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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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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第一百五十三場]

那是一道光,沒有生機,充滿死寂的光,白光。它像一塊凍僵的玻璃,斜斜切進我租住的閣樓視窗。淩晨三點的光不該有這樣的質地,可它就是來了,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審判意味,把空氣裡懸浮的塵埃照得像無數粒正在下沉的骨灰。我盯著它看了太久,直到眼球酸澀地抽搐,才發現那光其實是從對麵樓頂上的廣告牌漏下來的——一個早已熄滅的霓虹燈招牌,不知為何在今夜詭異地閃了最後一下,像彌留之際的瞳孔反光。

學校餐館大街鬧市鄉下森林,這些畫麵也曾閃爍過。比如此刻窗台上那隻摔碎的玻璃杯,裂口處映出的光斑,忽然就讓我想起小學食堂的不鏽鋼餐盤。那天我把炒青菜裡的蟲挑出來,放在餐盤邊緣,看它在油星裡徒勞地爬動,周圍是同學們咀嚼的吧嗒聲,像無數隻蠶在啃食桑葉。還有去年冬天在鄉下老家,祖父墳前的鬆樹被雪壓彎了枝,我蹲在墳頭抽煙,煙灰落在凍硬的泥土上,忽然看見遠處田埂上有個穿紅棉襖的小女孩,手裏牽著風箏線跑,可天上沒有風箏,隻有鉛灰色的雲。

在不做主,以做主的自主之間徘徊,有時候越是期待失望越深。就像上週在街角便利店,我盯著冰櫃裏的紅豆沙冰看了十分鐘,直到玻璃上凝滿水霧,才發現自己根本沒帶錢包。這種時刻總會讓我想起阿琳——那個在地鐵裡沖我微笑過的陌生女人,她的圍巾上有顆鬆脫的紐扣,我盯著那顆紐扣想了一路,要不要提醒她,等我終於鼓起勇氣抬頭,她已經消失在換乘的人潮裡。我們好像從不分成彼此,可卻若近若離,就像行人路上並排的兩顆石子,被同一個鞋底碾過,卻始終隔著半厘米的柏油。

生物的電訊號和資訊素那種東西最沒用了。去年在醫院做腦電圖,那些黏在我頭皮上的電極片,像無數隻冰涼的水蛭,記錄著我大腦裡混亂的電波。醫生說我前額葉皮層的活躍度低於常人,“可能會影響情緒調節”。我盯著檢查報告上那些起伏的曲線,突然覺得很可笑——原來我的痛苦是可以被量化的,像超市貨架上標著價格的雞胸肉。資訊素就更荒謬了,有次在酒吧,一個香水味濃烈的女人湊過來,她的耳垂上有顆痣,和我母親年輕時照片上的位置一模一樣,可當她的指尖碰到我手腕時,我隻覺得一陣生理上的噁心,像觸到了一塊浸在福爾馬林裡的標本。

反正最後我是把腦袋給剃光了,鬍子也颳了。用的是樓下理髮店淘汰的舊推子,嗡嗡作響時,黑色的發茬掉在鋪著報紙的地板上,像撒了一地燒焦的黑芝麻。鏡子裏的人很陌生,頭皮上有塊淡褐色的胎記,形狀像片被蟲蛀過的葉子。刮鬍子時不小心劃到了下巴,血珠滲出來,在青白的麵板上顯得格外鮮艷,我盯著那點紅看了很久,直到它凝成痂,像一枚小小的琥珀。之後的就想不起來別的東西,隻記得推子卡在鬢角時,發出了一聲尖利的嘯叫,像某種瀕死的鳥。

那些片段碎片,都變得不存在,隻依稀記得那麼丁點。比如昨天半夜醒來,夢見自己在森林裏迷路,腳下的落葉發出乾燥的脆響,遠處有模糊的光斑在晃動,像是有人提著燈籠在找我。我想喊,卻發不出聲音,隻能拚命追著那光跑,直到被樹根絆倒。在夢境快要結束的時候,我極力反覆地去把它記在腦子裏,手指摳進掌心的肉裡,想靠疼痛鎖住那些畫麵,可是醒來之後潛意識還是將它扔乾淨了。就像小時候攢在餅乾盒裏的玻璃彈珠,被繼母一把倒進垃圾桶,我趴在垃圾堆裡找了半天,隻找到一顆沾滿咖啡渣的藍色彈珠,其餘的都沉在記憶的腐殖質裡,再也撈不起來。

