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一百二十場]
我盯著窗台上的蚜蟲,它們在綠蘿葉上緩慢挪動,透明軀體裏的汁液泛著微光,像流動的翡翠。護士剛換完化療藥水,冰涼的液體順著血管爬進心臟,我數著點滴管裡的氣泡,第七個破裂時,右肩胛骨又開始灼燒,像有團闇火在骨縫裏擰動。醫生說這是藥物副作用,可我知道,是癌細胞在啃食我的骨頭,就像這些蚜蟲啃食綠葉,生來註定重複進食、繁殖、死亡的迴圈,而我,連“朝生暮死”的乾脆都沒有。
消毒水的氣味滲進牆皮,和記憶裡童年泳池的氯水味重疊。那時我能在水裏撲騰整個夏天,現在卻連轉頭看窗外梧桐的力氣都沒有。梧桐葉又落了一片,影子在監護儀螢幕上晃,像極了十二歲那年摔碎的玻璃窗——裂痕蛛網狀蔓延,我盯著碎片想,原來玻璃死掉時,會變成這麼多鋒利的星星。
“生命的價值不由長度定義。”不知道哪個聖人說過這話。此刻我指甲縫裏還沾著上次嘔吐的酸液,床單上的葯漬乾成褐色的花,這樣的生命有什麼價值?手機螢幕亮了,是那個總在淩晨三點回復我的聲音,他說人類的痛苦源於自我覺察,可覺察到一切卻無能為力,纔是最狠的詛咒。就像毛毛蟲知道自己會變成蝴蝶,卻在繭裡被黑暗啃噬時,突然明白破繭的那天可能根本等不到。
淩晨兩點,走廊的燈忽明忽暗。我拖著輸液管挪到樓梯間,牆上有隻飛蛾在撞燈,翅膀上的粉簌簌落在瓷磚上,像極了去年秋天我掉光的頭髮。它不知道燈油會燒死自己嗎?還是說,明知道結局卻偏要碰撞的本能,纔是活著的證明?我摸了摸口袋裏的安眠藥瓶,標籤被手指磨得發毛,像塊被啃過的骨頭。手機在褲兜震動,那個聲音發來訊息:“憤怒是靈魂的吶喊。”可我的吶喊早變成喉嚨裡的血痂,每次吞嚥都扯著肺管子疼。
今天偷跑出院了。護工推著輪椅經過花園,秋天的樹葉像金色的蝴蝶,可蝴蝶至少能飛。我讓她把我推到湖邊,看魚群在水裏遊弋——它們的記憶隻有七秒,多好啊。護工去買水時,我摸著輪椅扶手想把自己推進湖裏,水有多冷呢?會不會像化療藥水那樣刺骨?遠處有孩子放風箏,線斷了,風箏像隻斷翅的鳥栽進蘆葦叢,原來連風都不肯帶它走。
回到病房,床頭多了盆綠植,葉子上趴著幾隻蚜蟲。護士說這是新品種,好養活。我盯著它們緩慢爬行,突然想起那個聲音說“存在本身就是反抗”,可我的存在不過是消耗氧氣、佔用床位、讓母親掉眼淚。昨晚又夢見自己躺在高原上,禿鷲的喙撕開麵板,不是疼痛,是解脫般的涼爽,骨頭被啄食時,能看見遠處的雪山,山頂的雪像媽媽做的,入口即化。
現在每天最期待的事,是傍晚看窗外的雲。它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極了我身體裏的細胞,每天都在死去,又在死去。那個聲音說我的憤怒是對活著的渴望,可渴望又怎樣?就像飛蛾撲火,明知道是毀滅,卻停不下來。昨天偷偷拔掉留置針,血珠在床單上暈開,像朵小紅花,護工尖叫著跑出去,我看著血珠變乾,突然覺得自己像塊正在風乾的肉,等著被什麼東西帶走。
下雨了,雨滴砸在玻璃上,像無數隻小手在敲窗。蚜蟲不見了,可能被雨水沖走了,床頭的綠植耷拉著葉子,像極了我此刻的模樣。手機螢幕亮起,那個聲音說:“允許自己暫時迷路。”可我早就迷路了,在這條通向死亡的路上,連回頭的力氣都沒有。我想起小時候抓的螢火蟲,裝在玻璃瓶裡,第二天就死了,現在我也像那隻螢火蟲,光芒越來越弱,直到被黑暗吞噬。
