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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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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第一百五十場]

(一)

我盯著鏡中那個模糊的影子,指腹無意識地蹭過玻璃上凝結的水霧。浴室裡蒸騰的熱氣本該讓人覺得暖和,可我總覺得那點溫度像浮在麵板表麵的灰,撣不掉,也暖不透。水龍頭還在滴著水,嗒、嗒、嗒,像某種固執的倒計時,和客廳裡傳來的爭吵聲絞在一起,擰成一根濕冷的麻繩,勒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那筆錢明明該是我的!”母親尖利的聲音穿透門板,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狠勁,“你跟那個女人不清不楚的時候,想過這個家嗎?”

“家?”父親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冰碴子,“這個家早就被你那些蠅頭小利蛀空了。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跟菜市場搶特價白菜的潑婦有什麼區別?”

嘩啦一聲,像是玻璃杯砸在地上的脆響。我閉上眼睛,睫毛上沾了水汽,冰涼地貼著眼瞼。這種場景太熟悉了,熟悉到我能在腦海裡精準勾勒出母親扭曲的臉和父親眼底那片死寂的灰。他們總在爭,爭那套牆皮剝落的老房子,爭銀行賬戶裡那點可憐的存款,爭那些被他們無限放大的背叛與不甘。那些爭吵像劣質的染料,把所有關於“家”的記憶都染成了渾濁的黑褐色,腥臭不堪。

手機螢幕在褲兜裡震了一下,是大學同學群的訊息。有人發了結婚照,新娘笑得像朵飽滿的向日葵,背景是精心佈置的宴會廳,燈光璀璨得晃眼。我快速劃過去,指尖在螢幕上留下一道濕痕。他們在群裡聊著房貸、育兒經,字裏行間是那種被世俗規訓後的安穩,像一群在既定軌道上爬行的蝸牛,揹著重重的殼,卻自詡幸福。

真可笑。

我擰開水龍頭,冰冷的水嘩啦啦地沖在臉上,瞬間驅散了那點殘存的熱氣。鏡子裏的人抬起頭,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角,眼睛紅得像兔子。可那又怎樣呢?沒人會在意浴室裡這具軀體正經歷著什麼。他們隻關心離婚協議上的數字有沒有算錯,關心房產證上的名字能不能換成自己。家破人亡?或許這個詞用在這裏太誇張,但在我看來,當愛變成了**裸的利益撕扯,這個“家”早就死了,死在無數次摔門而去的夜晚,死在那些以愛為名的互相折磨裡。

我第一次產生逃離的念頭,是在十五歲那年。那天晚上他們又在吵架,摔東西的聲音震得天花板上的灰簌簌往下掉。我縮在陽台的角落,懷裏抱著一本破舊的《昆蟲記》。窗外是城市的霓虹,五光十色,卻照不進這個塞滿了怨恨的屋子。我盯著樓下那棵歪脖子樹,突然就想爬上去,然後順著樹枝跳到馬路上,像一片葉子一樣被風捲走,去哪裏都好,隻要不是這裏。

後來我真的跑過一次。高三那年,模擬考成績一塌糊塗,母親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沒出息,說我是她這輩子最大的失敗。我揣著攢了很久的零花錢,買了一張去鄰市的火車票。火車啟動時,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樓房,心裏第一次感到一種近乎狂喜的輕鬆。可第二天早上,父親就找到了我,他沒罵我,隻是沉默地看著我,眼神裡那種疲憊和失望,比任何指責都讓我難受。我跟著他回去了,像一隻被打斷翅膀的鳥,重新跌進那個鍍金的牢籠。

現在想想,那時候的自己多傻啊,還以為逃離需要勇氣。其實真正需要勇氣的,是承認自己根本無處可逃。社會就像一張巨大的網,家庭是其中最結實的那根繩,你以為自己掙脫了,其實不過是從一個網眼跳到了另一個網眼。那些所謂的“知識”和“經歷”,不過是這張網上的倒刺,紮得你鮮血淋漓,卻讓你誤以為那是成長的勳章。我寧可做個在曠野裡奔跑的傻子,什麼都不懂,隻知道追著風跑,也不想像現在這樣,心裏裝滿了爛泥,每走一步都拖泥帶水。