我們回憶和記憶都不會剩下,剩下就沒有別的東西了,除了那丁點的東西。比如此刻我坐在窗邊,能想起的隻有七歲那年在鄉下,祖母煮的紅豆湯,鍋蓋上的蒸汽把窗玻璃糊得白茫茫一片,她用粗布圍裙擦玻璃的動作,和我現在擦眼鏡的姿勢一模一樣。除此之外,所有一切之後的夢便記不得了,後來我就醒了,出去吃飯了。街角的蘭州拉麵館還開著,老闆用漏勺在滾水裏晃了晃,撈起一團麵條,澆上褐色的牛肉湯,撒上一把枯黃的香菜。我盯著碗裏漂著的油花,忽然想起昨夜夢裏那片森林,地上的落葉也是這樣的顏色,踩上去會發出“哢嚓”的響聲,像骨頭斷裂的聲音。

或許現實的悲慘與折磨,不幸和痛苦,這對應著夢境中不存在與存在之間的謬論和相悖吧。就像我抽屜裡鎖著的那本病歷,上麵寫著“中度抑鬱”,可我看著那些字,隻覺得像在看別人的故事。前幾天去醫院複診,醫生問我最近有沒有自殺傾向,我想了想說,“沒有,隻是覺得活著像在看一部沒有字幕的外語片,連主角是誰都不知道。”醫生在病歷上唰唰地寫著什麼,鋼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讓我想起大學時在圖書館,鄰座女生翻書的聲音,她的指甲塗成了櫻桃紅,像沾了血的杏仁。

為什麼我從不結婚呢?因為我知道,註定會分開離去的關係,隻會帶來麻煩,是非,最終結成自卑,不幸下作噁心的醜惡骯髒,結果的產物。就像我父母的婚姻,他們在我十歲那年離婚,分割財產時,母親把父親的茶杯摔在地上,碎片濺到我腳背上,留下一道細長的疤。現在那道疤還在,像一條白色的細線,縫在腳踝的麵板上。我見過太多這樣的傷口,它們不會癒合,從來隻會留下來,像攜程上的差評,永遠置頂在人生的頁麵上。我看的傷疤,從生到死一直伴隨,永遠沒有結束,逃脫的一天,隻有暗無天日的刑罰,一次又一次看不到盡頭的傷害。就像去年在海邊,我看見一個男人對著海浪大喊,他的聲音被浪聲吞沒,回頭時我看見他眼角的淚,和海水一樣鹹澀。

我這一生就是這樣,沒什麼開始,也沒什麼結果,碌碌庸庸,從空了中來,回虛無中去。就像樓下車庫頂上的那隻流浪貓,每天傍晚都會蹲在那裏,看車流從眼前經過,直到夜色把它的輪廓融化。沒有過去,沒有未來,沒有意義,沒有原因,沒有結果。昨天收拾衣櫃,翻出一件高中時的校服,領口已經磨得發白,袖口還有塊洗不掉的墨水漬,是某次考試時不小心打翻的。我把校服套在身上,鏡子裏的人顯得格外滑稽,寬大的衣擺像壽衣,領口勒著脖子,讓我喘不過氣。

從出生到現在,一直生活在該死的謊言和巨大的悲愴當中。比如母親總說“等你長大了就好了”,可我現在三十歲了,蹲在馬桶上吐胃酸時,還是會想起她在離婚那天說的話:“要不是為了你,我早走了。”痛苦不會慟哭,失望隻會變得麻木,直到什麼念想都丟掉,消逝殆盡。就像樓下那家倒閉的書店,櫥窗上貼著“旺鋪轉讓”的紅紙,被雨水泡得發皺,字跡模糊成一片暗紅,像誰流在玻璃上的血。

如果不是因為過去悲劇的童年怎麼可能變成現在扭曲的變態。記得八歲那年,父親把我鎖在儲藏室裡,裏麵堆滿了舊報紙,散發著潮濕的黴味。我蜷縮在角落,聽著外麵父母的爭吵聲,像兩條狗在互相撕咬。後來聲音停了,父親開啟門,手裏拿著根皮帶,他的眼睛紅得像兔子。現在每次聞到黴味,我都會控製不住地發抖,像儲藏室裡那隻被踩死的蟑螂,腿還在微微抽搐。