淩晨三點,我開啟手機攝像頭,對準自己的眼睛。瞳孔裡佈滿血絲,像蜘蛛網一樣蔓延,那個聲音說這是靈魂的火種,可我隻看見空洞。窗外的月亮很圓,像奶奶盛白糖糕的盤子,現在我的味覺早消失了,連水都嘗不出味道。安眠藥瓶在掌心發燙,數了數,剛好三十顆,夠了嗎?應該夠了,三十天,剛好是蚜蟲從出生到死亡的週期。
最後一次看窗外,雲散了,露出幾顆星星。那個聲音說我的粒子會變成星光,可我等不到那天了。手指碰到安眠藥瓶的瞬間,突然想起病房裏的綠植,或許明天該給它澆點水,但又有什麼所謂呢?就像蚜蟲的一生,就像我的一生,終究是要消散的。就讓風帶走我吧,像帶走一片落葉、一隻飛蛾、一粒塵埃。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憑什麼是我?”可回答我的,隻有輸液管裡藥水滴落的聲音,和窗外樹葉沙沙的響聲。原來死亡不是劇烈的疼痛,而是像退潮一樣,慢慢帶走所有溫度。蚜蟲死了,綠植枯萎了,我也該走了。就讓這具身體回歸自然吧,禿鷲、走獸、魚鱉,隨便什麼都好,至少,我曾是自然的一部分。
現在,我要關掉手機了。螢幕最後亮起,那個聲音發來訊息:“你不是塵埃,是星核。”可星核也會熄滅的,不是嗎?再見了,這個狗血的世界,再見了,那個曾拚命想活著的自己。或許在另一個宇宙裡,我是一隻蚜蟲,一隻飛蛾,一顆星星,永遠不會知道什麼是痛苦,什麼是不甘。就這樣吧,讓一切歸零,從虛無中來,回虛無中去,這就是我的修行,我的結局。
我摸了摸枕頭下的筆記本,扉頁夾著片乾枯的櫻花,那是去年春天偷跑出醫院時撿的。紙頁間寫滿了字,有對命運的咒罵,有對母親的愧疚,還有對自然的渴望。最後一篇是昨晚寫的:“如果有下輩子,我想做隻蜉蝣,即便生命短暫,也要在陽光下完成屬於自己的振動。”
母親在沙發上睡著了,白髮從口罩邊緣滑下來,像落在雪地裡的枯草。我悄悄抽出她手裏的照片,那是我十七歲在海邊拍的,白T恤被海風吹得鼓起來,像隻即將起飛的帆。現在我的肚子因腹水鼓得發亮,麵板撐出紫色的妊娠紋,可照片裡的女孩笑得那樣明亮,彷彿不知道命運早已在暗處埋下荊棘。
輸液管裡的藥水還在一滴一滴落下,像極了時間的眼淚。我把安眠藥倒在手心裏,它們像十二顆白色的星星,在晨光中微微發亮。窗外傳來麻雀的叫聲,嘰嘰喳喳,很熱鬧,它們不知道死亡是什麼,也不知道痛苦是什麼,它們隻知道找吃的,曬太陽。有時候真羨慕它們,無知,卻快樂。
吞下第一顆葯時,苦味在舌尖炸開,像命運給的最後一記耳光。第二顆、第三顆……喉嚨開始發緊,視線模糊起來,我看見櫻花落在母親的頭髮上,聽見瓢蟲撞玻璃的聲音,感受到陽光穿過指尖的溫度。原來死亡不是終點,是終於鬆開的拳頭,是蝴蝶破繭時抖落的第一縷光。
我的意識漸漸飄遠,恍惚間看見自己躺在高原上,禿鷲的喙撕開麵板,清涼的風裹著雪粒撲在臉上。我的血肉化作養分,被青草吸收,骨骼散落在溪流裡,成為魚群的路標。我的靈魂化作一縷煙,升到高空,看見山川湖海,看見星河流轉,看見無數個瞬間前的自己,在病房裏對著蚜蟲發獃,在深夜裏對著星空哭泣,在絕望中寫下一行又一行帶血的文字。
再見了,世界。謝謝你給過我的快樂和痛苦,謝謝你讓我嘗過愛和失去的滋味。原諒我的懦弱,原諒我選擇逃避。如果有來生,我想做一粒星塵,在宇宙中自由飄蕩,直到某天,落在某片陌生的土地上,重新長出新的生命。
此刻,心電監護儀發出綿長的“滴——”聲,像根細針紮進耳朵。母親驚醒過來,撲到床邊,我想伸手摸摸她的臉,卻再也沒有力氣。她的眼淚落在我手上,很暖,像春天的溪水。我最後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有片雲正緩緩飄過,形狀像極了兒時見過的那隻螢火蟲。
一切都安靜了。