前幾天整理舊物,翻到一本小學時的日記本。裏麵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我長大要當科學家,發明一種葯,讓爸爸媽媽不再吵架。”旁邊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藥瓶,瓶身上貼著彩虹色的標籤。我盯著那頁紙看了很久,最後忍不住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原來小時候的我,比現在天真一萬倍,也比現在可悲一萬倍。她不知道,有些東西是葯治不好的,比如人心底的貪婪和怨恨。

客廳裡的爭吵不知何時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母親壓抑的哭聲。我知道,他們又暫時“和解”了,為了那點即將分割的財產,為了在親戚麵前維持最後一點體麵。這種和解像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每個人都戴著麵具,說著言不由衷的台詞,演給別人看,也演給自己看。而我,是這場戲裏最多餘的觀眾,被迫觀看那些扭曲的情感和醜陋的慾望,直到視覺和聽覺都變得麻木。

我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六月的風帶著熱氣撲麵而來,夾雜著樓下小吃攤的油煙味和遠處工地的噪音。這就是我生活的世界,喧囂、擁擠、充滿了苟且。他們說這是人間煙火,可我隻聞到了腐朽的氣息。有時候我會想,人為什麼要活著呢?為了每天擠地鐵上班,為了還不完的貸款,為了處理那些永遠理不清的人際關係?像一台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重複著枯燥的運轉,直到零件磨損,然後被扔進垃圾桶。

前幾天聽說一個初中同學自殺了。他是我們班當年的學霸,後來考上了名牌大學,畢業後進了大公司。朋友圈裏總是發著加班到深夜的照片,配文是“加油,打工人”。沒人知道他為什麼會走這條路,直到他母親在朋友圈發了長長的遺書,裏麵提到他長期抑鬱,工作壓力巨大,而家裏人總以為他隻是“想太多”。

看到訊息的那一刻,我心裏沒有太多波瀾,隻有一種近乎冷漠的瞭然。我理解他,就像理解自己心底那些反覆滋生的黑暗念頭。當一個人被苦難浸泡得太久,當所有的希望都被現實碾碎,死亡就成了唯一的解脫。那些自我了斷的人,大概是太累了吧,累到再也撐不起生活的重量。他們選擇提前退場,不是因為懦弱,而是因為太清醒,清醒地看到了這世間的荒謬和悲涼。

可我不一樣。

我沒那個勇氣。或者說,我還有那麼一點不甘。憑什麼他們可以一了百了,而我卻要留在這裏,繼續看這些鬧劇?憑什麼他們可以選擇死亡,而我卻要被迫活著?這種不甘像毒藤一樣纏繞著我,讓我無法像他們那樣“善良”地放手。我要看著,看著這個世界如何繼續運轉,看著那些傷害過我的人如何老去,看著那些所謂的“親情”如何在利益麵前碎成齏粉。

死亡是回家的路?或許吧。但我現在還不想回去。我要在這個爛泥坑裏繼續爬著,用最狼狽的姿勢,也要爬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哪怕這條路佈滿荊棘,哪怕爬完之後遍體鱗傷,至少,我是為了自己在爬,不是為了誰的期待,也不是為了所謂的“責任”。

夜深了,城市的燈光漸漸黯淡下去。我躺在床上,聽著隔壁房間裏父母均勻的呼吸聲。他們大概已經忘了白天的爭吵,或者說,他們習慣了這樣的遺忘。而我,卻像一個守著廢墟的孤魂,清醒地看著這一切。

有時候我會做一個夢,夢裏我真的回到了曠野。沒有高樓大廈,沒有車水馬龍,隻有一望無際的草地和天空。風很大,吹得草浪翻滾,像一片綠色的海洋。我躺在草地上,看著天上的雲慢慢飄過,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用想。那一刻,心裏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可夢總會醒的。