積怨已久,卻又無從可說。就像冰箱裏放了半個月的橘子,表皮已經長出青黴,可裏麵的果肉還是酸的。晚上也許我會去冰島的酒館嘮嘮嗑,就像那些吟遊詩人一樣。想像中那裏應該很冷,牆壁上結著冰花,吧枱後的酒保穿著粗毛線衣,吧枱上擺著幾隻空酒杯,杯底殘留著琥珀色的酒漬。我會點一杯當地的黑啤酒,看著泡沫在杯口破碎,像無數個瞬間消逝的夢。沒什麼可說的,其實也不知道要和誰說話,隻是想在陌生的地方,讓自己顯得不那麼突兀。也許會遇到一個沉默的老人,他的臉上有很多皺紋,像地圖上的經緯線,我們會隔著幾張桌子坐著,偶爾對視一眼,然後繼續喝各自的酒,直到酒館打烊,門外的風雪把我們的腳印掩埋。

再見,明天見。窗外的白光不知何時已經熄滅,隻剩下城市的霓虹在遠處閃爍,像無數隻充血的眼睛。我摸了摸剃光的腦袋,頭皮上的胎記還在,像一片不會融化的雪花。樓下傳來垃圾車駛過的聲音,滾輪碾過路麵的哐當聲,像某種緩慢的心跳。我該去吃飯了,也許還是那家蘭州拉麵館,老闆應該記得我,那個總是點清湯麵,不加香菜的怪人。走在樓梯間時,牆壁上的聲控燈忽明忽暗,我的影子被拉長又縮短,像一個正在掙紮著死去的幽靈。

(其光一道,了無生氣,滿溢死寂,乃白光也。若寒潭凝冰,若枯骨映雪,斜切入牖,照徹室中浮塵,皆作墜灰之態。

學校、餐館、大街、鬧市、鄉下、森林,諸般圖景,亦曾閃於眸底。譬如鄉野鬆林覆雪,譬如市肆燈影搖紅,譬如學堂簷角滴雨,皆如流螢過隙,倏忽而已。

仆嘗徘徊於做主與不做主之間,自主與否,實難定奪。愈是期盼,愈生失望,若汲泉於涸井,徒留空桶迴響。與親故友朋、陌路之人,關係微妙若遊絲。看似不分彼此,實則若即若離,如雙星繞軌,永隔光年。

世人言生物有電訊號、資訊素之類,於仆而言,皆無用之物。譬如腦電圖上波線起伏,不過紙間墨痕;香澤襲人,終是肌膚外塵。

終乃剃髮去須,頭顱盡禿。鏡中見顱頂胎記,狀若蟲蝕殘葉,青白肌膚上一道淡褐,恍若前世印記。推子卡於鬢角時,發出尖嘯如哀禽,其後諸事,皆忘於塵埃。

碎影殘片,俱化虛無,唯餘微末數點,若漏網之鱗。即便是夢將醒時,強行刻記於心,指尖掐入掌肉,待晨光破夢,潛意識亦如帚掃塵,片語不留。憶與記,皆如朝露曦於日,終無留存。所剩者,唯夢尾一星半點,及醒後出門求食之事。街角湯麵館尚開,滾水沸處,麵條如銀蛇入碗,澆褐湯,撒枯綠芫荽,油花浮處,忽憶夢中林中葉落,亦作此色。

或謂現實之悲慘折磨、不幸痛苦,正與夢境中有無相生之悖論相應也。譬如抽屜中病曆書“中度抑鬱”數字,觀之如讀他人故事。醫者問有無自戕之意,仆對曰:“非也,唯覺生如觀無字幕之番邦影戲,竟不知誰為主角。”

何以終身不娶?蓋知註定分離之關係,唯生是非麻煩,終成自卑、不幸、下作、噁心之醜惡產物。傷口如附骨之疽,永難癒合。自少至老,疤痕隨身,如影隨形,無有終期,唯有永夜刑罰,往複傷害,不見盡頭。

仆之一生,本無始,亦無終,碌碌庸庸,從空而來,向虛而去。無過去,無未來,無意義,無因果。猶若車庫頂流浪之貓,每日踞於簷角,觀車河往來,直至暮色融其形骸。

自繈褓至今,皆困於彌天大謊與深巨悲愴之中。痛極反無淚,失望至麻木,終至念想盡失,如燈油耗竭。設使無悲劇童年,何至成今日扭曲之態?

積怨久矣,欲訴無門。今夜或往冰島酒館,學吟遊詩人之態,對酒獨酌。然腹中實無言語,唯待明日,再臨斯世。

再見,明日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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