笑。”

“他笑了起來,笑聲在虛無中回蕩,像哭一樣。”

“然後,他轉過身,走向更深的黑暗。”

“那裏沒有霓虹燈,沒有會所,沒有需要打臉的反派。”

“隻有無邊無際的虛無,和永遠無法逃離的,他自己。”

我按下儲存鍵。

檔名是:《鏡中困獸》。

沒有訂閱量,沒有打賞,沒有編輯的催更。

隻有我,和螢幕上那個走向黑暗的陳默。

窗外的陽光更刺眼了,我卻覺得越來越冷。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剛才刪掉舊檔案、寫下新結局的時候,徹底死了。

是那個叫陳明的少年?

還是那個想改變世界的夢想?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現在的我,叫陳默。

沉默的默。

像一塊沉入深海的石頭,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鍵盤很涼,螢幕很亮。

我看著自己在螢幕上的倒影,長發遮眼,眼神空洞。

和那個叫陳默的角色,一模一樣。

原來,最致鬱的悲劇,不是理想破滅,而是當你低頭時,突然發現,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活成了曾經最看不起的那個樣子。

而這麵名為“現實”的鏡子,永遠不會碎。

我們隻能困在裏麵,直到死亡,將一切徹底黑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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