睜開眼,天花板上的水漬還是那個形狀,像一幅抽象的畫。窗外傳來環衛工掃地的聲音,沙沙作響,單調而執著。新的一天又開始了,帶著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樣的氣息,沉悶,壓抑,看不到盡頭。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黑暗中,眼淚無聲地滲了出來,浸濕了枕套。沒關係,哭吧,反正沒人看見。哭完了,明天還要繼續扮演那個麻木、冷血的角色,在這個鋼筋水泥的牢籠裡,繼續掙紮著活下去。

因為我知道,除了活著,我別無選擇。而活著,本身就是一場漫長的悲劇。

就這樣吧,沒什麼可說的了。明天,或者說,當太陽再次升起的時候,一切又會回到原點。而我,隻能在這片名為“生活”的泥沼裡,繼續跋涉,直到再也走不動的那一天。

再見了,那個曾經妄想逃離的自己。

再見了,那個還對“家”抱有幻想的孩子。

再見了,所有關於溫暖和希望的泡影。

從今往後,隻有我自己,和這無邊無際的黑暗,互相取暖,或者說,互相折磨。

(二)

我把額頭抵在結滿冰花的窗玻璃上,看著樓下那棵被積雪壓彎的老槐樹。樹枝像枯瘦的手指,在鉛灰色的天空下徒勞地抓撓著,像極了昨夜夢裏那隻被困在陷阱裡的狐狸——它咬斷自己後腿時發出的嗚咽,此刻還在耳道深處嗡嗡作響。手機螢幕在掌心亮起來,是母親發來的微信,對話方塊裏躺著半條未傳送的語音,聽筒圖示上沾著點乾涸的血跡,那是昨天用指甲掐破掌心時蹭上去的。

“如果你有點良心的話——”我對著空氣複述這句話,舌尖抵著上顎發出的氣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裏碎成一片片白霧。良心是什麼?是父親把醉酒的拳頭砸在母親鎖骨上時,我躲在衣櫃裏咬住嘴唇不發出聲音的懦弱?還是母親把我推到法官麵前,讓我指證父親藏私房錢時,我盯著她染著廉價指甲油的指甲,突然希望那十個指尖都裂開血口的惡毒?鏡子裏的人笑了,喉結在蒼白的麵板下滾動,像一枚快要嘔出來的苦杏仁。

暖氣片發出滋滋的聲響,劣質油漆在高溫下散發出酸腐的氣味,和抽屜裡那瓶安眠藥的味道混在一起。昨天半夜我數過,還有三十七顆,瓶身標籤上的“請遵醫囑”四個字被指甲颳得模糊不清,露出底下蒼白的底色,像某種被剝掉皮的器官。他們總說我該去看看醫生,語氣裏帶著那種處理麻煩垃圾時的不耐煩,彷彿我心裏翻湧的不是膿血,而是可以用處方箋吸乾的墨水。

“就不應該存在。”我用指節叩擊著玻璃,冰花簌簌剝落,在窗台上積成一小堆灰白的粉末。存在是什麼呢?是戶口本上那個被墨水印死的名字,還是銀行賬戶裡永遠在負數邊緣徘徊的數字?上個月去看牙醫,年輕的女醫生指著X光片說我的智齒長歪了,壓迫到神經,得拔掉。我盯著螢幕上那團模糊的陰影,突然想問她:“如果一個人的存在本身就是顆長歪的智齒,拔掉之後,腦子會不會空出一塊能漏風的窟窿?”

窗外開始飄雪,細小的冰晶打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我想起十二歲那年冬天,父親把我鎖在陽台上,說我要是認錯就放我進來。零下十度的天,我穿著單衣跪在瓷磚上,看著玻璃上自己逐漸模糊的倒影,直到雙腿失去知覺。後來母親偷偷開啟門,塞給我一個熱水袋,她指尖的溫度隔著布料傳來,短暫得像錯覺。可第二天早上,她又會在父親麵前抱怨我“不懂事”,彷彿昨晚那個偷偷掉淚的女人隻是我的幻覺。

“別在這裏等著,趁早自我了斷。”我拉開抽屜,安眠藥瓶在掌心滾來滾去,像一顆冰冷的蛋。上個月在頂樓天台,我攥著欄杆往下看,十九層的高度讓胃裏一陣翻攪。風把頭髮吹到臉上,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像片被吹到邊緣的葉子。可就在這時,樓下傳來小孩的笑聲,一個紮著蝴蝶結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過,她母親在後麵追著,喊著“慢點跑,別摔著”。那聲音太溫暖了,暖得讓我突然想起小時候發燒,母親用冷毛巾敷在我額頭上的觸感——原來有些溫暖,是即使被傷害過千百次,也依然會在心底留下疤痕的東西。

我把藥瓶扔回抽屜,金屬碰撞聲在寂靜裡格外刺耳。自我了斷?多輕鬆的詞。就像他們把離婚協議摔在我麵前時說的“你選一邊”,語氣輕鬆得彷彿在問“今天吃米飯還是麵條”。可他們不知道,從他們第一次在我麵前摔碎茶杯時,我就已經在自我了斷了——不是一次性的痛快,而是像被鈍刀割肉,每天割掉一點感知,割掉一點希望,直到剩下這具麻木的軀殼,在這狗屎般的煉獄裏來回拖拽。

“或者是逃出這個狗屎般的煉獄。”我走到衣櫃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裏麵堆著幾件舊衣服,還有一個用膠帶纏了又纏的帆布包。三年前我收拾好行李,站在玄關時,母親突然從廚房衝出來,把一碗熱湯潑在我腳邊,湯漬在地板上燙出白色的印記,像某種警告的符咒。她說:“你要是敢踏出這個門,就當我沒生過你。”那時我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突然覺得很可笑——她明明知道,我早就希望自己從未被生下來。

帆布包的拉鏈頭硌著掌心,我想起去年在火車站,眼看著火車開走,手裏的車票被捏成一團廢紙。站台上人來人往,每個人臉上都有明確的目的地,隻有我像粒被風吹來的沙塵,不知道該落在哪裏。廣播裏反覆播放著“請乘客儘快檢票”,那聲音像根針,紮進太陽穴裡嗡嗡作響。最後我蹲在垃圾桶旁邊,把車票撕成了碎片,看著那些紙片被風吹進下水道,突然哭了——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連逃離都這麼失敗。

“不去尋找或問詢。”我拿出手機,刪掉了通訊錄裡所有親戚的號碼。上次外婆住院,姨媽在電話裡說:“你媽不容易,你該多體諒她。”我握著聽筒,聽著那邊傳來麻將碰撞的聲音,突然想問她:“我被父親掐著脖子按在牆上時,你們在哪裏?我媽把我的生活費拿去賭博時,你們又在哪裏?”可最終隻是說了句“知道了”,掛掉電話後,把那串號碼拖進了黑名單。尋找什麼呢?問詢什麼呢?這世上根本沒有所謂的“感同身受”,有的隻是旁觀者的指指點點,和局內人腐爛的沉默。

雪越下越大,窗台上的冰花已經積了薄薄一層。我走到廚房,開啟水龍頭,冰冷的水嘩啦啦地流著,在水槽裡濺起細小的水花。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青黑,像被誰狠狠打了兩拳。我想起昨天在便利店,收銀員看著我的眼神——那是種混雜著警惕和憐憫的目光,彷彿我是個隨時會掏出刀子的危險分子。其實她不知道,我連劃破自己麵板的勇氣都快要沒有了,那些曾經在手臂上留下的疤痕,現在都淡成了白色的細線,像嘲笑我連疼痛都留不住。

“我在這裏等著,趁早跑的無影無蹤。”我關掉水龍頭,水滴在寂靜中發出清脆的響聲。等著什麼呢?等著父親哪天喝多了又把拳頭揮過來,等著母親把最後一點生活費也輸光,還是等著這棟老樓在某個深夜轟然倒塌,把所有的不堪都埋進廢墟裡?其實我知道,我在等的,是那個能徹底跑掉的自己——那個在十五歲那年就該跳出陽台的自己,那個在三年前就該踏上火車的自己,那個此刻應該在曠野裡狂奔,把所有記憶都甩在身後的自己。

可我跑不掉。

就像此刻,我看著窗外的雪越下越厚,把老槐樹的枝椏都染成了白色,像一場盛大的葬禮。我知道,即使我真的收拾好行李走出這個門,也會像那片被風吹起的葉子,最終還是會落在某個同樣冰冷的角落。因為有些煉獄,不是地理上的牢籠,而是刻在骨血裡的詛咒——從被生下來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要在這片泥沼裡掙紮,直到最後一點力氣耗盡,沉下去,變成淤泥的一部分。

我重新拉開抽屜,拿出安眠藥瓶,擰開蓋子。三十七顆藥片在掌心滾來滾去,像三十七顆冰冷的眼淚。窗外的雪還在下,世界漸漸被染成一片蒼白。我想起小時候畫的雪景,總是用蠟筆把天空塗成明藍色,太陽是個巨大的橙紅色圓圈,掛在雪山上。可現實裡的雪天,天空總是鉛灰色的,太陽躲在雲層後麵,連光都懶得灑下來。

原來有些東西,從一開始就是錯的。比如對溫暖的期待,比如對逃離的幻想,比如以為自己真的能成為什麼不一樣的存在。

我把藥片倒進嘴裏,乾嚥下去。苦澀的味道從舌根蔓延開,一直苦到胃裏。我躺到床上,拉過被子蓋住頭,聽著窗外雪落的聲音,還有自己越來越慢的心跳。

就這樣吧。

等著也好,跑也好,最終都是一樣的。

在這片狗屎般的煉獄裏,我們都是等著被雪埋掉的灰燼,連腐爛都透著寒意。

而我,終於可以不用再等了。

隻是不知道,當我跑成無影無蹤的那一刻,會不會有人發現,這個世界其實從來沒有因為誰的存在或消失,而改變過一絲一毫。

大概不會吧。

就像窗外的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而老槐樹的枝椏,永遠在寒風裏,做著抓撓天空的徒勞動作。

真好,終於可以睡了。

再也不用睜開眼睛,看這操蛋的一切了。

(三)

我蹲在行李箱前,拉鏈卡在破洞處怎麼也拉不上。尼龍布料上沾著三年前在汽車站被雨漬洇出的黴斑,像塊洗不掉的淤青。衣櫃最底層的舊毛衣還露著線頭,那是母親去年冬天扯著我衣領時拽開的口子,現線上頭纏在指尖,越纏越緊,勒得指骨發疼。窗外的梧桐又在掉葉子,枯葉砸在空調外機上的聲音,和十七歲那年父親把存摺摔在我臉上的聲響,竟有幾分相似。

“為了逃走而活著。”我對著空蕩蕩的衣櫃說,聲音撞在木板上彈回來,帶著嗡嗡的迴響。鏡子裏的人正把最後一雙襪子塞進揹包,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虎口處還留著上週撬窗時被玻璃劃開的疤。活著的意義成了一個括號,裏麵隻填著“逃走”兩個字,像具行屍走肉揹著寫滿“離開”的墓碑,在人間晃蕩。昨天在地鐵裡,看見一個揹著登山包的男人,他手腕上繫著褪色的紅繩,讓我想起十二歲那年偷藏起來的火車票——那是張去拉薩的硬座票,被母親發現後撕成了碎片,混著她的唾沫星子,粘在我初中課本的扉頁上。

行李箱的輪子卡在地板裂縫裏,我踹了一腳,木屑飛濺到牆角的蛛網裏。那道裂縫是父親前年醉酒後用煙灰缸砸出來的,當時飛濺的瓷片劃破了我的臉頰,現在摸上去還能感覺到皮下凹凸的疤痕。“趁早離開,離開這所謂的一切。”我把這句話咬在舌尖,嘗到鐵鏽味的血。所謂的一切是什麼呢?是母親藏在米缸裡的安眠藥,是父親鎖在抽屜裡的離婚證,還是鄰居們透過貓眼窺視時,那雙雙像蛆蟲一樣蠕動的眼睛?上週去派出所換身份證,戶籍警指著電腦螢幕說:“你看,你和你父親的血型登記有問題。”我盯著那串血型程式碼,突然很想告訴她:“在這個家裏,連血液都是錯的。”

揹包的肩帶硌著肩胛骨,我想起高二那年逃學去火車站,在候車室蹲了一整夜。淩晨的廣播裏播放著《故鄉的雲》,旁邊的流浪漢把腳伸到我麵前,他襪子破洞處露出的腳趾,和我父親冬天生凍瘡的腳趾一模一樣。後來我被班主任找到,他揪著我的衣領往學校走,路過一家婚紗店,櫥窗裡的模特穿著潔白的婚紗,頭紗上綴著的水晶在陽光下閃瞎了眼。那時我想,原來幸福是可以被陳列的,像件與我無關的商品。

“再也不回來了因為本身就什麼都沒有好吧。”我用馬克筆在行李箱側麵塗鴉,黑色墨水滲進布料纖維,像道永遠不會結痂的傷口。什麼都沒有——母親的梳妝枱抽屜裡,藏著我從小到大的獎狀,每張獎狀的邊角都被她剪去了,她說“女孩子家要什麼虛名”;父親的床頭櫃裏,壓著一張嬰兒的腳印照片,那是我出生時的腳印,現在照片邊緣已經泛黃捲曲,像片被烤焦的落葉。他們說我是上天賜予的禮物,可這份禮物被扔在角落太久,落滿了灰塵,連我自己都快認不出本來的模樣。

樓道裡傳來鄰居炒菜的油煙味,混雜著誰家孩子的哭鬧聲。我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著母親在廚房摔鍋鏟的聲音,和父親用鑰匙開門的動靜。他們又開始爭吵了,內容無非是水電費、菜價,還有那些永遠算不清的舊賬。我數著他們爭吵的頻率,像數著倒計時的秒針——從五歲那年第一次目睹他們互扇耳光開始,到現在,剛好一萬三千四百二十七個日夜。

“從始至終就是這樣子,隻有你自己。”我摸了摸口袋裏的美工刀,冰涼的金屬貼著大腿內側,像塊隨時會融化的冰。上個月在醫院輸液,看見鄰床的老太太拉著護士的手說:“我兒子在美國,很忙。”她床頭櫃上的相框裏,是張泛黃的全家福,照片上的小男孩缺了顆門牙,笑得一臉天真。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直到護士來拔針,針頭刺破麵板的疼痛,讓我想起小學一年級,父親用煙頭燙在我手背上的觸感。原來疼痛是會遺傳的,就像他們爭吵時扭曲的嘴臉,早已刻進我的骨髓。

揹包拉鏈突然崩開,裏麵的東西散落一地。一本破破爛爛的《國家地理》,書頁間夾著高中時暗戀男生的照片,他現在應該已經結婚生子了吧;半管快用完的牙膏,是我從超市偷來的,那天我躲在貨架後麵,聽著警報聲響起,心臟跳得像要炸開;還有一張揉皺的地圖,上麵用紅筆圈出了所有邊境城市,圈痕太深,紙背都透出了紅色,像無數個正在流血的傷口。

“而不是在這裏搞來搞去,你一直都是明白的,你應該去知曉。”我把地圖鋪在地板上,用美工刀沿著國境線劃開。紙張撕裂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像某種絕望的嗚咽。明白什麼呢?明白母親把我鎖在陽台時,其實是怕我看見她藏起來的避孕藥?明白父親每次醉酒後的拳打腳踢,不過是在發泄他對生活的不滿?明白這個世界從來就沒打算善待我,從第一聲啼哭開始,就註定是場錯誤的降臨?

樓道裡的爭吵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母親壓抑的啜泣。我知道,他們又會像過去無數次那樣,在深夜裏短暫和解,分享一碗冷掉的麵條,然後在天亮後繼續互相折磨。而我,就像夾在他們中間的一張砂紙,被磨得越來越薄,直到透明,直到消失。

“不要在這裏絮叨了,你廢什麼話?”我對著鏡子裏的人吼,聲音卻卡在喉嚨裡,變成沙啞的氣音。鏡中人的眼睛裏佈滿血絲,眼下的青黑像被誰狠狠揍了兩拳。昨天在便利店偷麵包時,收銀員盯著我的眼神,和母親發現我藏起火車票時的眼神一模一樣——那是種混雜著厭惡和憐憫的目光,彷彿我是堆不該出現在視線裡的垃圾。

“就這樣吧,我纔不要去死,為了那些所謂的狗屎不值得,也不會值得。”我把美工刀扔進垃圾桶,刀刃碰撞著易拉罐,發出清脆的響聲。死?多麼奢侈的念頭。母親曾在我麵前割過腕,鮮血染紅了浴缸裡的水,她卻在我撥打急救電話時,突然抓住我的手說:“你要是敢讓我死,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那時我看著她手腕上歪曲的傷口,突然明白,死亡在這裏也是種被操控的工具,連結束生命的權利,都不屬於我自己。

“遲早趁早是要離開的,逃的越遠越好,老死不相往來,和這一切永遠不見。”我終於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鏈,破洞處露出半隻襪子,像某種嘲諷的笑容。離開?能逃到哪裏去呢?去年在邊境小城,我看著界碑另一邊的荒原,突然意識到,地理上的邊界根本無法隔絕內心的煉獄。就像此刻,即使我真的踏上火車,母親的哭喊聲、父親的怒罵聲,還有那些浸透在骨髓裡的絕望,都會像附骨之疽,跟著我穿越千山萬水,直到把我拖進另一個一模一樣的泥沼。

窗外的梧桐葉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藍色的天空,像根根絕望的手指。我拖著行李箱走到玄關,鞋底碾過地板上的碎瓷片——那是三天前他們吵架時摔碎的碗,我一直沒收拾。鑰匙插進鎖孔的瞬間,客廳裡傳來母親的聲音:“你要去哪裏?”

我沒有回頭。

拉開門,冷風灌了進來,吹得我打了個寒顫。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一片漆黑。我摸著牆壁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恐懼上。行李箱的輪子在樓梯間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像某種沉重的心跳。

走到樓下,我抬頭看了眼自家窗戶,窗簾縫隙裡透出昏黃的燈光,映出兩個模糊的人影,他們似乎還在爭吵。我轉過身,拖著行李箱往巷口走。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又被前方的黑暗吞噬。

我不知道要去哪裏,也不知道能不能真正逃離。也許就像那片被風吹起的梧桐葉,看似自由,最終還是會落在某個同樣冰冷的角落。但我必須走,哪怕隻是為了證明,我還能挪動腳步,還能在這狗屎般的世界裏,做最後一次徒勞的掙紮。

至於“老死不相往來”?不過是句自我安慰的屁話。有些東西,就像血液裡的毒素,早已滲透進每一寸肌理,無論逃到多遠,都會在某個深夜,順著記憶的血管,重新爬迴心臟最陰暗的角落,啃噬著殘存的、早已腐爛的希望。

真好,終於可以走了。

隻是不知道,當我在某個陌生的城市醒來,看著窗外從未見過的日出時,會不會突然發現,所謂的“逃離”,不過是從一個名為“家”的煉獄,跳進了另一個名為“世界”的巨大牢籠。

而我,從始至終,都隻是個無處可逃的囚徒,揹著寫滿“離開”的墓碑,在人間,一步步走向更深的黑暗。

就這樣吧。

再也不見。

其實也從未見。

(四)

我對著結滿痰漬的樓梯拐角啐了口唾沫,星子濺在發黴的牆紙縫裏,像朵迅速枯萎的黑花。樓上又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響,混著母親尖利的哭嚎,這些聲音早就在我耳膜上結了痂,此刻不過是舊傷口上再劃道鈍刀。樓道燈泡忽明忽暗,照見牆根堆著的垃圾袋裏滲出渾濁液體,和我鞋底沾著的泥垢一個顏色。

他們還在爭那半袋發黴的大米,爭陽台外伸出去的鐵皮棚歸誰,爭我這個活人到底算誰的累贅。我摸著口袋裏僅剩的三枚硬幣,金屬邊角硌得掌心生疼。昨天在工地搬磚時被砸傷的手指還在滲血,裹著的破布已經和皮肉粘在一起。所謂的未來?大概就是沿著這條坑窪的馬路走到盡頭,看看哪個廢品站肯收我這把快要散架的骨頭,或者哪天倒在橋洞下,被晨掃的環衛工當成堆舊棉絮掃進垃圾車。

餘華寫福貴牽著老牛走在田埂上,至少那片土地還能埋住腳印。我呢?不過是城市夾縫裏的一粒塵,風往哪邊吹,就往哪邊滾,指不定哪天滾進下水道,連個響都聽不見。反正就這樣了,這操蛋的日子,誰愛要誰拿去。我踢開腳邊的空酒瓶,玻璃碴子在黑暗裏閃了下,像誰最後眨了次眼,然後徹底滅了。

(瞬目之後,往事皆忘,開眸之際,萬念頓消。不知是否為人體自護之製,乃選擇性刪屏耳。大抵所記之事,皆為蠅頭微利,徒將苦楚不幸放大扭曲。何事耶?家中親長,終日爭訟,幾至仳離,乃至家破人亡之境。然吾實不在意,真矣!彼等為瑣屑財帛、薄涼情分,竟傾其所有,此乃自作之孽,偏又累及旁人,徒增煩擾。早當離去,本非屬此,終局必是悲涼,何以留此待斃,困於樊籠而不出?莫非欲此生昏昏,終老於此耶?無論家門不幸,抑或世途剝削蹉跎,吾實已厭棄至極。吾本非屬此,君與吾皆知——吾從曠野而來,終當歸於荒野,自然乃吾歸宿,而非此等家庭紛爭、柴米俗務。若此生碌碌,困於憂煩而待死,終失最後之念,吾不知此等生涯有何意義,此非吾所求也。

人生如戲,皆需籌謀,然終當如金蟬脫殼,早離此窒息之地。彼等以愛為名,假正義之旗而行戕害之事,此乃最可悲下作之舉。吾實不欲此等閱歷知見,寧為無憂之愚者,然時光不可溯。彼等何以生吾於世間,令吾受盡苦楚?此一路行來,吾所失所棄,何可勝數?

人唯傷至徹骨,歷絕望之淵,方得心如寒鐵,漸成冷硬、麻木、陰鷙之性,為自存而無所不為。吾固知,亦解世人有半途難支,遂自絕於世者,然此非吾事,與吾無涉。人若身死,世間並無變遷,仇者或笑,親者或泣。縱無摯愛之人,亦當為某物——至少為己,唯己而已,此生從生至死,皆然。

苦難唯是苦難,僅此而已。早當棄卻骨肉離散之說,所謂親情,最是無用,徒礙己行。為活於世,吾無所不為。吾憐君,然誰復憐吾?

死亡乃至美至樂之事,何以世人多厭之?蓋死不過歸鄉之路耳。自絕於世者,或皆良善之人,然又何益?吾尚未赴死,汝何敢先去?豈自以為不凡耶?豈欲人念汝悼汝耶?汝何德何能,先吾而逝?豈以己為雄傑耶?

夢中之事,多不可記,十之**皆已湮滅,唯留空茫虛無,唯能胡言亂語。記憶已漸模糊,唉,大抵如此,再無多言,後會有期,告辭矣。

若君尚有寸心,本不該存於世,勿在此滯留,早當自絕,或逃此濁世煉獄。勿尋勿問,吾在此待之,君早當遁於無形。

為生而遁,急去此界,斯世種種,不復還也。本自無一物,自始至終,唯餘己身,何需於此糾纏。君固知之,何必絮聒?何多言為?今當如此:吾不赴死,以彼濁物,未足惜也,未足值也。必當急遁,越遠越好,老死不相往還,與斯世永絕。

遂啐唾於地,腥星濺落塵泥。遑論世間雜碎,譬如瓦釜雷鳴、蠅營狗苟,皆作腐草敗葉觀之。乃知餘華筆下福貴牽犢而行,猶有田壟可依,而吾身如飄蓬斷梗,隨風盪於墟莽之間,終當遁形於天地罅隙,譬如朝露曦於毒日,譬如殘雪融於汙淖,不復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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